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这是今年第三季度的财务报告,明天上午就要交给领导。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舅妈发来的微信。
"小宇,别墅下周就交房了,尾款记得准备好,周五来售楼处办手续。"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莫名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加班的累,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我点开微信收藏,里面有一张三年前保存的别墅效果图——270平米,四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小区的人工湖。当时售楼小姐说这个户型只剩最后一套,我几乎是咬着牙签下的。
889万,全款。
那天妻子陪我去售楼处,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沙盘前,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要买吗?"她知道这笔钱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父母给的一部分,还有她自己攒的。
我当时搂着她的肩膀说:"给你一个家。"
现在想起来,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透过售楼处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连空气里都是暖的。舅妈是那个售楼处的销售经理,她拍着胸脯说给了我们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了快一百万。表姐也在,她陪着我们看了一下午房子,一直说这个户型好,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
那时候我觉得,有亲人帮忙真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记得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你们的结婚证,材料一定要齐全。"舅妈又发来一条。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盯着报表。数字在眼前晃,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三年了,房子终于要交付了,可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兴奋?
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保洁阿姨在擦桌子。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这么晚还不走?"
"马上就走。"我说。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她一边擦一边说,"我儿子也是,天天加班,上个月体检查出胃病。"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突然想起妻子昨晚说的话。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住进了新房子,但那个房子特别空,什么家具都没有,她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怎么都走不到头。
我当时还笑她:"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过了很久才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
现在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突然有点明白她那个"不知道"的怕是什么意思了。有些事情你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往停车场走。路上的路灯隔几米一盏,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很想快点回家,想看见妻子给我热好的饭,想听她抱怨我今天又回来晚了,想抱着她说:别怕,咱们很快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但走到车旁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舅妈发来的消息。
"周五来售楼处办手续。"
就是这么一句很普通的话,可我盯着看了很久。
01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妻子。
她上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递给我:"趁热喝,早上煮的红枣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的,甜丝丝的。
"紧张吗?"她问。
"还行。"我说,"就是觉得不太真实,等了三年,终于要拿到房子了。"
妻子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看房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我说,"三年前,五月份,天特别热。"
那天其实是表姐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舅妈那边有个新开的楼盘,位置好,学区也好,让我去看看。我当时刚升了职,手里攒了点钱,就想着是不是该考虑买房了。
到了售楼处,舅妈亲自接待的我们。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烫了个大波浪,看起来特别精神。一见我们就热情地拉着我妻子的手:"哎呀,多久没见了,瘦了啊。"
妻子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舅妈好。"
表姐也在,她那天穿了件白衬衫,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拉着我妻子去看沙盘,一边看一边说:"你们来得正好,这个楼盘刚开盘,现在定还有优惠。"
舅妈带我们去看样板间。电梯里,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宇啊,舅妈不跟你绕弯子,这个盘子是我们公司今年的主推项目,地段、配套都没得说。市场价是要一千万出头的,但你是我外甥,我给你申请个内部价,889万,全款的话还能再便宜点。"
我当时心里一紧,889万,这个数字几乎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
样板间在十八楼,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妻子眼睛亮了。
客厅真的很大,落地窗外就是人工湖,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妻子站在窗前,轻声说:"好漂亮。"
表姐走过来搂着她的肩膀:"是吧?我就说你们会喜欢。这个户型真的很难得,整个楼盘就剩这一套了。"
"那个,"我有点犹豫,"价格会不会太贵了?"
舅妈笑了:"小宇,你这孩子,舅妈还能坑你吗?889万,这个价格在整个片区都算是良心价了。你要是去其他地方看,同样的户型,没有一千一百万拿不下来。"
"可是我们现在手里的钱……"我看了一眼妻子。
妻子走过来,小声说:"要不再考虑考虑?"
表姐突然说:"要不这样,你们先交个定金,我帮你们留着这套房子。你们回去好好算算,要是真的想买,我再帮你们跟公司申请申请,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有点意外:"还能再便宜?"
"那当然,"表姐笑着说,"我和你舅妈在这个公司这么多年了,还是有点面子的。你是我表弟,我能不帮你吗?"
那天我们交了五十万定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回家的路上,妻子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说我们这个决定对吗?"
"怎么了?"我问。
"就是觉得……"她顿了顿,"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我当时还笑她:"你这是嫌便宜了?"
"不是,"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舅妈和表姐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以后要怎么报答人家?"
我握着她的手:"是亲人啊,哪用得着报答。再说了,舅妈给我们内部价,她自己可能还要补差价呢。"
妻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我们补齐了尾款,839万,连着定金一共889万。舅妈说因为是全款,又给我们减了一点。签合同的时候,表姐也在,她还特意帮我们检查了一遍合同条款,说:"放心吧,都没问题的。"
合同签完,舅妈说:"房子要三年后才能交付,这个楼盘建得慢,但质量好,你们就安心等着吧。"
我当时觉得三年不算长,而且房子已经定下来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天从售楼处出来,天已经黑了。妻子挽着我的胳膊,路过一家甜品店,我们进去买了两个蛋糕。店员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我笑着说:"买房了。"
店员祝福我们:"那恭喜啊,以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我们坐在甜品店里,吃着蛋糕。妻子突然说:"你说三年后,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该出生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她脸红了,低头吃蛋糕,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就三年后吧,等搬进新家,正好一起。"
现在车开到半路,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这句话。三年了,我们还没有孩子,房子倒是马上要交付了。
"在想什么?"妻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三年前的事。"
"嗯,"她说,"那时候我们还年轻。"
我笑了:"现在也不老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说,表姐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她说,"表姐离婚都快三年了吧?我们买房的时候,她刚离婚没多久,那时候她情绪特别不好,我还担心过她。"
"应该过得还行吧,"我说,"她现在不是还在舅妈那边上班吗?"
"也是,"妻子点点头,"表姐人挺好的,那时候陪我们看房子,跑前跑后的,还帮我们检查合同。"
我们到售楼处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楼盘现在已经完全建好了,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阳光下看着还挺气派的。
舅妈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就挥手:"来了来了,快进来,我给你们把资料都准备好了。"
02
售楼处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凉意。
舅妈领着我们往VIP室走,一边走一边说:"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们也不容易,这么大一笔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VIP室里已经放好了茶水和水果。舅妈让我们坐下,然后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资料:"来,我先跟你们说一下流程。今天主要是核对一下信息,签几个字,然后……"
"等一下,"我打断她,"舅妈,我能先看看购房合同吗?原件。"
舅妈愣了一下:"合同?合同不是三年前就给你们了吗?"
"我知道,但我想再确认一遍,"我说,"毕竟是这么大的事。"
舅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孩子,跟舅妈还这么见外。行,你等着,我让人去档案室拿。"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对我们说:"你们先喝茶,一会儿就拿来。"
妻子倒了杯水递给我,她的手有点凉。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表姐。
她穿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们,她笑着说:"哎呀,你们来了啊,我正好有事过来,听说你们在这儿,就顺便把合同给你们拿来了。"
"你怎么有合同?"我下意识地问。
表姐把纸袋放在桌上:"你们三年前签完合同,不是让我帮忙保管的吗?你们俩那时候住的出租屋,我怕你们弄丢了。"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我们让你保管的?"妻子的声音有点紧。
"对啊,"表姐很自然地说,"那天签完合同,你们不是还请我吃饭了吗?吃完饭你们说要赶着回去,怕路上把合同弄丢,就让我先拿着,说等办手续的时候再拿过来。"
我努力回忆三年前的细节,但记忆有点模糊。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表姐已经把合同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喏,你们看看,一份都没少。"
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收据,都在。每一页我都看得很仔细,确认上面的数字、日期、签名。
都没问题。
但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反而更强了。
舅妈看我一直在翻合同,就说:"小宇,你仔细看是对的,买房子是大事。不过你放心,这三年合同一直在表姐那儿放着,她比你们都上心。"
"是啊,"表姐笑着说,"我还专门找了个防潮的袋子装着,就怕给你们弄坏了。"
妻子突然说:"表姐,这三年你一直保管着合同?"
