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作者:顾了之
简介:
沈书月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闻裴光霁的消息,竟会是他的死讯。
更没想到,与他的死讯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原本翌日,他将要登门向她求亲。
老天这是不是也太造化弄人了些?
早知原来他也暗慕她多年,当初年少朝夕相对,两人就该早成眷属,又何来如今这般波折。
一朝重回八年前,沈书月看着眼前还不认识她的裴光霁,决定稍微动动手指施展一下魅力,早点把人拿下。
七朵花,七次回到过去的机会。
沈书月只用了一朵就拿下了裴光霁。
却用完了所有的花,都没能救回他。
-“倘若无法再见到昨日的你,我绝无可能坦然向明日走去。”
-“我知我身前是命运,可我身后是你。”
精彩节选:
清正元年九月, 秋高气爽的时节,江南的留夏镇传出了一桩大喜事。
幽居于此的沈家千金要在镇上公开招婿了。
消息一经传出,全镇下至十八儿郎,上至廿八青壮,凡未有婚配者,全都争着抢着往沈家涌去。
就连附近州县的媒婆们也蜂拥而至,一时间,来往车马都快压陷了这小小荷乡的泥塘路。
接连一个多月,街头巷尾天天挤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有外乡男不解:“听闻沈家女现年二十有四,已过寻常婚配之龄,招的又是赘婿,怎竟日日有人争相前去?那沈家女是生得貌若天仙,还是才情横溢?”
“叫你说中了,那财啊,确实是快溢出来了!我们镇上霏园里住的可是颐江沈氏,江南三大帛商之一的家业,谁不想分一杯羹呢?”
当地人嗑着瓜子聚在街边,眼见霏园门还未开,那褐漆的楠木大门外已有几位媒婆为抢今日头一个进门唱起了高调。
这个媒婆说她们郎君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那个媒婆说她们郎君出口成章,七步成诗。
又来一个,说她们郎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无人可敌。
一群媒婆站在青白石阶上甩着帕子争得唾沫横飞,等面前府门轧地一声打开,齐齐眼睛一亮往里挤去。
却忽听府中传出一道惊呼:“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霏园后院,粉墙青砖之上,一袭月白素纹绫裙,罗纱云肩披背的女子悬悬侧坐在墙头,听见这一道惊呼,连忙往下跳去,一个踉跄险险落地。
等在墙外的小芍一把扶住她:“姑娘没事吧?”
“果真‘业精于勤荒于嬉’,如今爬墙都不熟练了……”
沈书月原地喘了两口气,听墙内传出纷杂的脚步声,提起裙摆就走,“快走!”
两人匆匆上了停在一旁的乌木雕花马车。
直到马车辘辘驶离了霏园所在的帘雨巷,沈书月终于松下一口气,扶了扶头顶跌歪的云髻。
小芍坐在她身侧,心疼地替她掸着裙裾上蹭的灰:“老爷也真是的,竟逼婚逼到了这等境地,为了押着姑娘相看,都使上了禁足的手段,害姑娘出个门也如此狼狈。”
沈书月闻言停下了整髻的手,莹白如雪的素额之下,两道细细弯弯,盈着江南古韵的蛾眉轻轻蹙起,连带那双秀丽清湛的乌眸也笼起了一层愁色。
谁说不是呢?
想她明明早几年就与家中说好,这辈子不打算成婚了。
那时阿爹可是笑眯眯的,说:“不想成便不成,只要我们婵婵平安称意,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是这么想!”
谁知今年阿爹却突然翻了脸,自年初起,几次三番提起她的婚事,仿佛全然忘了当年说过的话。
这大半年来,阿爹陆续替她张罗了几桩门第相当的亲事,见她都不满意,如今干脆抛开家世,广招赘婿,好似只要网撒得多,总能捕到鱼。
网多了能否捕到鱼她不知道,倒是知道了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那些媒婆说媒时,惯爱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一见本尊……
说是貌比潘安的,她瞧着都怕潘安的棺材板压不住,夜里要来给她托梦喊冤。
说是知天知地的,连今岁换了皇帝改了年号都不晓得,地里长的是粟是黍都分不清。
说是七步成诗的,当她面作了首什么“七月二十七,淋成落汤鸡”?
