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有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推出“洗冤录”系列,藉由历朝历代的真实案件,窥古代社会之一隅。
孤女枉死 巡抚掀髯
乾隆八年七月,署任河南巡抚阿里衮一本奏上,严参归德府所属商丘知县王猷“收留迷失女子,匿命贿息”,建议将其革去官职,严审究问。奏疏所言,是一无家可归女子的枉死疑案,事情虽无定论,但行文枝蔓横生,极易启人联想,进而激人义愤。
先是乾隆五年十月,王猷还在本府夏邑县任官,有七旬寡妇朱氏,带一外乡女子刘二到衙门禀见。刘二自称属兔,今年十八岁,家在灵璧县城北桐山居住,自幼嫁得同乡李德童养,娘家还有兄长,名叫刘之远。因为家乡亢旱无收,自己随丈夫、兄长逃荒失散,被朱氏收留。王猷问罢情由,并未按照惯例将刘二送回原籍,也没有想办法为她寻找父兄,只是拿出一两银子交给朱氏,让她将刘二带回家中收养。次年正月,王猷忽然差派皂役,带着朱氏与刘二再进县衙,随即又把朱氏打发出门,只将刘二留在署内。
光阴荏苒,到乾隆七年五月某日,刘二忽然在县衙外河中溺死,王猷未经上报,将其尸身自行掩埋。朱氏风闻消息,马上赶来要见刘二,王猷先是怒掌其嘴,驱逐而出,转而又托付一个叫贾可久的人,给朱氏送去八两银子,令其不得声张。又过了一年,王猷已从夏邑改调商丘,六月间,刘二丈夫李德带着灵璧县关文,跟同夏邑生员杜丹楹、高谋来到商丘,准备投文县衙,认领妻子。然而甫至县城,未见当官,就被王猷派人拿获。王猷见事情已发,只好将刘二溺死县衙情形上报归德知府。知府将此事发交夏邑新官、署理知县范安治讯问,经朱氏等人供得上情,通禀各宪。
如果把上述叙事代换成今天的法制新闻,十之八九要被观众编排成黑色地狱故事:青年女子流离失所,幸被好心的外乡老妇收留,她向衙门求助,却激起县官歹心,不但不为其寻找家人,反而勾至署内,百计折磨。一年后,苦命女子香消玉殒,浮尸河中,是走投无路自溺殒命,还是高墙深院含恨被戕,惟供揣测而已。紧接着,县官一手遮天,孤女沉冤难雪,连探问消息的老妇也被软硬兼施,钳口结舌......
显然,在思维方式上,清朝高级官员与今天的新闻读者并无二致。新官上任的巡抚阿里衮姓钮祜禄氏,出身满洲第一流勋贵世家,与政治地位蒸蒸日上的军机大臣讷亲是同胞兄弟。河南一任虽是他钦差在外沿途署理,但这位身带户部侍郎、内务府总管、奉宸院、武备院诸多头衔的亲重大臣一经抵豫,就摆出严威赫赫势派。见此地方官强留女子,蹊跷致死之事,阿里衮联翩浮想,掀髯大怒,极斥王猷:“似此枉顾官箴,藐视功令之劣员,断难一日姑容”。通省之内,巡抚之愤,即是公愤。不多日,布政使、按察使、开归道、归德府,一众属员纷纷揭报,要求将王猷特疏纠参,请旨革职,严加审讯。
本章既达天听,皇帝立予照准,王猷从堂上官一变而为阶下囚,和本案涉事邻证同往夏邑县受审。不过文书往返,日月延宕,又赶上王猷染患伤寒,请医治疗,一晃到了乾隆八年岁末,前次承审的署县范安治奉调卸事,另有新任夏邑知县董榕接替查办。
阿里衮画像
供词反转 疑窦丛生
董知县一坐堂,先找来朱氏居住的石井村保正询问情由,其一番说辞,竟与前审全然两样。那保正言道,乾隆五年九月,村里老妇朱氏来说,当年六月有一个女孩子在家门口哭闹。女孩自称娘家姓刘,名叫刘二,童养婆家姓李。她今年十三岁了,家住桐山,是山东不知哪县管的。一家子逃荒出来,路上讨饭失散至此。朱氏见她可怜,留在家中住下,等她的家人来寻。后因朱氏家贫无力养活,便央求保正带同见官,想请县太爷代为筹措。知县王猷问明情由,拿出一两银子交给朱氏,让她仍将刘二留在自家照管。后来案子闹大,在夏邑署职的范知县传唤保正上堂对质,保正先供刘二年纪幼小,不知何处人士,后听朱氏说她年已十八,且将籍贯、亲属说得头头是道,保正因怕受刑,便照朱氏所说又供一遍,成了老妇人的旁证。
