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让我回家过年,我带妻儿出国游15天,初八开机见200个未接
开篇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200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密密麻麻的红点挤满了屏幕。手机震动个不停,机身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我坐在普吉岛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手里捧着这枚发烫的手机,耳边是广播里泰语和英语交错的登机通知,鼻尖还残留着安达曼海咸涩的风。孩子们在旁边的椅子上打闹,妻子小雯去买咖啡了。
15天,整整15天。
我把手机关了机,换了张泰国本地电话卡,带着老婆孩子,在普吉岛、甲米、清迈之间转了一大圈。我们骑大象、浮潜、看人妖秀,在拜县的草莓园里摘草莓,在清迈的寺庙里喂鸽子。我发了九条朋友圈,每条都是全家福,每条都定位了地址。
一条短信都没给家里发。
一个电话都没给父亲打。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天,我打电话给父亲,说今年想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别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哥今年也回来,家里住不下。”
“住不下?爸,我们三口挤一挤就行——”
“说了住不下就是住不下。你们自己安排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北边刮来,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住不下。
三个字,就把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定死了。
我是老二,上面有个哥,下面有个妹。从小到大,我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哥是长子,受重视;妹是老幺,被宠爱;我呢,爹不疼娘不爱,夹在中间,像一块多余的补丁。
可我没想到,三十八岁了,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还是那块多余的补丁。
连过年回家,都“住不下”了。
小雯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看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杯子塞进我手里。
“定了。”我说,“春节去普吉岛。”
小雯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订了三张机票,订了十五天的酒店,把钱一笔一笔刷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痛快的报复感。
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赌一口气。
爸,你不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
这十五天,我让你看看,没有家,我也能过得很好。
可现在,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屏幕上那200个未接来电,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先跳出来的,是妹妹的微信消息,发了四十多条。最新的一条写着:“哥,你快开机!爸住院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哥的,三十多条,最后一条是:“老二,你他妈到底在哪?”
再往下翻,是我妈——我妈用我爸的手机发的一条语音。
我不敢点开。
小雯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看见我的脸色,杯子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孩子们跑过来拉我的衣角:“爸爸,要登机了,要登机了!”
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完好,内里已经焦了。
爸,你到底怎么了?
那200个未接来电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第一章 老房子
我出生在北方一个普通的村子里。
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地和外出打工为生。我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半个院子。
从小到大,我对这个家的记忆,就是“挤”。
不是房子挤,是心里挤。
父亲是典型的老式家长,在家说一不二,吃饭的时候他不动筷子,谁都不能动。他说话声音大,吼一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小时候我犯了错,他不打不骂,就瞪着眼睛看你,看得你浑身发毛,比挨打还难受。
母亲性格温顺,在父亲面前从来不敢多说一句话。哥是长子,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强势,从小就懂得在父亲面前邀功讨好。妹是老幺,被全家人捧着,要什么有什么。
我呢?
我记得很清楚,六岁那年,家里买了一筐苹果,哥挑了一个最大的,妹挑了一个最红的。我伸手去拿,父亲说:“等你哥你妹拿完了你再拿。”
我缩回了手。
最后一个苹果,又小又青,还有虫眼。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很酸。
我不记得那个苹果的味道了,但我记得当时的感觉——这个家里,我的位置,就是最后一个。
这种“最后一个”的感觉,伴随着我整个童年和少年。
哥考了九十分,父亲奖励他一块手表。我也考了九十分,父亲看了一眼成绩单,说“还行”。
妹过生日,父亲在镇上定了蛋糕,请了一桌亲戚。我过生日,母亲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父亲不在家。
我不是不委屈,只是不敢说。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在意我的委屈。
哥会说:“你是男的,矫情什么?”
妹会说:“爸妈对你够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父亲不会说任何话,他甚至不知道我委屈。
母亲知道,但她帮不了我。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父亲在院子里抽旱烟,抽了整整一袋,没说一句话。
晚上,我听见他跟母亲说话。
“老大没考上,老二考上了,花钱不花钱?”
