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人,将军说军务繁忙,今夜就不过来了。”
隔着鲜红的盖头,我听见陪嫁丫鬟春桃怯生生的声音。
屋外隐约传来前院宾客的喧闹,而新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我沉默片刻,自己抬手掀了盖头。
龙凤喜烛跳动的火光里,满室喜庆的红色显得有些刺眼。
“去告诉将军,我省得了。”
春桃惊讶地看着我:“可这合卺酒还没喝……”
“不必了。”
我将沉甸甸的凤冠取下,搁在梳妆台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却神色平静的脸。
原来当将军夫人,从大婚之夜就可以开始躺平了。
倒也不错。
01
我叫林晚,吏部侍郎家的庶女。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
三个月前,镇北将军陆凛大胜匈奴,凯旋回朝。
圣上龙颜大悦,要在京中贵女中为他择一佳偶。
不知怎的,这“殊荣”落在了我头上。
嫡母在祠堂拉着我的手抹泪,说陆将军虽年过三十,但英武不凡,战功赫赫,是我高攀了。
我低头称是,心里明镜似的。
陆凛前头有过两任夫人,一任病逝,一任和离。
京中早有传言,说这位将军克妻,且性子冷硬,不解风情。
高门嫡女们避之不及,这才轮到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出嫁前夜,生母偷偷塞给我一只玉镯。
“晚儿,到了将军府,能忍则忍,能避则避。”
“不求荣华,只求平安。”
我握紧微凉的玉镯,轻轻点头。
平安就好。
若能躺平过日子,那便是赚了。
02
大婚次日,按礼要拜见长辈。
陆家父母早亡,府中并无高堂。
我换上常服,简单梳洗后,便带着春桃往前厅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军府比我想象中要简朴许多。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
院落开阔,陈设刚硬,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利落。
行至前厅,我见到了陆凛。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厅中,身姿挺拔如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轮廓深刻,常年沙场征战让他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与昨夜隔着盖头的模糊印象不同,此刻四目相对,我清楚看见他眼中毫无新婚的温情。
只有审视。
“将军。”
我屈膝行礼,姿态规矩。
陆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既入了府,便是将军府的主母。”
“府中一应事务,你看着打理。”
“每月用度找账房支取,不必问我。”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搁在桌上。
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公务。
“妾身明白。”
我垂眸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将军确实对婚事不上心。
这正合我意。
正要退下,陆凛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事。”
他朝厅外唤了一声:“进来。”
一个嬷嬷抱着个襁褓,小心翼翼走进来。
婴孩看起来不满周岁,小脸白白嫩嫩,正吮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我愣住了。
陆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犬子,名唤阿澈。”
“日后,便交由你照料。”
03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春桃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我盯着那个奶乎乎的小团子,脑中一片空白。
陆凛有儿子?
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将军……”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妾身未曾听说,府中还有小公子……”
“现在你知道了。”
陆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阿澈生母早逝,一直由乳母照看。”
“如今你既为主母,教养子嗣亦是职责。”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却觉得荒谬。
大婚当夜不露面,次日就塞过来一个孩子?
这将军府的主母,未免太好当了。
“妾身……未曾照料过婴孩。”
我试图推拒。
“学便会了。”
陆凛看了眼嬷嬷:“这是陈嬷嬷,阿澈的乳母,她会帮你。”
“府中已备好奶娘、丫鬟,一应用度,你自行安排。”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将军要去何处?”
我下意识问道。
陆凛脚步未停:“军营有事,这几日不回来。”
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
留下我,还有那个正朝我伸出小手、咿呀学语的奶娃娃。
04
“夫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春桃急得团团转。
陈嬷嬷抱着阿澈,恭敬地站着,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
我定了定神,走到嬷嬷面前。
阿澈不怕生,见我靠近,咧开没长牙的小嘴笑了。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竟攥住了我的手指。
软软的,温热的触感。
心里某处,莫名松动了一下。
“多大了?”
我问陈嬷嬷。
“回夫人,小公子快满十个月了。”
“平日好带么?”
“小公子很乖,就是夜里偶尔会闹觉。”
陈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自打生母去后,小公子便有些认生,不爱让生人抱。”
“可今日见了夫人,倒是亲近。”
我低头,看着阿澈攥着我手指不放的小手。
这孩子眉眼清秀,依稀能看出陆凛的影子。
可眼神干净,毫无那人的冷硬。
“先安顿下来吧。”
我对陈嬷嬷说:“往日如何照料,暂且照旧。”
“等我熟悉些,再做安排。”
“是。”
陈嬷嬷松了口气,抱着阿澈退下了。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夫人,您真打算养这孩子?”
“不然呢?”
我在厅中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将军既交代了,推脱不得。”
“可是……”
春桃欲言又止:“外头都传将军克妻,如今又突然冒出个孩子,这其中会不会有蹊跷?”
