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河川县经济发展科的办公室里,许悠的转正申请被周大海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

那声音到现在想起来还扎耳朵,跟拿刀划布似的,一下接一下,撕得人心口发紧。办公室里本来就闷,老空调半死不活地吹着热风,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都耷拉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纸被撕开的脆响,像故意打在她脸上。

许悠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报表,指尖上都是纸张蹭出来的细细白灰。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那些碎片从周大海手里落下来,掉到地砖上,零零散散,跟她这一年快熬完的盼头似的,落得到处都是。

“认清自己位置。”周大海把最后那点纸屑扔进垃圾桶,语气轻飘飘的,像打发什么不值一提的人,“下周一不用来了。”

旁边有人低头装忙,有人借着喝水躲开视线,也有人偷偷往这边瞄一眼,又很快把头扭开。李芳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小声说了句:“算了,小许。”

算了。

这两个字比那几下撕纸声还让人难受。

许悠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她捡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捡回点什么。那些碎片上还留着她工工整整的字,有“努力”,有“考核优秀”,有“恳请组织考虑”,每个字她都写得认真,连标点都没敢马虎。可这会儿看着,真像个笑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脑子反而静了。杯子、笔记本、雨伞、抽屉里半包饼干,东西不多,一个塑料袋就装下了。她离开工位的时候,椅子还微微晃了一下,那条短了点的椅子腿下面,仍旧垫着她之前折起来的废纸。

“我走了。”她说。

没人接话。

走出办公室,走廊长得像没尽头。老机关楼的墙裙发旧发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弹回来。她走到楼梯口,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还是那张和父亲的合影。她盯着看了两秒,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悠悠,下班了?”

许悠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爸,我实习期结束了。”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受欺负了?”

父亲就这点本事大,话不多,可总能一下问到根上。

“没有,”许悠低声说,“我想回家了。周末能回去吗?”

“当然能。”父亲声音还是稳稳的,“你妈这两天正念叨你。什么时候到?”

“晚上七点左右。”

“行。对了,”父亲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下周一我去你们县里有个调研,早上有空,咱们一块儿吃个早饭吧,就在你们机关食堂。”

许悠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

“您要来县里?”

“嗯,顺路看看你工作的地方。”父亲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许悠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夕阳拖出很长的影子,地上斑斑驳驳,像被揉皱了的旧纸。

“欢迎。”她说,“周一早上七点,食堂见。”

挂了电话以后,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楼下食堂油烟和树叶晒热后的味道。她把那包碎纸重新塞进帆布包里,手指压在上头,像是按住一股翻腾的火。

“认命?”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出了办公楼,一楼的保安老张正锁侧门,看见她拎着东西愣了一下:“小许,这么早就走啊?”

“张伯,我以后不来了。”许悠把那半包饼干递给他,“这个给您。”

老张没接住话,只接住了饼干,脸上的笑一时都僵住了:“调走了?”

“实习结束了。”许悠笑笑,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她走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上有放学的小孩在打闹,卖西瓜的大叔拿着水管冲地,路边的小饭馆已经开始炒菜了,油烟味和辣椒味一起飘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这样普通的傍晚,谁看得出刚有个姑娘在机关楼里被人撕了申请,赶出了门。

大巴往家开的路上,许悠靠在窗边,脑子里老回放白天那一幕。她想起十一个月前刚来报到时,父亲站在县政府门口,没有送她进去,只对她说:“到了里面,不要提我。你靠自己走一遍,才知道底下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

那会儿她雄心勃勃,觉得自己就该靠自己。她不想一辈子活在“许秘书长女儿”这个名头底下,太省事,也太没意思。她宁可住合租房,骑二手自行车,穿打折的衬衫,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也想试试看,不靠任何人,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这一试,就是十一个月零三天。

她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了有些文件明明是为了企业纾困,落地时却先拐了几个弯,最后真正急着用的人反倒排在后头。她也看到了有的人嘴上喊着服务群众,实际上最会服务的是领导的脸色。她熬夜写报告,调研跑企业,鞋底都磨薄了两双,结果成绩一出来,表扬是“科室集体努力”,背锅的时候却总能精准落到她头上。

她不是一点委屈都没受过,可像今天这样,被人当众把尊严踩烂了扔地上,还是头一回。

七点刚过,车进了家那边的小车站。许悠一下车,就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外头等她。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拎个布包,站在人堆里一点都不扎眼。不认识的人看过去,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像教师,像机关里干了很多年的老职员,反正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是省委秘书长许国华。

“爸。”许悠喊了一声。

许国华接过她的包,先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瘦了。”

“哪有。”许悠挽上他胳膊,“妈在家吧?”