不是,这也要七步?
她院里胡嬷嬷五岁的小孙女三步就行!
这一天天的,相看得她两眼一黑又一黑。
偏偏素来疼爱她的祖母这回也不帮她说话,就这样默许了阿爹的主张。
眼看阿爹和祖母都跟中了邪似的,她实在走投无路,竟只能求神拜佛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转头问小芍:“你今早遇上那人,当真有神通?”
因她被禁足脱不开身,今早小芍本打算代她去庙里烧个香去去晦气,谁知半道被一看相算命的师傅给截了胡。
那位师傅对小芍说,她家中有人遭逢姻缘劫,他那儿可得解法。
小芍:“我看是真有神通!我本想着大不了被骗些银钱,反正咱家有的是,万一真跟姑娘有关呢,便让他仔细说来,谁想他三言两语竟说出了姑娘的乳名,若非神通广大,哪能知晓这等私隐之事呢?”
沈书月面色意外地点了点头:“死马当活马医去瞧瞧吧。”
一路行经屋舍连片的街坊,乌篷船来往的河道,马车在一处僻巷口停了下来。
沈书月戴好帷帽下去,透过遮面的轻纱,远远瞧见巷中有个支着布棚的看相摊子。
棚下一张瘸腿的杂木桌,一把条凳,一面破洞幌子。
摊主一身布衣,头发蓬乱,脸上蓄了圈浓密络腮胡,正撑着下巴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一道眼皮,抬头冲二人懒声道:“看相啊?”
这声音,倒比这张胡子拉碴的脸显年轻,听来似才不到三十。
小芍:“师傅您忘了呀,今早您说我家姑娘遭逢姻缘劫,要她亲自来了才得解法。”
“哦,是你啊,”摊主打着哈欠看向沈书月,“坐吧,右手。”
沈书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下。
摊主尴尬“啊”了一声:“忘了,客凳散架了,那便劳姑娘站着看相了。”
沈书月蹙了蹙眉,跟小芍对了个怀疑的眼色。
瞧这架势,怎么好像不大靠谱的样子?
但毕竟,来都来了。
她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前一送,依言摊开右手掌心:“师傅若真可解我困局,你这摊子,我出钱替你翻新。”
“姑娘竟是个爽快人。”对面人笑着接过钱袋,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后放去一边,低头给她看起手相来。
对着那纵横的掌纹看了片刻,摊主摇摇头“啧”出一声:“姑娘这姻缘线里,孽缘可真不少啊。”
她如今一日就要相看十个八个歪瓜裂枣,这还用说吗?
沈书月没好气:“这么说,是没得救了?”
“非也非也,所谓姻缘劫,无非正缘错失,孽缘缠身,只要姑娘认准了正缘,再多的孽缘也便无孔可入了。”
“这么多人,我如何认得准哪桩是正缘?”
“姑娘怎么只看新人呢?”摊主眉头一挑,“我观姑娘手相,姑娘的正缘七年前便已出现,应是姑娘的旧情郎啊。”
“什么旧情郎?我家姑娘哪来的旧情郎?你这人怎平白毁人清誉!”
小芍瞪大了眼一把挽过沈书月,“姑娘,看来这是个江湖骗子,我们……”
沈书月竖掌打断小芍,薄纱之后,乌黑的长睫轻轻眨动了下:“你说……七年前?”
“是也。”
沈书月若有所思片刻:“你接着说。”
摊主脸上笑意深深:“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你二人分离七年,如今终得重逢之机,此人啊,你道他远在天边,实则他近在眼前,姑娘如若旧情难忘,今时今日便是你与他破镜重圆的机缘。”
半个时辰后,霏园憩云院。
飞檐翘角,雕栏绮窗的朱阁掩映在一院丹枫黄杏之间。
明阁内,沈书月坐在临窗一方花梨木翘头案前,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花树,满脑子都是那摊主最后留下的话。
小芍替她回绝了今日的相看,回到房中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姑娘,那看相师傅说的莫非是真的,姑娘真有个旧情郎?七年前姑娘尚未搬来留夏,应还在临康念书,难道那人是姑娘的同窗?”
沈书月一时没有答话。
她也在思忖呢,旧情郎……那人算吗?