保正的证词前后抵牾,其最关键处在刘二的年龄、籍贯。如果刘二年已十八,是智识明白的成年女性,又自称江南灵璧县人,来历有据可查,那么王猷留滞青年女子,知其原籍而不为查访,就显系违例渎职,别有用心。如果刘二来时年仅十三,且泛言家在桐山,不能知其管辖,不但遭人觊觎的可能性大大下降,代为寻亲的难度也直线上升。
董榕一见事有差池,当即警觉起来,随即调取刘二死后的尸格单,并招验尸仵作问话。尸格单写明刘二约十四五岁,赤身长三尺,膀阔九寸,是其身量瘦小,似未成年。又据仵作坚称:刘二的是落水淹死的,身上没有伤痕。再提县衙男女仆役,分别询问,俱称王猷因刘二走失,无处安插,将其留在衙内,与婆子老张同吃同宿,并未受人使唤,亦未遭人打骂。刘二年幼贪玩,时常同小孩子们到衙后扳着墙头看河里水鸭子。出事前暴雨连日,河水上涨,县衙后墙被水冲塌,刘二玩耍时失足落水。王猷闻信,先命仵作验尸,再则买棺成殓,又将衙门筑墙加高,不许儿童爬墙嬉戏。一应事毕后,他在县内贴出告示,招访刘二亲属,俾得认领尸棺。告示底稿现存衙内,可作呈堂之证。
虽然核心当事人尚未登场,但案审至此,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戏剧性反转。知县王猷从一处心积虑,凌逼孤女的劣吏,乍变而为惜弱怜贫,收留幼童的贤官。至于刘二溺水,则纯属意外,与县衙上下并无瓜葛。一桩黑色地狱故事,随着几处信息调整,登时漏洞百出起来。
接下来,董知县一鼓作气,将本案关键人物:刘二丈夫李德、兄长刘之远、收养人朱氏、朱氏之子朱伦、王猷贿买朱氏的中间人贾可久、引导李德赴豫寻妻的夏邑生员杜丹楹、高谋等隔别审讯。在汇集比对各自口供、核验各项物证后,事情的真相渐次浮出水面。
夏邑古城
据刘二兄长、丈夫确认,其人生于雍正六年,属猴,乾隆五年走失时虚岁十三,而非十八。她原籍在凤阳府灵璧县,是本县影集镇李家尚未完婚的童养媳。灵璧地处皖北,虽与鲁南、豫东州县各有隶属,但地缘、口音接近。刘二年幼无知,易生混淆,只晓得家门前有座桐山,至于府县管辖,则一概不知。乾隆五年六月,灵璧荒歉,难以度日,刘二同丈夫、婆母,及娘家兄长向西北方向逃荒,到夏邑县会亭集后分路讨饭,又赶上暴雨,迷路失散。李德几个不久会合返乡,虽然不见了刘二,却未曾报官寻找。
刘二冒雨乱走,浑浑噩噩撞进一处村庄,恰巧坐在朱氏门前,哭泣不止。朱氏家道穷苦,有一子朱伦在外佣工。她好心将刘二收留,却无力养活,只得将其带往县衙,向官府求助。因为女孩知识懵懂,不能说清籍贯来历,县官王猷也无计可施,只好令朱氏将人领回,自己捐银一两,聊补生计。等到来年新春开印,王猷照例调取待办公务,准备逐一清理。因查及刘二一件尚无着落,就发出牌票,让衙役前往石井村,了解此女是否已由亲属领回。朱氏一见来人,即刻带着刘二随往县衙,极力诉说贫苦,央求知县将她别处安插。王猷思虑再三,无甚办法,只得将其留在府中,由雇婆张氏代为照管。说到刘二在县情形,张氏证言:刘二两只大脚,身量不高,是头发还没扎起来的小女孩,更说不清自己家在何县。仆役等则称刘二在宅内是吃闲饭的,并没人将她当作婢女使唤。
乾隆七年五月暴雨连绵,县衙后墙倾颓,十九日,常在更道墙头看鸭子的刘二掉进河里,虽然经打捞上岸,却已溺水身亡。救捞一事的组织者——县城北关地方随即证实,刘二落水当天,王知县前往夏邑西乡验尸,不在县衙,回署后经他禀告,才知道府中有人溺毙。后因仵作验无伤痕,纯系失足淹死,王猷便把此事当作意外事故,自行处理,而未详报上司,申请立案。