“在,炖汤呢。”许国华边走边说,“说你一回来就得喝热的。”

家还是老样子。老小区,旧楼道,楼梯转角处有邻居堆的花盆,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反诈宣传单。家里灯光一亮,饭菜香一冲出来,许悠鼻子当场就酸了。

悠悠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快洗手,汤正好。”

晚饭摆了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玉米排骨汤、小炒牛肉、清蒸鱼、凉拌黄瓜,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许悠一坐下,眼泪差点先掉碗里。她憋住了,只低头一口一口喝汤。

母亲看她喝得急,给她夹菜:“慢点,锅里还有。”

父亲起先没问,只陪着她吃。等饭吃到一半,他才把筷子放下,看着她:“说吧。”

许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母亲也停下来,小心地看她:“是单位里出什么事了吗?”

许悠没立刻说。她把帆布包拿过来,慢慢把那包碎纸掏出来,放到桌上,打开。报纸一层层揭开,里面是撕得七零八落的申请书碎片。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抖了:“谁干的?”

“周大海。”许悠说,“我们科主任。”

接下来那几分钟,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让她加班,怎么拿她当免费劳力,怎么把她做的成绩扣到别人头上,又怎么在全办公室人面前撕碎她的申请,告诉她认命。

她说得挺平静,可越平静,母亲眼圈就越红。到最后,母亲忍不住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许国华一直没插话,听完以后才问:“你怎么想?”

许悠一时答不上来。

她怎么想?她当然气,当然不甘心。她甚至在回来的路上想过,如果周大海知道自己是谁,会是什么脸色。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像输了。她明明是想靠自己证明一回,到头来要是真靠父亲身份讨回来,算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我就是觉得,很不服。”

“只有不服?”许国华问。

许悠抬起眼,眼眶终于红了:“爸,我不是因为没转正才难受。我是觉得,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我没有偷懒,没有走关系,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可结果就是这样。那要是换成一个更普通、连回家都没人问一句的人呢?是不是就真的只能认命?”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小区楼下有人在说话,远远的,模模糊糊。厨房里高压锅还在轻轻排气,呼的一声,又一声。

许国华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会儿,才转过身来:“悠悠,我让你去基层,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但有些事,不亲眼看,你永远不会明白它有多扎心。报告里写‘形式主义’,写‘作风问题’,看着就几个字。可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就是你今天这样的感觉。”

许悠没说话。

“你恨周大海吗?”

“恨。”她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不是那种要他怎么样的恨。就是觉得恶心,觉得失望。”

“那就够了。”许国华点点头,“恨说明你还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最怕的是看久了,自己也觉得这很正常。”

母亲擦了擦手,坐到许悠身边,轻轻拍她后背:“你爸周一不是要去吗?那就去。不是为了替你出气,是该让他看看底下到底成了什么样。”

许悠看着父母,心里那股堵了大半天的火,忽然有了落点。

“爸,”她轻声说,“您周一去吧。但别提前打招呼,就正常去食堂。您不用为我说什么,我想看看,事情摆到明面上以后,人会是什么样。”

许国华看着女儿,片刻后点头:“行。”

那天晚上,许悠躺回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书桌照出一条白线。她索性开了台灯,把那堆碎纸倒在桌上,一片片开始拼。

胶水、镊子、透明胶,她像在做一件很费神的手工活。每一小片都得对着字的笔画去找位置,拼错了就得重新来。弄到后半夜,她眼睛发涩,脖子也酸了,可手一直没停。

五页申请,最后终于被她重新拼了起来。

裂痕还在,边角也不齐了,可那些字总算又完整地躺在纸上。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也像被什么重新拼了一遍。不是没裂缝,但至少没散。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我不认命。”她对着那五页纸,轻轻说。

周六一早,母亲照旧喊她起来吃饭。豆浆、油条、白粥、小咸菜,简单得很。父亲已经在看报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间那道习惯性的纹路比平时淡一些。

“今天歇歇吧。”母亲说,“别想那些糟心事。”

许悠点头。可人真遇上事了,嘴上说不想,脑子哪有那么听话。她陪母亲去菜市场,遇见邻居,大家照旧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工作忙不忙,问她什么时候正式上班。她也照旧笑着回,说还行,快了。话说出口时,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像吞了口生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李芳给她打了电话。

“小许,你还好吧?”