少时在书院念书太过憋闷无聊,她的确曾寄情于一人,算来恰是七八年前的事,可是……
沈书月:“情郎情郎,得两情相悦才叫情郎吧?若我属意于人,人却无意于我,能叫情郎吗?”
“啊?那看相师傅不是说姑娘与那人心心两相印吗?姑娘当年可曾问明对方的心意?”
“你家姑娘是不撞南墙便死心的人吗?”
沈书月起身拉开书橱,从最底下的书匣里取出一卷旧书翻开。
里头掉出一朵已然褪色的木芙蓉压花,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笺。
小芍凑近去看,只见信笺上字迹工整端严,一笔一划仿佛自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气——
“沈姑娘心意,裴某已明了,然裴某实无此心,今归还此花,望姑娘赠予真正合宜之人,早日觅得良缘。”
小芍:“世上竟有如此有眼无珠之人,居然拒绝姑娘的表意!”
“话不能这么说。”
比起小芍的义愤填膺,沈书月却是一脸温和平静,款款坐下来道,“你家姑娘又不是人见人爱的银钱,人家不喜欢我,自然有拒绝的自由,怎可如此强横无理。”
小芍听得惭愧低下头去,刚想说还是姑娘大度明理,一抬眼,却见沈书月紧抿着唇,捏着信笺的手正在细细颤抖。
随着那颤抖越来越剧烈,安静的房中响起嚓一下纸笺被捏瘪的声音。
沈书月嘴角往下一撇:“确实有眼无珠……!”
小芍一愣之下忙给沈书月顺起背来:“姑娘不气不伤心,这位裴郎君不是祝愿姑娘早日觅得良缘吗?那我们就如他所愿,觅一个给他看看!”
沈书月伤情顿收,缓缓转头睨向小芍:“你还挺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差点忘了,这不正被逼着在觅嘛,觅得还挺糟心。
小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沈书月沉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思绪回到正事上:“所以……这不能叫情郎吧?”
“好像是不能,这与那看相师傅说的也对不上呀。”
“那我还是被骗了?”沈书月说完又觉不解,“可他骗我图什么呢?”
若那看相师傅收下了她的银钱,倒是好解释了。
可偏偏方才她离开相摊之时,他却将银钱退了回来,说等她当真解了困局,再来收取相金。
小芍:“或者也不是故意行骗,是学艺不精,只说对了一半?”
“那我折腾这一早上,岂不白忙活一场?”
沈书月颓丧耷拉下肩膀,一转眼瞥见案头那皱巴巴的信笺,“哦,倒也不白忙活,这不,还伤了一场陈年心呢。”
“都怪我轻信于人,害姑娘……”
“不怪你,只有自家人知道的乳名,换了我也难免信他神通。”
小芍点了点头,愁着眉正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忽听叩门声响。
院里的胡嬷嬷捧着满怀各式各样的礼盒来了。
胡嬷嬷:“姑娘,可要瞧瞧今日收到的赠礼?”
沈家招婿这阵子,不光有媒婆上门,也有不少人私下送礼,试图另辟蹊径来博沈书月青眼。
自从头一个开了先河,霏园门前几乎日日清晨都堆满了礼盒,一开府门便要收一箩筐。
沈书月头也不抬摆摆手:“不看不看,照老样子,能退还的便退还,不能退还的,估个价折算成银两退还。”
“是,姑娘。”
沈书月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手边那朵陈旧的压花。
想当年,她做了这朵可长久留存的木芙蓉压花,与表意的信笺一同寄出,却令对方唯恐避之不及地将这赠花退了回来。
那时她还委屈,觉得拒绝便拒绝吧,何必做得如此决绝,连这样一朵不值钱的花都要退还。
如今易地而处倒是懂了,人在面对不喜之人时,就是一点礼也不愿收,一文债也不愿欠的。
她也真是昏了头,竟会因为两句荒唐的判言,遐想当年之事或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沈书月自顾自摇了摇头,一抬眼,正见胡嬷嬷抱着那堆物什准备转身。
“等等,”沈书月目光骤然一定,“那最上头是什么?”