到七月初,住在乡下的朱氏也听闻刘二淹死之信,准备去县城一探究竟。然而衙门规矩森严,并不容老妇随意入内,朱氏气闷回家,打算请人写张呈词再去。传统时代,乡间熟知官府规矩,能代邻里写状递呈者,多是小有功名的富户绅衿,朱氏居住的石井村一带,这类工作一向由武生员高谋包办。这位秀才虽是武的,但年逾六旬,颇有算计。对于朱氏求写呈词一事,他先是不屑一顾,让她自行到县里要人,听说朱氏又被赶回,他便觉此事内情暧昧,如果巧妙利用,未尝不能“讹王县主两个元宝”。
乾隆八年三月,高谋带朱氏来到县衙门首,眼见王猷乘轿出来,就撺掇朱氏上前,扳住轿杠叫喊。随轿衙役眼疾手快,没等她自报家门,说出要见刘二情由,就一通推搡拉扯。轿内的王知县也颇有官威,下令将拦路之人掌嘴五下,径自打轿而去。高谋见事不成,十分气恼,他将朱氏带到县城东关高家店住下,准备择机行动。然而年逾古稀的朱氏难禁折辱,才刚住进旅店,就生出一场大病。高谋请医开药,倒赔银钱不说,等到朱氏病情好转,又被儿子朱伦接回乡下,不提告状之事。
既然朱氏指望不上,高谋便得另想办法,一意要发刘二这笔外财。他有个交好的文秀才,名叫杜丹楹,此人年轻时多在外乡经营,知道凤阳府灵璧县内有一桐山,离此不远。高谋闻之大喜,忙请杜某前去探查,万一访得刘二亲属,就能趁火添差,打着王猷软肋。这杜丹楹同高谋一路,也是争强喜事之人,当年四月,他只身来到灵璧,在桐山一带沿路打听,经人指点,竟真找到朱家庄卖馍的李德。杜丹楹开门见山,明说“夏邑县有个寡妇朱氏收了个闺女,送在王县主宅里。那女子娘家姓刘,男人叫李德,童养婆家,是五年出去逃荒失散的”。既然信息与刘二完全对应,李家母子深信不疑,当即央求杜某写下呈文,又跟着他前往夏邑讨人。
逃荒难民
将到夏邑时,杜丹楹忽然告诉李德,你媳妇不明不白,早已死在王知县家里。他想李德没了老婆,必然激愤要讨说法,哪知乡间贫苦,并不敢与官府纠缠,夫妻之情,也比不得三两银重。若是有个现成老婆可以讨回,倒也值得辛苦,既然人死灯灭,便不肯再费周章。遂见李德将呈词撕碎,说声“女人死了还叫我来做嘎”,当即就要回家。到此等候的高谋与杜丹楹一同相劝,要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而李德总未理会,一意回家做生理去了。
杜丹楹不肯罢休,不几日,又赶到李德家中,怂恿他在本县索要关文,郑重其事往河南告状,如此一来,定让王猷胆怯,另赔个老婆给他。一听能赔老婆,李德心动不已,任由杜丹楹混出主意,说那刘二原本属猴,年小不能成亲,你不如说她是个属兔的,当年一十八岁,已经圆房,叫县官照属兔的赔你,岂不赚个便宜?李德闻言大喜,即照此说求得本县关文,跟随杜氏去换老婆。后因王猷改调商丘,二人又往彼处,并与闻讯而来的高谋、朱氏会合,准备到县衙门口嚷闹刘二之事。
岂料事机不密,这一行人因行踪诡谲被所住店铺的东家举发,县衙差役随即出动,不待他们叫喊一声,就被王猷全数拿获。朱氏、李德都是穷苦小民,没有不怕官的,上得堂去,自然一五一十,将高、杜两个如何主使,要向县官讨要银子、媳妇等事供出。王猷下令搜检杜丹楹行李,又从被套中翻出灵璧县为李德领妻所开关文,可以证其“串谋挟诈”的唆讼之罪。因为王猷身涉其事,理应回避,案件很快详报上司归德知府,并转批署理夏邑知县范安治接替侦办。
民国时期的旅店
事实澄清 官帽落地