“老二成绩好,让他上吧。”母亲的声音很小。
“上什么上?一年学费好几百,家里哪来的钱?”
“要不……跟老大商量商量,先别盖房了——”
“放屁!老大的房子不盖,怎么娶媳妇?”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天,父亲告诉我:“高中别上了,去城里打工吧。你王叔在工地,明天带你过去。”
我说:“爸,我想上学。”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平静。
“家里没钱。”他说。
“我可以自己挣学费,周末去打工——”
“行了。”父亲打断我,“你哥没上高中,你上了,他心里怎么想?一家人,不能搞特殊。”
一家人。
不能搞特殊。
就因为哥没考上,所以我考上了也不能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一夜没睡。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我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铺盖卷,跟王叔去了城里的工地。
那年,我十五岁。
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我从不往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我想上学?说我不想在工地上搬砖?说我也想跟哥一样有爹疼、跟妹一样有娘爱?
说了又怎样?
没人会在乎。
第二章 逃离
工地上的日子,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温吞,煎熬,看不到尽头。
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攒了几千块钱,把钱寄回家。父亲收到汇款单,打电话来说“别乱花”,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十八岁那年,我做了人生中第一个自己的决定——去南方。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买了张去深圳的火车票,揣着仅剩的两百块钱,一个人南下了。
四十八小时的硬座,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中国。车厢里挤满了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对未知的憧憬和不安。
到了深圳,我才知道什么叫“举目无亲”。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熟人。我睡过天桥底下,吃过发霉的馒头,被黑中介骗过中介费,被工厂拖欠过工资。
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八块钱。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水马龙,心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没跳。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不甘心。
十五岁那年没上成高中,我不甘心。十八岁从北方跑到南方,我不甘心。睡天桥、吃馒头、被骗、被拖欠工资,我都不甘心。
我要混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后来,我进了一家电子厂,从流水线普工做起。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干。三个月转正,半年当上小组长,一年后调到了质检部门。
我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学电脑,学英语,考大专文凭。那些年,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知识,因为我太知道没有学历在这个社会有多难。
二十三岁那年,我离开工厂,应聘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工资从两千涨到了四千,再从四千涨到了八千。
也是在那家公司,我认识了小雯。
小雯是广东人,潮汕的,比我小两岁,做财务。圆圆的脸,爱笑,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们在一起很自然,没有谁追谁,就是两颗孤独的心在异乡找到了依靠。
第一次带小雯回老家,是二〇一二年春节。
父亲见了小雯,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来了”。母亲倒是挺高兴的,拉着小雯的手问长问短,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雯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爸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说:“他就那样,对谁都那样。”
小雯“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父亲对小雯谈不上满意。他私下跟母亲说,小雯个子不高,又是外地人,还是做财务的,“太精了”。
我没在意。我娶的是小雯,不是父亲的认可。
二〇一四年,我们在深圳办了婚礼。没回老家办,因为在老家办要花钱,花很多钱。父亲说“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婚礼很简单,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同事,在小酒楼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就算结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有点不高兴,觉得办得太简单了,丢面子”。
我说“简简单单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面子。
一辈子争面子,可这面子,到底给谁看呢?
第三章 裂痕
儿子出生那年,我三十二岁。
母亲从老家赶来,在深圳住了半个月,帮小雯坐月子。父亲没来,说家里走不开。
走不开?其实就是不想来。我知道,他觉得来深圳住在儿子租的房子里,“丢人”。他在村里跟人说,老二在深圳混了十几年连个房子都买不起,“不像话”。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吭声。
但我心里憋了一口气。我发誓,一定要在深圳买房,让父亲看看,我不是他眼中那个“没出息”的老二。
买房的事,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深圳的房价像坐了火箭,一年一个样。我跟小雯省吃俭用攒了五年,加上跟朋友借了一些,才在龙岗供了一套小两居。
首付付完那天,我跟小雯坐在新家的地板上——还没装修,到处都是灰。小雯靠在我肩膀上,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是啊。”
但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幸福,是终于能跟父亲交差了。
我把买房的消息告诉父亲,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买那么远,上班不方便吧?”
