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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二天一早,裴砚庭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办事。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百无聊赖,丫鬟翠儿忽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少夫人!表姑娘回来了!在老太太屋里哭呢,说……说二公子昨晚没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客栈等到天亮……”

我把手里的梳子啪地拍在妆台上。

裴锦恒昨晚骑着马风风火火地走了,居然没去找苏云若?这倒是稀奇。

“我去看看。”我换上件见客的衣裳,往老太太院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苏云若的哭声,嗓子都快哭劈了,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一个铜板都没有了”“丫鬟跑了”“客栈老板要报官”。

(42)

我迈进门槛的时候,苏云若正伏在老太太膝上哭。

老太太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来了?”

“听说表姑娘回来了,过来看看。”我笑盈盈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对苏云若说,“表姑娘说二哥昨晚没去客栈?可是昨天接风宴散了以后,二哥确实骑着马走了呀。没去找你,那二哥去了哪儿?”

苏云若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里头的恨意根本藏不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是问问。毕竟二哥是你的亲亲表哥,他去哪儿了,表姑娘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老太太啪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43)

苏云若哭了一夜没人管,我已经够高兴了,老太太发火我根本没当回事。

可接下来的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老太太顺了顺气,对苏云若说:“苏家的事祖母管不了,但你是裴家的表姑娘,总不能流落在外。你先搬回府里住,就住锦恒旁边的院子。”

我一听,茶杯差点脱手。

住锦恒旁边?那不是跟我跟裴砚庭的院子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祖母,”我放下茶杯,“表姑娘住那儿怕是不太合适吧?”

老太太冷冷扫了我一眼:“你一个自己张罗换新郎的新妇,倒来管我安排谁住哪个院子?”

(44)

我被这句话噎得半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苏云若见我被老太太压了一头,眼泪立马收了一半,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祖母收留,云若这就去收拾东西。”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我听得见的话。

“江晚榆,你别得意。锦恒表哥早晚会明白,他娶错了人。”

我没吭声,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根修补过的金簪。

苏云若得意洋洋地走了。

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晚榆,你也别怪祖母偏心。苏家虽然败了,可云若终究是锦恒心里头的人。你既然选了砚庭,就安安心心跟他过日子,别再掺和锦恒的事了。”

(45)

我走出老太太院子的时候,天又阴了。

翠儿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少夫人,表姑娘搬进来了。我刚刚看见她进了隔壁院子,还在跟下人说要把院里的牡丹拔了种兰花,因为二公子喜欢兰花。”

我脚步一顿,忽然明白苏云若打的什么主意了。

她要住进来,要留在裴锦恒眼皮子底下。

她赌的就是裴锦恒对她余情未了,只要日日见面,早晚会把裴锦恒的心重新勾回去。

“让她种。”我深吸一口气,“就是种出聚宝盆来,裴锦恒现在也不敢碰她。”

翠儿不懂:“为啥?”

“因为他的亲弟弟已经娶了我。他再碰苏云若,那就是叔嫂……”我没把后面那个字说出口,“总之他不敢。”

可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到底还是不踏实。

(46)

傍晚裴砚庭回来了,我把苏云若搬进隔壁院子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挺好。”他说。

“挺好?”

“苏云若住进来,我二哥就得天天绕着她走。她越缠上去,他越得推开她。”裴砚庭解开外袍挂在架子上,语气平淡,“这叫以毒攻毒。夫人,你等着看戏就行。”

我总觉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看好戏的光,可仔细看又看不出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底,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多深,谁也说不清。

吃完饭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个不认识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说:“三少夫人,老太太请您去正堂说话。”

我看了裴砚庭一眼,他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47)

一进正堂,我看见苏云若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站了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账本,一脸不耐烦。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怎么了这是?”我走进去,笑着问。

苏云若转头看向我,眼睛里的恨意不加掩饰:“江晚榆!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让通和来催我的账!”

那掌柜的这才看见我身后的裴砚庭,立马换了副笑脸,点头哈腰:“裴三公子,您也在这儿啊。”

裴砚庭嗯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王掌柜,这是办什么差呢?”