"对啊,"表姐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妻子说,"就是觉得麻烦你了。"
"哎呀,这有什么麻烦的,"表姐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而且这套房子我也特别喜欢,当时陪你们选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也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合同上停留了一下。
我把合同放下,正准备说话,舅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你们先坐,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VIP室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几个词:"过户"、"催"、"尽快"。
妻子这时候靠近我,小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表姐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表姐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表姐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因为刚才震动了一下。
我无意中瞥到屏幕上的画面——是一张照片,深蓝色的底,上面有几行字,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格式我认识。
是不动产权证书的照片。
而照片里的房子,从地址来看,好像就是我们买的那套。
表姐注意到我在看她的手机,迅速拿起来,笑着说:"最近换了新手机,还不太习惯。"
"哦。"我说。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然后说:"我先出去一下,你们慢慢看合同,有什么问题等下再说。"
等她走出去,VIP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那份合同。合同上的每个字我都认识,每个条款我都能看懂,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妻子从洗手间回来,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怎么了?"我问。
她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表姐的手机屏保。"
"我也看见了,"我说,"是不是不动产证的照片?"
她点头:"地址就是咱们的房子。"
我们对视着,都没说话。
这时候舅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让你们久等了。来,我们继续办手续。小宇,你把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我让人去复印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证件,递给她。
舅妈接过去,翻了翻,突然皱眉:"哎,小宇,你的户口本是不是少了一页?"
"少了?"我接过来看,"没少啊,都在这儿呢。"
"不对,"舅妈指着户口本说,"这个章不对,你得回去重新开一份户籍证明。"
"可是我上次办别的事用的就是这个户口本,没问题啊。"
"那不一样,"舅妈说,"办房产证要求严格,你这个章有点模糊,最好重新开一份。"
"那要多久?"我问。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得一个星期。"舅妈说,"不过你也别着急,反正房子已经是你的了,早几天晚几天办都一样。"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舅妈,"妻子突然开口,"能不能让我们先看看现在的产权登记信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房子的状态。"
舅妈愣了一下:"这个……现在看不了,要等正式交付的时候才能查。"
"为什么?"妻子问,"产权登记不是实时更新的吗?"
"是实时的,但是……"舅妈有点支吾,"但是在交付之前,开发商那边还有一些手续没办完,现在查可能信息不全。"
妻子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
我也不太信。
我站起来,对舅妈说:"那我这就回去开证明,争取这个星期之内办完。"
"好好好,"舅妈松了口气,"你们也别着急,房子都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我们走出售楼处的时候,表姐正站在门口打电话。看见我们出来,她挂了电话,走过来问:"办完了?"
"还没,"我说,"还缺点材料。"
"哦,"她点点头,"那你们慢慢办,不着急。"
她说"不着急"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
上车后,妻子系好安全带,转头对我说:"我们现在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什么?"
"我想查一下这个房子,"她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车开出售楼处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妈和表姐站在门口。
她们正低头说着什么,表情都很严肃。
03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市政府大楼旁边,周五下午人不多。
我和妻子在取号机前站了一会儿,妻子伸手取了号,是A27。电子屏上显示现在叫到A15,我们还要等一会儿。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叫号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妻子一直盯着手里的号码纸,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我小声问。
妻子摇摇头:"不知道。但是那个屏保……"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如果只是保管合同,为什么表姐的手机里会有产权证的照片?
等号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签合同那天的一些细节。
那天是个周六,我和妻子提前一天请了假,专门去办这件事。签合同用了很长时间,因为需要核对的条款很多,舅妈一条一条给我们解释。签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我记得妻子说她头有点疼,想早点回家休息。
然后……然后我们是把合同交给表姐保管的吗?
我努力回想,记忆里确实有表姐说"我帮你们拿着吧"这句话,但具体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真的交给她了,也许是她后来从舅妈那里拿的,我分不清了。
"A27号,请到三号窗口。"
提示音响起,妻子握着我的手站起来。
三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谨。
"你好,"妻子把购房合同递过去,"我想查询一下这套房产的登记信息。"
工作人员接过合同,扫了一眼,然后说:"稍等。"
她开始在电脑上敲字,我站在旁边,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工作人员停下来,抬头看着我们:"这套房产的权利人不是你们。"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意思?"我问。
"房产证上登记的名字,不是你们夫妻任何一方,"工作人员指着电脑屏幕说,"权利人是李婷。"
李婷。
表姐的名字。
妻子的脸瞬间白了,她扶着柜台,声音有点抖:"这不可能,我们是全款买的,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语气很平静:"你们可以看一下这里。"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
房屋坐落:XX区XX路XX号XX栋XX单元XX室
权利人:李婷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登记时间:2021年8月15日
2021年8月15日,那是我们签完合同两个月后。
"可是,可是我们付了钱,"我的声音也开始抖,"全款,889万,我们有付款凭证。"
工作人员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登记系统里只显示产权信息。如果你们认为有问题,建议去找当时的开发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那这个房子现在的状态是什么?"妻子问,"有没有被抵押或者查封?"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有抵押记录。2022年3月,抵押给XX银行,抵押金额500万。"
500万。
我感觉腿有点软。
妻子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过了很久,她说:"能不能打印一份查询结果?"
"可以,十块钱。"
妻子从包里掏出钱,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把钱递到窗口里。最后还是我接过来,递给工作人员。
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响,那张纸慢慢地从机器里出来。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看不懂了。
走出登记中心的时候,天还亮着,但我觉得眼前一片黑。
妻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走到路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蹲下来,想伸手抱她,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我们的钱,我们的房子……"
我张嘴想说话,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妻子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给舅妈打电话,"她说,"让她和表姐一起,我们见面谈。"
"现在?"
"对,就现在。"她站起来,"我要听她们怎么解释。"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拨通了舅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小宇?"舅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材料开好了?"
"舅妈,"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和表姐见个面。"
"见面?现在?这么晚了……"
"就现在,"我打断她,"要么你们来我家,要么我们过去找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舅妈的声音变了。
"房子,"我说,"房子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好,"舅妈说,"你们来售楼处吧,我和婷婷在这儿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看着妻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走吧,"她说。
开车回售楼处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妻子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拿出来的那889万是哪来的吗?"
"记得,"我说,"我的积蓄,你的积蓄,还有我爸妈给的。"
"不全是,"她说,"还有我爸妈给的。"
我愣了一下:"你爸妈?多少?"
"两百万,"她看着窗外,"他们拆迁补偿款里的两百万。"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你当时没跟我说……"
"我知道你压力大,"她说,"所以就说是我自己攒的。我想着反正房子是我们的,早说晚说都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去查产权信息。
那不只是我们的钱,还有她父母的养老钱。
车开进售楼处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舅妈的车还在。旁边还有一辆白色的SUV,是表姐的。
我们并排停好车,下车。
妻子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握着那张产权查询单。纸已经被我捏皱了,但上面的字一个都没变。
权利人:李婷。
抵押记录:500万。
售楼处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舅妈和表姐坐在之前那个VIP室里。
她们在说话,但隔着玻璃我听不见。
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舅妈和表姐同时抬头看向我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两张脸好陌生。
04
VIP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和妻子站在门口,舅妈和表姐坐在沙发上。桌上还放着下午剩下的茶水,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坐吧,"舅妈先开口,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什么话坐下说。"
妻子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对面,把那张产权查询单放在桌上,然后推到舅妈面前。
"舅妈,这是什么?"