“挺好的,芳姐。”

“唉,我昨天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李芳压着声音,像生怕被谁听见,“你那个名额,早就内定了。周主任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下周一来报到。你那份申请,他就是故意撕给别人看的。”

许悠听到这里,反而没多大意外。她嗯了一声。

李芳又说:“你别怪姐昨天不吭声,姐是真没那个胆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真得罪了领导,我吃不消。”

“我没怪您。”许悠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晾衣绳被风吹得左右晃,“您能告诉我这些,我就很感谢了。”

李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许,你这姑娘,就是太轴。你说你低个头、软一点,说不定事情也不至于这样。”

“软了就能转正吗?”许悠轻声问。

李芳一下哑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低低说:“未必。但至少不会被撕得这么难看。”

许悠明白她的意思。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日子压在肩上,慢慢就学会了退,学会了忍,学会了在不甘心里找个过得去的说法。李芳不是坏人,她只是被生活磨得太久,连反抗都觉得奢侈。

芳姐,”许悠说,“您别担心我。我真没事。”

电话挂了以后,她站在阳台吹了很久的风。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到她手边,没劝,也没问,只说了句:“天热,吃点凉的。”

这种时候,有人不追着你问,反而最叫人心里发软。

周日晚上,许悠回县城。父亲没让司机送,只陪她走到车站。临上车前,他说:“明天早上七点,食堂见。”

“知道。”许悠点点头。

“悠悠,”父亲看着她,语气很平,“你如果临时改主意了,也来得及。爸不会逼你。”

许悠笑了笑:“不会改。”

这一夜,她在合租屋里也没怎么睡。室友周末都没回来,小房间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有摩托车轰一声过去。她把行李先收好,没收太多,像给自己留了个余地,又像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决定。

周一六点半,她出门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这时候人还不算多,打早饭的窗口冒着热气,包子一笼接一笼端上来。许悠找了张靠里点的桌子坐下,等父亲。

六点五十八分,许国华进来了。

他穿得很普通,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拿着旧公文包。可人这种东西,有时候衣服真遮不住。哪怕他只是平平常常走进门,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稳劲儿。

许悠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爸,这边。”

父女俩去窗口打了粥、包子、鸡蛋和小菜,端回来坐下。许国华把鸡蛋顺手剥好,放到许悠碗里,动作自然得很,跟她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你们食堂味道还行。”他尝了口粥,说了句。

“嗯,阿姨打菜也挺实在。”许悠低头笑笑。

就在这时,周大海端着餐盘进来了。

他一开始根本没往这边多想,直到目光扫过来,整个人一下僵住。隔着几张桌子,许悠都看见他脸色变了,像是被谁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嘴唇都抖了。

他显然先认出的是她,再认出她旁边的人。那种惊疑、不安、拼命回忆又不敢确认的神情,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最后直接转成了慌。

许悠低头喝粥,没吭声。

不远处的周大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勉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可包子夹起来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神老往这边飘。

没过多久,副县长刘建国也进来了。他看见许国华的第一眼,脸色唰地变了,几乎是立刻快步走过来,声音都带了点紧:“许秘书长,您怎么来了?怎么也没提前通知一声?”

这话一出来,食堂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正在咬包子的人停住了,打粥的阿姨也往这边看。连后厨那边的锅铲声都像轻了不少。

许悠听见哐当一声,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周大海把餐盘摔了。

碎盘子和粥汤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那副样子,说实在的,挺狼狈,也挺难看。可许悠心里没想象中那么痛快,她只觉得荒唐。

原来一句“许秘书长”,真能把人吓成这样。

许国华和刘建国寒暄了两句,语气很平常:“不用陪我,我就是来看看女儿。”

女儿。

这两个字一落地,周围那些眼神立马更复杂了。

周大海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离近了才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连笑都快笑不出来了。

“许、许秘书长,您好。”他声音发干,“我是周大海,经济发展科主任,也是……也是小许之前的领导。”

许国华抬眼看了看他,点了下头:“你好。”

没有站起来,也没伸手。分寸拿捏得刚好,不难看,但也绝谈不上客气。

周大海喉结滚了两下,又看向许悠,脸上挤出一层讨好的笑:“小许,那个……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父亲来了,我们好做安排。”

许悠把勺子放下,抬头看他,语气不轻不重:“周主任,我现在不是科里的人了,哪还好意思安排什么。”

这一句不算狠,可周大海脸色当场就更白了。

“那天的事是误会,误会。”他忙不迭地说,“我那天情绪不好,说话重了些。你的转正申请,我后来认真考虑过,你的表现一直很优秀,完全符合条件,这个事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许悠看着他,一时竟有点想笑。

前两天还说她学历一般、能力也就那样,今天就成了“表现一直很优秀”。同样一张嘴,翻起来可真够快的。

“周主任,”她问,“如果今天坐这儿的不是我爸,您还会这么说吗?”