借着审官易手,高谋寻机告诉朱氏,王知县将你掌嘴,即是有仇,断不可为他说话,等再过堂,你就说刘二是属兔的,到你家时已经十八岁了,知道自己是灵璧县人。至于李德,杜丹楹也连哄带吓,让他务必与朱氏所供相同,否则要动大刑。朱氏、李德都是没有主意的乡愚,到了夏邑照方抓药,俱是高、杜二人说辞。那杜丹楹更是无中生有,极称自己二十年曾往灵璧做生意,与李德大伯相熟,李德妻子走失,提着大伯名字主动找来,央求告状,因自己要到商丘府考,所以厮跟而至,绝无调词架讼,代为张罗之事。
更有甚者,高谋因前计不成,深恨王猷,除将刘二年龄加意混淆外,又要朱氏旁逸斜出,供称在高家店养病时,从亲戚贾可久处收到王猷转交的白银八两,让她莫再纠缠刘二死因。既然事涉贿赂,当属紧关节要,但审讯当日,范知县并未将贾可久等人传唤到堂,只是急匆匆就已供情节写下呈文,另将贿买之说牵入文内——这或许与他身为署县,正欲快办此案,彰显能为,早补实缺有关。
就这样,一份犯证不齐,疏漏百出,最多只能作为阶段性调查报告的呈文递交上去。正气填膺的新巡抚阿里衮当即首肯,不但赞其文字“历历如绘”,更是一纸封章,将王猷革职查办。
所幸,范县去职后,新任董榕是个精细人,事情的走向也有了山回路转之机。他从刘二年龄大小两岐的疑点出发,逐次厘清谎证,即知其人是童女而非少妇。至于贾可久送银一事,则与王猷全无干系,倒是朱氏之子朱伦的首尾。
先是那朱氏听从高谋怂恿,一心要靠刘二发财。她不顾年纪高迈,常往县城奔走,前后花费不少钱财。朱伦与人雇工,老实胆小,生怕母亲为此惹祸,自己在外鞭长莫及。于是他几次央求白冈村村长贾可久代为留意,准备寻个东家租种田地,使母亲不做打官司之想。贾可久因与朱家有亲,碍着情面不过,又赶上张县丞家招徕佃户,就帮忙从中说合,不但许朱伦佃种土地,又从张家借来白银八两,给他购买耕牛、置办农具。乾隆八年三月,朱氏被王猷掌嘴,病卧高家店内,因朱伦常在身边服侍,贾可久也将这八两银子送到店中,交他收讫。如此场景,俱被高谋看在眼里,所以添油加醋,说是贾可久代转王猷贿银。
朱氏见有了本钱,就撇去高谋不管,随儿子到地里去看,又兴冲冲买下牲口、家伙,专等麦收后去种豆子。及到五月间,杜丹楹从灵璧领了李德前来,高谋见事有望,又说动朱氏同往府城,旧账重提。那朱伦是个孝子,见母亲执意出去,也不能放任不管,只好将地荒废,随同前往。这边张县丞既招了佃,却不见有人来种,遂向中间做保人的贾可久讨还银子。因为朱伦早将银子花光,贾可久讨要无门,只好自出四两垫还张家,另欠四两,虚待来日。再看朱伦,简直可算一入公门,费财失业、破家荡产的典型。他因母亲官司奔波府县,不但不能种地,还要把到手的牛、驴贱价变卖,折本亏息,惨不忍睹。
因以上租佃、借贷、偿欠等事,各存凭条字据,又有张县丞及其家人,并高家店店主父子为做干证,高谋的牵扯不攻自破。董榕随以诬告呈请本省学政,将高谋、杜丹楹功名革去,并派差役赶赴省城拘押。高、杜二人畏罪惧刑,趁着看守不备几番脱身,及至结案具题时,尚未将杜氏拿获到案。
董榕的调查工作持续数月,人证到堂者近二十位,直到榫头卯眼众证相合,才进入按律拟罪阶段。本案以高谋、杜丹楹为主犯,因杜氏在逃,故先将高谋拟以教唆诬告、逃后复获之罪,处杖七十、徒一年半。朱氏听信教唆,枉供图诈,应杖一百,但系妇人,又年逾七十,可以按律收赎,不必施以实刑。余者如前次混供之保正、逃脱人犯之差役,均系小过,轻加笞责而已。
关于本案的核心人物——知县王猷,河南方面为他的前途做出如下判定:
查王猷收养刘二,原因穷民无倚靠,暂为收养,以待亲属认领,非若民间私收女子,留为婢妾子孙。其刘二淹死,亦系自行失足落河,尚非正实命案。但刘二到案时,该令不即分关邻邑,详细确查,继而留养署内,已经年余,仍未留心查访明白,关送回籍。及刘二淹死之后,又匿不申报,即行敛埋,殊属溺职。已于本案革职,应勿庸议。
