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读五代史,最意难平的就是李克用。
论打仗,他的沙陀鸦军是晚唐天花板,一辈子跟朱温正面硬刚没输过;论对唐朝的忠心,他四次南下勤王,给大唐续了30年的命,至死都没改唐朝年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猛人,越打越憋屈,最后被困在晋阳城里,连南下跟朱温争锋的勇气都没了。
很多人说他运气不好,可翻遍《旧五代史》《资治通鉴》就会发现,俩人的胜负从来不是靠战场单挑定的——李克用越打越孤立,朱温越打盟友越多,结局从俩人拿到开局剧本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
01 故事开头:一个手握王炸,一个拿着烂牌
俩人的起点,本来是天差地别。
884年平定黄巢起义后,28岁的李克用,手里握着晚唐最顶级的天胡开局:
早在一年前,朝廷就封他为河东节度使,把易守难攻的太原龙兴之地交到了他手里;平叛首功加身,后续又因平定朱玫之乱晋封陇西郡王,手握3.5万天下闻名的沙陀“鸦军”,是全天下公认的勤王第一藩镇。
而同期的朱温,开局全是烂摊子:
刚降唐不到2年,只有汴州一块四面受敌的弹丸之地,能战的兵力不足5000人;东边是徐州时溥,南边是杀人如麻的秦宗权,全是虎视眈眈的死对头,连军队的粮草都凑不齐,随时可能被周边藩镇吞掉。
没人能想到,手握王炸的李克用,会一步步把身边的人全推给死对头;拿着烂牌的朱温,会靠着对人性的精准拿捏,把各路藩镇全绑上自己的战车。
02 对内:一个自毁长城,一个绑定基本盘
俩人的差距,最先从自己人身上拉开了。
894年,李克用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杀了自己麾下第一猛将,义子李存孝。
李存孝有多能打?人称“将不过李”,一生征战未尝一败,沙陀铁骑的赫赫战功,一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当年收复长安,他率敢死队冲阵,一日三战三捷,硬生生把黄巢的十万大军打崩。
可就是这么一位头号猛将,毁在了李克用的猜忌里。另一个义子李存信,伪造了李存孝与朱温、王镕的私通书信,李克用被假证据蒙蔽,连给李存孝辩解的机会都没留,硬生生把他逼到了反叛的地步。
等李克用围困邢州,李存孝出城跪在他面前请罪时,他依然没念半分旧情,硬是把李存孝五马分尸。
他本来以为,杀了李存孝能震慑麾下诸将,可结果恰恰相反。《资治通鉴》记载,李存孝死后,“克用诸将素嫉其能,莫有为之言者,由是兵势浸弱,而朱全忠独盛矣”。
更讽刺的是,杀了李存孝之后,李克用才后悔——他本来等着诸将开口求情,就顺势赦免李存孝,可诸将个个嫉妒李存孝的战功,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他为此十几天不处理公务,对着诸将发脾气,可人心已经散了,麾下将领人人自危,再也没人敢死心塌地为他效命。
连自己的义子都落得如此下场,外面的藩镇看在眼里,对李克用更是只剩忌惮,没有半分信任。
而另一边的朱温,早早就锁定了自己一辈子的后勤基本盘——洛阳张全义
张全义是晚唐最会搞屯田的人,黄巢之乱后,洛阳城一片废墟,是他带着流民垦荒屯田,短短几年就让洛阳变成了中原最大的粮仓,能给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
朱温从一开始就对张全义厚待有加:从来不侵犯他的管辖区域,不克扣他的粮草收益,还不停给他加官进爵。
多次有人诬告张全义谋反,朱温不仅不信,反而把诬告信直接交给张全义,以示绝对信任。
终朱温一生,张全义都是他最铁杆的盟友。汴军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缺过粮草,全靠张全义在后方托底。
一个亲手毁掉了自己最能打的将领,寒了所有人的心;一个用实打实的信任与好处,绑定了能给自己托一辈子底的盟友。对内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拉开了。
03 对中立藩镇:一个亲手逼反,一个精准拉拢
对内搞不定人心,对外,李克用更是把本该中立的藩镇,一个个逼成了朱温的铁杆盟友。