我抬眼看向门外。
庭院空旷,阳光正好。
“有没有蹊跷,日子总得过。”
“去把府中账册、名册拿来,我先看看。”
05
将军府的下人不多。
账目清晰,用度节俭,管理起来并不费力。
三日下来,我将府中事务理了个大概。
阿澈确实省心。
除了饿了、困了会哼唧几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玩耍。
陈嬷嬷是个妥当人,将孩子照料得细致。
只是每次我靠近,阿澈总会伸手要抱。
第四日黄昏,陆凛回府了。
他径直去了书房,直到晚膳时分才露面。
饭厅里,我、陆凛,还有乳母抱着的阿澈,三人围坐一桌。
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阿澈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小手拍着桌面,咿咿呀呀。
我舀了勺蛋羹,小心吹凉,递到他嘴边。
小家伙吃得香甜,嘴角沾了碎屑。
我拿起帕子替他擦掉。
“你倒上手得快。”
陆凛忽然开口。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阿澈,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恍惚?
“妾身只是学着做。”
我收回手,继续喂阿澈。
陆凛不再说话,默默用膳。
饭后,他起身要走。
“将军。”
我叫住他。
陆凛回头。
“阿澈的满月、百日,可曾办过?”
我问。
陆凛眸光微沉:“未曾。”
“为何?”
“时候不对。”
他语气转冷,不愿多谈:“这些事,你无需过问。”
说罢,转身离去。
我坐在原处,看着阿澈抓着木勺玩耍的小手。
陈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
“嬷嬷。”
我轻声问:“阿澈的生母,是怎样的人?”
陈嬷嬷脸色一变,低下头:“老奴……不敢妄议。”
“这里没有外人。”
我看着她:“我既接手照料阿澈,总该知道他生母的事。”
“若有一日孩子问起,我总不能一无所知。”
陈嬷嬷犹豫良久,终于低声开口。
“小公子的生母……姓苏,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
“老夫人去后,她便留在府中。”
“三年前,将军酒醉,后来便有了小公子。”
“苏姑娘生产时难产,孩子保住了,她没熬过去……”
嬷嬷声音渐低:“将军当时在边关,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回府后,将军将小公子交给老奴,再未提过苏姑娘。”
“府中也无人敢议论。”
我静静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阿澈知道么?”
“小公子还小,不懂这些。”
陈嬷嬷抹了抹眼角:“只是有时夜里哭闹,许是想娘了……”
我看向阿澈。
小家伙玩累了,正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抱他去睡吧。”
我说。
陈嬷嬷抱着阿澈退下。
饭厅里只剩我一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06
接手将军府的第五日,我回门。
按礼,陆凛该同行。
但他一早就去了军营,只派亲卫传话,说有要务,让我自行回去。
春桃气得眼眶发红:“将军这也太怠慢您了!”
“无妨。”
我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珠钗插好。
镜中女子妆容得体,神色平静。
“他若真去,我反倒不自在。”
侍郎府门前,嫡母带着一众女眷等候。
见我独自下车,嫡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堆起笑容迎上来。
“晚儿回来了!”
“快进去,你父亲等着呢。”
正厅里,父亲端坐主位。
行过礼,他看向我身后:“将军呢?”
“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我垂眸道:“将军让女儿代他向父亲致歉。”
父亲脸色微沉,但没说什么。
寒暄几句后,嫡母拉着我去后院说话。
姐妹们围坐一堂,目光或好奇或同情。
“三姐姐,将军待你可好?”
四妹林萱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还好。”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听说将军前头两位夫人,一位病逝,一位和离。”
五妹林薇凑近些,压低声音:“姐姐可要当心,莫要步了后尘。”
嫡母呵斥:“胡说什么!”
林薇缩了缩脖子,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五妹提醒的是,我会注意。”
气氛有些尴尬。
嫡母转移话题,问起将军府的情况。
我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
午膳时,父亲又问起陆凛。
“边关刚稳,军中事务繁多,将军实在抽不开身。”
我重复道。
父亲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晚儿,为父知你委屈。”
“但既已嫁入将军府,便要谨守本分,好生服侍将军,打理家事。”
“切莫使小性子,惹将军不快。”
我点头应下:“女儿明白。”
回程马车上,春桃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也真是,不问您在将军府过得好不好,只担心您得罪将军!”
“还有那些小姐,分明是看笑话!”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人之常情,不必在意。”
“可是夫人……”
春桃声音哽咽:“您才嫁过去几日,就要照顾别人的孩子,将军还这般冷落您……”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春桃。”
“嗯?”
“你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好?”
春桃愣了愣:“当然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那若是求不得呢?”
我转头看她:“既然求不得,不如求些实际的。”
“将军不理会我,我便落得清闲。”
“阿澈虽非亲生,但乖巧可爱,养在身边也是个伴儿。”
“将军府事务不多,吃穿不愁。”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春桃呆呆看着我,许久,用力点头。
“夫人说得对!”
“咱们过咱们的,不理那些闲言碎语!”
我笑了,拍拍她的手。
马车驶入将军府所在的街巷。
远远的,看见府门前站着个人。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
竟是陆凛。
07
马车停下。
陆凛走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回来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搭着他的手下车,有些意外:“将军怎么在此?”
“路过。”
他收回手,转身往府里走。
我跟在他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
“侍郎府如何?”
陆凛忽然问。
“一切都好。”
“你父亲……可说了什么?”
我脚步微顿,抬眼看他侧脸。
陆凛目视前方,神色如常。
“父亲让妾身好生服侍将军,打理家事。”
“就这些?”