(48)

王掌柜掂了掂手里的账本,笑得一脸精明:“三公子,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苏家欠的银子今天到期,东家说了,要么还钱要么收庄子。可苏姑娘说庄子里还有人住着不让进,非让我找裴家要钱。您看这事闹的……”

苏云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砚庭:“三表哥,您跟通和的掌柜熟,您帮我说句话……”

裴砚庭放下茶盏,慢慢说了一句话,整个正堂都安静了。

“王掌柜,你说的东家,是不是姓裴?”

王掌柜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这……东家的身份不好透露。”

“没关系,”裴砚庭站起来,掸了掸衣袍,“替我转告你们东家,苏家的账,再宽限七天。”

王掌柜为难地搓手:“三公子,这不合规矩……”

“就说是我说的。”裴砚庭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王掌柜眼前晃了晃。

王掌柜看清令牌上的字,脸色大变,倒退三步,扑通一声跪下:“是!小人这就去办!”

(49)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苏云若忘了哭,连我都被他这当众亮身份的操作震住了。

裴砚庭把令牌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来对着老太太行了个礼。

“祖母,之前没跟您说,是孙儿考虑不周。通和商号,孙儿占了三成股。”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裴家自诩诗礼传家,向来瞧不起商贾之道,结果最不受宠的庶子偏偏成了京城最大商号的股东。

“你……你哪来的本钱?”老太太的声音都变了调。

裴砚庭直起身,笑了笑:“三年前祖母把我赶到庄子上,每月只给三两银子。本钱就是这三两银子开始攒的。祖母要查账吗?我那儿还留着庄子上第一年种菜卖菜的账本,一斤萝卜三文钱,记得清清楚楚。”

(50)

这番话简直是在打老太太的脸。

给庶孙每月三两银子,这点钱连府里买个点心都不够。可偏偏就是这个拿三两银子的庶孙,如今坐拥万贯家财,站在这里替苏家作保。

老太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云若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砚庭,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她又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三表哥,”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得像泡了蜜,“云若从前不知道三表哥是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她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扔过去。

(51)

感激?她刚才还说是裴砚庭搞的鬼,现在知道人家有银子了,立马就“感激不尽”?

我站起来,走到苏云若面前,笑眯眯地说:“表姑娘,砚庭说了,宽限七天。七天之后还是要还的。表姑娘与其在这儿感激,不如想想怎么凑银子。”

苏云若的笑容僵住了。

裴砚庭在我身后轻轻笑了声,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夫人说得对。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出了正堂,走到没人的地方,我甩开他的手。

“你给她宽限七天干什么?”

裴砚庭停下来,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意味:“因为七天之后,是我二哥的生日。苏云若想在二哥的生日宴上求他帮忙,就让老太太看看,到时候裴锦恒是选她,还是选自己。”

(52)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裴砚庭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边挂着的那轮弯月,语气难得有些感慨:“当年苏云若离开京城去江南的时候,我二哥在她马车后面追了整整三里地。那是我第一次见我二哥哭。”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你……”

“我那时候站在城门上看着。”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我,“我当时想,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娶了妻子,绝对不会让她在我的花轿上掉一滴眼泪。”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替谁说悄悄话。

我鼻子酸了酸,把头别过去:“走吧,回去睡觉。”

(53)

接下来几天,苏云若果然没闲着。

她天天往裴锦恒的书房里跑,端参汤、研墨、焚香,恨不得把自己贴在他身上。可裴锦恒像是变了个人,每次看见她就找借口走开,有时候远远听见她的声音就绕路。

裴砚庭说对了,苏云若越缠上去,裴锦恒越得推开她。

没办法,谁让他弟弟娶了我呢。他现在多看我一眼都心虚,更别说跟苏云若有牵扯了。

到了第四天,苏云若大概是急了,直接在花园里堵住了裴锦恒。

我恰好路过,隔着一丛月季把这场好戏看了个清清楚楚。

苏云若拉着裴锦恒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锦恒表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知道我这几年在江南有多想你吗?我日日想夜夜想,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54)

裴锦恒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云若,你听我说。”

“我不听!”苏云若摇着头,眼泪掉得又急又快,“你是不是喜欢上江晚榆了?她有什么好?她转头就嫁给了你弟弟!”