中原咽喉魏博镇的归属,是俩人格局差距最直观的体现。
魏博镇卡在河东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上,当时的节度使罗弘信本来保持中立,既不帮朱温,也不惹李克用,只想安安稳稳守住自己的地盘。可李克用亲手把这个中立藩镇,推到了朱温怀里。
896年,李克用派大将李存信借道魏博,去救援被朱温围攻的兖州、郓州。出发前,朱温就提前给罗弘信去了信,精准戳中了他的心病:“李克用志在吞并整个河北,等他打完兖州回师,你的魏博镇就危险了。”
可李克用对此毫无察觉,他麾下的沙陀兵在魏博境内肆意劫掠百姓、抢夺粮草,闹得民怨沸腾。
李克用知道后,既不约束部下,也不向罗弘信致歉,完全没把魏博的地盘和底线放在眼里。
罗弘信忍无可忍,连夜发兵截杀李存信的部队,朱温也趁机派大军夹击,把河东军打得大败。
从此,罗弘信彻底和李克用决裂,归附了朱温。
而朱温对待罗弘信的做法,和李克用形成了天壤之别。
罗弘信比朱温大5岁,朱温每次给他写信,都一口一个“六兄”,跟手下人说:“六兄家世显赫,镇守一方,我和他是世交,恩情胜过亲兄弟。”
每次和李克用打仗缴获的金银粮草、战利品,朱温第一时间就给罗弘信送过去;为了让罗弘信放心,他甚至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魏博当人质,承诺绝不插手魏博内部事务,绝不侵占魏博一寸地盘,更不让自己的士兵踏入魏博境内半步。
罗弘信彻底被朱温打动,终其一生,魏博都是朱温最稳固的盟友。不仅给汴军提供南下的通道,还源源不断供给粮草,成了朱温制衡河东的关键力量。
魏博一倒,李克用南下中原的通道被彻底堵死,河东直接陷入了战略被动。
一边是动辄出兵劫掠、丝毫不尊重藩镇底线的李克用,一边是放低身段、给足安全感、保障既得利益的朱温,换做任何一个想保住地盘的藩镇,都知道该怎么选。
04 对扶持的附庸:一个养出死敌,一个收服人心
连自己亲手扶起来的人,最后都成了死对头,李克用的盟友经营,彻底败在了不懂“平等互换”上。
幽州刘仁恭的反叛,更是把他的性格短板暴露得淋漓尽致。
刘仁恭是李克用掏心掏肺扶起来的。
893年,刘仁恭被幽州叛军击败,走投无路投奔李克用,李克用不仅给他封地、给他兵权,还在894年亲率大军攻打幽州,帮他杀回幽州坐稳了节度使的位置。
为了让刘仁恭站稳脚跟,李克用特意留下1000多沙陀兵帮他镇守城池,把幽州的钱粮、军械源源不断送过去,把他当成河东东边最可靠的屏障。
可他从来没把刘仁恭当成平等的盟友,只当成了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庸。
897年,唐昭宗被韩建囚禁在华州,李克用准备发兵勤王,向幽州征兵。
可刘仁恭刚站稳脚跟,早就动了自立的心思,不仅拒不发兵,还把李克用的使者扣了,把之前李克用留下的戍边将领全部囚禁,彻底和河东撕破脸。
李克用怒不可遏,亲率大军攻打幽州,结果在木瓜涧被刘仁恭打得大败,损兵折将过半。
兵败后的李克用气急败坏,给唐昭宗上表说:“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候圣裁。”
他到死都没明白,盟友不是自己的附属品,不是你给了好处,对方就必须一辈子听你的。
而他亲手逼反的刘仁恭,转头就和朱温结盟,成了卡在河东东边的一根钉子,让他此后十几年始终没法集中全力南下对付朱温。
而朱温对待河北藩镇,从来不用强压,只靠恩威并施,给足对方安全感。
对待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这些河北藩镇,朱温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玩到了极致:先派大军压境,用绝对的武力让对方不敢抗衡,等对方服软,立刻就收兵,给足了好处——承诺保留他们的节度使位置,允许他们世袭罔替,不侵夺他们的地盘、不克扣他们的钱粮,不插手他们的内部事务。
王镕的儿子被劫持,朱温亲自出兵帮他救了回来,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用联姻把俩人的利益牢牢绑在一起,彻底收服了王镕的心。
