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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丝绸之路”四个字,你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幅画面是什么?

根据我多年的观察,十之八九的答案都是同一幅图景:大漠黄沙之中,一队骆驼踩着高耸的沙丘缓缓前行,夕阳将驼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所有与丝绸之路相关的会议招贴、论坛海报、旅游宣传,都不约而同地使用这个画面。我把这种现象称为“想象力的贫困”——想到丝绸之路就一定是大漠骆驼,这恰恰是违背事实的。

这幅画面之所以深入人心,原因并不复杂。我们绝大多数人生活在湿润的沿海和沿河地带,放眼望去满目葱茏、绿树成荫,天然地倾向于为中国西北和中亚构建一种反差极大的“异域想象”——那里一定是大漠黄沙,丝绸之路一定是驼队在沙漠中跋涉。造成这种错觉的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因:在西北的干旱地区,铁路和公路——尤其是高等级公路——会尽量避开有住家、耕地、牧场的绿洲,而取道戈壁沙漠,以免占用宝贵的宜居土地。于是坐在火车或汽车上的旅客就产生了一个错觉:甘肃、新疆和中亚原来都是大漠黄沙戈壁。古人当然绝无可能搭乘飞机,那么坐在火车和汽车上为什么也无法体验真正的古代丝路?道理就在这里。

我对这个问题最初的怀疑,恰恰就产生在敦煌的鸣沙山。鸣沙山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旅游项目:骑骆驼爬沙丘。沙丘高达一两百米,我也骑过几次,但兴趣始终不大。为什么?因为即便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你已经能强烈感受到干燥和炽热带来的不适——嘴唇干裂,皮肤灼烧,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浪。就在骆驼背上颠簸的那一个小时里,我产生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疑问:如果古代的丝路行人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走上几天甚至几个月,他们怎么活得下来?

答案是——他们当然不会这样走。从鸣沙山向下望去,就是党河。党河从祁连山深处流出,沿途滋养了一条狭长的绿洲,绿洲里有水渠、有农田、有村庄、有遮阳的白杨林。古代的丝路商队一定是沿着党河、沿着绿洲行走的,而不是骑着骆驼去爬那些寸草不生的沙丘。鸣沙山只是敦煌绿洲边缘的一道天然屏障,旅游体验再刺激,也与真实的丝路行走无关。这个朴素的怀疑后来成为我做丝路精准复原研究的起点之一——一切都要回归常识,回归人的生理极限。

我们所有的想象都不能违背基本的常识。人可以一天不吃饭,却不能一天不喝水,尤其是在烈日暴晒之下;骆驼同样需要吃草、饮水。你难道在一匹骆驼上背着丝绸,另一匹骆驼上再背着水?这完全不可想象。2016年十一黄金周,一匹供游客骑乘的骆驼就这样被累死了——旅游项目尚且如此,走几百公里、几千公里的长途商旅又如何生存?大家想想就明白,爬高大的沙丘有什么意义呢?上面没有草、没有水,更没有可以遮阳的绿荫,这是自杀之路,而不叫丝绸之路。

所以我们必须回归常识。丝绸之路首先是一条“常识之路”。

那么真正的丝绸之路是什么样子?答案藏在《汉书·西域传》那段经典记述中。班固用短短八十七个字勾勒出西域南道和北道的走向,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关键词——“波河”而行,即沿着河流而行。在中国西北和中亚的干旱内陆,水源主要来自高山的冰雪融水。南山是阿尔金山和昆仑山,北山是天山,都有常年积雪和冰川,因此贴着山脚的水源最丰富。有了水,有了河,才可能有草,有树,有绿洲,有定居点,有补给。丝路商队必须沿着水源、沿着绿洲、沿着有补给和遮阳的定居点前行,这就像党河之于敦煌一样,是颠扑不破的常识。

我从2012年开始做丝绸之路的精准复原研究,至今已进行了几十次实地考察,足迹覆盖关中平原、河西走廊、罗布泊、南北疆、帕米尔高原、中亚五国、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等丝路主要路段。“精准复原”是我极少创造的学术概念之一,有四个核心要求:第一,必须实地考察,不能仅凭纸面资料推演——从纸面到纸面的研究,即使做到极致,也不过是纸面上的逻辑自洽,不好听地讲,最多是漂亮的文字游戏和推理。第二,必须提供GPS定位与轨迹,它们极难伪造,因此确凿无疑。第三,必须制作地理信息系统,在网络上公开发布轨迹、地标经纬度、照片和视频——这些海量数据无法记录在纸面,也无法以纸面方式表达。第四,必须能供他人进行可重复性检验:任何人到达同一地点,一定呈现同样的景观。这最后一条,正是科学的核心标准——可证伪性。