舅妈低头看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们去查了?"
"对,我们去查了,"妻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努力控制,"现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花889万买的房子,产权证上是表姐的名字?"
表姐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舅妈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小宇,婷婷,你们先坐下,这件事说来话长。"
"不用坐,"我说,"你就站在这儿说。"
舅妈看了我一眼,好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过了几秒,她说:"那天你们签合同的时候,我去查了一下你的征信。"
"我的征信?"我一愣,"我的征信有什么问题?"
"你之前帮同事担保过一笔贷款,对不对?"舅妈说,"那笔贷款当时出现了逾期,虽然后来还上了,但是记录还在。按照当时的政策,你这个征信状况,贷不了款。"
我想起来了,两年多以前,一个以前的同事找我帮忙担保,说是急用钱,过两个月就还。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他确实还了,但中间好像是拖了一段时间。
"可是我们是全款,"我说,"又不贷款,征信有什么影响?"
"全款也要审核,"舅妈说,"特别是这个楼盘,当时是政府重点项目,要求很严格。你这个征信,说实话,很可能通不过审核。"
"所以呢?"妻子问。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舅妈说,"用婷婷的名字去办。婷婷的征信没问题,而且她跟你们是亲戚,这样既能保证你们能买到房子,又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说?"我问。
舅妈沉默了。
表姐这时候终于抬起头,她的眼圈红红的:"是我提出来的。"
"什么?"
"是我跟我妈说,可以用我的名字,"表姐的声音有点哑,"因为我那时候刚离婚,什么都没有。我想着……我想着如果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前夫那边就不会一直催我,说我分了他的钱却什么都没买……"
"所以你就用我们的钱,买了一套属于你的房子?"妻子的声音突然高了,"你知道这889万是哪来的吗?是我们两家父母的积蓄!我爸妈的拆迁款!"
"我知道,我知道……"表姐开始哭,"我当时只是想暂时用一下我的名字,等你们征信的问题解决了,我就把房子过户给你们。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三年了都没有过户?"我问。
表姐哭得更厉害了,说不出话。
舅妈接过话:"因为婷婷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前夫那边一直在闹,说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不公,要重新起诉。婷婷压力很大,又没什么钱,就……"
"就把房子抵押了?"妻子问,"500万?"
舅妈点了点头。
室内的空调还在运转,吹出来的风让我觉得冷。我扶着桌子,感觉自己站不太稳。
"所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花889万买的房子,现在登记在表姐名下,还被抵押了500万?"
没人回答。
"那我们的钱呢?"妻子问,"那889万呢?"
"在啊,"舅妈说,"房子就是用你们的钱买的,只是产权证上的名字是婷婷的。等婷婷把贷款还清,把房子过户给你们,不就行了吗?"
"什么时候还清?"我问。
舅妈和表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问你们,"我的声音开始抖,"什么时候能还清那500万?"
"快了,快了,"表姐抹着眼泪说,"我最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妻子打断她,"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表姐低下头,小声说:"七千。"
"七千,"妻子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是那种让人心里发凉的笑,"你一个月七千,要还500万,你打算还多少年?"
"我会想办法的,"表姐说,"我可以多接几份工作,可以……"
"够了,"我打断她,"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你们到底想不想把房子还给我们?"
舅妈站起来:"小宇,你这话说的。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们买的,怎么能说还呢?只是产权证上的名字暂时是婷婷的而已。"
"那我们现在就去办过户,"妻子说。
"不行,"舅妈摇头,"房子现在有抵押,过不了户。"
"那先解除抵押。"
"解除抵押要还清贷款。"
"还清贷款要多久?"
舅妈沉默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们根本没有要还清贷款的打算,也就没有要把房子过户给我们的打算。
"你们一开始就打算骗我们,对不对?"我问。
"不是,不是这样的,"表姐急忙说,"我真的只是想暂时用一下我的名字,我没想过要骗你们……"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房子在你名下,抵押款是你借的,我们的钱变成了你的资产,你告诉我这不是骗?"
表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舅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小宇,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可能骗你?当时确实是为了帮你们才这么做的……"
"帮我们?"妻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确定是帮我们,不是帮你女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舅妈的脸沉下来。
"我的意思是,"妻子说,"你女儿离婚后一无所有,你就用我们的钱给她买了套房子,然后她还能拿着这套房子去抵押贷款。这不是帮她是什么?"
"你……"舅妈气得脸都红了,"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你让我怎么想?"妻子提高了音量,"我们拿了两家人的积蓄,买了一套根本不属于我们的房子!你知道我爸妈那两百万是怎么来的吗?那是他们唯一的拆迁补偿款!是他们的养老钱!"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表姐的抽泣声。
舅妈坐回沙发上,过了很久,她说:"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我问。
"我手里还有点积蓄,"舅妈说,"我可以先借给婷婷一部分,让她把贷款慢慢还上……"
"多少?"妻子打断她。
舅妈愣了一下:"什么多少?"
"你的积蓄,多少?"
舅妈支吾了一下:"这个……大概有个八九十万……"
"八九十万?"妻子盯着她,"舅妈,你在这个售楼处当了多少年经理?"
"七年,"舅妈说,"快八年了。"
"这些年你的年薪是多少?"
舅妈的脸色变了:"这个……"
"我听说这个楼盘的销售提成很高,"妻子说,"你作为经理,提成应该更高吧?这些年你卖出去这么多房子,就只攒了八九十万?"
舅妈没说话。
"我再问你,"妻子往前走了一步,"你这笔钱,是准备留着自己用的吧?"
舅妈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听说,"妻子继续说,"你最近在相亲,对象条件挺好的,是个老板。人家要求女方也要有房有存款。你那八九十万,是攒着准备再婚用的吧?"
我震惊地看着妻子。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舅妈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妻子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很坚定,"你明明有近百万的存款,却让你女儿借我们的钱去还债,自己的钱留着等再婚?"
"你别乱说,"舅妈的声音也高了,"我那是我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的……"
"所以我们的钱就不是辛辛苦苦攒的?"我终于忍不住了,"舅妈,我们两家人的积蓄,我爸妈的养老钱,我岳父岳母的拆迁款,全都在这套房子里!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你的钱应该留着自己用,我们的钱就应该给表姐还债?"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没这么想……"她的声音弱下去。
"你就是这么想的,"妻子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用我们的钱给表姐买房子,让她名下有资产,以后她就是有房有存款的离异女性,好再嫁人。你自己也攒着钱准备再婚。你们母女俩,都在算计我们。"
"我没有!"表姐突然站起来,"我真的没想过要骗你们,我只是……我只是太难了……"
她哭得快要站不稳,舅妈伸手扶住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们在这里质问她们,她们却抱在一起哭。好像受伤的是她们,不是我们。
妻子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舅妈,表姐,"她说,"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
她们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今天我们没有去查产权信息,"妻子问,"你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们真相?"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05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和妻子站在停车场里,周围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看着自己的车,突然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好像上了车,发动引擎,就意味着要做出什么决定,而我现在什么决定都做不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妻子说。
我点点头,靠在车旁,给她空间。
她走到停车场边缘,那里有几棵梧桐树,树下有个长椅。她坐下来,抱着自己的包,头低着,一动不动。
我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我很少抽烟,但现在需要做点什么,否则我怕自己会冲回去,问舅妈和表姐更多我不想听到答案的问题。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舅妈发来的微信:"小宇,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生气。但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撕破脸。"
我盯着这条信息,想了很久要不要回复。
最后我还是回了:"舅妈,我现在不想谈一家人不一家人。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
信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回复:"这个需要时间,你们要理解。"
"多久?"