这话太直了,直得周大海一下接不上。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都挂不住,只剩下一层僵硬的皮。

食堂里静得出奇,谁都听得见这边说话。

周大海沉默那两秒,比什么答案都清楚。

许国华这时才缓缓开口:“周主任,年轻人在基层锻炼不容易。做得好不好,组织上可以评议;留不留下,也有程序可走。至于把申请当众撕掉,这不是管理,是羞辱。”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那种沉,不是吼出来的,是你听着就知道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周大海连连点头,脑门上的汗一个劲往下淌:“是,是,是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检讨不是说给我听的。”许国华看着他,“是对着你自己的职责去想一想。一个年轻人,认真做事,最后得到的是这个结果,那以后还有谁愿意踏踏实实做事?”

周大海像被钉在了那儿,连腰都塌下去了一截。

许悠侧过脸,看着食堂窗外。院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晃,晨光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吃早饭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端着餐盘不知坐哪,还是食堂阿姨招呼她:“姑娘,坐里面,不晒。”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这里收场。

“小许,”周大海的声音几乎带了点哀求,“你再给科里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你的转正,我来办,我亲自办。”

许悠这才转回头,平静地看着他:“不用了。”

“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她说,“周主任,我不是为了一个名额才不甘心。我不想留下来,不是因为您不要我,是因为这样的地方,我不想再待了。”

这话一出,周大海整个人都灰了。

其实许悠说的是真心话。她不是赌气。来之前她还想过,如果周大海低头,如果县里真把名额给她,她要不要接。可到了这一刻,她一下就明白了,不要了。拿回这个名额,也只是替自己争口气,可这口气争回来以后呢?她还得坐回那个角落工位,继续在这样的空气里上班,继续看着一些事情明明不对,却被包装成“规矩”。她待不住了。

吃完早饭,父女俩起身离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县领导,脸上都是小心翼翼的恭敬。许国华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基层要留得住肯干事的年轻人,不是靠嘴上重视,得真把他们当回事。”

没人敢接轻了,个个点头如捣蒜。

许悠跟着父亲走出食堂,阳光正好照到台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大海还站在里面,隔着玻璃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心里舒坦点没?”许国华问她。

许悠想了想,摇头:“也不是舒坦,就是……彻底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不想把时间耗在这种地方,等一个人心血来潮给我公平。”她慢慢说,“我要去能讲规则的地方,不是求他们讲规则,是自己也去做那个规则里的一部分。”

许国华侧头看了女儿一眼,没立刻说话。过了会儿,他笑了笑:“有点意思了。”

“爸,我想回省城备考。”许悠说,“考公务员,省里的岗位。不是因为今天这事一时上头,是我这两天反反复复想过了。您让我去基层看,我看见了。那我不能只会难受,我总得做点什么。”

“会很难。”许国华说。

“我知道。”

“也不一定一进去就能改变什么。”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许国华点了点头:“行。那就考。”

说完这句,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不重,可许悠心里一下就定了。父亲很少说空话,他说“行”,那就是认可,不是安慰。

当天上午,许悠回宿舍收拾东西。

宿舍不大,三张床,天花板角落还有点返潮。她的东西还是不多,几件衣服,几本笔记,护肤品,一盆长得挺顽强的绿萝。收东西的时候,室友小陈正好回来拿文件,看见行李箱,一下愣住了。

“许悠,你真要走啊?”

