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是一支饱蘸墨汁的巨笔,蘸着巴蜀千年不涸的文脉,在川西平原这幅长卷上,挥洒出无数传奇。以此水命名的书院,自当是墨香浸透骨血的所在——毕竟,这岷江流域的水土,不仅滋养了司马相如的汉赋、李白的豪诗、苏轼的旷词,更孕育了巴金笔下的冷暖与郭沫若《女神》的涅槃,那是蜀学千年不绝的书声,也是延绵至今的人文薪火。地理学家发现,岷江流域的曲美形态,在都江堰附近突然变成了甲骨文的“易”字,这暗示岷江的哲学寓意是“给予”“交换”“流动”与“改变”,其伟大之处显然而见。岷江,这位蜀地的母亲,捧出的何止是沃野千里,更是那浸润灵魂的文明源泉。
驱车过温江寿安镇,仿佛一脚驶入了岷江村温柔的臂弯。温江因《山海经》中“温水”之名而得灵气,寿安则因柏灌、鱼凫的王都遗迹而沉淀厚重的古意。这里的每一粒土壤都藏着低语——那是三皇五帝的余韵,是大禹治水后在《连山易》中刻下的智慧,是田埂间沉默守望的大石,也是深埋地下的巨型石棺,它们无声诉说着比文字更为古老的文明。岷江书院虽得名于清代,其根脉却早已扎进古蜀的源头,它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古树,新枝上是琅琅书声,老根里是文化的底蕴。
来寿安的人,多半是奔着“长寿平安”的祈愿而来,而书院予人的,远不止于此。作为蜀地最早的园林编制造型艺术基地之一,那些虬曲盘旋的桩景、苍劲有力的松竹,将生活的美学种进了泥土,让生态与绿意做成了呼吸的一部分。步入文翁阁,“岷江书院”的匾额高悬正门,先师堂里供奉着蜀中往圣的牌位,东坡亭的飞檐轻挑着云影,国学堂的窗棂筛下细碎斑驳的阳光。在这里,翻书不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在字里行间寻觅真知,将被世俗磨钝的“三观”重新擦拭光亮,还能拾回几分遗失在岁月里的赤子之心。
最妙的,是它那份难得的“隐”。离成都不过咫尺之遥,却宛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抬头可望西岭千秋雪,低头便入万顷碧波林,转角或许就能邂逅一方清净禅院。你可以对着一池睡莲发呆,在回廊下静思,或在某个转角偶遇同样寻幽的知己。宿处是川西与徽派交融的四合院,一家人住进去,几日不出门也有别样的天伦之乐。厨房飘出的生态菜香,是土地最本真的馈赠,一口下去,连胃都跟着安稳妥帖。白日里神聊天下趣事,入夜后仰望满天繁星,在月光洒落的檐角,在那里,那一刻,倒真有几分“悟得大道”的恍惚。
岷江书院,离都市很近,离喧嚣很远;离繁华很近,离荒凉很远;离古蜀很近,离愚昧很远;离花香很近,离雾霾很远;离鸟语很近,离杂音很远;离蓝天很近,离灾害很远;离健康很近,离疾病很远;离仁心很近,离野心很远;离成功很近,离失败很远。…其实,这才是真正的隐世之处,胜过了陶渊明。
今年五一,我携全家来此沉浸式小住。两个孙女像出笼的鸟儿,在院子里跳绳、摸高、滑板、捉迷藏、抓“小鸡”,跑得小脸通红,直喊“累惨了”。可到了饭点,食量竟比平日大了许多,几顿下来,小脸圆润了不少,连说话都透着一股精气神。临走时,小孙女卷卷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公公,我不想回家。”大孙女灰灰说:“下次带同学再来!”这地方对孩子的魔力,大概就藏在这些鲜活的体验里——藏书阁虽是网红打卡点,可她们更爱密林穿越的刺激、沙滩游戏的肆意;在活字印刷的墨香里,她们触摸到了汉字的伟力;耕读的农活,野炊的烟火,还有联合国儿童画展里的斑斓色彩,都成了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如今的书院,早已不是一座只读死书的旧式学堂。文翁的年少好学、李白的豪放飘逸、苏轼的通透乐观、杨慎的博涉百家、巴金的朴素明朗…,群星灿烂,大道至简,让人醍醐灌顶。还有中医的通脉、美食的滋补、景色的养性、空气的涤肺…,总会使人受益多多,越来越好。书院负责人叶青告诉我,不少客人最初是带着心事来的:有人怀揣焦虑,在晨钟暮鼓里慢慢松弛;有人背负抑郁,在草木荣枯中重拾希望。这里不教人闭关苦修,不劝人绝食禁欲,只是用无边的宁静轻轻包裹你,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找回真实的自我——长精神、长智慧、长豁达,再回到尘世时,仿佛已是新生。
原来,这座藏在川西的神秘书院,是给心灵开出的一剂良方。你在想什么,她便在做什么;你要什么,她便给你什么;你烦什么,她便摈弃什么。你离开了这里,她还在思念你;你下次再来,更有回家的感觉…,一切皆为你,几乎样样都是量身定制。这里,没有陌生,只有温馨;没有负担,只有轻松;没有烦躁,只有宁静;没有遗憾,只有回味。它不喧哗,自有声;不刻意,自入心。
若你累了,不妨来此坐坐,在369号,有你的旅行故事——在岷江的水声里,在古蜀的风韵里,在书香的氤氲里,遇见一个更加舒展、通透、自信的自己。(文 / 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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