"我会尽快。"
"具体多久?"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宇,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是你也知道,婷婷这几年过得多不容易,离婚,负债,一个人带着一身债过日子。我作为她妈妈,看着她这样,我能不帮吗?我也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个办法。我以为你们不会发现,以为等婷婷缓过来了,我们就把房子过户给你们。真的,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我听完,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们的钱我一定会还的。但是现在婷婷那边确实困难,你们能不能再等等?就当是帮她,帮你表姐。"
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打字回复:"舅妈,889万,不是小数目。你让我们等,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不会那么久的……"
"那你给个准确时间。"
这次她没有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走到妻子身边坐下。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座雕像。
"在想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说:"在想我爸妈。"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们那两百万,是他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换来的,"她说,"拆迁的时候,我妈哭了。她说她在那个房子里生了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出嫁。那些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画,还有我量身高的痕迹。但是为了拆迁款,她都放弃了。"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把那两百万给你的时候,她特意嘱咐我,让我告诉你,这笔钱不是给你压力的,是让你放心的。她说年轻人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还说,等我们住进新房子,她要过来帮我们收拾,要在客厅里摆她养的那些花……"
她终于哭出来了。
我伸手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要怎么跟她说?"她在我肩膀上说,"我要怎么告诉她,那两百万,那套房子,都没了?"
我抱紧她,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我父母说。
那些年我父母为了帮我攒钱买房,省吃俭用。我妈有次生病,硬是拖了一个星期不去医院,说小毛病,吃点药就好。后来实在不行了才去,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不然要出大问题。
我记得那天在医院,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没事。你别担心。你的钱要攒着买房子,别乱花。"
现在,那笔钱没了。
不只是我的,还有我爸妈的,还有我岳父岳母的。
全都没了。
妻子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很坚定。
"我们报警,"她说。
我愣了一下:"报警?"
"对,报警,"她说,"这是诈骗。她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用我们的钱买房子,登记在表姐名下,然后抵押贷款。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我想了想:"可是我们有购房合同,也有付款凭证……"
"但是产权证不是我们的,"她说,"我们付了钱,却没拿到房子。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她说得对。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电话接通,我说明了情况。接线员记录下来,说会派民警过来了解情况。
大概半小时后,两个民警到了售楼处。我们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还出示了购房合同、付款凭证和产权查询结果。
民警听完,看了看资料,然后说:"你们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从你们提供的证据来看,这是一起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
"为什么?"妻子问,"她们明明是骗了我们的钱……"
"但是你们有购房合同,也有付款记录,"民警说,"这说明交易是存在的。至于产权登记在谁名下,这涉及到合同条款的解释和执行,属于民事范畴。你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起诉,要求对方返还财产或者办理过户。"
"那她们把房子抵押了怎么办?"我问。
"这个也需要通过法律程序解决,"民警说,"你们可以起诉,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房产,阻止她们继续处置。"
妻子问:"那要多久?"
民警想了想:"这个不好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民警留下了我们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有新的情况可以随时联系他们,然后离开了。
等民警走后,舅妈和表姐也从VIP室里出来了。她们显然听到了我们报警的事,脸色都不太好。
舅妈走过来,声音很沉:"小宇,你们真的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是你们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的,"我说。
"我们是一家人,"舅妈说,"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出什么结果了吗?"妻子问,"你给了我们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吗?"
舅妈被噎住了。
"我已经说了,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妻子打断她,"用你那八九十万去还我们八百八十九万?还是让表姐慢慢还,还到我们头发白了?"
"你……"舅妈脸涨得通红,"你们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你们,"我说,"从你们决定用我们的钱给表姐买房子那一刻,就已经做绝了。"
舅妈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说:"行,你们要打官司是吧?那就打。不过我告诉你们,你们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证据,"舅妈说,"购房合同上写的权利人本来就是婷婷,你们凭什么说那是你们的房子?"
我愣住了。
她说得对。合同上的买受人,确实是表姐的名字。
"可是钱是我们付的,"妻子说。
"那又怎么样?"舅妈冷笑,"你们可以说钱是你们付的,我们也可以说那是你们借给婷婷的。谁能证明什么?"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再说了,"舅妈继续说,"你们以为起诉就能拿回房子吗?房子现在有抵押,银行那边怎么办?你们拿什么去解押?就算法院判了房子归你们,你们还得先还清银行的500万。你们有吗?"
我和妻子都说不出话来。
舅妈看着我们的表情,笑了:"所以啊,小宇,小婷,你们还是别折腾了。乖乖等着,等婷婷把贷款还清了,我们自然会把房子过户给你们。"
"那要等多久?"我问,声音有点抖。
舅妈没有回答,她拉着表姐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
"对了,"她说,"忘了告诉你们。婷婷最近找到一个买家,出价不错,我们正在办过户手续。过几天房子就不是她的了,到时候你们想告也没用了。"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袋上。
"你们……你们要把房子卖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对啊,"舅妈说,"反正留着也是还贷款,不如卖了,套点现。"
"那我们的钱呢?"妻子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们的钱?"舅妈看着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那是什么钱?你们有证据证明那是你们的钱吗?"
她们走了,留下我和妻子站在空荡荡的售楼处大厅里。
大厅里的灯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听见妻子在我旁边深深地吸气,像是要哭,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拿出手机,想给律师打电话,但发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们回家吧,"妻子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明天一早去找律师。"
我点点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彩票站,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双色球今晚开奖"的字幕。
我突然想,如果中了彩票就好了,中了彩票就有钱还那500万,就能把房子拿回来了。
但是这个念头刚升起来,我就觉得荒唐。
我们已经输掉了889万,还在想着中彩票。
到家的时候,家里黑着灯。我打开门,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沙发上还放着早上妻子来不及收的衣服,茶几上还有我昨晚没喝完的茶。
但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妻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盯着茶几发呆。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租来的房子,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我们花了889万,想要一个家。
但是现在,我们连这个租来的房子都快保不住了。
因为没有了那笔钱,我们接下来的生活要怎么办?房租要怎么交?父母的养老怎么办?
我坐在妻子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明天,"她说,"明天我们去找最好的律师,一定要把房子拿回来。"
我点头:"好。"
"就算打官司打一年两年,我们也要打下去。"
"好。"
"我不信,"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信她们就能这么拿走我们的钱,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我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抓得我的肩膀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我们身上。
我听见外面有早起的人在跑步,有清洁车在收垃圾,有早餐店在开门。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们的世界,崩塌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子就出门了。
我们没有回公司请假,直接开车去了市里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在网上查的时候看到这家事务所专门处理房产纠纷,有几个律师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前台让我们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带我们进了一个会议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律师走进来,自我介绍说姓张,是这家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们把所有材料都拿出来——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转账记录、产权查询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张律师戴上眼镜,认真看了每一份文件。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拿笔记下什么,有时候会问我们一些细节问题。
半个小时后,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情况我了解了,"他说,"这个案子确实比较棘手。"
"能赢吗?"妻子问,声音紧绷着。
张律师沉吟了一下:"从法律角度说,你们有三个方向可以走。第一,起诉李婷,也就是你表姐,要求确认你们才是实际购房人,要求她配合办理过户。第二,如果第一条不成立,可以主张不当得利,要求她返还购房款。第三,如果能证明她们从一开始就有欺诈故意,可以走刑事程序。"
"哪个成功率高?"我问。
"都不高,"张律师说得很直白,"第一个方向的问题是,合同上的买受人确实是李婷,从法律文件上看,她就是合法的产权人。你们要推翻这个,需要证明当时签合同时存在口头协议,证明你们才是真正的买受人。但是你们有证据吗?"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第二个方向,不当得利,"张律师继续说,"你们需要证明她无法律根据占有了你们的财产。但是对方可以说,你们是借钱给她买房,或者说你们是赠与。这些都很难举证。"
"那第三个,"妻子说,"诈骗呢?"
