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之六:春色漫卷,山河入画来
豫东平原,黄泛区腹地,沙河、颍河、贾鲁河三河蜿蜒,绕村过野,从千百年农耕岁月里缓缓淌过,将春的希冀揉进每一寸温润泥土。出了正月,春风尚挟残冬的微凉,这片土地的春耕序曲,已在粪坑边、场院上、大田里,轰轰烈烈拉开了帷幕。
春耕从非简单农事,是田野重生的信念,是岁月安澜的期盼,更是家乡人将汗水与热爱深植泥土的虔诚。他们于阡陌纵横间,写就最踏实的春日诗篇,种下满溢人间的希望。“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跨越千年的祈愿,在三川流域代代相传,在黄泛区的土地上生生不已。
料峭春风里,村庄的烟火先暖了泥土,春耕的第一步,便从家家户户的粪坑边悄然启程。这方被庄户人守了一冬的土坑,藏着土地最惦念的养分,是黄泛区人家赠予春天的第一份厚礼。冬日的琐碎皆归于此:猪圈的草秸混着肥润粪土,灶膛的草木灰、院角的腐果蔬、扫院的尘土,乃至田间的枯草,层层叠叠码入,泼井水、覆厚土,经一冬酝酿,微生物在泥土下悄悄发酵,将生涩杂料揉碎融和,褪去腥气,酿出温润的黑褐色粪壤。春风一吹,男人们扛着铁锨、持着铁叉,一锨一叉挖起沤熟的粪肥,黑褐肥块带着发酵的温热,混着秸秆杂草的腐香,那是大地最熟悉的气息、是农家肥熟了的味道、是黄泛区土地独有的醇厚。
农谚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从粪坑、禽畜圈攒下的“金不换”,被运至院外空地,堆成长方或梯形粪堆,一尺多高,如座座微型山丘。生产队会计捏着皮尺、测量长宽高,工分本上沙沙落笔记下,每一道刻度,皆凝着农人的辛劳;每一寸积攒,皆是对丰年的守望。人粪有专人挑着桶运至田间,扁担晃悠,“咯吱”声响彻田埂;现掏的草木灰装篮码筐,撒入菜园,如碎银铺地;羊粪晒干装袋,亦是蔬菜的绝佳滋养。
架子车的吱呀声,在村道与大田间连成绵长曲调,生产队的男劳力聚齐,拉着车、赶着牲口,一车车将黑油油的农家肥运往田间。男人们弓腰攥紧车把,古铜色的脸颊沁出细汗,滴落泥土,溅起细碎土花;驴马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辙印,粪肥在车里轻晃,把春的希望一路撒向田野。牲口屋混着草料的粪便,也被一锹锹铲上车运至大田,到了地里,粪肥按三五米远一堆均分,粪堆如黄土地上摆下的颗颗墨珍珠。女人们握锹细撒,动作无男子的刚劲,却多了几分细腻,肥土撒匀,风过原野,土的气息混着肥的气息漫开,那是丰收的前奏,是庄户人心里最踏实的味道。
粪肥落于黄土,如给沉睡的大地递去温热衣衫,未过多久,犁地的时节如约而至。当生产队的钟声划破晨雾,五六个经验老道的犁把式赶着牛、马、驴、骡,拉着锃亮的铁犁走向田间,犁把式扶着犁梢、扬着长鞭、喊着号子,牲畜迈步,铁犁破土前行。“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犁铧奋力切入泥土,翻起层层土浪,农家肥被翻入深处,与黄泛区的泥土融为一体,似给土地喂下最滋养的食物。犁铧破土的沉响在原野悠悠回荡,翻出的泥土带着湿润气息,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柔光,那是土地被唤醒的模样。农人们守着“深耕一寸土,多打一成粮”的古训,不急播种,只将硬地“破个皮”,让暖阳晒酥土块,让春风吹软泥层,粪肥的浓香交织漫过鼻息,浸满了整个春日原野。
犁地刚罢,耙地接踵而至。老把式们踩耙具、赶牲口,在犁过的土地上来回穿梭,耙齿划过泥土,碾细土坷垃,耙出陈旧根系,揉匀肥土,让土地变得松软平整,如细细熨过的锦缎。每一次耙过,土地便温润一分、细腻一分,静静等候孕育春日的籽实,孕育秋日的希望。耙地结束,全体男女劳力齐上阵平整土地,铁锹、抓钩、铁爬子轮番上阵,弯腰弓背,耙平高垄,垫实低洼,一锹一爬皆是用心。这片曾被黄河泥沙漫过的土地,在庄户人手里,被侍弄得平平整整、坦坦荡荡,如一方铺开的黄绸,静待绣上春日的锦绣。
远处,黄泛区农场的十几台东方红拖拉机轰鸣而来,铁轮碾过原野,留下深深辙印,与邻村的牲畜嘶鸣、队长的吆喝、农人的说笑与喘息交织在一起,在三川之间久久回荡,汇成一曲雄浑壮阔的春耕乐章。
一场春雨过后,三河两岸的柳树垂下嫩绿丝绦,淅沥春雨润透原野,地气彻底升腾,春耕的大戏正式迎来高潮。大喇叭里《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旋律飘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男女老少扛锹挎筐,涌向无垠田野、麦田沃野间,一派热火朝天。麦棉套种的地里,麦苗漾出浓绿,拔节疯长的轻响在风里飘荡;油菜花肆意铺展,凝成金色海洋,与碧绿麦田相映成趣,映得河水也染上融融春色。