“就这些。”
陆凛沉默片刻,道:“日后回门,我若得空,会陪你同去。”
“谢将军。”
我垂眸。
心里却无甚波澜。
这种场面话,听听便罢。
行至内院,忽然听见婴孩啼哭。
是阿澈的声音。
陈嬷嬷抱着孩子从厢房出来,满脸焦急。
“小公子不知怎的,一直哭闹,奶也不肯吃……”
阿澈小脸涨红,哭得声嘶力竭。
陆凛皱眉:“怎么回事?”
“老奴不知,午睡醒来便这样……”
我上前接过阿澈。
小家伙在我怀里挣扎,哭声不止。
“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又检查了尿布,干爽。
“许是做梦惊着了。”
我轻拍他的背,在院中缓缓踱步。
“阿澈乖,不哭了……”
声音放得极柔。
说来也怪,阿澈的哭声渐渐小了。
抽抽噎噎的,小脑袋往我颈窝里蹭。
陆凛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深了几分。
“他倒听你的话。”
“许是熟悉了妾身的气息。”
我抱着阿澈,继续轻拍。
小家伙彻底不哭了,只小声哼唧,小手攥着我的衣襟。
“将军要抱抱他么?”
我看向陆凛。
他怔了怔,伸出手,又僵在半空。
“不必了。”
最终收回手,转身离去。
背影竟有些仓促。
08
那日后,陆凛在府中停留的时间多了些。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每日晚膳总会露面。
有时会过问阿澈的情况。
“今日吃得可好?”
“睡了几个时辰?”
“可会认人了?”
问题简短直接。
我一一答了。
偶尔,他会站在厢房外,远远看一会儿阿澈。
但从不进去,也不抱。
这日午后,我正陪阿澈在院里玩。
小家伙已经能扶着栏杆摇摇晃晃走几步了。
见我伸手,便咧着嘴扑过来。
我接住他软软的小身子,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
“夫人和小公子真亲。”
陈嬷嬷在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呢。”
我笑容微敛。
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见我抱着阿澈,他脚步顿了顿。
“收拾一下,明日随我进宫。”
“进宫?”
我愣了。
“太后召见。”
陆凛言简意赅:“携家眷赴中秋宫宴。”
“妾身明白了。”
我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
进宫面见太后,这可不是小事。
“无需紧张。”
陆凛看我一眼:“太后仁厚,不会为难你。”
“是。”
“阿澈留在府中,陈嬷嬷照料。”
“是。”
交代完,陆凛便带着亲卫离开了。
背影匆匆,似乎很忙。
陈嬷嬷小声道:“太后突然召见,怕是听说了什么……”
“无妨。”
我将阿澈交给嬷嬷:“兵来将挡便是。”
话虽如此,夜里还是难免忐忑。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点亮烛火,翻看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
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09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
我与陆凛同乘马车入宫。
他一身绛紫朝服,腰佩玉带,更显威严。
我穿着按品级裁制的命妇服饰,头戴珠冠,端庄持重。
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凛先下车,伸手扶我。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薄茧。
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跟着我,少说话。”
他低声道,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
“是。”
我垂眸应下。
宫宴尚未开始,命妇们先至偏殿等候太后召见。
陆凛去了前朝,我则随宫人步入内宫。
偏殿里已聚集了不少女眷。
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见我进来,说笑声忽然静了静。
无数道目光投来,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便是陆将军新娶的夫人吧?”
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贵妇笑着开口。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是成王妃。”
我屈膝行礼:“妾身林氏,见过成王妃。”
“不必多礼。”
成王妃虚扶一把,笑容温和:“早听说林侍郎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妃过誉。”
我垂首,姿态恭谨。
“陆将军前头两位夫人,都未曾入宫赴宴。”
另一位穿着绛红衣裙的夫人开口,语气微妙:“林夫人倒是好福气。”
周围响起轻微的嗤笑声。
我抬眼看去,认出这是户部尚书之妻,刘夫人。
“太后仁厚,体恤将军常年戍边,特许家眷入宫团圆。”
我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刘夫人挑眉,还想说什么,被成王妃打断。
“太后驾到——”
内侍高唱。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10
太后年过五旬,雍容华贵,眉目慈祥。
赐座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便是陆凛新娶的夫人?”
“回太后,正是妾身。”
我起身,再次行礼。
“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依言上前。
太后仔细端详片刻,点头微笑:“模样周正,举止端庄,不错。”
“谢太后夸赞。”
“陆将军为国征战,戍守边关,辛苦得很。”
太后缓缓道:“你既为他的夫人,当好生操持家事,让他无后顾之忧。”
“妾身谨记太后教诲。”
“听说,陆将军府上还有个孩子?”
太后忽然问。
殿内顿时一静。
我心头微紧,面色不变:“是,将军确有一子,名唤阿澈。”
“多大了?”
“快满十个月了。”
“生母是……”
太后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垂眸:“生母苏氏,产后病逝。”
“也是个苦命人。”
太后叹口气:“那孩子,如今是你照料?”
“是,妾身既为将军夫人,教养子嗣是分内之事。”
太后看着我,眼神深了些。
“你能如此想,甚好。”
“陆将军这些年不容易,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既进了陆家的门,便好好过。”
“是。”
我恭声应下。
太后又问了府中一些琐事,便让我退下了。
回到座位,能感觉到周围目光更加复杂。
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成王妃低声对我说:“太后既然认可你,旁人便不敢多说闲话。”
“谢王妃提点。”
我轻声谢过。
宫宴开始后,命妇们移至御花园。
我与陆凛在席间汇合。
他看我一眼:“太后可曾为难你?”