"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很严格,"张律师说,"需要证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并且实施了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行为。从你们描述的情况看,对方可以说当时是为了帮你们才用她的名字,这就很难定性为诈骗。"
"可是她把房子抵押了,"我说,"还打算把房子卖掉。"
"那是她在取得产权之后的行为,不能倒推证明她一开始就有诈骗故意,"张律师说,"况且,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从法律上说,她有权处置。"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妻子的声音在发抖。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张律师说,"你们可以先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那套房产,阻止她们出售。然后在诉讼过程中,尽可能收集证据,证明你们才是实际购房人。"
"需要多久?"我问。
"一审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如果对方上诉,二审还要半年到一年。"
"那就是说,最快也要一年,"妻子说。
"是的,"张律师点头,"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即使你们最终胜诉了,房子判给你们,你们还要面对银行那500万的抵押贷款。那笔贷款要么你们承担,要么房子被银行拍卖。"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沉声响。
"如果,"妻子突然说,"如果我们能证明她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能证明这是个骗局,是不是就能立案?"
张律师看着她:"你们有这样的证据吗?"
"没有,"妻子说,"但是我们可以去找。"
张律师想了想:"如果能找到证据,比如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讨论怎么占有你们财产的通话录音,或者其他知情人的证言,那确实可以考虑报案。但是这种证据很难获取。"
我们又谈了一些细节,张律师给出了具体的诉讼方案和费用预估。律师费加上诉讼费、保全费,至少要十几万。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街道,感觉这个世界都是陌生的。
妻子拉着我的手,走到路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
"我们还有多少钱?"她问。
我想了想:"存款大概还有二十万,都在那张卡里。"
"够打官司吗?"
"够是够,但是……"我没说下去。
打完官司,就什么都不剩了。房租怎么办?生活怎么办?
妻子低着头,过了很久说:"我想去一趟我爸妈那里。"
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要去告诉她父母,那两百万没了。
"我陪你,"我说。
她摇摇头:"我自己去。你去你爸妈那边,也得跟他们说清楚。"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了老家。路上花了两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回来,很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房子要交付了吗?"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爸。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他提着水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腿上还有泥点。
"爸,"我说,"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做……"
她看到我的表情,声音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走进院子,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下。
然后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说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爸浇花的水壶举在半空中,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洒在地上,洒在花上,洒得到处都是。
"你……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在抖,"房子……不是我们的?"
我点头。
"那我们的钱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
我妈身子晃了一下,我爸赶紧扶住她。
"你先坐下,"我爸说,声音很沉,"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说了一遍,说得更详细。说到舅妈和表姐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眼泪掉下来。
"我们对她们多好啊,"我妈说,"你舅妈当年没工作,是我托人给她找的那份工作。婷婷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还给过她钱……她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我爸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在院子里飘散,夕阳透过烟雾,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黄色。
很久之后,我爸说:"那现在怎么办?"
"打官司,"我说,"但是不一定能赢。"
"要花多少钱?"
"十几万。"
我爸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家里还有十万,我去取出来。"
"爸……"
"别说了,"我爸打断我,"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是他们不是人。"
我妈抹着眼泪:"要不我们也去找他们,跟他们说清楚……"
"说什么?"我爸的声音突然高了,"说我们好欺负吗?说我们傻吗?"
我妈被吓到了,不敢再说话。
我爸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背对着我们。
"小宇,"他说,"这件事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亲戚都是一家人。有些人,披着亲戚的皮,干的是禽兽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了饭。
饭桌上很安静,我妈一直在抹眼泪,我爸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我说要回去。我爸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他说,"拿去打官司。一定要把房子拿回来。"
我握着那张卡,感觉它重得拿不动。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爸说,"你没错。是我们看错了人。"
开车回市里的路上,我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我刚从我爸妈那儿出来,"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哭过,"我妈当场就晕过去了,送去医院打了点滴。"
我心里一紧:"现在怎么样?"
"醒了,但是状态不太好,"她说,"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坐在病床边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我爸让我回去,说让我们好好打官司,不用担心他们。"
我的喉咙哽住了。
过了一会儿,妻子说:"我们一定要赢。"
"一定。"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场官司,能不能赢,还是个未知数。
07
周一早上,我们去法院递交了起诉状,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
法官接待我们的时候,看了看材料,说保全申请可以先提交,但需要提供担保。担保金是标的额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260多万。
我和妻子都愣住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妻子说。
法官说:"那可以找担保公司,或者提供其他财产作为担保。"
我们咨询了担保公司,费用是按年算的,一年要二十多万。
出了法院,妻子靠着车,闭上眼睛。
"怎么什么都要钱,"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之前的一个同事打来的,他在另一家公司做财务总监。寒暄了几句之后,他说:"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他说,"我有个朋友是做律师的,他说在事务所见到你了。怎么,房子出问题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
"你说。"
"你表姐的前夫,你联系得上吗?"
"前夫?"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应该能找到,怎么了?"
"你们当时说表姐刚离婚不久就用她名字买房,对吧?"他说,"那她离婚的时候,财产是怎么分割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净身出户,她什么都没分到。她前夫当时好像出轨了,她很生气,就什么都不要了。"
"那就对了,"他说,"你想想,一个净身出户的女人,离婚两个月后,名下就出现一套近千万的房产。她前夫会不会怀疑?"
我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
"找她前夫,"他说,"问问他当年离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蹊跷。如果你表姐当时隐藏了财产,那就是婚内财产转移。她前夫可以重新起诉,要求重新分割。"
我突然明白了:"如果她前夫起诉,要求分割这套房产……"
"那你们就有机会了,"他说,"至少可以让这套房子处于纠纷状态,她们就卖不掉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
她想了想,说:"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前夫?"
"我记得他姓王,"我说,"当时婷婷离婚的时候闹得挺大的,好像还上过本地论坛。我去查查。"
我打开手机,在本地论坛搜索关键词。搜了半天,还真找到了三年前的一个帖子。帖子是匿名发的,讲述一个女人发现丈夫出轨,愤怒之下净身出户的故事。虽然没有实名,但是从细节看,跟表姐的情况高度吻合。
帖子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其中有几条疑似当事人的回复。我点开那个账号的主页,翻到最近的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配了张照片,背景是一家公司的前台,前台上写着公司名字。
我记下那家公司,然后去企业信息网站查询。在股东信息里,我看到了一个叫王建军的名字。
"找到了,"我说,"他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在东区。"
妻子看着我:"我们现在就去?"
我点头。
开车到东区用了四十分钟。那家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不大,前台说王总在开会,让我们等一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衬衫,袖子挽起来,看起来挺精神,但是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两位找我?"他说。
"王先生,我是李婷的表弟,"我站起来,"我想跟你谈谈关于她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李婷?我跟她已经离婚三年了,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我说,"能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吗?"
他看了看我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楼下的一家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完,王建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说,她用你们的钱,在离婚两个月后买了一套近千万的房子?"
"对。"
"那她离婚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抖,"她说她什么都没有,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想问问你,当时离婚的时候,你们的财产是怎么分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我当时确实出轨了,这是我的错。但是离婚的时候,她坚持净身出户,说什么都不要,只要尽快离婚。我当时觉得愧疚,也就同意了。"
"那你们当时有多少共同财产?"