一边是不顺从就出兵打,打服了也不尊重的李克用;一边是给足安全感、用实打实的利益绑定的朱温。河北藩镇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05 根子里的差距:一个活在规则里,一个吃透了人性
俩人盟友格局的天差地别,根源从来不是运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性格与格局。
李克用是沙陀贵族世袭酋长,一辈子活在“忠唐”的规则里,眼里只有是非对错,没有利益算计。
他四次南下勤王,给唐朝续了30年的命,每次都是主力尽出、耗尽家底,打完仗就率军回河东,从来不借勤王的名义拉拢藩镇、扩张地盘。
895年平定三镇之乱,他手握十万大军坐镇关中,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唐昭宗掌控在手里,拿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大筹码。
可唐昭宗一纸诏书,不让他继续攻打李茂贞,让他收兵回河东,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跟手下人说:“我是来勤王的,不是来窥伺长安的。”
他坚守了忠义,却错过了收拢人心、掌控天下的最好机会。
而朱温是底层流民出身,黄巢降将,没有任何道德束缚,一辈子只认利益,吃透了乱世里的人性。
他从来不信什么忠义,只信利益绑定:对自己有用的人,他能低声下气、掏心掏肺;对自己没用的人,他能毫不犹豫、斩草除根。
李克用在关中给唐朝救火的时候,他在后方疯狂吞并藩镇、拉拢盟友;李克用为了忠义放弃挟天子的机会时,他把皇帝抢到手里,用朝廷的名义给自己的盟友加官进爵,名正言顺地收拢天下势力。
一个只懂沙场厮杀,坚守着自己的忠义底线;一个精于人性算计,把乱世规则玩到了极致。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之道,直接决定了俩人的人脉格局,也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06 结局:孤立的猛将,终究斗不过抱团的枭雄
901年,朱温攻破河中,俘虏了李克用的女婿王珂,拔掉了河东最后一道南部屏障。
河中是河东的南大门,坐拥两大盐池,是李克用最早的盟友王重荣经营了一辈子的财赋重地。
可李克用从未深耕经营,王重荣死后,他只靠女婿的身份维系关系,最终眼睁睁看着朱温拿下河中,晋阳城直接暴露在了朱温的刀锋之下。
此时的李克用,已经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东边是死敌刘仁恭,南边是朱温,河北藩镇全归附了对手,内部诸将离心离德,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第二年,朱温趁李克用主力南下,亲率十万大军围攻晋阳,筑了五十里的长堑,把晋阳城彻底锁死。
此时的李克用,身边没有一个盟友来援,内部军心涣散,他三度突围都失败了,城里粮草耗尽,甚至动了弃城逃亡云州的心思。
靠着连日大雨,汴军瘟疫横行,朱温才最终撤兵。可这场晋阳围城,让李克用的沙陀精锐伤亡过半,晋南三州尽数丢失,此后数年,他再也不敢和朱温争锋,彻底被困在了河东。
而此时的朱温,已经掌控了大半个北方,盟友遍布天下,兵精粮足,再无后顾之忧。5年后的907年,朱温废掉唐哀帝,篡唐建立后梁,成了五代的第一位开国皇帝。
第二年,李克用在晋阳病逝,年仅53岁。
临终前,他给儿子李存勖留下三支箭,交代了三个遗愿:第一,讨伐幽州刘仁恭,拿下幽州屏障;第二,击败契丹耶律阿保机,解除北边威胁;第三,灭掉后梁朱温,为唐朝报仇。
他一辈子赢了无数场硬仗,却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朱温输了不少野战,却靠着越来越多的盟友,赢了整个天下。
梁晋争霸的胜负,从来不是靠沙陀铁骑的刀锋定的。当李克用把一个个盟友推开,朱温把一个个势力拉拢到身边的时候,结局就早已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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