“不曾,太后很和善。”
“嗯。”
他不再多问,专心应付前来敬酒的官员。
我安静坐在他身侧,扮演着合格的将军夫人。
酒过三巡,圣上忽然开口。
“陆爱卿。”
陆凛起身:“臣在。”
“你戍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
圣上笑容满面:“今日中秋团圆,朕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陛下请讲。”
“朕的七公主,年方十六,品貌端庄,与你甚是相配。”
圣上缓缓道:“你若愿意,朕便为她赐婚,许你做驸马,如何?”
11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周围无数道看好戏的目光。
陆凛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但臣已有家室,不敢委屈公主。”
圣上笑容不变:“你那夫人,不过是侧室扶正,如何与公主相比?”
“朕可赐她和离,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你依旧可做你的驸马,岂不两全其美?”
我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
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发疼。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太后突然召见,怪不得成王妃言语试探。
原来圣上早有打算,要招陆凛为驸马。
而我这个“侧室扶正”的将军夫人,不过是碍眼的绊脚石。
“陛下。”
陆凛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臣妻林氏,乃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室。”
“成婚当日,臣曾在天地祖宗前立誓,与她结为夫妇,此生不负。”
“如今不过月余,若因荣华富贵便弃她不顾,臣与禽兽何异?”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跪下了。
脊背挺直,声音铿锵。
御花园里静得可怕。
圣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陆爱卿,你这是要抗旨?”
“臣不敢。”
陆凛抬头,目光直视圣上:“臣只是以为,为人当有信义,为将当有风骨。”
“若臣今日能负发妻,来日便能负君负国。”
“此等不忠不义之人,如何配得上公主?”
“还请陛下三思!”
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12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圣上盯着陆凛,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忠义风骨!”
“陆爱卿,朕果然没看错你!”
他抬手:“起来吧。”
“谢陛下。”
陆凛起身,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抗旨的不是他。
“不过——”
圣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夫人,你怎么说?”
我起身,走到陆凛身侧,跪下。
“臣妇愚见,将军所言极是。”
“信义乃立身之本,风骨为将帅之魂。”
“陛下圣明,定不愿见朝中良将,沦为背信弃义之徒。”
“还请陛下,成全将军忠义之心。”
我俯身叩首。
姿态恭顺,言辞恳切。
圣上深深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好,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夫妻。”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了。”
“来人,赐酒!”
“谢陛下隆恩。”
我与陆凛齐声道。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宫宴继续,丝竹之声再起。
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但我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了。
从轻蔑、同情,变成了复杂、探究。
陆凛扶我起身,低声道:“吓到了?”
“没有。”
我摇头,抬眼看他:“将军为何……”
为何要拒绝?
那可是尚公主,一步登天的机会。
陆凛没回答,只道:“回去吧。”
“宫宴还未结束……”
“无妨,圣上不会怪罪。”
他转身,向圣上告退。
圣上摆摆手,允了。
13
回府的马车上,一片沉默。
我坐在陆凛对面,能清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在生气。
虽然面上不显,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足以说明一切。
“将军。”
我轻声开口:“今日之事……”
“与你无关。”
陆凛打断我,闭目养神。
“圣上早有意招我为驸马,今日不过是借机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忠心,也试探你的反应。”
他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
“若我应了,便是见利忘义之徒,圣上会重用我,但不会信任我。”
“若我拒了,圣上虽不悦,却会放心。”
“至于你——”
他看着我:“若你当场哭闹,或面露喜色,都会让圣上觉得,你配不上将军夫人的位置。”
我背脊一凉。
原来刚才,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上眼中。
“那妾身……可曾失态?”
“没有。”
陆凛语气缓了些:“你应对得很好。”
我松了口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需更加谨言慎行。”
“尚公主之事虽罢,但圣上心中已有芥蒂。”
“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将军府,盯着你。”
“是,妾身明白。”
我垂眸。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将军。”
我忽然问:“若今日圣上执意赐婚,您当如何?”
陆凛看我一眼。
“没有这个如果。”
“为何?”
“因为我不会让它发生。”
他说得笃定。
我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将军为何……不愿尚公主?”
陆凛沉默良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他掀开车帘,先行下车。
在我搭着他的手下车时,忽然听见他低声说:
“因为公主想要的,我永远给不了。”
14
那夜之后,将军府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又处处不同。
陆凛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军务。
但回府后,偶尔会来我房中坐坐。
有时只是喝盏茶,有时会问些府中琐事。
阿澈见了他,也不再害怕,会咿咿呀呀伸手要抱。
陆凛从不抱,但会在孩子伸手时,用指尖轻轻碰碰他的小手。
阿澈便会咯咯笑。
这日傍晚,陆凛回来得早。
我正在院中教阿澈走路。
小家伙扶着我的手,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
“阿澈,来,到娘这儿来。”
我退后两步,张开手臂。
阿澈松开我的手,摇摇晃晃扑过来。
我接住他,笑着抱起:“阿澈真棒!”
一转身,看见陆凛站在月门下。
不知站了多久。
“将军回来了。”
我放下阿澈,屈膝行礼。
陆凛走过来,目光落在阿澈身上。
“他会走路了?”