裴锦恒的脸色变了:“别提她。”

“我偏要提!”苏云若哭着说,“她不要你了!你还在想她!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答应过我长大了娶我的!”

我躲在月季花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裴锦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云若的哭声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没答应过。小时候过家家的话,你当了真,我没当。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至于晚榆——”

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55)

裴锦恒没说完的话被裴砚庭打断了。

裴砚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忽然出声:“二哥。”

那一声轻飘飘的,却把花园里的两个人同时吓得一哆嗦。

裴锦恒转过头,看见裴砚庭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姿态自然而亲昵。

“砚庭?”裴锦恒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接我夫人回去用午膳。”裴砚庭低头看我,“在这儿站多久了?太阳底下不热?”

我摇摇头:“不热,正听到有意思的地方。”

苏云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裴砚庭揽着我的肩往外走,经过裴锦恒身边时,他脚步一停。

“二哥,”他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才那半句话,我听清了。”

裴锦恒的脸唰地白了。

(56)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回了院子,一进门就忍不住问:“你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裴砚庭松开我的肩膀,坐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子底,好像那杯子底下写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一样。

“他说——”他抬起眼看我,“他说他不该那天骑马走的。”

我没说话。

“他还想说,他后悔了。”裴砚庭把杯子转了一圈,“但他没来得及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半天,我清了清嗓子,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后悔也晚了。我现在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他后悔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裴砚庭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日里那种疏淡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暖。

“江晚榆,我刚才说回来吃午膳,是认真的。你想吃什么?”

(57)

第六天。

后天就是裴锦恒的生日宴,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老太太发了话,要大办,请了大半个京城的世家。

说是给二公子庆生,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是想借这个场合宣布一件事,裴家还是嫡子裴锦恒的裴家,三公子再有本事也是庶出,得排在后头。

裴砚庭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但他什么都没说,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问他:“你不做点什么?”

他从账本里抬起头,一脸莫名:“做什么?”

“后天就是你二哥的生日宴了,老太太摆明了要让你难堪。”

裴砚庭放下账本,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夫人,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不必抢着做。老太太办得越热闹,收场越难看。”

(58)

第七天,裴锦恒的生日宴。

府里张灯结彩,连门廊的柱子上都裹了红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又办喜事。老太太穿了一身暗红锦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裴锦恒被一群世交子弟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可我总觉得那笑容不太自然。他的眼神老往我和裴砚庭这边飘,飘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苏云若坐在女眷那一桌,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新衣裳,头上簪了一对珍珠步摇,看起来比刚回来那天还精致三分。我一看就知道,这套行头肯定是求老太太赏的。

她正跟旁边的姑娘们说话,说说笑笑的,哪有半点欠债发愁的样子。

我低声对裴砚庭说:“她今天这么高兴,是不是以为锦恒会在宴席上当众替她作保?”

裴砚庭夹了块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夫人别急,重头戏还没上桌。”

(59)

酒过三巡,老太太果然站起来了。

“诸位,”老太太端着酒杯,声音洪亮,“今日请大家来,一是给锦恒庆生,二是趁着诸位都在,老身要宣布一件事。”

满堂宾客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老太太。

我的心往下一沉。

“裴家多年以来都是诗礼传家,嫡庶有别。锦恒是嫡长孙,将来这个家自然是要交给他的。砚庭虽然也有出息,但终究是庶出,通和的股——”老太太看了裴砚庭一眼,“既然是裴家的儿子挣的,自然也是裴家的产业。改日跟砚庭商量商量,把股契转到公账上。”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攥住了膝盖上的裙子。

裴砚庭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剔鱼刺。

(60)

老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跪在堂中央:“老、老太太!不好了!”

老太太眉头一皱:“慌慌张张做什么!”

“外头来了好多人!通和的人!还有——还有京兆尹的人!”

话音未落,王掌柜领着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穿着官服,正是京兆尹本人。

满堂宾客纷纷站了起来,老太太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京兆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云若身上:“苏氏云若可在?”

苏云若的脸白得像张宣纸,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大、大人找民女有何贵干?”