"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一些存款,加起来大概五百多万,"他说,"后来这些都归我了。"
"那她离婚后,有钱买房吗?"
"不可能,"他很肯定地说,"她一没工作,二没存款,唯一的收入就是每个月在售楼处拿的那点底薪加提成,最多几千块。怎么可能买得起近千万的房子?"
妻子问:"那她离婚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转移财产?"
王建军想了想:"好像……好像是有。离婚前三个月,她把她名下的一个股票账户清空了,大概有一百多万。我当时问她,她说是投资亏了。"
"一百多万,"我说,"这笔钱去哪了?"
"不知道,"王建军说,"我当时也没深究,以为她真的亏了。"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王先生,"我说,"我想你被骗了。她离婚之前,可能就在计划转移财产。"
"你的意思是……"
"她拿着那一百多万,加上从我们这里骗来的钱,买了那套房子,"我说,"所以她离婚的时候才会净身出户,因为她已经把财产藏好了。"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个女人……"他咬着牙,"我他妈真是瞎了眼。"
"所以,"妻子说,"你愿意重新起诉她吗?要求重新分割财产?"
王建军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当然愿意。她骗了我,我凭什么不追究?"
"那需要你提供证据,"我说,"你们离婚前后的财产情况,她的异常行为,还有这套房产的信息。"
"可以,"王建军说,"我这就去整理。另外……"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怀疑她婚内也有转移财产的行为,但是没证据。如果真的要打官司,我可以申请调查她的银行流水。"
"那就拜托你了,"我说。
我们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然后离开了咖啡厅。
在车里,妻子说:"你说他能成功吗?"
"不知道,"我说,"但是至少,可以让房子暂时卖不掉。"
两天后,王建军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重新分割离婚时的财产,并且申请冻结了那套房子。
法院很快就批准了冻结申请。
我收到律师转发来的法院通知,上面写着那套房产已被查封,在解除查封之前,不得转让、抵押或者以其他形式处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很久说:"至少,房子暂时保住了。"
是的,至少暂时保住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诉讼,还有无数的变数。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金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把家里的存款全部列出来。
"还有十八万,"妻子说,"加上你爸给的十万,一共二十八万。"
"律师费十五万,担保费二十万,还需要找担保公司。"
"那我们生活费呢?"
我沉默了。
"要不,"妻子说,"我们搬家吧,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
我看着这个租了三年的房子,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好,"我说。
那个周末,我们开始找房子。从市中心搬到了城乡结合部,从两室一厅搬到了一个隔断间,房租从每月三千降到了一千二。
搬家那天,妻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哭了。
她拿着一个相框,是我们两年前旅游时候的照片。照片里我们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们还计划着,等搬进新房子,要在客厅挂这张照片,"她说,"现在……"
她没说下去。
我抱住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噪音。
这里靠近马路,车来车往,很吵。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在打电话。
妻子靠在我怀里,小声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能,"我说,但是声音没什么底气。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三年前,我们签购房合同那天的阳光。
那时候我们以为,家,就在不远的地方。
现在我们才知道,有些家,可能这辈子都到不了。
08
诉讼进行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们见了无数次律师,跑了无数次法院。每次开庭,都像是在等待一次审判,而我们不知道等来的是希望还是绝望。
那天是第三次开庭,法官要求双方提交最终证据。
我们提交了所有的付款凭证、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些当时的聊天记录。对方律师也拿出了一堆材料——证明表姐是合法产权人的不动产证,证明购房合同合法有效的公证书,还有舅妈的证词,说当时是我们借钱给表姐买房,根本不存在代持的情况。
法官看完双方的证据,说需要休庭合议,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妻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律师送我们到门口,说:"你们放心,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是"尽力"能换来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那个狭小的隔断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一堵墙,推开窗,能看见墙上贴着的小广告,什么"办证"、"贷款"、"高价回收"。
妻子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建军打来的。
"小宇,"他的声音很急,"我查到一些东西,你现在方便见面吗?"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你现在能到我公司吗?"
我看了看妻子,她点了点头。
我们开车到王建军的公司,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一见面,他就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李婷的银行流水,"他说,"法院批准调查之后,我拿到了她离婚前后三年的所有流水。"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记录。
王建军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里,离婚前三个月,她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
我仔细看那条记录:转账日期是2021年5月10日,转账人显示为"张X华"。
"张X华是谁?"我问。
"她妈,"王建军说,"也就是你舅妈。"
我愣住了。
"再看这里,"王建军翻到另一页,"离婚当天,她把这一百二十万转给了一个叫'XX投资公司'的账户。"
"投资公司?"
"对,我查过这家公司,法人代表也是张X华,"王建军说,"也就是说,她把钱转给了她妈的公司。"
妻子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呢?"我问。
"然后这笔钱在那家公司的账户里停留了一个月,又转回到李婷的账户,"王建军继续说,"就在你们签购房合同的前一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的意思是……"
"她们早就计划好了,"王建军说,"你舅妈把钱打给李婷,李婷再转到她妈的公司,过一阵子再转回来。这样就可以说这笔钱是婚后收入,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然后用这笔钱,加上你们的钱,买房子。"
"可是,"妻子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们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她们想制造一个假象,让我以为李婷真的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王建军说,"而实际上,她们早就把钱藏好了。"
我看着那些银行流水,手在发抖。
"还有,"王建军说,"你们看这个。"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这是李婷在买房两个月后,也就是2021年10月,向一个叫'王XX'的账户转了五十万。"
"王XX是谁?"
"我不认识,"王建军说,"但是我查了一下,这个人是李婷前夫公司的法人。"
"什么?"我不明白。
"就是说,李婷在买房之后,转了五十万给某个人,而这个人正好是她前夫——也就是我——的公司法人,"王建军说,"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妻子突然说:"封口费?"
王建军点头:"我也这么想。她可能担心我追究,所以给了这个人一笔钱,让他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帮她说话。"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是有一条线索慢慢清晰起来。
舅妈在表姐离婚前给她打钱,制造"婚后收入"的假象。表姐拿着这笔钱加上我们的钱买房,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买房后,她又给某个人转了五十万,可能是为了摆平一些关系。然后,她把房子抵押,拿到五百万。这五百万里,三百万还了她前夫的债(可能也是假的债),两百万被舅妈转走。
现在,她们还打算把房子卖掉,彻底洗白这笔钱。
"这是个完整的骗局,从头到尾都计划好的,"妻子说,声音在抖。
王建军点头:"对。而且我还发现,那个所谓的'XX投资公司',其实是个空壳公司,只有你舅妈一个人,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她设立这个公司,就是为了倒腾这笔钱。"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证据,能证明她们诈骗吗?"
"我问过我的律师,"王建军说,"可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这是有预谋的诈骗。你们可以重新报案,这次警方应该会立案。"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所有的证据去了派出所。
这次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刑警,姓李。他听完我们的陈述,看完所有证据,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稍等,"他说,"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我们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小时。期间,又来了几个警察,问了我们很多问题,记录了很多信息。
最后,李警官出来,说:"我们会立案调查。不过需要提醒你们,这个案子比较复杂,调查需要时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多久?"我问。
"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几个月。"
虽然又是"等待",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是刑事立案,不是民事诉讼。
只要立案,就意味着舅妈和表姐涉嫌犯罪,她们要承担法律责任。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妻子站在雨里,闭着眼睛,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终于,"她说,"终于有人相信我们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冷,但是没有之前那么抖了。
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了舅妈的电话。
"小宇,"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你们为什么要报警?你们知道这样会毁了婷婷吗?"