胡嬷嬷低头一看,她怀中一摞礼盒上头,确实摆了一样打眼之物。
那是一折绿意新绽,含苞待放的花枝。
胡嬷嬷:“姑娘,这花枝是今早簪在门环上的,瞧着像是木芙蓉。”
沈书月坐在菱花窗前,仔细打量着案头这枝木芙蓉。
这花枝主干斜出,其上又分两枝,花叶繁而不乱,花苞饱满待放,美得极为和谐,应是被人精挑细选后撷下。
可方才胡嬷嬷说,旁的礼盒都留有送礼之人的名姓,唯独这花没有,也没人瞧见是谁送来的。
沈书月歪头看了会儿花枝,又看向手边那朵陈年的压花:“小芍,你说这木芙蓉,会不会是那姓裴的送的?”
的确是巧了点,那看相师傅前脚刚说破镜重圆,后脚便有一枝木芙蓉出现。
而且瞧着还是与当年姑娘所赠信物一样的,木芙蓉之中的特殊品种“醉芙蓉”。
但小芍眼下不敢随意定论,怕她家姑娘得了希望再失望,又白白伤一场心。
小芍:“这阵子有不少郎君送过姑娘花,这好像也断定不了什么?”
“可从来没人送来过木芙蓉,你想是为何?”
“嗯……大约是因为木芙蓉一朵花只开一日,赏不久,花色又一日三变,以此表意,可能担心被姑娘家疑心善变,今日之前,连我都不知姑娘喜欢木芙蓉,外头那些郎君肯定更不知道。”
沈书月缓缓转过眼,望向窗外远处蜿蜒的回廊:“可有一个人,却是知道的……”
当年情窦初开,她在书院里总想与裴光霁走近些,平日便常留心他的喜好。
可惜十八岁的少年解元郎一心只读她讨厌的圣贤书,若说有什么喜爱之物,便只有一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
那时有日,她被老师叫去书院的花圃除草干活,老师问起她喜欢什么花。
实则她是博爱之人,正想说各种花草都爱赏,一转眼却见裴光霁刚巧路过。
她忽然想起他那方镇尺,便大声说:“我喜欢一日三醉的木芙蓉!”
本是说给裴光霁听的,谁知老师当场冷笑讽刺,说他的学生多爱梅兰竹菊莲,只有她,竟喜欢这等空有姿色,难以长久又朝秦暮楚之物,说出去丢他这个老师的脸。
老师的话倒没伤到她,反正她本来也没想给老师长脸,可她怕路过的裴光霁听见伤心,于是立刻争辩。
“老师只见木芙蓉朝开暮谢,却不见那一树芙蓉在深秋一朵谢落一朵又开,日复一日凌寒不绝,只见其‘花色一日三变’之表,却不见其‘花心始终如一’之质,在我看来,此花既有顽强抗争命运之心,又有一日开尽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胜其色!”
“世间花草各有其美、各有所长,本不分高低,老师以君子自居,却对旁人喜爱之物如此偏见非议,我做老师的学生,才觉得丢脸!”
她这一通回嘴,气得老师险些厥过去,缓过来便罚她抄了十遍《学记》。
然而她想投其所好的人却毫无反应。
那之后,裴光霁待她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后来寄出表意信时,她想赠他一朵不谢的木芙蓉,又被那样退还,这一来,这花反倒成了她的伤心事,她自然再没与人提过。
小芍听完恍然大悟:“所以只有两个人知道姑娘喜欢木芙蓉,一位是姑娘的老师,一位便是裴郎君,那会不会是姑娘的老师……”
沈书月叉起腰来:“你宁愿信那年近七旬的老古板会送学生花,也不信裴光霁会来找我破镜重圆?”
小芍拍了拍自己的嘴:“那肯定还是裴郎君!姑娘才是了解裴郎君的人,莫将我的瞎话当真。”
听小芍这一说,沈书月反倒又多了些犹疑。
她了解的裴光霁是什么样的?
是离俗的山巅雪,孤悬的天上月,向来独来独往,淡漠人情,从不与谁亲近。
这样的人,会主动给姑娘送花吗?
再说六年多前,裴光霁三元及第,成了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前途风光无限,如今理当在汴京位列枢要,日理万机,又怎会有闲心来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呢?
