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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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的一个下午,我去厕所,刚往马桶上一坐,就感到脊柱某处好像“咯噔”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抬手抬脚皆成奢望。更煎熬的是,我根本无法躺下—— 疼得根本爬不上床,即便咬牙硬撑着上去,也完不成躺下的动作,即便忍痛躺下去,也躺不住半刻。无奈之下,我日夜坐在扶手椅上,疼痛来袭时哭着呻吟,稍缓后便喘着气,等待下一波剧痛。

爱人老闫彻底慌了,急忙买来双氯灭痛,又向患痛风的同事讨来塞来昔布,同时慌乱地在网上抢购北京各大医院的号。他不再带我去当地医院,是因为此前三年的求医经历,已让他对当地医院彻底失去信任。

从2016年起,我便频繁往返于县医院和市医院。起初只是轻微腰疼,仅跳跃时能感觉到,按医生的要求拍了CT,没发现问题。后来右下腹出现牵扯样隐痛,做了各类检查仍无结果,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先做了治疗宫颈糜烂的利普刀手术,又做了阑尾炎切除手术,但症状未见减轻。随后我又求助于当地知名中医,他们均诊断为气滞血瘀、术后肠粘连,采用扎针、埋线、喝中药的方式治疗

此后一年左右,我经常像刺猬一样,后背上扎满针,有时肚皮上也扎。埋线主要是因为我不能天天去就医,医生就在给我扎完针后,在相应穴位埋入一小节羊肠线,代替针的作用,对穴位产生持续刺激。中药从最初的植物药材,逐渐加入潮虫、水蛭等动物干尸,难以下咽到让我恶心呕吐。可即使我全力配合治疗,腰疼、肚疼还是日渐加重,后来连右腿也跟着疼了起来。

剧痛的爆发,其实是治疗未对症,量变堆到了质变。我和老闫顾不上埋怨,他拼命在网上抢号,我则苦苦对抗疼痛。万幸,我们抢到了两天后北京协和医院疼痛科的专家号。

我吃着止疼药,步履蹒跚,咬着牙,脸上还挂着泪痕;老闫背着旅行包,一手扶着我,一手拎着我所有的片子和检查结果。我们就这样一路艰难,坐高铁进了京。

穿过比商场还拥挤得多的人流,总算见到了专家,可专家拿起CT片时却发现,所有片子都已曝光。原来之前在本地各家医院来回跑,片子一直放在车里,被太阳晒得看不清了。

我当场绝望得差点晕过去,只听专家轻声说:“我看你没拍过腰椎核磁,回去先拍一个。这边号太难排,你们等不起。如果核磁没问题,我怀疑是小关节紊乱,到时候再来,我给你出方案。”我哀求着让专家先止疼,他当即开了塞来昔布、依托考昔、奥施康定三种强效止疼药,医嘱可用一周。可我当成救命药吞下,也只能勉强上床,依旧疼得整夜难眠,半夜只能吸气起身站立或坐着煎熬。

在北京就医的第二天上午,我们便返回了当地。老闫立刻联系了他在中医院做核磁的医生同学,吃过午饭,我们便马不停蹄赶往医院。做完核磁,我忍着疼坐在检查室门口,老闫被他同学叫进去许久才出来,脸色煞白,竟忘了我还在门口坐着,走出老远,才在我的呼喊声中回过头来。

他同学满脸惋惜地问我症状出现多久,我心里一沉,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吓得腿都软了。老闫却没顾上理我,一个劲地打电话,我听出来,他是打给在省二院工作的表哥。直到表哥让他明天就带我过去,答应帮忙联系住院事宜,他才挂断电话。

他强装笑脸,握住我的手,语气轻松地说:“没事,老婆,你椎管里长了个小东西,我已经联系好了咱们省神经外科最好的医院,明天就去住院。小手术,打个小洞,把里面的东西搅碎吸出来就好,微创,放心。”可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祸不单行,我们准备开车去省二院,刚进市里,就被一位闯红灯的司机追尾。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把车留在4S店,临时改坐高铁前往。

住进省二院后,经过三天的各项检查,我最终被确诊为椎管神经鞘瘤,属于椎管占位性病变,必须手术切除。由于肿瘤已长到八厘米,无法做微创手术,只能进行开放性手术——需要将胸12椎至腰3椎取出,摘除里面的肿瘤后,再将椎骨复位。

手术前,医生又告知老闫,脊椎固定时可选择上钛钉或用骨水泥支撑。钛钉分国产和进口两种,价格分别是两千多一根和八千多一根,像我这种情况,需要六根。若用骨水泥,日后便不能提重物、干重活。老闫毫不犹豫选了进口钛钉,他倒不是指望我以后干重活,只是说我刚四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用上最好的,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接下来就是筹钱。住院时,老闫交了我们手头仅有的三万块,手术前院方又通知再交十万。我只顾着对抗疼痛,根本分不出精力和他一起发愁,事后才知道,那十万块是他挨个儿找同事朋友凑来的。

进手术室前,我倒没怎么害怕。老闫说,主刀医生是表哥帮忙找的留美博士,技术一流,我只盼着快点手术止疼。管床医生也说,这类肿瘤90%是良性的,大多患者术后一周就能下床站立,两周就能缓慢走动。可上手术转运床时,我俩都犯了难——床太高,我爬不上去,老闫一碰我,我就疼得嗷嗷直叫。