"毁了她?"我冷笑,"你们骗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毁了我们?"
"我们没有骗你们,我们……"
"够了,"我打断她,"证据都在警方那里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小宇,我们是一家人啊,"舅妈的声音开始哭腔,"你真的要把婷婷送进监狱吗?"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我说,"现在来跟我谈一家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舅妈在电话里哭,"我给你们跪下,求求你们撤案吧。我把钱还给你们,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们,求你们放过婷婷……"
"晚了,"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挂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悲哀。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舅妈都会给我压岁钱,比我妈给的都多。我记得她摸着我的头说:"小宇啊,以后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有出息,舅妈就指望着你了。"
那时候我想,舅妈真好。
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在打我的主意。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外甥,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妻子看着我,说:"你后悔吗?"
"什么?"
"报警,"她说,"如果她们真的被判刑,你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她们骗我们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们的感受。现在她们要承担代价,那是她们应该的。"
妻子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我也不后悔。"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发现房产证不是我们的名字,到打官司,到找王建军,到拿到证据,到报警。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
但是我们还是走过来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签购房合同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下雨,我和妻子从售楼处出来,没带伞,两个人在屋檐下躲雨。
我搂着她,说:"等搬进新家,就不用到处躲雨了。"
她笑着说:"嗯,到时候我们有自己的屋檐。"
现在,三年过去了。
我们还在躲雨。
但是至少,我们知道那个"屋檐"属于谁了。
09
刑事调查进行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我们配合警方做了很多次笔录,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证据。王建军也全力配合,他提供的银行流水成了最关键的证据。
然后是等待。
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我们都请了长假,因为根本无心工作。每天就是等电话,等消息。
妻子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变得很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哭,哭得很轻,好像怕吵到我。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搬进新家了,"她说,"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整个房子就我一个人。"
我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会的,"我说,"我一直在。"
"我就是怕,"她说,"怕到最后什么都拿不回来,怕那些钱真的就这么没了,怕我爸妈……"
她没说下去,但是我懂。
自从上次她妈妈晕倒之后,她爸妈就一直病着。她妈妈有高血压,现在更严重了,每天要吃很多药。她爸爸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是人明显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
我爸妈那边也一样。我妈现在几乎不出门,怕碰到熟人问起房子的事。我爸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件事,毁掉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我们的父母。
终于,在第46天,我接到了李警官的电话。
"你们过来一趟,"他说,"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说明。"
我和妻子赶到派出所,被带进一个会议室。
李警官和另外两个警察已经在里面了。
"坐吧,"李警官说。
我们坐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案件调查基本结束了,"李警官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张X华,也就是你舅妈,和李婷,也就是你表姐,确实涉嫌诈骗。"
我握紧了妻子的手。
"我们调查发现,"李警官继续说,"她们在三年前就开始策划这个骗局。张X华利用自己在售楼处的职务便利,先是怂恿你们买房,然后以你们征信有问题为由,提出用李婷的名字购买。实际上,你们的征信根本没有问题。"
"什么?"我惊呆了,"我的征信没问题?"
"对,"李警官点头,"我们调查了当时的情况,你虽然给别人做过担保,但是那笔贷款没有逾期记录。张X华是骗你的。"
我感觉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在骗我。
根本没有什么征信问题,一切都是她们编出来的借口。
"另外,"李警官说,"我们还发现,张X华在你们购房前,就和李婷商量好了,要利用这笔钱解决李婷的债务问题,同时给李婷制造一些资产,方便她将来再婚。"
"我们找到了她们的聊天记录,"另一个警察补充,"聊天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小宇那边的钱拿到了就转给你'、'这次至少能拿到七八百万'这样的话。"
妻子的手抖得厉害。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她们要承担什么责任?"
"我们已经向检察院提请批捕,"李警官说,"如果批准,她们将被正式逮捕。接下来会进入司法程序,最终由法院判决。"
"大概会判多久?"
"根据诈骗金额和情节,"李警官说,"至少五年以上。"
五年。
我和妻子都没说话。
"另外,关于你们的经济损失,"李警官说,"我们已经查封了她们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那套房子,还有张X华的存款账户。但是你们要拿回这些钱,还需要通过法院的民事判决。"
"那套房子,能还给我们吗?"妻子问。
"可以,但是你们需要先解决银行那边的抵押贷款,"李警官说,"那五百万,要么你们还,要么等法院强制执行,用拍卖款来还。"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房子是我们的了,但是我们拿不回来。
因为我们还不起那五百万。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
妻子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我们还有机会,"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什么机会?那五百万我们怎么还?就算房子拍卖了,拍卖款也是先还银行。我们到头来可能还是什么都拿不到。"
"不会的,"我说,"至少房子是我们的了,至少她们要坐牢了。"
"可是钱呢?"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们的钱呢?我爸妈的两百万呢?他们现在病成那样,我拿什么去跟他们交代?"
我说不出话来。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好累,"她说,"真的好累。"
我也蹲下来,抱着她。
路过的人看着我们,可能在想这两个人怎么了。
但是我们不在乎。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已经不怕别人的眼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当时我没有买那套房子会怎样?
如果当时我坚持等一等,多攒点钱,或者选一套便宜点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
但是我知道,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好消息,"律师说,"检察院批准逮捕了,你舅妈和表姐已经被正式拘留。另外,法院那边也有消息,你们的民事诉讼,法院准备开庭审理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告诉妻子这个消息,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算赢了官司,我们还是拿不回钱。
除非……
除非有奇迹。
10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舅妈和表姐坐在被告席上,她们都瘦了很多。舅妈头发乱糟糟的,表姐眼睛红肿,看起来哭过很多次。
她们看向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也有恳求。
我别过头,不想看她们。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然后问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
舅妈站起来,声音嘶哑:"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他们的。我只是想帮我女儿,她离婚之后过得太惨了,我就想……"
"你想用我们的钱帮你女儿,"我打断她,"你有征求过我们的同意吗?"
"我……"舅妈说不出话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我说,"什么征信有问题,什么代持房产,都是你编出来的。你就是想拿我们的钱,给你女儿买房子,然后再抵押套现。你们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们。"
舅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法官看了看材料,然后说:"根据调查,被告方的行为构成诈骗,数额巨大。本院判决如下:一,被告张X华、李婷犯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和五年;二,被告需返还原告购房款889万元;三,涉案房产归原告所有。"
我听到这个判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有解脱,也有悲哀。
她们要坐牢了。
舅妈,那个曾经对我很好的舅妈,要在监狱里待七年。
表姐,那个曾经陪我们看房的表姐,要在监狱里待五年。
但是我们的钱,还是拿不回来。
因为她们根本没钱还。
那些钱,早就被她们花光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妻子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套房子。"
"现在?"
"对,就现在。"
我们开车去了那个小区。
三年了,我们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套房子的门口。
房子在十八楼,我们爬楼梯上去。电梯坏了,一直没人修。
楼道里很暗,墙上有很多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搬家"、"开锁"。
到了门口,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这就是我们的家,"妻子说,声音很轻。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花了889万买的房子。
这就是我们曾经以为的家。
但是现在,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因为还有五百万的抵押贷款没还。
"我们走吧,"我说。
妻子摇摇头:"再待一会儿。"
我们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楼道里的灯自动关了,周围一片黑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按下开关,灯亮了。
妻子站在门口,突然说:"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星期,"她说,"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压力更大,"她说,"现在这个情况,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负担。"
我走过去,抱住她。
"傻瓜,"我说,"这是好事啊。"
她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可是我们连房子都没有,"她说,"连那套房子都拿不回来,我们拿什么给孩子一个家?"
