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在空气里炸开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猛。
秦厉的手指扣在杯壁上,指节咔嚓一声——不是骨头响,是水晶杯上裂了一道纹。
沈漪的表情维持了零点五秒的完美,然后右眼角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但我盯得很仔细,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走廊地板上,碎了两只杯子。
你说什么?秦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怀——孕——了。
沉默。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秦厉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眼底一片冰渣子的笑,比不笑还吓人十倍。
姜酥,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拿这种借口来挽留自己的位置,不觉得太拙劣了?
妈!他不信!这个二百五他不信咱怀孕了!崽在肚子里急得原地蹦跶,奶音拔高了八度,你跟他说!去医院查!血检!B超!想咋查咋查!咱身正不怕影子歪!
我没理会崽的嚎叫,深吸一口气。
信不信随你。我的声音很稳,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你可以带我去任何一家医院做检查,血HCG,B超,随你选。
秦厉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个孩子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阿厉。沈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柔得能掐出水,这种事,不如先让医生确认?不要伤了和气。
她在灭火。
很快,很准。
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在替我说话,实际是在给秦厉递台阶——你先别急着表态,万一是假的呢?
妈,这娘们儿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心里指定比黄莲都苦。她最怕的就是你肚子里这个崽是真的。你等着看,她接下来肯定要想辙把你撵走。
秦厉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门口的赵叔说了一句:叫吴医生过来。
吴医生是秦家的私人医生,常驻秦宅,住在后院的小楼里。我以前见过他几次,五十多岁,秃顶,戴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手很稳。
等人的这段时间,空气凝成了冰砣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秦厉回到沙发上坐下,沈漪走到他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那个动作很小,但宣誓意味浓到呛嗓子。
我没看他们。
视线落在床头那幅画上。
画里的女人侧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下颌线柔和、鼻梁挺直。秦厉的笔触很用力,有几处颜料堆得厚,干裂之后翘起了皮。
我在这幅画下面睡了两年,每天晚上秦厉搂着我的时候,叫的都是另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我没听到。
漪漪。
他叫她漪漪。
叫我的时候,永远是姜小姐,或者直接沉默。
妈,别看了。崽的声音放软了,大碴子味儿的奶音带了一丝不自然的温柔,那画儿里的人跟这个沈漪也不是一回事儿。妈你信我,这里头有猫腻,大猫腻。
我收回视线。
有猫腻?
什么猫腻?
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医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拎着出诊箱,眼镜歪在鼻梁上,头顶的地中海在走廊灯下反光。
三爷,这么晚了,谁——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姜小姐?您不是……
吴医生。秦厉打断他,语气简短,给她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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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医生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一个字没问。打开出诊箱,取出采血管、止血带、酒精棉。
姜小姐,请坐。他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我伸手臂。
我坐下,撸起袖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暗红色的血一点一点灌满采血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管血,值几千亿。
崽嘟囔了一声:哎呀,扎针怪疼的。妈你忍忍昂。
我差点笑出声。
你是在我肚子里,又不是在我胳膊上,你疼什么?
吴医生采完血,贴好棉球,说:快速检测三十分钟出结果,详细报告明天。
然后他拎着样本匆匆走了。
这三十分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三十分钟。
秦厉一根接一根地喝威士忌,瓶子空了三分之一。沈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他续酒,手指拂过他的手背,动作自然流畅,看得出练过。
我坐在离他们三米远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采血后贴的棉球。
三十二分钟后,吴医生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奇怪。
不是那种好消息或者坏消息的表情,而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鱼一样的表情。
三爷,吴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慢了三倍,HCG值……确认了。姜小姐确实怀孕,大约六到七周。
空气被抽干了。
我听到秦厉呼吸的节奏断了一拍。
沈漪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了。
耶!!!崽在肚子里放鞭炮似地嗷嗷叫,妈!实锤了!这下看他还咋说!咱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他秦三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咱娘俩一个说法!
秦厉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秦家花园的夜景,路灯沿着石子路延伸,尽头是那座我住了两年的侧楼,现在灯灭着。
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处撑出两道棱。
所有人出去。
声音没有起伏,但赵叔和吴医生立刻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
沈漪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了秦厉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也出去。秦厉没转身。
沈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嘴角抿紧了,下颌线绷出一条细细的弧度。她低下头,用裙摆遮住赤着的脚,无声地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我后背泛起鸡皮疙瘩。
屋里只剩我和秦厉。
以及我肚子里那个话痨的崽。
姜酥。他终于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有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这个孩子……是我的?
我看着他。
秦厉,我说,这两年,我身边除了你,连只公蚊子都没有过。
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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