京兆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苏家以伪造的地契向通和钱庄抵借银两共计三万六千两,经查属实。按大胤律令,以伪契骗取财物者,杖四十,发配三千里。”

(61)

满堂哗然。

苏云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冤枉!大人我冤枉!地契是我爹办的,我不知道是伪造的!”

“你知不知道,回衙门再说。”京兆尹一挥手,“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苏云若就往外拖。

苏云若尖叫着,伸出手去抓裴锦恒:“锦恒表哥!救我!你答应过对我好的!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裴锦恒。

裴锦恒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看了看苏云若,又看了看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我和裴砚庭身上。

裴锦恒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可是老太太抢先一步开了口:“锦恒,”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站住。”

(62)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堂中央。

“苏家伪造地契,罪证确凿。裴家世代清白,不能跟这种人家扯上关系。”她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提高了声音,“老身今日在此宣布,从此以后,裴家与苏家再无任何瓜葛!”

苏云若瞪大了眼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苏云若已经被拖到了门口。

可就在这时,裴砚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等一下。”

京兆尹转头看他,态度客气了三分:“裴三公子有何指教?”

裴砚庭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给京兆尹:“大人,苏家的事不止伪造地契这一桩。这封信是江南分号送来的,里面有苏家转卖官粮、私开铁矿的详细证据。请大人一并带回衙门查办。”

(63)

苏云若疯了。

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了,珍珠步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裴砚庭!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裴砚庭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无冤无仇?”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在祖母面前说我姨娘偷东西?”

苏云若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庶出的贱种活该被赶到庄子上,一辈子种地?”

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裴砚庭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带走吧。”

衙役拖着苏云若消失在夜色里,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裴砚庭转过身,对着京兆尹又开了口。

“大人,还有一桩案子——”

(64)

京兆尹愣了一下:“还有?”

裴砚庭目光转向裴锦恒,那双眼睛里的平和终于彻底散去,露出底下封存已久的锋芒。

“三年前,裴家原配正室、我娘亲傅氏,在城郊别院中被人下毒身亡。当时府里说是急症暴毙,草草下葬。”

他每说一个字,裴锦恒和老太太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娘亲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她那天喝的参汤是苦的。”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一个死了母亲的庶子,在庄子上蛰伏三年,等的不是银子,不是势力,而是证据。

“大人,”裴砚庭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瓷瓶,瓶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这是三年前我娘亲喝的那碗参汤的药渣。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当年给裴家看诊的大夫,他承认在药里动过手脚,而且指认了幕后指使的人。”

京兆尹接过瓷瓶,脸色凝重:“指认的是谁?”

裴砚庭没有回答,只是转过目光,看向高堂主位上那个人。

(65)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你……你血口喷人!”

裴砚庭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有证有据,是不是血口喷人,上了公堂自然见分晓。大人,请吧。”

京兆尹一挥手,两个衙役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裴锦恒猛地挡在老太太身前:“谁敢动我祖母!”

“锦恒,让开。”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你们都让开。”

她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裴砚庭面前。

“砚庭,”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裴砚庭直视着她,眼底终于有了裂缝,那道裂缝里渗出的是压了整整三年的恨意,“祖母,您说,我听着。”

(66)

老太太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京兆尹清了清嗓子:“老夫人,既然三公子有证据,就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若查明了是冤枉的,自然恭送您回府。不过在此之前——得罪了。”

衙役走上前,老太太没有挣扎,只是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老太太被带走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转眼间人仰马翻。宾客作鸟兽散,偌大的正堂里只剩下裴锦恒、裴砚庭和我。

裴锦恒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向裴砚庭。

“你疯了是不是!祖母年纪那么大了你把她送进大牢!”

裴砚庭没有动,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她杀了我娘。”

“她是你嫡祖母!你娘不过是个姨娘!”

这句话像一把刀,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裴砚庭心口最软的地方。

(67)

我冲上去挡在裴砚庭面前:“裴锦恒你闭嘴!”