豫东平原的春耕,藏着极致的细致与讲究,种棉之地,更要早早备下育秧的功夫。趁着春日暖阳,庄户人打制营养钵,将肥土与黄土按比例揉匀,用钵器打成圆圆的土钵,每钵播下两粒棉籽,入苗床、覆薄土、浇清水,以弹力树枝撑起薄膜,细细养护。棉苗在钵中悄悄发芽,嫩生生的绿芽如攥紧的小拳头,攒着向上生长的力量。五一过后,春风和煦,气温渐暖,便是移栽棉苗的时节,一棵棵带着营养钵的棉苗扎根施足农家肥的泥土,就此开启蓬勃的生长。
暮春风暖,三川的水日渐丰盈,两岸的绿意已是浓稠,布谷鸟的啼鸣声声催耕。“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老农谚刻在农人心头,春耕也步入播种的关键时节。除棉田外,平整好的田地各有归处,中耕、追肥、浇水同步推进,或播玉米、高粱,或种红薯、花生,或撒芝麻、种绿豆红豆,或点甜瓜、种西瓜。施足农家肥的田地松软肥沃,每一寸泥土里,都藏着春的生机,藏着庄户人对丰收的期盼。他们常蹲在地头,轻抚麦苗的长势,细听麦穗拔节的轻响,守着“春施千担肥,秋收万担粮”的期许,眼神里藏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满怀期待:那是对土地深入骨髓的敬畏,亦是对丰收矢志不渝的执念。
岁月流转,五十载春秋倏忽而过,三河的流水依旧悠悠,豫东黄泛区早已褪去荒芜,换了新颜。今年的春耕,三川乡村没了老黄牛的缓步,多了智能农机的轰鸣;没了架子车的吱呀,添了无人机的精准。田埂上,水肥一体化的滴管顺着田垄延伸,昔日肩挑手扛的追肥浇水,如今只需轻按按钮,清凌凌的肥水便精准浸润禾苗。乡镇的农资店里,优质良种、绿色农药码放整齐,农技员拿着检测仪在地头穿梭,为农户把脉土壤、指导播种,“科技春耕”成了新时代的农谚。年轻的新农人操着无人机,在麦田上空盘旋洒药,旋翼的风声里,是传统农耕与现代科技的温柔相拥;年长的老农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当年攥着犁耙的手,如今摸着智能化的农机,依旧能感受到泥土的温热,依旧守着“人勤地不懒,春早人更勤”的初心。
沙河岸边,生态廊道的杨柳愈发葱郁,昔日的盐碱地,如今成了高产良田;颍河、贾鲁河畔,高标准农田方方正正,田成方、林成网、渠相连、路相通。村庄里,白墙黛瓦的农舍错落有致,房前屋后的小菜园里,农户们趁着春光种下时令蔬菜;孩童们不再追着牛蹄奔跑,而是看种子入土,听禾苗拔节,将春耕的美好,深深藏进童年的记忆。五十载风雨兼程,黄泛区的泥土早已被汗水浸润得肥沃深厚,三川流域的春耕,也从“靠天吃饭”的艰辛,变成了“科技赋能”的从容,可那份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对生活的热爱,却从未改变,如同三河流水依旧潺潺,始终温润,始终绵长。
春耕,是大地与农人最深情的约定。田垄之上,犁铧破土,农人躬身,汗水入土。一犁春雨,一垄新泥,一粒种子,一份期盼。这耕耘,不只是简单地翻动土地,更是在岁月里深耕时光;这播种,不只是埋下作物的籽实,更是把希望种进朝夕,把对生活的热爱,托付给这片黄泛区的沃土。家乡人深知,这片曾被黄河水洗礼的土地,从不辜负勤谨,“汗水落地生金,勤劳换来丰收”,春耕里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滴汗水,每一粒种子,都是在为秋收奠基,为人间烟火铺路。
农历三月,豫东平原的春耕恰是正盛。世间所有丰收,皆始于春日一犁;人间所有美好,皆源于脚踏实地的耕耘。当春风再次拂过黄泛区的阡陌,泥土的芬芳漫过田埂,三河的流水静静见证:老辈农人的躬身劳作,新农人的步履铿锵;黄泛区从荒芜到丰饶的蝶变,三川春耕图景的日新月异。那些藏在粪肥里的旧日辛劳,犁铧下的百年期盼,汗水中的世代热爱,终会在金秋酿成满仓的金黄,酿成农人们脸上最质朴、最灿烂的笑容。而这,便是春耕最动人的意义:在黄泛区的泥土里,在三川流域的阡陌间,种下希望,在岁月里收获温暖,让人间的烟火永远温热,让生活的美好生生不息。
2026年4月26日构思于西华故里
2026年5月4日定稿于杭州滨江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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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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