我抱紧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我们拿什么给孩子一个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这个不到五平米的阳台,是我们唯一能透气的地方。
我点了根烟,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雾霾。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电话。
"喂,您好,是王宇先生吗?"
"是我。"
"是这样的,您名下有一套房产在我行办理了抵押贷款,目前该贷款已逾期三个月。我行将于下月对该房产进行拍卖,请您尽快处理……"
我挂了电话。
拍卖。
最后还是要被拍卖。
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花了889万,打了一年的官司,最后房子还是保不住。
妻子说得对。
我们什么都拿不回来。
我掐灭烟头,正准备进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王宇吗?我是王建军。"
"王哥?"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他说,"我刚刚拿到李婷前夫名下的一处房产评估报告。你还记得吗,离婚的时候那套房子给了我——也就是给了他前夫。"
"嗯,然后呢?"
"那套房子现在市值大概六百万,"他说,"我打算卖掉它。"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卖掉就卖掉,跟我有什么关系?"
"卖掉之后的钱,"他说,"我给你五百万。"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给你五百万,"他重复了一遍,"你拿这笔钱去还银行的抵押贷款,把房子拿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王哥,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李婷骗了我,"他说,"那套房子本来就有我一半,她骗走了属于我的那一半。现在她要坐牢了,我能拿回那套房子,也算是讨回了公道。"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老婆怀孕了吧?孩子需要一个家。那五百万我给你,剩下的一百万,我留着。这样公平。"
我的喉咙哽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王哥……谢谢。"
"别谢我,"他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不会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雾霾散开了一点,能看见几颗星星。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妻子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王建军说,他愿意借给我们五百万,让我们把房子的抵押解除。"
妻子愣住了。
"真的?"
我点头。
她突然笑了,眼泪又流下来。
"真的吗?"她重复了一遍,好像不敢相信。
"真的,"我说,"我们可以拿回房子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住我。
"我们终于……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我抱着她,感觉她在微微发抖。
那一夜,我们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
虽然还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虽然外面还是那么吵,但是我们心里踏实了。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于要有家了。
11
两年后。
我站在厨房里,给妻子煮红枣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金黄色。
客厅里,妻子正在教儿子走路。儿子一岁半了,刚学会走,走两步就要摔,但是每次摔倒都会咯咯笑。
"小心点,"妻子说,"慢慢来。"
我端着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妻子抬头看我,笑了:"还是你煮的好喝。"
"那当然,"我坐在沙发上,"煮了这么多年了。"
儿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张开手要抱。我抱起他,他的小手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困了?"妻子问。
"嗯,该睡午觉了。"
我抱着儿子去卧室,给他盖上小被子。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妻子正在叠衣服,是儿子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对了,"她说,"今天派出所那边打电话来,说表姐提前释放了。"
我愣了一下:"提前?"
"嗯,好像是因为表现好,减刑了,"妻子说,"本来要坐五年的,现在三年多就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想去见她吗?"妻子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想。已经过去了。"
"嗯,"妻子点头,"我也不想。"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舅妈呢?"我问。
"还在里面,"妻子说,"还有两年多。"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小孩子的笑声,是楼下的邻居家在玩。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个小区不大,但是很安静。人工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几个老人在湖边钓鱼,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
这就是我们三年前想要的生活。
现在终于得到了。
虽然过程那么艰难,虽然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但是我们还是得到了。
那套房子,我们最终还是拿回来了。
王建军给了我们五百万,我们还清了银行的抵押贷款,办理了过户。
房子终于真正属于我们了。
但是我们没有马上搬进去。
因为还欠着王建军五百万。
这两年,我们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我升职了,妻子也找了份兼职。我们省吃俭用,能省的都省。
终于,在去年,我们把五百万还清了。
连本带息,一分不少。
还完钱的那天,王建军请我们吃饭。
他说:"你们真的不容易。"
我说:"都过去了。"
"是啊,"他举起酒杯,"都过去了。"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妻子叠完衣服,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买这套房子,会不会过得更轻松?"
我想了想:"可能吧。但是那也不是我们了。"
"嗯,"她说,"是啊,那就不是我们了。"
我搂着她,看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客厅不大,但是有我们需要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拍的。
照片里,我们笑得很开心,儿子被我抱在怀里,也在笑。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梦见过这个房子吗?"妻子突然说。
"记得,"我说,"你说你梦见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找不到我。"
"嗯,"她点头,"但是现在,你在,孩子也在。"
我握紧她的手:"会一直在。"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走到现在。"
我抱住她:"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不是那种血缘上的,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会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拉你一把,会在你想放弃的时候对你说"再坚持一下"。
这才是一家人。
至于舅妈和表姐……
她们或许以为自己是一家人,所以可以互相利用。
但是她们不懂,真正的一家人,不是用来利用的,是用来依靠的。
卧室里传来儿子的哭声,妻子赶紧站起来:"醒了,我去看看。"
她推开门,我听见她轻声哄孩子:"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儿子的哭声慢慢停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条未读消息,是我爸发来的:"儿子,周末带孩子回来,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放着妻子种的花,茉莉、月季、还有一盆多肉。
我给花浇水,水滴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楼下有人在搬家,搬家公司的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在搬东西。
我想起两年前,我们也是这样搬家的。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
只是那时候,我们是往下搬,搬到更小、更便宜的地方。
现在,我们终于搬到了自己的家。
妻子抱着儿子走出来,儿子看见我,咿咿呀呀地叫。
"他说想出去玩,"妻子说。
"那我们出去吧,"我说,"去湖边走走。"
我们换好衣服,带着儿子下楼。
电梯里,一个邻居看见我们,笑着说:"又要去湖边啊?你们家孩子真可爱。"
妻子笑了:"谢谢。"
出了楼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们沿着湖边走,儿子在妻子怀里,好奇地看着周围。
走了一会儿,妻子突然说:"你说,表姐出狱之后,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是跟我们没关系了。"
"嗯,"她点头,"是啊,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岸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摆。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就像我们三年前梦想的那样。
走到一个长椅前,我们坐下。
妻子把儿子放在腿上,儿子伸手去抓飘过来的柳絮。
"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遇到这些事,"妻子说,"会不会更幸福?"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我们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
"嗯,"她说,"也是。"
儿子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妻子问他:"你笑什么呀?"
儿子指着湖面,那里有一条小船在慢慢划过。
"船船,"他说。
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新词。
妻子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坐在湖边,看着儿子,看着湖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刚刚好。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那天我反问舅妈的那句话吗?"我问。
"哪句?"
"我问她,你年薪89万是存着等二婚吗?"
妻子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说出那句话,我都惊了。"
"我也是,"我说,"那时候真的太气了。"
"现在呢?"她问,"还气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气了。气也没用,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嗯,"她说,"对。"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去厨房做饭,妻子带着儿子在客厅玩积木。
我切菜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儿子的笑声,还有妻子的声音:"对,这样搭,真棒!"
我笑了。
这就是家的声音。
吃完晚饭,我们一起给儿子洗澡。儿子在浴盆里玩水,玩得满身都是泡沫。
洗完澡,妻子抱着儿子去卧室,我收拾厨房。
收拾完,我走到卧室门口。
透过门缝,我看见妻子坐在床边,给儿子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朋友,他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梦想……"
儿子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妻子轻轻放下书,给儿子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睡着了?"我问。
"嗯,"她点头。
我们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是我们都没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
"你说,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吗?"妻子问。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我搂着她,看着这个家。
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窗外,夜色慢慢降临,但是屋里的灯还亮着。
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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