这花,可能真的只是个巧合,老天今日就是打定了主意戏耍她。
沈书月将眼下的花枝一把推远了去。
小芍:“姑娘不要这花了吗?”
沈书月刚要答,胡嬷嬷抱着一卷画像回来了:“姑娘,打听回来了!”
方才问送花人是谁时,她因有所联想,从旧画箧里翻出了裴光霁的画像,让胡嬷嬷拿去问问门房刘叔可曾见过此人。
沈书月探身向外:“刘叔怎么说?”
胡嬷嬷边往里走边答:“老刘说没见过……”
沈书月点了点头,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
“但我想姑娘难得有兴致,便又去外头打听了下,”胡嬷嬷喘匀了气指指外头,“镇口茶铺的小二说,前两日,他见过此人!”
沈书月倏地站了起来。
镇口茶铺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给胡嬷嬷的画也是写实的全身像,理当不会错认。
如此,看相师傅的判言,门环上的木芙蓉,茶铺小二的指认,竟是全对上了。
真对上了,又觉得不可思议。
沈书月在房中踱着步想,裴光霁此番不远千里南下,莫非是听闻她招亲的消息,后悔了?
帖经墨义,诗赋策论,从来一字不错的人,竟也落笔有悔?
眼看沈书月迟迟没回过神,胡嬷嬷在旁道:“姑娘,我已让那小二留意此人去向,若有消息,他会立刻来报。”
沈书月蓦地停住脚步:“如此声张?”
“姑娘宽心,我见这画像是姑娘压箱底的,便知是秘事,老刘和小二那儿都打点过了,让他二人悄悄留意,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沈书月松了口气。
小芍不解:“出动全府家丁,不出半日便能将留夏翻个底朝天,为何要悄悄的?姑娘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意中人……”
“谁说我等了?我不成婚,是因我不想,不是在等谁。”
沈书月觑觑外头,“那只是当年的意中人,如今中不中意还得再说呢,当初是他拒绝我在先,难道眼下他随手抛个花枝,我便大张旗鼓满镇寻人,上赶着去了吗?”
胡嬷嬷笑着一点小芍的额角:“你呀,还小。”
“好吧,”小芍鼓鼓嘴,指指案头,“那这花,姑娘还要不要?我看这花离枝已久,再不喂水,怕是开不了了呢。”
沈书月抬眼看了过去:“花有何辜,寻个成色好些的春瓶插起来吧。”
漂亮的瓷瓶配漂亮的花,果真赏心悦目。
沈书月站在翘头案前,瞧着眼下的天青釉玉壶春瓶和瓶中斜出的花枝,满意点了点头。
点过头又觉差点意思,后退几步,远远观望一番,将那春瓶挪了个位。
挪完再看还觉不对,又往旁侧走了几步,瞧上一瞧,将那春瓶转了个向。
胡嬷嬷和小芍瞧着她蝴蝶似的满屋子飞来飞去,忍不住相视一笑。
自打老爷催婚起,屋里可好久没这么松快了。
两人刚想到这儿,一道雄浑的男声从院外传来:“真是翻了天了!”
屋内三人齐齐笑容一凝,一看窗外,果见沈富海吹着胡子瞪着眼,怒气冲冲地来了。
沈书月飞快挑下竹帘,将花挡了起来。
挡完忽然一愣,她是耗子遇上猫,傻了,阿爹盼她觅得如意郎君,见她收礼应当高兴,这有什么好藏的。
不等沈书月念头过完,房门已被一把推开。
沈富海刚一脚跨过门槛,便指着她训起话来:“我不过半日不在,你就敢逃家,给你安排好的相看,人家诚心诚意上了门,你就这么把客人晾在堂上,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书月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得,想说那些人是对财诚心,又不是对她诚心,话到嘴边还是忍了。
反正这大半年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什么用都没有。
沈富海:“这都相看多少个了,就没一个你瞧得上的!你说说,究竟想挑什么样的?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和你阿弟各自成家……”
“那您怎么不去管阿弟呢?就纵他在外逍遥闯荡,却要我当笼中鸟……”
沈书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早些年明明说好了,我就在这留夏老家陪祖母养老,不成婚了的!”