最后还是老闫机灵,他单腿跪地,十指相扣、手心朝上,给我搭了个能升降的“肉台阶”。我靠着这个台阶,像乌龟一样缓慢爬上去,咬着牙躺好。护士推着我往手术室赶,转运床的轮子轰鸣作响,像要送我上战场。老闫一路小跑追上我,举着拳头冲我喊:“老婆,加油!”我分明看见,他脸上的笑瑟瑟缩缩的,掩饰不住地紧张。

我下午三点多进的手术室,等手术结束、各项检查完毕,被抬到病房床上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第二天,我浑身缠满管子,老闫坐在床边,慢慢给我讲起了我的“手术奇遇记”。手术一开始很顺利,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护士就把从我体内切除的肿瘤端出来给他看——老闫说,那肿瘤像一串鱼鳔。可那之后,手术室里就没了动静。

他急得团团转,以为我出了不测,追问医护人员才知道,事先安排好给我上钛钉的骨科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遇到了意外,一时脱不开身。我只能二次注射麻药、二次输血,就那样趴在手术床上一直等着,直到那位骨科医生匆匆赶来,手术才得以完成。“必有后福!必有后福!”老闫看着我,强装着笑脸念叨,我却忍不住哭了。

手术后,便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输液,一输就是半个月。因为我血管比较细,护士推荐了一种腋下输液方式——通过腋静脉穿刺输液,可一听说穿刺费用要三千多块,我不顾老闫的劝说,果断拒绝了。

这个决定的直接后果,就是一天一夜后,我的左胳膊肿得像根擀面杖;换成右胳膊输液,没过多久,右胳膊也肿了起来,而且平均一天就要跑一次针。有天半夜,又一次跑针了,一位护士倒换着我的两只胳膊反复找血管,扎了三次都没成功。她只好跑回护士站找救兵,把她们科室扎针比赛的冠军请了过来。

那位冠军抱着我的两只胳膊左看右看,最后选定了右胳膊,果断下针,一下就成功了——针扎在了我右手的大拇指上。她还笑着夸我:“你真坚强,我特别佩服能从手指上输液的人。”我紧紧闭着眼,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心里满是牵挂:在同学家寄宿的大女儿,还有由大姑姐帮忙照看的小女儿。

就这样,我像江姐一样,怀揣着一股信念,硬生生忍受了半个月的“酷刑”。只是有点遗憾,我没能像医生说的那样,一周站立、两周缓慢行走——我的右腿因为中枢神经受损,失去了正常的行走能力。

从省二院出院时,老闫特意叫了一辆救护车,把我转院到我们当地的医院,继续做康复治疗。不过,我们心里更多的是庆幸:经过病理活检,我的肿瘤被确诊为良性,我有幸成为了那90%的幸运患者之一。

我们在转院回家的路上,甚至忍不住感叹,当初求医路上的那场车祸,或许也是老天的善意安排。要是当初真的开车去省二院,那里根本没有停车位;就算有,每天光停车费就要三十元,最重要的是,我出院时可怎么办?私家车我是坐不了的,救护车上没有老闫陪着,我路上小解又该咋办?

总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老闫后来跟我说,通过我这次患病治疗的经历,他深刻认识到,一旦身体有明显的不适,一定要想办法及时确诊,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免得耽误了病情。而我则深深觉得,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找到一个能陪你共患难的伴侣。

现在的我,虽然瘸了一条腿,从工作一线退了下来,成了单位的一名保洁员,但我心里满是幸福。好好活着,珍惜当下,大概就是老闫当初念叨的“必有后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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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点评

王旭辉,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神经外科,医学博士,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

揭开疼痛的迷雾:一位患者就医的弯路与医学的反思

一位中年女士从腰痛开始,逐渐发展为腰腿痛,偶尔右下腹还会出现牵拉感。她在骨科辗转,止痛药换了一种又一种;又尝试针灸、埋线,疼痛依旧顽固。甚至,她接受了阑尾切除术——术后依然没有好转。

这是一条典型的弯路。不是医生不努力,而是疼痛这个“症状”太会伪装。腰痛像骨科问题,牵拉痛像阑尾炎——表象层层叠叠,真正的病因却藏在椎管内:一颗良性肿瘤,正悄悄压迫着神经根。

最终,腰椎核磁共振揭开了谜底。手术切除肿瘤后,除了右腿留下了些许遗憾外,也算获得了良好恢复。这个结局,本可以更早到来。

这让人想起哲学中的一个基本命题:现象与本质。疼痛是现象,而椎管肿瘤才是本质。当我们被现象牵着走——腰痛先看骨科、腹痛想到阑尾——就陷入了“头痛医头”的碎片化思维。医学的真正智慧,在于始终保持“全局观”:同一组症状,可能是小关节错位,可能是椎间盘突出,也可能是中枢神经的病变。区分它们,唯有靠系统检查和对病因的穷追不舍。

医生不是神,但诊疗的思维框架可以更严谨。对症治疗如止痛、针灸,是缓解痛苦的善意;但若止步于此,不追问“为什么痛”,就成了治标不治本的遗憾。对患者而言,这条故事也提醒我们:当常规治疗无效、疼痛持续走偏时,主动追问一句“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或许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椎管内良性肿瘤,如今在显微镜下已能做到精准分离神经根、保留载瘤神经,术后循序渐进康复,多数人能获得良好恢复。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从每一段弯路中提炼出那个朴素而深刻的教训:治病,必求于本。

来源:蒋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