重审结论以现任河南巡抚硕色名义向皇帝报告,所上题本照例发交刑部覆核,刑部核准无误,皇帝即朱批“依议”二字。王猷罢职丢官在所难免,所幸未罹大罪,得免劣员之名、遣戍之灾。
成见既在 应毋庸议
清代刑官问案,颇以“无我”自期:
“我”之为害,千古一辙。无论庸愚鄙陋,赋性凶残,惟私是营,如赵禹、张汤之属,卒归戮灭,否亦痛遭天谴,自不必言。即秉性温良,慈祥和易,立心于布泽伸恩,一以全活为主脑,亦不免蹈“有我”之癖。
前者凶残酷吏,为儒家正道所不容,而能认识到后者弊病的人却不多。特别是身居上位的皇帝、部臣、督抚,一旦专事“有我”,预存先见,其姿态、倾向既经显露,哪怕本意纯良,粹乎仁义,也常在臣属、下僚的趋附下渐次扭曲,最终演变为关乎颜面的刚愎执拗。法家“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之说,就是基于这样的政治惯性而言。
譬如嘉庆皇帝慎重刑名,关切民生,但当他勤政恤民的美好品行表现为“召见刑部,与之论说”时,就又很容易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那些以精明见长的部臣,总试图在第一时间向皇帝汇报案件审理情况。其时案情不过稍有眉目,但讯问未尽,许多细节尚未明白,或有反复也未可知。皇帝对全案掌握不清,听部臣口奏几句,就要受其影响,产生先入为主的臆测,而一旦诉之于口,又不可避免地升级为“圣意”,使审官先意承志,顺从其思路推进后续审讯,所谓“必以案情就谕旨”“一时具奏,后难更改,名为急公,而于案情愈失之矣”。如此一来,哪怕十案中只有一二舛错,人命关天,也非当事者所能承受。
皇帝如此,刑部居于中央,出纳君命,之于各省有驳审重案,议处官员之权,是以一言立定,地方官曲意迎合,也属在所难免,而一反常态者,往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如笔记中有为部议辩白之地方官,上官即怒斥:“尔敢与部臣为敌乎?”对曰:“内外官皆皇上臣子,部臣便当何如耶?”上官益怒:“尔敢与皇上为敌乎?”受责不敢应答,惟引服而已。
推而次之,清代督抚为本省之总制,对地方官的陟罚臧否,均有强势话语权,由满洲亲贵重臣出任者,更属不寻常。凡督抚参劾属员,题奏一经上达,多能获得皇帝准允,继而升格为钦命。这与前者“敢与部臣为敌”等同于“敢与皇上为敌”,是逻辑相通的道理。
即以本案为例,王猷先经阿里衮奏请革职,本是基于“收留迷失女子,匿命贿息”的可疑情节,既经重审,证明并无此事,就该予以平反。至于那些工作流程上的轻微瑕疵,或出于思虑不到,或碍于条件限制,无论官箴则例,抑或人情事理,都不必科以革职之重。再从古今民众的朴素正义观来看,这样不避嫌隙,怜贫助困的地方官,甚至不乏可嘉可敬之处。是以案情虽经反转,而王猷仍拟革职的关键,并不在于“不即分关邻邑”“匿不申报,即行敛埋”等程序性错误,而在“应勿庸议”四字。先头一怒之下将王猷参去顶戴的巡抚阿里衮,眼下虽从河南离任,但其亲信重臣的尊严,绝非继任官员所欲触犯。何况王猷革职既经钦定,强行更改,即是对皇帝旨意加以“纠正”,是“敢与皇上为敌”,正义成本高过官员胆量,自然无法实现。而诸如此类,继任者在事实上颠覆前审,不使当事人遭受重处,控诉不休,但在处理结果上顺承前议,规避官场内部矛盾的情况,在清代司法与行政实践中比比皆是,几乎可以视为惯例。王猷官丢得虽冤,却也无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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