2014年春拍,一幅尺幅并不算大的《转经图》举槌不到三分钟,叫价就越过千万元线,最终定格在1173万。场内有人轻声感叹:“这不是当年那位剃过度、号慧禅的史国良吗?”一句话,把在场收藏家的好奇心全部挑起——一个当过和尚的人,怎么又成了天价画家,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视线往回拨19年。1995年初秋,美国西来寺的钟声敲过凌晨四点,山门外的青石地面已经排起长队,戒子们匍匐一步一叩首。排在最末的那位高个子新戒眼里布满血丝,他就是史国良。此前,他曾在加拿大温哥华办个展,也曾因车祸躺在急救室里流泪给远在北京的岳母打电话。情绪跌到谷底时,他遇到星云法师——“依你这副骨相,做个出家人更自在。”一句随口点拨,他居然当了真。家里妻子刘玉梅哭闹无果,只能带着10岁的儿子史村留在西雅图打工维持生计。
其实再往前,史国良的履历足够亮眼。1973年,他考进北京第三师范美术班,常常骑着二八大杠从五道口蹬到门头沟写生。为了估算路程,他把十五首歌倒背如流——唱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差不多就该拐进山口。1978年恢复高考第一年,他顺利读到央美研究生。年纪最小,又长得俊朗,课余舞会上常被起哄。那年冬天,他鼓起勇气请系书记的女儿刘玉梅跳舞,姑娘笑着答应。短短两年,两人情定,却因宿舍紧张差点办不成婚。解放军艺术学院领导干脆用走廊隔出一道板墙,涂了白灰就算“新房”,朋友来贺喜,大家围着那张单人床乐得直拍大腿,说这叫“走廊里的爱情”。
1981年,儿子降生,取名史村。妻子在单位上班,家里里外全包,只留丈夫埋头画画。1988年,《刻经》在蒙特卡洛获奖,媒体把史国良捧成“西藏风情第一人”。也就是那时,他卖掉得奖作品,换了机票和几千美元,独自闯加拿大。他以为海外遍地黄金,却先在唐人街洗盘子,再遭遇车祸。深夜病房,他哽咽着对电话那头的岳母说:“妈,我撑不下去了。”妻子第二天就带着孩子飞到温哥华,白天端盘子,晚上给丈夫打下手撑起画室。几年苦熬,史国良总算被卑诗大学亚洲中心相中,开始有固定收入,还买下一栋面朝海湾的小木屋。
物质稍一宽裕,精神反而失落。西方画廊要他按照市场口味批量“生产”,灵感被消耗得干干净净。一次素描示范结束,一位台湾居士把他领去见星云法师。聊了一小时,他被一句“你本应属佛门”击中,索性剃度。1995年受戒的那段日子,他才发现僧团纪律严苛——睡眠不足六小时、晚课后不许随意谈笑、甚至连画人物都被认为“沾尘”。压抑到极点,他决定回国。
1997年,身披灰袍的慧禅法师回到柏林禅寺挂单,闲时跑西藏写生。高原的干净空气让他的笔触重新鲜活,《转经图》就是在那一年画下的初稿。靠卖画,他把收入悉数捐给慈善项目,自己仍住禅房铺板床。念头看似淡了,牵挂却越来越重——西雅图那边,儿子进入叛逆期。电话里,少年忍不住吼道:“你怎么不死在山里!”短短十个字,比鞭子抽得还疼。
2001年,刘玉梅带着16岁的史村回国,直奔柏林禅寺。女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只说一句:“孩子需要你。”史村戴着耳机,牛仔裤上故意剪了两个洞,眼神里满是疏离。史国良站在廊下,一时无言。接下来的日子,他拉着儿子去川西采风,去青海湖搭帐篷,耐着性子讲线条和光影。少年表面冷漠,其实早已听进心里。
2006年,史村赴美读大学,父子和解的信号渐渐清晰。刘玉梅这回没有留下,而是对史国良说:“回来吧,咱们都老了。”四年思量,他脱下僧衣,办理了还俗手续。2010年9月,一纸证明生效,慧禅又变回史国良。
还俗后,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创作和公益:在西藏写生、在川北义卖、给美术院校当客座教授。那张2000年重绘的《转经图》被带到拍卖会,才有了开篇那场轰动。有人问他:“佛法没修成,回到红尘算不算失败?”史国良笑笑:“画里修心,也能照见自己。”一句轻描淡写,把几十年起伏都化进颜料里。
他的人生像拉锯:家庭与理想、红尘与清净、名利与自尊,不断撕扯又不断缝合。最终,画架前的他还是最自在。拍卖槌声落下那瞬间,众人只看到天价,却未必懂得背后的荒凉与甘甜。如今再提这段往事,熟悉的人常叹一句:好在他是画家,不是圣人,否则少了多少好画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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