“还不太稳,能走几步。”
我摸摸阿澈的小脑袋:“我们阿澈长大了,是不是?”
阿澈仰头看陆凛,忽然张开小手:“爹……爹……”
含糊不清的童音,让陆凛浑身一震。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澈会叫爹爹了?”
我又惊又喜,蹲下身鼓励孩子:“阿澈,再叫一声,爹爹——”
阿澈看看我,又看看陆凛,小嘴一张:“爹、爹……”
陆凛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阿澈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阿澈却主动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爹爹!”
这一次,叫得清晰响亮。
陆凛的手,终于落下。
很轻很轻,摸了摸阿澈的头。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低哑。
15
那夜,陆凛留宿在我房中。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
晚膳后,他跟着我回房,在桌边坐下。
“我歇在这儿。”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愣住:“将军……”
“怎么,不行?”
他抬眼,眸光深邃。
“不,只是……”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们是夫妻。”
陆凛起身,走到我面前:“同房而居,天经地义。”
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些微的墨香。
“还是说,你不愿?”
“妾身不敢。”
我垂下眼。
陆凛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抚上我的脸。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
“林晚。”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你怕我?”
“不……”
“那你为何,总躲着我?”
我语塞。
是啊,为何要躲?
既已嫁他,这便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
“妾身……只是不习惯。”
我低声说。
陆凛收回手,转身走向床榻。
“无妨,慢慢来。”
他脱下外袍,挂在架上。
“早些歇息。”
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陆凛睡在外侧,我睡在里侧。
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嗯?”
“阿澈叫你娘,你似乎很高兴。”
我愣了愣:“是,阿澈很可爱。”
“你不介意,他不是你亲生?”
“为何要介意?”
我侧过身,面向他。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我知道他在听。
“阿澈是将军的孩子,便也是我的孩子。”
“我会待他如己出。”
陆凛沉默良久。
“睡吧。”
他说。
16
自那夜后,陆凛便时常留宿。
我们之间,依旧相敬如宾。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他会在我教阿澈认字时,站在一旁看。
会在用膳时,替我夹一筷子菜。
会在夜里,轻轻替我掖好被角。
平淡,却真实。
转眼,阿澈周岁了。
按礼,该办周岁宴。
陆凛却摇头:“不必大办,自家人吃顿饭便好。”
“可是将军,阿澈是您的长子……”
“正因如此,才不宜张扬。”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懂了。
阿澈生母身份低微,又去得早。
若大办周岁宴,难免惹人非议。
“那便依将军。”
周岁那日,府中只简单布置。
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
陈嬷嬷抱着穿戴一新的阿澈,小家伙看见满桌吃食,兴奋得手舞足蹈。
“阿澈,来抓周。”
我将准备好的物件摆在桌上。
笔墨纸砚,刀剑模型,算盘,玉佩,还有我偷偷放上去的一只小布老虎。
阿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最后,一手抓了笔,一手抓了布老虎。
“好,好!”
陈嬷嬷喜道:“小公子将来定是文武双全,还知仁孝!”
陆凛看着阿澈手中的布老虎,眸光微动。
“这只老虎……”
“是妾身缝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糙,让将军见笑了。”
陆凛拿起布老虎,仔细看了看。
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缝得很好。”
他说,将老虎放回阿澈手中。
“阿澈喜欢,便留着。”
阿澈果然抱着老虎不放,咯咯直笑。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温馨。
饭后,陆凛抱着阿澈,在院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父子俩身上。
我第一次看见陆凛如此柔和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目光深邃,仿佛透过阿澈,在看另一个人。
“将军。”
我轻声唤他。
陆凛回神,将阿澈交还给陈嬷嬷。
“你跟我来书房。”
17
书房里,烛火通明。
陆凛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
“这个,给你。”
我接过,打开。
匣中是一叠地契、房契,还有几张银票。
“这是……”
“我的一些私产。”
陆凛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平静:“这些年戍边,朝廷赏赐,加上战利品,攒了些家底。”
“原本想等阿澈长大,交给他。”
“但如今……”
他看着我:“你既为阿澈的母亲,便由你保管。”
我捧着木匣,觉得有千斤重。
“将军为何……突然给妾身这些?”
“不是突然。”
陆凛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从你进府那日,我便在观察你。”
“你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阿澈,也是真心相待。”
他转身,看着我:“林晚,你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
“这些,是你应得的。”
烛光下,他眼神认真,不似作伪。
我心里却莫名发慌。
“将军……”
“圣上要派我去北境。”
陆凛打断我,声音低沉:“匈奴蠢蠢欲动,边关不稳。”
“此去,短则数月,长则……难说。”
我手一颤,木匣差点掉落。
“何时动身?”
“三日后。”
“这么快……”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陆凛走回书案前,抽出一封信。
“这封信,你收好。”
“若我……回不来,你便带着阿澈,还有这些家产,离开京城。”
“去江南,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将信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信封上“林晚亲启”四个字,喉咙发紧。
“将军此话何意?”
“战场凶险,生死难料。”
陆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我若战死,将军府必被清算。”
“圣上不会为难妇孺,但朝中那些盯着我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所以,我若身死,你需立刻离开,隐姓埋名,再不要回京。”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记住了么?”