“嗯,回省城。”

小陈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我今天早上听说食堂那事了……我,我都不知道你……”

“没事。”许悠笑笑,“你不知道也正常。”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陈脸红了,“我就是觉得,原来你也不是那种会拿身份压人的人。要换了别人,可能早翻脸了。”

许悠把最后一本笔记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我一开始就没想拿这个压谁。可后来我发现,不拿出来,不代表别人就会公平对你。所以啊,人有时候不是输在不努力,是输在以为所有地方都讲道理。”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走了也好。这里……确实挺憋屈的。”

许悠嗯了一声,拎起箱子往外走。下楼时,老张又在门口坐着,见她真拖着行李出来,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走了啊。”

“走了。”许悠笑着说,“张伯,您保重。”

老张从值班室里翻出一袋橘子,硬塞给她:“拿着,路上吃。你这姑娘,做事踏实,我看得出来。以后肯定差不了。”

这话听着土,可真诚得很。许悠眼睛一热,接过橘子:“谢谢张伯。”

从宿舍到汽车站那段路,她没打车,就自己慢慢走。这个县城她待了快一年,哪些巷子拐过去有家便宜又好吃的米线店,哪个路口下午最容易堵,哪家复印店老板娘会多送两张纸,她都知道。人待久了,再普通的地方也会生出感情。只是有些感情到最后,还是得断。

快到车站时,李芳给她发了条微信:“小许,听说你要走了。姐没什么本事,就一句话,别把心气磨没了。”

许悠看了很久,回她:“不会的,芳姐。您也别把自己丢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边等车。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点灰,天倒挺蓝。

中午,父亲那边会还没结束,她就先在车站候着。候车厅里有人打电话,有孩子哭,有人在剥茶叶蛋,味道混在一块儿,很杂,却有种说不出的真实。她坐在塑料椅上,把那五页拼好的申请又拿出来看了看。

一开始她还觉得,这东西得留着,提醒自己别忘。可看着看着,她忽然没那么恨了。

那份申请写的是一个当时的她,认真、倔强、相信只要努力就会被看见。那样的她没错,只是太天真。现在这个她,还是认真,还是倔强,只不过多长了点见识,也更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下午三点多,父亲来接她。还是那辆普通车,没司机,没前后呼应的车队。许悠上车以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有点松下来。

“会开完了?”她问。

“开完了。”许国华揉了揉眉心,“你们县这摊子,问题不少。”

“会处理吗?”

“该处理的会处理。”父亲说,“不过你要明白,处理一个周大海,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很多时候,坏的不是某一个人,是那种觉得‘反正都这样’的空气。”

这话许悠懂。

她这一年最难受的,往往不是某个人多坏,而是周围太多人都觉得坏一点也不奇怪。就像李芳说的“认命”,像办公室里那些沉默,像大家默认内定、默认拉关系、默认谁都别太较真。久而久之,不正常反而成了正常。

“所以我更想考了。”许悠转头看着窗外,“我不能总指望遇到一个好领导,或者碰巧有个能替我说话的人。我要自己也变成能说话的人。”

许国华没夸她,只嗯了一声。但就是这个嗯,让许悠觉得自己不是在说气话,而是真的站到了一个新起点上。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还是热汤,还是那张旧饭桌,还是一样的家常味。许悠一进门,母亲就接过她的包:“快洗手吃饭,知道你今天心累,我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这一瞬间,她心里那点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吃饭的时候,父母都没再提河川县的事,像是知道她已经把那页翻过去了。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许悠过去帮忙。

“妈,我准备明天就开始看书了。”

“好啊。”母亲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你想做什么就做。妈不懂你们那些考试,也帮不上什么,但你累了就回来吃饭,烦了就睡觉,家里永远给你留地方。”

许悠笑着点头,鼻子却有点酸:“好。”

晚上回房间,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五页拼好的申请,她没有再锁进最底下的盒子,而是夹进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她想留着,不是留羞辱,是留提醒。

提醒自己见过什么,也提醒自己以后不要成为什么。

书桌上摊开新的备考资料,第一页白得有点晃眼。她拿起笔,在角落写下两个字:开始。

外头很安静,楼下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她低头翻书,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楚。前路当然不会轻松,考试难,进了体制也难,想真正做点改变更难。可难不代表不走。她这次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早晚会散掉的气,她是想给自己争一个位置,一个以后遇见和她一样的人时,能不让对方蹲在地上捡碎纸的位置。

半夜,李芳又发来消息:“小许,今天下午周大海被叫去谈话了,听说要被调离。大家都说你这口气算出了。”

许悠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是我出的,是他自己欠下的。”

这话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挂得很高,夜色沉沉的。许悠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头很亮。不是因为谁倒了霉,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了靠山,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去了。

有些人的申请被撕碎以后,就只能认命。可她不想那样。

她想把自己活成另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