裴锦恒红着眼睛看我,眼眶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

“江晚榆你让开。这是我跟他的事,你一个女人别掺和。”

“她是我夫君,你动他一下试试。”

裴锦恒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可他没有,他后退了一步,惨笑了一声。

“夫君?”他沙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天在花轿上等着跟你拜堂的,本该是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在摇晃的灯笼光里晃了几晃,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回头,看见裴砚庭还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走吧,”他低声说,“慢慢跟你讲。”

(68)

回到院里,裴砚庭坐在窗前,把那根修补过的金簪拿在手里来回翻看。

“我娘是裴家的通房丫头,生下我之前连个名分都没有。老太太嫌她出身低,从来不让她上桌吃饭。”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特别爱笑,我记事起,她每天都是笑着的。”

“她说砚庭啊,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咱们娘俩就搬出去住,不用再看人脸色。”

“结果还没等我长大,她就被人一碗参汤毒死了。”

他停下来,把那根金簪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摇头。

“因为那天你当着满堂宾客把金簪摔在地上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娘。我娘临死前也摔过一只杯子,说她这辈子受够了。”他抬起眼看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江晚榆,三年前我没能护住我娘,所以三年后我绝不能再看着另一个女人被裴家欺负。”

(69)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按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一次他没有抽开。

第二天,京城炸了锅。

裴家老太太下狱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连带着苏家的事,裴锦恒拒婚的事,全被编成了话本子在茶楼里讲。有人说裴砚庭是煞星转世,有人拍手叫好,说老太太和苏云若活该。

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担心裴砚庭。

他连着好几天都在衙门和通和之间来回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

老太太的案子审了半个月,终于水落石出。

真相大白的那天,裴砚庭从衙门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判决文书,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空的:“我娘那碗参汤,是老太太赏的。动手的是府医,受了她的指使。动机很简单——府医担心我娘再生一个儿子,老太太嫌我娘碍眼。她们觉得一个庶子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个。”

(70)

老太太被判流放,念在年事已高,改为终身幽禁在家庙中。

判决下来的那天,裴砚庭去了一趟裴家祖坟,在他娘的墓前跪了整整一下午。

我没去,我知道他不需要别人陪着。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我坐在廊下等他吃饭。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江晚榆,你还记不记得拜堂那天,我说让你别后悔?”

“记得。”

“那你后悔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帮他把头发上沾的枯草摘掉。他身上还带着祖坟那边的泥土气,混着他衣领上松木的香味,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裴砚庭,”我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我江晚榆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花轿里等的那个人,换成了你。”

(71)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也是。”他说。

半个月后,裴家分家了。

裴锦恒继承了裴家老宅和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而裴砚庭没有争,他要了通和商号和他娘生前住过的那间小院子。

老太太被挪到家庙那天,裴锦恒来送她。昔日红光满面的裴家老太太,如今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她经过裴砚庭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被人架着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云若那孩子……是你引回来的吧?”

裴砚庭沉默了一瞬,然后承认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我。她父亲赌输了地契,我让人给他指了条路,告诉他苏云若回京城投靠裴家就能保住苏家。”

老太太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娘的事,别怪你二哥。他不知道。”

裴砚庭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裴锦恒。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72)

当天晚上,裴砚庭一个人去了裴锦恒的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兄弟俩说了什么。下人们只听见书房里先是传来了争吵声,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最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等裴砚庭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回到院里,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拍着他的背问怎么了,他闷声说了一句。

“他说,当年他追苏云若的马车,不是舍不得她。”

我愣住了。

“他说,他追过去是想求她别告发祖母。他早就知道祖母下毒的事。”

我浑身一震。

“苏云若知道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是她亲耳听见祖母和府医说话的。她拿这个秘密要挟我二哥,让他答应娶她。我二哥为了保护祖母,默认了。所以她才敢那么嚣张地回来,所以她——”

裴砚庭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他推开我,后退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73)

裴砚庭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

“都过去了。江晚榆,我不想再提了。”

我点点头。

“好。”

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必再翻出来一遍遍地疼。

第二天,裴锦恒来找了我。

他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我来跟你道别。”他说。

“你去哪儿?”