18
烛火跳跃,在陆凛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握着那封信,指尖冰凉。
“将军……非去不可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陆凛重新坐下,提笔开始写什么。
“我戍守北境十余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
“此战,我去最合适。”
他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和离书。”
“我已签字画押,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拿去官府备案。”
“从此婚嫁自由,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我盯着那张纸,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将军这是……要休了妾身?”
“不是休妻,是和离。”
陆凛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晚,你还年轻,没必要为我守寡。”
“若我回不来,你拿着和离书,带着家产,还能寻个好人家……”
“将军!”
我打断他,声音发颤。
“妾身既嫁入将军府,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将军若战死,妾身为您守节,抚养阿澈成人,是天经地义。”
“这和离书,妾身不要。”
我将和离书推回去。
陆凛眸光一沉。
“你可知,守寡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可知,若我战死,朝中会如何对待将军府?”
“知道。”
“那你还……”
“将军。”
我抬眼,直视他。
“您常说,为人当有信义。”
“成婚那日,您我拜过天地,便是夫妻。”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您若平安归来,妾身等您。”
“您若战死沙场,妾身为您收尸,抚养阿澈成人。”
“这是妾身的本分,也是妾身的选择。”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陆凛看着我,久久不语。
烛花爆开,噼啪一声。
“你……”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林晚啊林晚,我当初娶你,真是……”
真是娶对了。
他没说出口,但我听懂了。
“信和和离书,你都收好。”
陆凛将两样东西,重新推到我面前。
“用不上最好。”
“若真用上……你按我说的做。”
我咬了咬唇,最终接过。
“妾身等将军回来。”
“好。”
19
三日后,陆凛率军出征。
我抱着阿澈,站在城门上送他。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陆凛一身银甲,端坐马上,在队伍最前方。
他抬头,看见我们,抬手示意。
我举起阿澈的小手,朝他挥了挥。
阿澈似乎知道爹爹要远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陆凛眸光一沉,最后看我一眼,策马转身。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而行。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天际。
“夫人,回吧。”
春桃轻声劝道。
“嗯。”
我转身下城楼。
怀中,阿澈还在抽泣。
“阿澈不哭,爹爹会回来的。”
我轻声哄他,不知是在哄孩子,还是在哄自己。
陆凛走后,将军府冷清了许多。
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打理府务和照顾阿澈上。
阿澈一天天长大,会说的话越来越多。
最常问的,是“爹爹呢”。
“爹爹去打坏人了。”
我抱着他,指着北方的天空。
“等冬天下了雪,爹爹就回来了。”
阿澈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只是常常抱着陆凛留下的一件披风,在院中等。
秋风渐凉,落叶纷飞。
边关有战报传回,但都是零碎消息。
只知道战事胶着,胜负未分。
这日,宫中突然来人。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太后口谕,宣陆夫人入宫。”
嬷嬷神色肃穆,不似往常。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敢问嬷嬷,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夫人去了便知。”
嬷嬷不肯多说。
我只得简单更衣,随嬷嬷入宫。
慈宁宫里,太后端坐主位,神色凝重。
“臣妇参见太后。”
“起来吧。”
太后抬手,屏退左右。
殿内只剩我二人。
“陆夫人,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告。”
太后看着我,缓缓开口。
“陆将军在北境,出事了。”
20
我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太后……此话何意?”
“三日前,陆将军率军突袭匈奴王庭,遭遇埋伏。”
太后声音低沉,字字如锤,砸在我心上。
“五千精骑,全军覆没。”
“陆将军他……下落不明。”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死未卜。”
太后叹口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圣上已派人去寻,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北境苦寒,荒原辽阔。
若真失踪,凶多吉少。
“太后召臣妇来,是要……”
“是要你早做准备。”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朝中已有风言风语,说陆将军投敌叛国。”
“否则,如何解释五千精骑无一生还,唯独主帅失踪?”
“不!不可能!”
我脱口而出:“将军绝不可能叛国!”
“哀家也信他。”
太后缓缓道:“但朝堂之上,人心叵测。”
“陆将军在时,无人敢动将军府。”
“如今他生死未卜,那些眼红他军功、忌惮他兵权的人,必会落井下石。”
“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稚子,如何应对?”
我跌坐在椅中,浑身发冷。
是啊,如何应对?
陆凛出征前,已料到最坏的结果。
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太后……”
我抬起头,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臣妇该怎么做?”
太后看着我,许久,缓缓开口。
“两条路。”
“其一,交出将军府兵权,自请削爵,带着孩子离开京城,永不回朝。”
“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对外宣称陆将军已战死,你以未亡人之身,为他守节。”
“朝廷会抚恤,保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但从此,陆凛这个名字,将永远背负叛国骂名。”
“而你,是叛将之妻。”
21
我浑浑噩噩走出慈宁宫。
深秋的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春桃迎上来,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
“回府。”
我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马车里,我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陆凛失踪。
投敌叛国。
两条路。
每一条,都是绝路。
回到将军府,陈嬷嬷抱着阿澈迎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呀,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事。”
我勉强笑笑,接过阿澈。
小家伙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搂着我的脖子,软软地喊:“娘亲。”
我抱紧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凛,你在哪里?
若你在,该有多好。
夜深人静。
我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的木匣、信,还有和离书。
陆凛出征前的话,犹在耳边。
“若我回不来,你便带着阿澈,离开京城。”
“去江南,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是现在,走得了么?