“还好,有地铁。”
“多少钱一平?”
“三万二。”
“三万二?你疯了?”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老家三万二能盖一栋楼!”
我说:“爸,这是深圳。”
“深圳怎么了?深圳的房子就那么金贵?你有那个钱,不如在老家盖一栋,以后老了回来住——”
“爸,”我打断他,“我不会回去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是说以后不回去。”我赶紧找补,“我是说,我的工作、家庭都在深圳,回去住的可能性不大。”
“随你吧。”父亲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小雯问我:“你爸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父亲生气了。他气的不是我买房,是我说了那句“不会回去住了”。
在他的观念里,儿子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老家。过年要回去,老了要回去,死了更要回去。我说“不会回去住”,等于在否定他的整个价值观。
但我能怎么办?
为了他高兴,我辞掉深圳的工作,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种地?
不可能。
这条裂痕,从那天起就存在了。只是我当时没意识到,它会越裂越大,直到无法弥合。
第四章 过年
每年过年,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不是因为钱的事,是因为“回去”和“不回去”之间的拉扯。
小雯是潮汕人,她父母也希望她过年回去。我们结婚后,定了一个规矩:今年回我家,明年回她家,轮流。
按理说,这个规矩很公平。但父亲不这么看。
“你是男人,过年不回家,像什么话?”这是他每年腊月必说的一句话。
“今年该去小雯家了。”我说。
“去什么去?她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过年当然要回婆家。”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是这样。你别跟我说那些歪理。”
我说不过他,也不想去争。每次都是沉默着挂掉电话,然后跟小雯道歉。
小雯很懂事,从来不在这件事上跟我闹。但她越懂事,我心里越难受。
轮到她家过年的时候,她父母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那种失落,谁都看得出来。
有一年,我们在小雯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老二,你爸喝多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边喝一边哭,说养了个白眼狼,过年都不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小雯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雯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揣进口袋。
“小雯,明年,我们回我家过年。”
“好。”
“以后都回我家过年。”
“好。”
小雯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争。她的“好”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去小雯家过过年。
每年腊月二十八,我开车,载着小雯和儿子,一千二百公里,从深圳开回北方那个小村庄。
十七个小时,中途休息两三次,到家的时候,累得像条狗。
小雯从来不抱怨,但她晕车,每次到家都要吐半天。
我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但我不敢说。
因为我如果说“明年不回了”,父亲会是什么反应?我不敢想。
第五章 腊月二十三的电话
二〇一九年,我三十八岁,儿子六岁。
那年公司效益不错,我升了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一大截。我跟小雯商量,今年过年早点回去,多待几天,好好陪陪父母。
小雯说好。
我们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给父亲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哥的孩子买了两套衣服,给妹买了一套化妆品。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打电话给父亲,想告诉他我们回家的具体时间。
“爸,今年我们腊月二十六回去,能住到初五——”
“别回来了。”父亲打断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
“你哥今年也回来,家里住不下。”
住不下。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
“爸,我们三口挤一挤就行,睡沙发也可以——”
“说了住不下就是住不下。你们自己安排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小雯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把杯子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杯牛奶,奶皮已经凝了一层。小雯每次热牛奶都会煮到刚好冒泡,然后关火焖两分钟,这样奶皮最厚。她知道我爱吃奶皮。
“小雯。”我说。
“嗯。”
“今年不回去了。”
“好。”
“我们出国玩。”
“好。”
她什么都没问。
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她也不想回去。
这些年,在父亲面前,她比我更小心翼翼。她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父亲不高兴。
因为一旦父亲不高兴,所有的错都是她的。
她嫁到这个家,从来没有被真正接纳过。
那天晚上,我订了三张机票,深圳往返曼谷。又订了十五天的酒店,普吉岛五天,甲米五天,清迈五天。
小雯看着手机上跳出的订票信息,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爸妈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不用。”
“真的不用?”
