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一篇税务系统的内部文章下面，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那条评论只有短短两行字：
“说实话，我真怀念当年国地税分设的日子。那时候虽然忙，但有奔头。”
点赞数800多，留言楼中楼盖了100多层。
我盯着这条评论愣了好一会儿。在很多人印象里，2018年国地税合并是一件好事——纳税人不用“两头跑”了，办税“一厅通办”了，连12366热线都实现了“一键咨询”。从老百姓的角度看，合并之后确实便利了不少。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些在基层干了几十年的“老税务人”，总是深情怀念分设的岁月？
我把这个问题翻了很久，也跟几个在税务系统工作的朋友聊了聊，发现背后藏着的，恰恰是基层公务员最真实的生存困境。
一、“一个局300多人，正科级的位置就1个”
先说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扎心的一个——晋升通道被堵死了。
1994年到2018年，国税和地税是两套班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县城里，有两套领导岗位、两条晋升通道。你在地税系统干得好，有位置往上走；他在国税系统表现突出，也有机会提拔。
但2018年合并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以某县局为例，原国税、地税两个单位一合并，人员总量直接翻倍。但领导职数呢？一个正科级的县区税务局，局长就1个，副局长也就那么几个。曾经一个正科级区局出现过十几个副局长的现象，合并初期为了消化干部，暂时性膨胀的职数挤占了后来者十几年的发展空间。
有研究数据显示，国地税合并后，基层税务局面临干部人数多、领导职数不足、职级职数空缺数量少、干部流动性不足等多重困境。还有基层单位因为长期没有提拔任用干部，中层干部缺配率一度达到40.3%。
系统内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处级干部一走廊，科级干部一礼堂，股级干部一操场。”听起来像段子，但背后是赤裸裸的现实。
有人算过一笔账：300多个人竞争1个正科和5个副科，这竞争比例比公务员考试还残酷。一个年轻税务干部说：“在其他单位，科员可能是重点培养对象；但在税务局，副科以下基本都是干活的主力军。”
你现在理解了吗？为什么那些老税务人怀念分设的岁月？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合并后的“大家庭”，而是当年分设时，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业预期——我知道自己在这个系统里，只要好好干，轮也能轮到我。而现在呢？很多县局的基层干部，职级天花板就是四级主办（副科待遇），熬到退休可能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二、“不是所有的合并都能1+1=2”
如果说晋升空间只是“个人得失”的问题，那第二个原因可能更让人心酸——工作压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人可能会问，两个单位合并了，人员不是更多了吗？为什么还会更累？
道理很简单：合并后机构精简了，但活儿并没有减少。社保费征收划过来了，非税收入划过来了，业务范围不但没缩小，反而更广了。人员虽然翻倍了，但合并后光内部整合、系统对接、业务流程梳理，就够基层喝一壶的。
有税务系统的内部人士分析，2018年机构合并后，不少基层税务机关暴露出干部老龄化、思想不稳定、活力不足、素质良莠不齐等结构性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源，很大程度上在于两个系统的“化学反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当年国地分设时，虽然机构分开了，但每个系统内部的人事关系、业务流程、工作节奏都是清晰的。你在国税系统干了好几年，对整个条线的运转了如指掌。可合并之后呢？原来国税的人突然要接手原来地税的活儿，原来地税的人也得熟悉原来的国税业务。不是每个人都能快速转型的。
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合并之初，“两个局长谁来当正的、谁来当副的”“两个办公室主任谁来坐这个位置”，这些本不该成为问题的人事博弈反而耗费了大量精力。
所以，基层老税务人怀念的不是分设本身，而是那种“各司其职、边界清晰”的工作状态。
三、“税收成本不降反升”这件事，基层最有发言权
第三个原因可能很多人没想过——合并没有让税收成本如预期的那样降下来。
经济学家叶青曾经公开指出这样一个数据：国地税分家以后，税收成本是20年前没分家时的整整一倍。这背后的原因很复杂，分设确实会增加行政成本。但合并之后就自动降下来了吗？恐怕没那么简单。
有研究表明，国地税合并后，地方政府间的税收竞争程度不降反升。地方政府在受到合并政策冲击后，通过进一步放松税收征管来开展税收竞争。换句话说，因为合并削弱了地方税务部门对税源的掌控能力，很多地方干脆用更“宽松”的方式留住企业。
而这种系统性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哪里？当然是基层。
一个在县城税务局干了20年的朋友告诉我：“现在每年要学的系统、要关注的指标，比当年分设时多了太多。以前我只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现在什么都得懂一点，却什么都不够精。”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不是活儿干不完，是心累。”
不过，2025年以来，一些地方的税务系统开始探索为基层“减负”的路径。比如淮安市淮阴区税务局丁集税务分局的试点中，税务管理员每天接收的任务从50多件减少到每月20余件，下降幅度非常明显。而衢州市税务局推行疑点任务“扎口管理”后，基层核查量减少44.2%，征管登记类任务更是实现了100%消解。
这说明一个问题：基层不是怕干活，基层怕的是白干活、乱干活、重复干活。
曾经国地税分设的时候，虽然各自为政，但任务来源单一，不容易出现“多头下发、重复下发”的混乱。合并之后，如果任务调度机制没理顺，基层反而要承接来自更多渠道的指令，疲于应付。这才是老税务人觉得“今不如昔”的核心逻辑。
四、怀念的不是“分家”，是被尊重的感觉
如果你把前面这三条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个问题：老税务人怀念国地税分设岁月，本质上不是怀念“机构分开”这件事，而是怀念一种已经消失的“职业体验”。
在分设的年代，一个基层税务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干好了有什么回报。他们有清晰的职业路径，有被尊重的专业判断，有看得见的成长空间。更重要的是，那时候队伍的活力是明确的，“老中青”结构合理，年轻人进来有师傅带，老师傅退休前能把自己的知识体系完整传承下去。
而现在呢？一些基层税务分局甚至连1名45岁以下的青年干部都没有。干部老龄化在一些地方已经到了不得不重视的地步——有的县级税务局50岁以上干部占比接近48%。
当一个基层单位的干部队伍严重老化，年轻人进不来、留不住，留下的老同志又因为晋升无望而缺乏干劲，这种组织状态本身就会让人怀念从前那个“更有奔头”的年代。
不过，一些积极的变化也正在发生。湖南郴州的“强基工程”正在重塑基层税收工作的面貌，一线税务人员正从“操作员”转向更有专业含量的角色。浙江长兴、湖南慈利等地的数据也显示，合并后的税务机构仍有着可观的队伍规模和服务能力。
五、写在最后：怀念，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否定国地税合并。恰恰相反，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角度来看，合并是大势所趋，也是民心所向。老百姓办税不用再分“你的国税我的地税”，这是一个实打实的进步。
但我希望大家能听懂老税务人那些“怀念”背后的弦外之音。他们在用情绪化的表达，传递一个理性的诉求：合并不是终点，合并之后如何让基层有干劲、有盼头、有尊严，才是真正的“后半篇文章”。
有学者在研究国地税合并后的队伍建设时提出，优化人员管理不仅有利于维护税务部门的形象，更对于和谐征纳关系、实现税收治理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而像竹山县税务局推行的“数字积分”考核机制，给年轻干部“积分看潜力”、给老同志“积分重贡献”，正在尝试让“干与不干不一样”成为队伍新风尚。
对90万税务铁军来说，怀念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审视当下的起点。
你觉得国地税合并对基层税务人来说“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如果是你在基层税务局工作，你最想改变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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