太后说得对,朝中那些眼睛,正死死盯着将军府。
一旦我有异动,必会被扣上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绝路。
“夫人。”
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进来。”
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小心翼翼走进来。
“夫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我将汤放在一边,问她:“春桃,若我让你带着阿澈离开,你愿意么?”
春桃一愣,随即跪下。
“夫人,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若我要你带着阿澈,独自离开呢?”
“那、那奴婢就带着小公子,等您来找我们!”
春桃抬起头,眼圈红了。
“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别吓奴婢……”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终究没说实话。
“没事,只是问问。”
“你去歇着吧,让我静静。”
春桃退下后,我打开陆凛留下的信。
信很长,交代了许多事。
包括他在江南置办的宅院、田产,联络的人,甚至还有新的身份文牒。
他早已为我们母子,铺好了后路。
可是陆凛,你为自己,铺了什么路?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晚晚,好好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唤我的小名。
我握紧信纸,泪如雨下。
22
次日,将军府被禁军包围了。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王大人。
“陆夫人,奉圣上之命,搜查将军府。”
王大人面无表情,一挥手:“搜!”
“且慢!”
我挡在门前,强作镇定。
“王大人,将军府乃朝廷重臣府邸,岂是说搜就搜?”
“陆夫人,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王大人亮出圣旨:“陆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圣上下令,彻查将军府!”
“证据确凿?”
我盯着他:“敢问王大人,证据何在?”
“这……”
王大人语塞,随即恼羞成怒。
“陆夫人,本官劝你莫要阻挠,否则以同罪论处!”
“妾身不敢。”
我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只是王大人,将军府一草一木,皆是圣上恩赐。”
“若搜不出证据,还请大人给个交代。”
王大人冷哼一声,带人闯入。
府中一片混乱。
阿澈被吵醒,哇哇大哭。
陈嬷嬷抱着他,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别怕。”
我拍拍她的手,转身面对那些翻箱倒柜的官兵。
“仔细搜,莫要遗漏。”
王大人在正厅坐下,好整以暇地喝茶。
“陆夫人,本官劝你老实交代,陆凛通敌的证据,藏在何处?”
“妾身不知。”
“不知?”
王大人放下茶盏,冷笑。
“陆凛出征前,可曾交给你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显。
“将军只交代妾身,好生打理府务,照顾幼子。”
“是么?”
王大人起身,踱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陆夫人,本官给你提个醒。”
“若你主动交出证据,本官可在圣上面前,为你求情。”
“否则,等本官搜出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那便是罪加一等,诛连九族。”
23
诛连九族。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我背脊发凉,指尖掐进掌心。
“王大人说笑了,将军忠君爱国,何来通敌证据?”
“看来陆夫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大人坐回椅上,慢悠悠道。
“继续搜!”
“是!”
官兵搜得更仔细了。
书房、卧房、库房,甚至连阿澈的厢房都没放过。
我站在院中,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凛留下的木匣、信、和离书,都在书房暗格里。
若被搜出……
不,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王大人。”
我转身,看向他。
“您说将军通敌,证据确凿,敢问是何证据?”
“军机要务,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过问的?”
王大人嗤笑。
“那敢问大人,将军是何时通敌?与何人联络?传递了什么消息?”
我一连三问,步步紧逼。
“您既来搜府,想必已掌握确凿证据。”
“不若说出来,也让妾身死个明白。”
王大人脸色一沉。
“陆夫人,你这是在审问本官?”
“妾身不敢。”
我垂下眼,语气恭敬,话却尖锐。
“只是大人空口白牙,便说将军通敌,带兵抄家。”
“若搜不出证据,传出去,恐怕有损大人清誉。”
“你!”
王大人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一个官兵从书房跑出。
“大人,搜到了!”
他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正是陆凛留下的那只。
我瞳孔骤缩。
24
王大人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地契、房契、银票。
他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这些?”
“回大人,就这些。”
“没有书信?文书?”
“没有。”
王大人将木匣摔在地上,怒道:“再搜!”
“是!”
我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信和和离书,我昨夜已取出,藏在身上。
“报——卧房搜过了,没有!”
“报——库房搜过了,没有!”
“报——厢房搜过了,没有!”
一个个官兵回报,都一无所获。
王大人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阴鸷。
“陆夫人,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妾身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我平静道:“将军留下的,只有这些家产,以备不时之需。”
“大人若不信,可将府中掘地三尺。”
“只是——”
我抬眼,直视他。
“若搜不出证据,还请大人给将军府,给妾身一个交代。”
“你!”
王大人气结,却说不出话。
“王大人好大的威风!”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成王妃带着一群仆从,大步走进来。
“王妃?”
王大人一愣,连忙行礼。
“下官参见王妃。”
“免了。”
成王妃走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
“王大人,将军府是朝廷重臣府邸,陆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却在后方抄他的家?”
“谁给你的胆子?”
“王妃息怒,下官是奉旨行事……”
“圣旨呢?拿来本宫看看!”
成王妃伸手。
王大人硬着头皮,递上圣旨。
成王妃扫了一眼,冷笑。
“圣上只命你搜查,可没让你将府中翻个底朝天!”
“你看看,这成何体统?”
“若陆将军凯旋,见到府中这般景象,你让圣上如何交代?”