我曾亲自走过那些绿洲深处的乡道、村道甚至驴道。西域绿洲中密如蛛网的灌溉水渠纵横交错,水渠和道路两旁密密种植着白杨,与绵延数十公里的葡萄架一起,交织成一把把绿色的伞盖。即使在盛夏正午,行走其中也能避开炎热的阳光。西域的阳光非常强烈,也非常危险,只要有在那里行走经验的人都会深有体会。这对丝路商队来说至关重要——否则在那种烈日之下,人和牲畜一定会中暑倒下。这才是真实的丝路风貌:一条穿越河渠漫流之绿洲的道路,而不是驼队攀爬无边沙丘的猎奇画面。现在很多人坐着飞机、火车或自驾去了甘肃、新疆就自称“重走丝绸之路”,但不过是点对点地到了几个城市,这些城市和内地差别也不大。很少有人沿着县道、乡道、村道甚至驴道深入绿洲腹地的村庄,那里是鲜为外人知的另一个世界,恰恰保存了传统的风貌和行走模式。

图为南疆绿洲路侯杨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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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南疆绿洲路侯杨方摄

关于丝绸之路的错误想象远不止大漠骆驼。张骞的家乡陕西汉中建了一座“西域风情园”,竟然是伊斯兰风格——可张骞到达西域是两千一百多年前的事,伊斯兰教在阿拉伯半岛诞生是一千四百多年前,时间差了整整七百年。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两千一百年前的张骞看到“伊斯兰”风格的建筑。西安大雁塔地铁站的壁画中有一幅被广泛认作玄奘的画像,实际上画的是一位日本镰仓时代的行脚僧,原版收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画中和尚颈上戴着密宗的骷髅头项链,背着一只适合多雨短途行脚的背篓——玄奘既非密宗,也不可能背着沉重的背篓翻越天山和葱岭。他写得非常清楚,从头至尾都骑着马。这个误认不过流行了一百年,却已变成深入人心的“传统”,而且他不仅不是玄奘,甚至不是中国人。

我在巴基斯坦也亲身经历过一个与丝绸之路的“想象”有关的故事。2016年10月,我去了塔克西拉——那是伊斯兰堡以西几十公里处的一个世界文化遗产,两千年前巨大的佛教遗址,有很多佛塔和寺院废墟。我到遗址入口处的时候,一位当地人正好和七八个中青年男子坐在那里,非要给我当导游。他的英语讲得不错,非常热情。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对这里很熟悉,路标和说明牌也写得清清楚楚,但他盛情难却,陪我走了两三个小时,沿途讲解得有声有色,甚至说玄奘就住这间房间里(当然不靠谱),而且坚持不收我的钱。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只要违背常识的事,都应该打个问号,就像骆驼爬沙丘的异域想象一样。果然,临别时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和“银币”,说这是贵霜帝国时期流行于当地的古币,让我买。我说我身上没有美元,也没有巴基斯坦卢比——因为我一个人从伊斯兰堡过来,学生在那边接应,只随身带了两百元人民币。他立刻爽快地说:没关系,人民币我也要的!我就把两百元人民币给了他,算是表达对他陪走一下午的感谢。他给了我几枚贵霜帝国的“金币”“银币”,又格外给了我几个佛像,还很真诚地说“这些佛像都是假的”。其实两百块钱怎么可能买到真的古金币?那几枚金币银币当然也是假的。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调侃这位朋友。大众媒体在传播历史知识时,若缺乏严谨的学术支撑,就容易造成误解。后来我看到某部电视片,其内容第一集确实在塔克西拉取景,并邀请了一位当地人士作为出镜讲述者——正是那位曾为我担任“免费导游”的朋友。该集节目提出了三个主要观点:一是玄奘取经的终点是塔克西拉;二是丝绸之路南线与北线最终在此汇合;三是从中亚、欧洲前往大唐的商旅,塔克西拉是他们遥望大唐的第一站。然而,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来看,这三个说法都与现有史料和考古证据不符。

玄奘在印度游学多年,足迹遍及次大陆,但他长期修学、对其思想影响最深的地方是那烂陀寺,距离塔克西拉超过1700公里;而传统意义上的丝绸之路主干道——无论是南道还是北道——均经由帕米尔高原通往中亚、阿富汗及伊朗地区,并不以塔克西拉为必经节点。塔克西拉确实是古代犍陀罗文化的重要中心,也是丝绸之路上一条通往古印度的支线所经之地,但它并非主干道的交汇点,更不是进入大唐的门户。历史叙事的准确性,依赖于扎实的学术研究和实地验证。当大众传媒成为公众获取历史知识的主要渠道时,确保内容的专业性和可靠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图为《玄奘三藏像》(玄奘负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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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玄奘三藏像》(玄奘负笈图)

丝绸之路有三个最重要的地标:玉门关、阳关与葱岭。“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两句诗无人不晓,但它们说的不仅仅是地理。出了玉门关、阳关,就离开了中原汉地,进入了陌生的西域世界;而葱岭——今天的帕米尔高原——是西域的尽头,翻越它才能到达中亚和地中海。非经玉门、阳关、葱岭,皆非丝绸之路。这不是武断之言,而是《汉书·西域传》白纸黑字的记录,也是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绘制世界第一幅丝绸之路地图的直接依据。

丝绸之路不是猎奇之路,不是异域想象之路。它首先是一条常识之路——沿着水源而行,沿着绿洲而行,沿着定居点而行,沿着人类求生的本能而行。就像敦煌的丝路行人不会去爬鸣沙山而一定沿着党河走一样,两千年来的商旅遵循的都是同一条铁律:哪里有水,路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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