“不让回去的是他。我何必再自讨没趣。”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但我知道,石头里面,是脆的。
一碰就碎。
腊月二十五,我们登上了飞往曼谷的航班。
起飞前,我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年不回去了,我们出国玩。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哦”。
只有一个字。
我以前想不通,为什么我这个儿子,在父母心里永远是“最后一个”。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讨好,怎么付出,都得不到哥那样的重视,妹那样的宠爱。
后来我想,可能这就是命。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排在什么样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但我可以选择怎么活。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刺眼。
我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十五天,我要为自己活。
第六章 十五天
普吉岛的海,是我见过最蓝的海。
儿子第一次看见大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个不停,鞋子跑掉了都不知道。小雯在后面追他,笑声被海风吹散,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躺在沙滩椅上,看着他们,心里很满,也很空。
满的是这个画面,是我亲手创造的。我带老婆孩子出国旅游,住海景酒店,吃海鲜大餐,看人妖表演。在深圳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混得不错。
空的是,这个画面里,少了些什么。
少了我妈做的饺子,少了院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少了老槐树下那张摆满年夜饭的圆桌。
少了家的味道。
但我告诉自己——不是我不回去,是他不让我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死死地攥着,不敢松手。
第二天出海浮潜。
儿子套着救生圈,在水里扑腾,吓得哇哇叫。小雯水性好,托着他,慢慢往深处游。我在船上给他们拍照,阳光照在小雯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十年前一样。
“老公,下来啊!”她朝我挥手。
我摇摇头:“你们玩,我给你们拍照。”
其实不是不想下去,是有点害怕。
我怕的东西很多。
怕水,怕高,怕黑。更怕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怕过年,怕打电话,怕听到父亲的声音。
这些怕,像藤蔓一样缠着我,从十五岁缠到三十八岁,越缠越紧。
在普吉岛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十五岁,背着铺盖卷,跟在王叔后面,走出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回头看,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爸!”我叫他。
“爸!我走了!”
“爸……”
他没应。
烟雾里的那张脸,始终没有转过来。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小雯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
“什么梦?”
“忘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小雯脸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美梦。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
“老公……”她梦呓着叫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心里的那根救命稻草,好像细了一些。
第七章 清迈的夜晚
从甲米转去清迈,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没安排任何行程,就在酒店待着。小雯跟酒店借了厨房,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一把青菜,做了一顿简易的年夜饭。
儿子穿着新买的大象裤,在酒店房间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小雯把饭菜摆好,倒了两杯果汁,举起杯。
“老公,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们碰了杯,喝了果汁,开始吃饭。
鱼是小雯蒸的,火候有点过,鱼肉有点老。鸡是她炖的,放了冬菇和红枣,味道还不错。青菜是清炒的,放了一点点蒜蓉,脆生生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这顿饭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
这顿饭,让我想起我妈做的年夜饭。每年三十,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肉、炸丸子、包饺子、蒸年糕,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像陀螺。我去帮忙,她说“你出去吧,别添乱”。
她从来不让我帮忙。
她总是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客人。
在她心里,我出嫁的妹妹是客人,嫂子是客人,妹夫是客人。
可我呢?
我是这个家出去的儿子,回去的时候,我也成了客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十五岁离家打工的那天?是我在深圳买房落户的那天?还是我娶了一个潮汕媳妇的那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的位置,越来越模糊。
不是家里人,也不是客人。
是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存在。
小雯看见我哭了,放下筷子,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老公。”
“嗯。”
“想家了?”
我没说话。
“要是想回去,我们现在订机票还来得及——”
“不回。”我抹了一把脸,笑了笑,“说好了出来玩的,就好好玩。”
小雯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老公,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你问。”
“你爸为什么不让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呢?
腊月二十三那个电话,父亲说“住不下”,我就信了。
可我哥一家三口,加我妹一家三口,再加父母,也不过九个人。三间瓦房,怎么住不下?小时候我们一家五口都能住下,现在怎么住不下了?
“算了,”小雯说,“不问了。”
“不是住不下的问题。”我忽然说。
小雯看着我。
“是我不想回去的问题。”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回去了?
