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一缕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槐花开了,满树洁白,像是昨夜悄悄落了一场细雪。我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楼下不远处那串串垂挂的花朵,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故乡沂蒙山间,那五棵柿子树旁的那些槐树。

说起来,这香气是有些蛮横的。它不管你愿不愿意,径自就闯进来了,带着一点儿青涩,又带着一点儿近乎固执的甜。城里的槐花,开得也这样繁盛,可我总觉得,它少了些什么。大约是少了那些山,少了那些弯弯曲曲的路,少了那些在路上走着的人罢。

沂蒙山的春天,是被槐花染白的。一到四月中下旬,那些树就撑开了满身的白花,一串一串的,沉甸甸地垂着。那时候家里穷,槐花不只是零嘴,更是三月里糊口的粮食。母亲把槐花摘下来,用面粉拌了,奢侈地用菜油炸成拖米,金黄黄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花香。那带着烟火气的香甜,就是我们这些山里孩子一年里最梦寐的期待了。现在想来,那里面其实并没有多少油水,可那时候,它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的日子,是清苦的。故乡藏在深山里,四面都是高高的山梁,像是把整个村子都圈在了掌心上。春天青黄不接,槐花就成了我们眼里最好的东西。放学回来,母亲会递给我一个竹篮:“去摘些槐花吧,晚上给你们蒸槐花包子吃。”我便约上几个小伙伴,往山坡上跑。山里的槐树多,一棵棵都开得繁盛极了,满山满坡的白,香气浓得化不开。我们像猴子一样爬上树,专拣那些开得最密的花枝摘,有时摘得急了,会被刺扎了手,但谁也不在意,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那些甜丝丝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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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到村小学,要走二里山路。我读一年级的时候,个子矮,路边的酸枣棵子比我还高,叶上的露水打过来,整个裤腿都湿透了。父亲心疼,便专门来把路边的酸枣砍掉。他走在前面,弯着腰,镰刀一挥一挥的,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汗湿的背心,也闻见路边槐花的香气一阵阵地漫过来。父亲不大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声“小心”。路上的槐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我们有时候摘一片槐叶,卷起来吹,那声音脆生生的,一路跟着我们上学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二年级在自己的村子里读,三到五年级要到邻村去。班主任张老师有一回在语文课上没有讲课文,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书山有路,勤为径。”

我至今记得他那天眼睛亮亮的样子。他看着我们,说:“孩子们,不要觉得你们困在山里就什么都做不了。山再高,也有路。这条路,就在你们的书本里,在你们的脑子里。”

他教自然,指着地图说:“你们看,山外面有这么大的世界。”他教社会,讲那些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伟人。他教我们读书,告诉我们知识真的可以改变命运。那时候我们似懂非懂,只觉得张老师说的话,和槐花的香气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渗到心里去了。

如今,我在这座胶东小城工作已十多年了。每年春天,都能闻到槐花香。只是这香气里,少了些当年的清苦,多了些岁月的醇厚。

可我总觉得,再也没有哪一种花香,能像槐花这样,让我心头发紧,让我想起那些艰难的、快乐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时候我会想,张老师身体还如前好吗?那些在槐花树下走过的路,那些一起砍柴挑水的日子,那些五毛钱就能换来的一整天的快乐,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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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槐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远处的泸溪一中,县城白沙的街道,还有更远处云台山的方向,都浸在这熟悉的气息里。我知道,从山里走出来的路很长,但槐花的香气,一直跟着我,从未断过。

有几年,槐花开得不好。春天来得晚,花苞刚冒头就给一场倒春寒打蔫了。满山的槐树稀稀拉拉的,香气也淡淡的,像是隔了什么。那时候我正读中学,心里记挂着花,更记挂着母亲。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帮她摘那些高处的花。后来读大学,离家更远了,春天里偶尔想起槐花,便觉得那香气隔着千里万里,隐隐约约地过来,像一声叹息。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槐花的香气之所以这样让人忘不了,大约不只是因为它甜,更因为它苦过。就像那些年月,正是因为清苦,所以一点点甜都记得那样牢。我们山里人,什么都会忘记,就是不会忘记苦日子里那一点点甜。

母亲老了,不摘槐花了。她说,现在什么都有得吃,谁还稀罕那东西。可我知道,每到春天,她还是会去山坡上走走,看看那些树。她不说,我也不问。有些东西是不必说的,就像槐花的香气,它来了,你就知道,春天来了,那些日子,还在。

楼下老太太们的说话声远远地传上来:“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啊。”是啊,开得真好。可我坐在窗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那些槐树,它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得这样白、这样香吗?它们大约不知道的。它们只是年复一年地开着,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就像那些在山里过了一辈子的人,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意义,什么叫价值,他们只是活着,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把孩子一个一个地养大,然后老了,头白了,像槐花一样,静静地落下来。

槐花年复一年地开,香气年复一年地来。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就这么静静地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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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照在槐花上,白得发亮。这香气里,有母亲,有父亲,有张老师,有那些爬树的伙伴,有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它们都在这香气里,活生生的,鲜亮亮的。

有人说,时间是一条河,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可我总觉得,时间更像这槐花的香气——它时时都在,只是有时候淡一些,有时候浓一些。你以为它散了,可一阵风来,它又满了天地。

我推开所有门窗,让香气进来。这香气,从沂蒙山的山坡上,跟了我几十年,跟到了这座小城里。它跟着我读书,跟着我赶路,跟着我在深夜里失眠,跟着我在清晨里醒来。它从来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又到夏天了。又闻槐花香

这香气,大约还要跟着我很多年罢。直到有一天,我也像那些槐花一样,静静地落下来,落在这片生养了我的土地上。那时候,想必香气还在,还在风里,还在阳光里,还在那些推开窗的人的呼吸里。

如此想着,竟觉得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其实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