“你阿弟回头我自会去管,至于你的婚事,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
“那如今和当年究竟有何不同?”
沈富海一噎。
沈书月侧目瞧了瞧他:“爹,我们家生意不会真败了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
“那往年您只有正月才待在留夏,平日都在颐江忙生意,为何今年过完年却一直没走?”
沈书月嘀咕着,“真要败了也不要紧,我可以省吃俭用些,也可以想法子挣钱。”
“家里好好的,用不着你操心。”
沈富海甩袖打发了她,“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老实待在家中,接着相看!”
“爹!”沈书月跺脚,“您没瞧见那都是些什么人吗?”
沈富海态度放缓了些:“留夏庙小,确实没有能入眼的,但明日不同,爹今日出门就是先替你掌眼去了,有几位远道而来的郎君,爹都一个个瞧过了,这回定合你意。”
“远道而来的?”沈书月狐疑侧目,“从哪里来?”
“各州都有,尤其有位汴京来的,还是官身,那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还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二十六岁的年纪,与你也正相配,明日就先相看这一位!”
沈书月眨了眨眼,刚跺完的脚缓缓收了回去,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哦。”
深秋静夜,月光泠泠洒了满庭院。
纱帘半掩的寝间,落地的多枝灯烛火融融,满室幽香浮动。
沈书月沐过浴,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抹着香膏,小芍在身后替她梳发。
初干的乌发绸缎似的,顺滑得留不住梳子,小芍一面动作,一面时不时瞧一眼铜镜。
镜中人一身荼白的素纱裙,也未施粉黛,却已是乌鬓雪肤,眉如翠羽,唇若点朱,眼见得比盛夏里的映日芙蕖还更清丽。
小芍忍不住面露憧憬:“明日来的肯定就是裴郎君了,姑娘,我都想到你成亲那日,我替你梳妆的光景了!”
沈书月觑觑身后人:“他来我就要嫁?有没有那日还难说呢,你倒想得挺远。”
她都才想到见着裴光霁该摆什么姿态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画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与姑娘登对极了。”
沈书月低哼一声:“那也是我画得好。”
“那画竟是姑娘亲笔?”小芍瞪圆了眼,“早前是听老夫人说过姑娘画得一手好画,却不知好成这样,那画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还在画,定已成了名家大师……”
沈书月抹香膏的动作一顿。
小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约莫七年前,姑娘一双手意外受伤,医治好后,寻常拿握物件不碍事,却再做不了精细事,穿衣系不了衣带,吃饭使不了筷子,也没法再执笔。
更难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头便钻心的疼,哪怕老爷重金给姑娘这寝间安了地龙,配了云母制的明瓦隔扇来御寒也不顶用。
姑娘这手,哪还敢期许作什么画。
小芍还在想如何圆场,沈书月却先开了口:“这世上谁还没个小病小痛了,所谓福祸相依,我这手是不能画画了,却得了富贵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劳,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来,继续笑着给沈书月梳发:“姑娘说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说之人,确实处处对得上裴光霁,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该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见了她要作何表现。
这么想着,沈书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可越是这样,却越是睡不着了。
躺在榻上一闭上眼,脑袋里就开始唱戏,通篇都是裴光霁做小伏低、百般讨好,而她神气扬扬摆谱的戏文。
一不小心还编排得笑出了声,自己都觉着有点得意忘了形。
可转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么了?
当年他本就实实在在伤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释清楚当初拒绝她的原因,纵使真是天定的正缘,这破镜她也不圆。
想到这里,沈书月继续爽快编排起来。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着凉风,不一会儿,风渐渐疾了,卷着细雨一阵阵斜扫进廊庑,击得窗格间的明瓦玲玲作响。
沈书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戏,刚升起的困意又被这大作的风雨浇了个熄。
她翻了个身拉高被衾,试图重新酝酿睡意,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砰地推开了房门。
沈书月一个激灵睁开眼,透过榻前昏黄的夜烛,看见小芍攥着把滴滴答答淌水的伞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沈书月惊地从榻上撑坐起来,拨开了眼前的纱帐。
“姑、姑娘!”小芍嗫嚅着走到榻边,“茶铺的小二送来了裴郎君的消息……”
沈书月眨了眨眼,看小芍这样子,猜测道:“他反悔走了?”