是从每年过年开车十七个小时、小雯吐得昏天黑地开始?是从每次回家都要看父亲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话开始?是从父亲越来越看不上我、越来越觉得我没出息开始?
还是从更早以前——十五岁那年,他让我别上学了,去工地打工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年,每次回去过年,我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叫做“孝顺”的任务。
完成任务的过程很累,完成之后也没有任何成就感。
因为父亲永远不满意。
工资高了,他说“挣再多也是打工的”。买房了,他说“买那么远有什么用”。儿子出生了,他说“又不是孙子”。
在他的坐标系里,我永远不够好。
不管我多努力,都够不上他的标准。
因为他的标准,是为哥量身定做的。
哥承包了村里的砖厂,一年挣几十万,在村里盖了小洋楼,开上了二十多万的车。父亲提起哥,脸上有光,逢人就说“我大儿子有出息”。
我呢?在深圳打工,租房子,后来买房了,也只是个小两居。在父亲眼里,我这辈子,都不如哥。
我不想比。
但我也不想回去接受这种比较。
所以当父亲说“别回来了”的时候,我甚至有一丝解脱。
不用回去面对他。不用看他的脸色。不用听他说“你哥今年又挣了多少多少”。
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回去了。
是他不让我回去的。
不是我不孝。
那根救命稻草,我又攥紧了一些。
第八章 初八
旅行结束那天,是正月初八。
我们在普吉岛机场候机,准备飞回深圳。
十五天没开机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像一枚沉睡的炸弹。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开机。可能是怕,怕看到家里那些消息,怕知道我不在的这十五天,家里发生了什么。
小雯去免税店买东西了,孩子们在旁边的儿童游乐区玩。我坐在候机椅上,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黑色的屏幕,映出我的脸。
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白了几根。下巴的胡茬青黑一片,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开机键。
手机亮了。
然后是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震个不停,像心脏骤停前的室颤。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未接来电,199,200,201……
还在增加。
我盯着那个数字,头皮一阵阵发麻。
微信的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数字跳到了三百多。
最顶上的消息,是我妹妹发的,发了四十多条。最新的一条写着:“哥,你快开机!爸住院了!”
“住院了”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眼睛。
我往下翻,看见哥的消息,三十多条。最后一条是腊月二十九发的:“老二,你他妈到底在哪?”
我妈用我爸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我不敢点开。
再往下翻,是几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我回拨了一个,是县医院的值班电话。
我的手在发抖。
点开了妹妹的语音。
“哥!”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爸摔了一跤,脑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你快点回来,快点回来啊!”
语音只有十几秒,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
小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肩膀在抖。
“老公,我们赶紧回去。”她说。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登机广播响了。飞往深圳的航班正在登机。
“先回深圳,再转机回老家。”我说,声音不是我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打开订票软件,查深圳到省城的机票。最早的航班是明天早上。
小雯说:“到了深圳,我们直接开车回去。”
“一千二百公里——”
“十七个小时,我能行。”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眼神很坚定。
飞机上,我的手机关了飞行模式,消息还在不停地涌进来。
哥发来的最新消息:“老二,爸醒了,但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医生说脑出血的量比较大,压迫了运动神经,以后恐怕……你回来再说吧。”
“爸这几天一直在叫你,问你回来了没有。妈骗他说你在路上,他就看着门口等。”
“老二,你到底在哪?”
