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阿拉善右旗,风里还裹着冬的余寒,戈壁滩上刚刚冒出一点绿意,还没来得及铺成春天应有的样子。
就是在这个季节的某个角落,一头驼羔来到了这个世界——它不知道,等着它的,不是温柔的舔舐和甘甜的乳汁,而是一扇扇冷漠地关上的门。
它的母亲是第一次当妈妈,分娩的疼痛和高涨的皮质醇让这头年轻的母驼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学术上把这种现象叫“母性错位”——在单峰驼群中,大约有13%的新生驼羔会遭遇母亲的拒斥。
这些数字听起来也许冷冰冰的,但落在实践里,就是这头母驼不让自己的孩子靠近,不给它吃一口奶,甚至扭头走开,仿佛眼前的这个小生命与自己毫无关系。
饿得嗷嗷叫的小骆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走向驼群里其他的"阿姨"们,试图在她们的腹下找到一口奶。
然而陌生幼崽的气息让那些大骆驼同样选择了拒绝——它们咬它、踢它,用沉默的暴力将它推向群体的边缘。
这个世界,从亲生母亲到同族长辈,没有谁愿意接纳它,它来到世上不过几天,还没有学会分辨善与恶,就已经把“被嫌弃”这三个字刻进了生存的底色。
所以在某一个夜晚,当戈壁的风掠过沙丘,这头小骆驼做出了它唯一能做的选择——它跑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逃离那个让它窒息的家。
主人发现小骆驼不见时,天光已经大亮。
在内蒙古牧区,骆驼是牧民的心头肉,每一头都关乎着一家人一年的收成,可以想见,当主人发现这头驼羔走失时,心里是何种滋味。
他翻身上了摩托车,一头扎进茫茫戈壁,翻沙山、过湖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天,阿拉善的春天,白昼已经有了暖意,但夜晚的风依旧能吹透衣裳。
当夕阳在沙丘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时,主人终于在一片荒滩上发现了它——这头出走的小骆驼,孤零零地站在天地的空旷里,像一枚被遗忘在棋盘外的棋子。
看到主人的那一刻,小骆驼没有躲,也没有逃,或许它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身影,或许它只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哪怕是一个会骂它的人——来找自己。
主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一天他不知骑了多少公里,不知翻了多少座沙丘,担忧、焦急、奔波,所有的情绪在看到小骆驼安然无恙的瞬间化成了一股无名火。
他忍不住当面训了它几句,无非是“你怎么乱跑”“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之类的话,语气大概算不上温柔。
就在这时,令人心碎的一幕出现了,小骆驼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认错,也没有若无其事地跟着主人回家。
它站在那里,大眼睛先是湿润了,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它长长的睫毛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沙地上,它不是“眼睛里有泪花”,而是真真切切地、委屈至极地哭了。
动物会流泪吗?
这向来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然而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骆驼会哭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古老的蒙古族传说里,骆驼的眼角之所以永远像带着泪,是因为它把自己美丽的角借给了鹿,鹿却再没有归还,于是骆驼便日日夜夜望着远方,盼鹿归来,眼中蓄满了忧伤。
而在那部名为《哭泣的骆驼》的纪录片中,一头同样拒绝哺乳的母驼,在听到马头琴忧伤的旋律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黄沙,终于接纳了自己的孩子。
骆驼的眼泪不是挡风沙的生理反应,是它真的难过了,而这一次,让小骆驼落泪的,是主人的那几句训斥。
网上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你的训斥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话说得真好,压倒骆驼的,从来不是那一根稻草本身,而是此前早已堆积如山的重量。
在被亲生母亲拒绝的时候,它没有哭;在被其他大骆驼踢咬的时候,它没有哭;在独自穿越荒野、不知前路何方的时候,它也没有哭……
那些委屈它都咽下去了,吞进肚子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但当它看到主人——那个它视为依靠的人——也对自己发了火时,它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原来连最亲的人也在怪我;原来这世界真的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地,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恐惧、迷茫和孤独,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了。
它的眼泪,不是被骂出来的,是被积攒出来的,主人那几句情急之下的训斥,不过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它早已蓄满的悲伤。
主人大概没想过小骆驼会哭,他愣在那里,看着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家伙,心里的火一下子全消了。
他训它,本也不是真生气,是真心疼,就像小时候我们哭闹,父母也会急得骂两句,转头又抱着哄一样,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摸了摸小骆驼的脑袋。
小骆驼还在抽噎,但身体已经不再僵硬了。
天色暗了下来,主人牵着小骆驼,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是沉入暮色的戈壁,前方是亮起灯火的人间。
他不知道小骆驼听懂了他的训斥没有,但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要对这个小家伙温柔一点。
至于回去之后,是不是该给那几头排挤同伴的大骆驼一点教训,让它们长长记性——那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任何动物,都是有感情的,都有细腻的情绪,都有柔软的一面,它们不会说话,沉默是它们的语言,眼神是它们的心声。
而那些不曾被说出口的委屈,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化成眼泪,淌进看见的人心里——每一滴眼泪都值得被好好接住,无论是人的,还是骆驼的。
图源网络,侵权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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