“不是,是裴郎君他、他遇害了……”
冷风从大敞的房门灌入,惊灭了屋内的一盏烛火。
沈书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没听懂小芍的话,半晌过去迷茫出一句:“……什么?”
小芍结结巴巴解释:“小、小二说,今日净尘山上流匪作乱,出了桩命案,去了好多县衙的官爷,负责运尸的衙役回程赶上大雨,车轱辘陷泥里了,方才到镇口茶铺修车歇脚,请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见、看见是裴郎君……”
沈书月一字不落地听着,听完反笑起来:“怎么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门求亲,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么?黑灯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认!”
“我也是这么说!”
小芍重重点头,说完又犹豫着指向外头,“不过小二说,那两名衙役这会儿还在茶铺,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实在没能将那“认尸”的原话说出口,但沈书月也听懂了。
屋内静寂无声,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棂,噼啪如鼓,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沈书月仍是一动没动,目光却开始闪烁起来,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愣,连忙提起脚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胡嬷嬷也赶了过来,一见这情状,快快吩咐小芍:“快拿上姑娘的披氅去备车!”
马车急行在滂沱大雨中,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檐悬挂的一对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颠簸不堪。
车里人乌发披背,唇色泛白,隔一会儿便掀帘往外看一眼。
看了一路,终于远远瞧见茶铺的影子。
雨幕之中,两个身披蓑衣的壮汉起身出了茶铺,朝停在路边的板车走去,看起来是要走了。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紧了紧,让车夫再驾快些。
茶铺那头,眼尖的小二瞧见了急急赶来的马车,连忙喊住衙役:“差爷留步,霏园的大小姐来了!”
衙役回过头,眯眼辨了辨,看清马车灯笼上霏园的徽记,纳罕道:“还道你是胡扯,这个天,竟真有千金大小姐冒雨来认尸?”
说话间马车已到近前停下。
沈书月掀开车帘时正好听见“认尸”二字,挂着雨珠的眼睫一颤过后,望向了路边那辆铺着草席的板车。
草席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两根竹竿,三五藤条编织而成,简易粗陋。
小芍替沈书月拢紧披氅,扶着她下了马车。
胡嬷嬷赶紧上前,塞给打头的衙役几钱碎银:“二位差爷久等,还请让我家姑娘看上一眼。”
小二方才先行赶回茶铺,已向衙役说明过事由,衙役将银子收入怀中,掀开草席侧身一让:“就一眼,快些。”
沈书月却停在原地迟迟未动,自下车那刻起,眼睛就直直望着那副担架没有移开。
直到小芍打着伞低低唤了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提过小芍手中的灯笼。
着急赶了一路,真到了,双腿却沉得迈不动,沈书月拖着步子,一步步提灯走到车前,紧紧盯住了眼下的白布。
片刻后,犹疑着伸出手去,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揭开。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映入眼帘。
沈书月目光一凝,提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刹那褪尽。
不可能。
怎么可能……
记忆里的这张脸,还停留在宣墨十三年的晴冬,书院山门前,神仪清越的少年一身青白襕衫,发髻间缨带当风而舞,揖手拜别师长过后,转身踏上北上赴考之路。
然而此刻。
灯火荧荧,却照不见这张脸上一丝一毫的生气,仿佛骨血都已冷透,那清隽的眉宇间只剩无尽化不开的寒意。
沈书月注视着这张曾以工笔描摹过千万遍的面孔,眼前渐渐发黑,整个人脱了力朝后栽去,失去了意识。
这一晕,沈书月感觉自己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再次恢复神志,她是被冻醒的。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飕飕的风,她打了个寒噤,感觉脖颈好酸,腿好麻,喉咙也干得厉害。
沈书月难受地皱了皱眉,费力直起趴伏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光亮叫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脸,适应了下才睁开惺忪的眼睛。
下一刻,指缝里漏出一扇朴素陌生的板棂窗。
沈书月蓦地一愣,挡眼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淡金色的阳光一楞楞透进窗缝,照见空中漂浮的尘芥,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室,四下陈设不过一张书案,一面供台,还有供台上方一幅孔子像。
室内格局幽闭,透着一股拘禁之感,但说陌生,其实也不全然陌生。
因为茫然了会儿她便记了起来,这不是当年观川书院的思过室吗?