“江南。”他苦笑了一下,“京城待不下去了。苏云若的案子还没判,我得去作证。祖母的事……我也有罪。我是个知情不报的共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绝望。

“那天在花轿前面骑马走了,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要是那天我留下来跟你拜了堂,”他顿了顿,又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江晚榆,你好好过日子。我弟弟对你好,我看得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74)

裴锦恒去了江南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两年以后。有个从江南回来的行商说,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小庙里见过他,剃了头,穿了僧衣,法号叫“忘尘”。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裴砚庭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他握着剪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把一根枯枝剪断了。

“也好。”他说。

那天晚上,裴砚庭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修补过的金簪。

我费了好大的劲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

他翻了个身,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

“娘,我做到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75)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裴砚庭把通和商号越做越大,裴家的老宅田产虽然归了裴锦恒,但裴锦恒出家后把这些都交给了裴砚庭打理。

那间小院子被我们翻新了一遍,院子里种满了他娘亲最喜欢的紫藤。到了春天,紫藤花开了一架又一架,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紫色的花瓣。

第二年的秋天,我生了一个女儿。

裴砚庭抱着孩子,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她好小。”他说。

“刚生出来的孩子当然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小一团,忽然把脸埋进襁褓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支起身子:“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长得像我娘。真的,她长得像我娘。”

我凑过去看,小丫头的眉眼还没长开,哪看得出来像谁。但裴砚庭说像,那就当像吧。

我们给她取名叫裴念安,意思是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76)

番外·裴砚庭

我娘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好到我觉得老天爷是故意在讽刺我——你怎么能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哭呢?

我跪在她床前,她的嘴唇是乌青色的,指甲也是。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砚庭,别哭。”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跟以前一模一样。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到死都在笑。

我没哭。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老太太站在旁边,用帕子按着眼角,说姨娘命薄,是个可怜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悲悯得体,像是施舍了一只野猫。

我跪在地上,把“命薄”那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不是命薄。是参汤太苦。

(77)

被赶到庄子上的第一年,我十六岁。

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说是庄子,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冬天漏风漏雨冻得要死。老太太每月让人送三两银子来,少到连买米都得精打细算。

头三个月我什么都没干。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房梁上结的蛛网,一遍一遍地想——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她没有偷过东西,没有争过宠,甚至没有在老太太面前大声说过话。她安安静静地活了一辈子,最后像一片枯叶一样被人扫地出门。

错不在她。错在有些人骨子里就觉得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

第四个月,我背着两筐萝卜去了城里的菜市。

第一年卖菜,第二年倒粮,第三年入股通和。没人知道裴家三公子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三文钱讨价还价的样子,也没人知道我在通和的账房里熬了多少个通宵。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有资格回到那扇门前,敲开它。

(78)

江晚榆摔簪子的那个瞬间,我像是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结局。

如果我娘当年也敢摔一只杯子,如果她也敢在老太太面前说一个“不”字,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当江晚榆指着我说“换他”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我护定了。

不是喜欢,至少那时候不是。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娘一直缺少的东西——那种“你不把我当人我就跟你拼命”的烈性。

后来我才发现,江晚榆不是像我娘。她像她自己。

她会在我熬夜看账本的时候把灯油添满,会在我跟管事吵架吵输了的时候给我煮一碗面,会在我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

我娘曾经跟我说过,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不让你觉得孤单的人就够了。

她说得对。

(79)

老太太被送到家庙之后,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坐在蒲团上,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砚庭啊。”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说话,把食盒放在她面前。

她没看食盒,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娘的事,老身认。老身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

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住我。

“砚庭,你信不信,你娘被下毒那天,老身后悔过。”

我没有回头。有些后悔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但那一天,我站在家庙门口,吹了很久的风。

(80)

女儿满月那天,我抱着她去了一趟祖坟。

站在我娘的墓前,我把孩子举高了一点,让墓碑上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十岁的名字看清楚。

“娘,这是您孙女。她叫念安。”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点头。

我把念安抱在怀里,蹲下来,把墓碑旁边长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我过得很好,”我对着墓碑说,声音很轻,“我有家了。”

回到城里的马车上,江晚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念安躺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三月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得人眼眶发酸。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两个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砚庭,等你遇到对的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娘,我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