“这……”
王大人冷汗涔涔。
“还不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成王妃厉声道。
“是、是……”
王大人不甘地瞪我一眼,带着官兵灰溜溜走了。
25
官兵撤走,府中一片狼藉。
成王妃转身看我,眼神复杂。
“晚儿,你没事吧?”
“妾身没事,谢王妃解围。”
我屈膝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成王妃扶起我,叹口气。
“今日之事,是太后让本宫来的。”
“太后?”
“是。”
成王妃压低声音。
“圣上听了小人谗言,疑心陆将军叛国,这才下令搜查。”
“太后得知,立刻让本宫赶来,就怕你受了委屈。”
“谢太后,谢王妃。”
我眼眶发涩。
“只是太后可曾说过,将军他……究竟如何?”
成王妃沉默片刻,摇头。
“边关传回的消息,确实对陆将军不利。”
“但太后说,陆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隐情。”
“你且宽心,太后已派人去查,定会还陆将军清白。”
“是。”
我点头,心里却知,事情没那么简单。
成王妃又交代几句,便匆匆回宫了。
我站在院中,看着满地狼藉,久久不语。
“夫人,先进屋吧,外头凉。”
春桃轻声劝道。
“嗯。”
我转身回房,经过书房时,脚步一顿。
木匣还在地上,地契银票散落一地。
我弯腰,一张张捡起,重新收好。
陆凛,你在哪里?
若你在,该有多好。
深夜,我哄睡阿澈,独自坐在灯下。
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还有和离书。
信纸已皱,墨迹犹新。
“晚晚,好好活着。”
我抚摸那行字,泪如雨下。
陆凛,你让我好好活着。
可你若不在,我如何好好活着?
“夫人。”
门外传来陈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何事?”
“府外来了一人,说有要事求见夫人。”
“何人?”
“他不肯说姓名,只让老奴将这个交给夫人。”
陈嬷嬷递进来一枚玉佩。
我接过一看,浑身一震。
这是陆凛的贴身玉佩,从不离身。
26
“人在哪儿?”
“在后门。”
我抓起披风,匆匆往后门去。
后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陆凛的副将,周武。
“夫人。”
周武跳下车,单膝跪地。
“周副将,你……”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请上车。”
周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我犹豫一瞬,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将军府,在夜色中穿行。
车内,周武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周副将,将军他……”
“将军还活着。”
周武一句话,让我差点落泪。
“他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周武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将军现在,不能回京。”
“为何?”
“因为有人不想他回来。”
周武咬牙:“那日突袭,我们中了埋伏,但并非匈奴所为。”
“是有人泄露了军机,与匈奴勾结,想要将军的命。”
“将军身受重伤,侥幸逃脱,却被污蔑叛国。”
“如今朝中,想置将军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
我浑身发冷。
“是谁?”
“还不确定,但能接触到军机,又能与匈奴联络的,朝中不过那几人。”
周武握紧拳头。
“将军让末将来告诉夫人,不必担心,他自有打算。”
“那将军何时能回来?”
“等。”
周武看着我:“等时机成熟,等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周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将军给夫人的信。”
我颤抖着手接过,迫不及待打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晚,见字如面。
“我一切安好,勿念。
“朝中之事,已知晓。你受委屈了。
“但此时,我不能回京。
“叛国之罪,需有铁证才能洗刷。
“我已有线索,不日便可查明。
“你在京中,务必保重。
“阿澈可好?代我告诉他,爹爹很快回来。
“另,太后可信,成王妃可依。
“若遇危难,可向她们求助。
“等我回来。
“陆凛。”
信不长,却让我泪流满面。
他还活着。
他还想着我们。
“夫人,将军交代,此事务必保密,连太后也不能说。”
周武沉声道。
“一旦走漏风声,将军性命难保。”
“我明白。”
我擦干眼泪,将信贴身收好。
“周副将,将军的伤……”
“已无大碍,夫人放心。”
周武顿了顿,又道。
“将军还说,那日和离书,是怕自己回不来,耽误夫人。”
“如今他既活着,便不作数了。”
“让夫人……等他。”
我用力点头。
“我等他。”
27
周武送我回府,悄然离去。
那一夜,我抱着阿澈,一夜未眠。
陆凛还活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叛国之罪,我相信他一定能洗清。
次日,我如常起床,打理府务。
只是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太后派人来问,我只说无事,谢太后关心。
成王妃也常来探望,陪我说话,宽慰我。
“晚儿,你放心,太后已派人去查,定能还陆将军清白。”
“嗯,妾身相信太后。”
我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依旧没有消息。
朝中关于陆凛叛国的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上奏,要求抄没将军府,将我与阿澈下狱。
都被太后和成王压下了。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幕后黑手一日不除,陆凛便一日不能回京。
我和阿澈,也一日不得安宁。
这日,宫中设宴,为凯旋的将领庆功。
陆凛不在,但我身为将军夫人,仍需出席。
宴上,众人看我的眼神,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
我视而不见,安静坐在角落。
“哟,这不是陆夫人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刘夫人端着酒杯,笑盈盈走来。
“多日不见,陆夫人清减了许多。”
“谢刘夫人关心。”
我淡淡回应。
“也是,家中遭此大难,换做谁,也寝食难安。”
刘夫人故作叹息。
“只是不知,陆将军何时能回来?”
“若回不来,陆夫人往后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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