我看着这些消息,眼睛酸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小雯握着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我们没回家,取了车,直接从机场上了高速。
小雯坐在副驾,帮我看着导航。儿子在后座睡着了,身上盖着小雯的外套。
我开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方向盘在我手里,但我的手在抖。
凌晨两点多,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黑沉沉的天空,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脖子里。
小雯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额头抵在她肩上,像一个孩子一样。
“爸,你不要有事。”我在心里说。
“你不要有事,你还没看我过上更好的日子,你还没夸过我一句,你还没跟我说过一句‘儿子,你辛苦了’。”
“你不能有事。”
小雯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那样。
第九章 医院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老家的县医院。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病房的门,我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
他瘦了,瘦得厉害。原本就不胖的身子,现在像一截枯木。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右手蜷在胸前,像一只僵硬的爪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床边挂着尿袋。
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看着门口,看见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一下。
“老二……”他喊我,声音沙哑,含混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爸。”
他的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我的脸。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我脸上。
那双手我太熟悉了。小时候被他打过,也被他牵过。他用这双手种地、盖房、端碗、抽烟。他用这双手撑起这个家,也用这双手把我推开。
现在,这双手冰凉僵硬,骨头硌手。
“老二,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
“回来了,爸,我回来了。”
“回……回来就好。”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进花白的鬓发里。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
从来没。
这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在我印象中从不流泪。母亲说,当年爷爷去世,他都没哭过。
但此刻,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母亲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一个劲儿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哥站在窗边,没说话,但眼眶也是红的。
妹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去哪了?你怎么关机?你知不知道爸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一切都在眼泪里了。
那天晚上,我让母亲和妹妹回去休息,我和哥在医院守着。
父亲睡着了,打着点滴,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我跟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人一根烟,没抽。
“老二,”哥先开了口,“爸不让你回去,不是因为住不下。”
我看着他。
“是因为我。”哥说。
“你?”
哥把烟夹在指间,低着头。
“我跟爸说,今年过年要带小芳和孩子回去,住不下。我还说……你在深圳混得好,不缺这顿年夜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爸听了,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不高兴。他打电话让你别回来,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盯着手里的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二,我对不起你。”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比我聪明、比我出息,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所以我在爸面前说你不好,让爸偏向……”
“行了。”我打断他。
哥闭嘴了。
我站起来,把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都过去了。”
我走进病房,坐在父亲的床边。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伸手,轻轻地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爸,你快点好起来。”
“你好起来了,儿子带你去深圳看看,看看我在那边过的日子。”
“你好起来了,儿子以后每年都回来过年,你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你骂我打我,我都不走了。”
“你好起来了,好不好?”
父亲没回答。
但他握着我手的左手,紧了一下。
第十章 裂痕与愈合
父亲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脑部的血块慢慢吸收了一部分,但右半边身子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医生说出院后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恢复到什么程度,看老天爷的意思。
出院那天,我请了长假,在家待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我扶父亲起来,帮他穿衣服、擦脸、喂饭。吃完早饭,推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我给父亲买了轮椅,推着他在村子里转。
“爸,这是谁家的新房子?”
“不知道。”
“那是二狗家吧?盖了两层楼呢。”
“嗯。”
他还是不爱说话。
但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追着我,听得很认真。有时候我说到好笑的事,他的嘴角会微微翘一下,很淡,但我看得见。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好,我在院子里给父亲剪指甲。
他的指甲很厚,剪起来费劲。我一点一点地剪,怕剪到肉。
“老二。”他忽然叫我。
“嗯。”
“你小时候,我没给你剪过指甲吧?”
我手里的指甲刀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
“你妈给你剪的?”他问。
“我妈也没。”
父亲沉默了。
“你和你哥小时候,指甲都是自己咬的。”他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村里孩子都这样。”
我继续剪指甲,没说话。
“我亏待你了。”父亲的这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没亏待。”我说,“你把我养大了,没饿死没冻死,不算亏待。”
“不是这个。”父亲的左手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十五岁那年,你不让你上学,让你去打工。这件事,我亏待你了。”
我低下头,眼眶热了。
“老二,我知道你怨我。”
“爸——”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声音有些急,“我这辈子,就亏待了你一个人。你哥,你妹,都没亏待。就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最像我。”
最像我?
我一愣。
“你脾气像我,倔。你做事像我,闷头干。你不爱说话,也像我。你越像我,我越不想让你好过。”父亲的声音在颤抖,“我见不得你比我强,又想你比我强。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哭了。
又哭了。
这个从不流泪的老人,在半个月里,哭了第二次。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
他的手粗糙冰凉,指甲刚剪过,边缘还有些毛糙。
“爸,我不怨你了。”
“真的?”