她怎么在这里?!
沈书月迟疑低下头去,看了看一身青白襕衫,跪坐在蒲团上的自己,还有面前书案上写满了《论语》篇章的竹纸。
她这是……还在梦里没醒?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一道年迈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书月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一身着深灰长袍,须发花白的老头满脸威严地立在门槛前,不知已观察了她多久。
“罚你在此抄书静心,省思己过,你倒好,竟在孔老夫子跟前睡起了觉!”
老头怒发冲冠走上前来,“伸手!”
沈书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戒尺啪一记打了下来。
她一声痛呼,一下子疼得蜷在了蒲团上。
……等会儿,疼?
梦里也会疼吗?
沈书月怔怔摊开自己通红的手心,可不等她仔细感受,头顶的戒尺又狠狠落了下来。
她当即缩手一躲,起身踉跄退后。
老头张口怒骂:“允你抄书罚过你不知惜,挨手板倒知道疼了?手伸出来!”
沈书月心跳得飞快,不知是被眼前的老师吓的,还是因为弄不清楚眼下处境慌的。
这一切实在真实得不像做梦,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昏过去之前,她分明在镇口茶铺看见了裴光霁的……
难道裴光霁的死,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可就算如此,她又怎会一夜之间到了距离留夏数百里之远的临康?
而且,她的手怎么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沈书月低下头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却有一种久违的松快舒畅。
她尝试将五指一曲一张,发现平日勉力抓握物件时的酸软感,还有做精细事时会有的僵硬和不协调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见了。
伤废七年的手,早已药石无医,怎会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师,怎竟也是当年的模样?
沈书月懵了半晌,小声问:“老师,现下……是何年?”
老头被她气笑:“你这一觉睡得,连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书月认真点了点头。
老头像是气没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仪会的日子,你不守学规,不敬圣贤,足足迟到了两炷香,可记起来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观川书院,认识裴光霁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离开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当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那裴光霁呢?
沈书月默了一默,转头拔步飞奔出去,把老师惊愕的骂声全抛在了脑后。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她一路绕过亭台水榭,穿过竹径石桥,气喘吁吁跑到了讲堂外的长廊。
正值休暇时分,讲堂正面四扇格子门和两侧八扇井纹支窗皆都敞着,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内一张张长条书案齐整而列,一众身着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围作一堆,手握书卷谈笑风生,或斜倚窗棂插科打诨。
满目熙攘里,唯一人只身独坐书案前,敛袖执笔,冷白的腕悬于素宣之上徐徐而书,满身遗世独立的静穆。
眉净目邃,骨相清绝的这张脸。
是裴光霁。
真的是裴光霁。
沈书月晕怔怔站在窗外,盯着阔别多年的人,视线从他清冷的长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浑身泛起了激越的热意。
韶华之年同窗共读,得此近水楼台却不珍惜,偏要蹉跎岁月,日久分离,最后在重逢之际误了性命。
什么“奈何命途各东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吗?
若他早早与她互通心意,又怎会有后来这坎坷磨难?
本是心心两相印,当年为何要嘴硬!
思绪还未过脑,沈书月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走进了讲堂,一路气鼓鼓走到裴光霁跟前:“裴光霁,喜欢我怎么不早说!”
闹哄哄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悚然一惊过后,齐刷刷一个扭头,看向笔尖滞住的裴光霁。
满堂落针可闻的死寂里,不知谁人的书卷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光霁缓缓抬起头来,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动了动,那双清寂的眼睛里难得现出一丝波动的裂隙。
沈书月后知后觉,自己这声质问确实冲动了些,怨气重了些。
但眼下讲堂里古怪的气氛,似乎不止是因为她怨气重这么简单。
沈书月看了看未发一言的裴光霁,又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忽然想起了不对。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霁书案上还未落墨的笔洗看去。
澄净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尚留有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和这张脸上刻意妆改过的眉眼。
看着自己青带束髻,素无钗饰的倒影,沈书月反应过来了,众人见鬼般的神情从何而来。
如果她此刻所在,当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观川书院。
那她在大家眼里……应该是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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