“真的。早就不怨了。”
我说谎了。
我还怨。
但我愿意试着不怨。
因为怨了二十三年,太累了。
我累了。
尾声
二〇二〇年的春天,我和小雯商量了一个决定。
我辞了深圳的工作,把房子租了出去,带着小雯和儿子回了老家。
不是定居,是住半年。
我跟公司谈好了,远程办公,每个季度回深圳一次。
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右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左手越来越有力气。他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翻身了,能在我们的搀扶下走几步了。
每天傍晚,我和小雯推着他去村外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我、小雯、父亲、轮椅,歪歪扭扭地投在乡间小路上。
儿子在前面跑,追蜻蜓抓蝴蝶,笑声像银铃一样飘在风里。
父亲看着孙子,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孩子像我。”他说。
“哪里像?”我问。
“腿像,又长又直。”
小雯在旁边捂着嘴笑。
我也笑了。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陪父亲晒太阳,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普吉岛的区号。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是我在普吉岛订酒店的时候留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酒店的工作人员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先生,您上次入住的时候落了一件衣服在我们酒店,我们帮您寄回去了。”
“什么衣服?”
“一件黑色的外套,在衣柜里。”
我想起来了。是在普吉岛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有点凉,我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酒店备用的外套披着。退房的时候忘了还。
“不用寄了,送你们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老槐树发新芽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父亲坐在轮椅上,左手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老二,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我说。
“骗人。”他说,语气竟然有几分像小雯。
我笑了。
“我在想,今年过年,咱们怎么过。”
“怎么过?”
“今年人齐,哥一家三口,妹一家三口,咱们五口,十五个人。一间屋子住不下,我搭个棚子。”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棚子搭在老槐树底下,凉快。”
“那是冬天,爸,不讲究凉快。”
“那也要搭在老槐树底下。”父亲固执地说。
“好,搭在老槐树底下。”
小雯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爸,吃西瓜。”她把西瓜递到父亲左手边。
父亲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甜。”他说。
小雯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儿子跑过来,一身汗,脸红扑扑的。
“妈妈,我要吃西瓜!”
“洗手去。”
“爸爸,我要吃西瓜!”
“先洗手。”
“爷爷,我要吃西瓜!”
父亲笑了,把手里的西瓜递给孙子。
“吃吧,爷爷的给你。”
儿子抱着西瓜啃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甜吗?”父亲问。
“甜!”儿子响亮地答。
父亲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攥了二十三年的救命稻草,终于松开了。
稻草下面,不是深渊。
是地。
是家。
是我一直想要却以为永远得不到的那个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哥发来的消息。
“老二,爸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半碗饭,喝了一杯茶,还在院子里晒了太阳。”
“那就好。我周末回去。”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这棵树,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了。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它看过我出生、长大、离开、回来。
它看过父亲从壮年到暮年,从能扛二百斤到坐上轮椅。
它看过这个家的吵闹、沉默、裂痕、愈合。
它会继续看下去。
父亲说得对,我像他。
倔、闷、不爱说话。
像他一样把爱藏在最深处,像他一样不会表达,像他一样用推开的方式来试探会不会被拉住。
我曾经发誓,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我发现,我已经是了。
唯一不同的是,我还有机会改。
我还有机会对小雯说“谢谢”,对儿子说“我爱你”,对父亲说“我不怨你了”。
小雯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
“爸不能吃韭菜,不好消化。”
“那就白菜猪肉。”
“好。”
小雯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儿子在花坛边捉蚂蚁,看着父亲在轮椅上打盹。
阳光很好。
风很轻。
老槐树的影子拖了很长。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爸,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用为我操心,不用为我愧疚,不用为我说好话。
你只要好好活着。
多活几年。
看着我——
看着我把你给我的那些优点和缺点,变成更好的东西,传给儿子。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飞走,看着他回来。
像老槐树一样,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特别声明:本文属于虚构故事创作,内容素材取自网络,与现实人物、事件无任何关联,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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