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杯满满的喜酒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红色的液体溅在洁白的婚纱裙摆上,像一朵朵刺眼的花。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
三十几桌宾客齐刷刷扭过头,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司仪手里的话筒"嗡"地一声回响,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新娘刘小慧站在主桌旁,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高脚杯。她旁边的新郎陈志远脸色铁青,西装袖口沾了酒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场婚礼,从早上开始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志远家在县城开了两家建材店,日子过得挺滋润,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爸陈国栋是个要面子的人,逢人就爱说"我们老陈家三代做生意",走路都带风。
刘小慧呢,家在隔壁镇的农村,爸爸刘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妈妈在家种了几亩地,还养了十来只鸡鸭。家里不富裕,但干干净净、本本分分。
两人是在县城打工时认识的,谈了三年恋爱,感情一直不错。可这门婚事,陈家从头到尾就没真正看得起刘家。
订婚那天,陈国栋私下跟儿子说过一句话:"娶她可以,但你记住,咱家是往下找的,别让人觉得咱们掉了档次。"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了这段婚姻的根基里。
婚礼定在县城最大的酒店——鸿运大酒楼。光婚宴就摆了三十六桌,陈家那边来了二十多桌,清一色的生意伙伴、领导朋友,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刘家这边只来了十二桌,都是实实在在的乡下亲戚,有的大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婶子背着手工缝的布包,脸上带着进城的拘谨。
婚礼仪式倒也顺利,该拜的拜了,该说的说了。司仪喊"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热闹劲儿正到顶点。
陈志远端着酒杯,先从陈家那边开始敬。一桌一桌走过去,笑脸相迎,"张叔喝好""李总多关照",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敬完陈家那二十多桌,足足用了四十分钟。
刘小慧一直跟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但她忍着没吭声。她想着,接下来该去自己家那边了,舅舅舅妈大老远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赶来,姑姑腿脚不好还拄着拐棍来了,怎么着也得好好敬一圈。
可就在转向刘家那边桌子的时候,陈志远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小慧说:"那边就算了吧,让伴郎去意思一下就行。"
刘小慧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看看那边,穿的那个样子,我同事朋友都看着呢。"陈志远皱着眉头,眼神往刘家那几桌瞟了一下,"咱就别过去了,怪掉价的。"
掉价。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刘小慧头顶浇到脚底。
她愣在原地,耳边是宴会厅里嗡嗡的喧闹声,鼻子里是浓烈的烟酒味,眼前是丈夫那张嫌弃的脸——和远处那十二桌亲人期待的目光。
她的舅妈正朝这边张望,手里举着手机想拍照。她的老父亲刘德厚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擦筷子,没敢先动菜。
"陈志远,你再说一遍。"刘小慧的声音发抖。
"我说那边让伴郎……"
话没说完,刘小慧一把抓过旁边托盘上的一杯喜酒,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全场寂静。
刘小慧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硬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陈志远,那是我的亲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似的清脆。"我爸起早贪黑搬了一辈子砖,供我读书,供我长大。我舅舅家拿了两万块钱随礼,那是他们攒了半年的工钱。我姑姑腿都走不利索了,坐了三个钟头的车来喝你陈家的喜酒——你跟我说掉价?"
全场鸦雀无声。
陈国栋坐在主桌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旁边的老伴一把按住了。
刘家那边的亲戚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红了眼眶。老父亲刘德厚缓缓放下了筷子,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小慧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刘家的第一桌。她从伴娘手里拿过一瓶酒,亲自给舅舅满上,双手端起杯子,深深鞠了一躬:"舅舅,小慧敬您,谢谢您来。"
舅舅眼圈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一桌一桌地走,一个一个地敬。走到父亲跟前时,她终于没忍住,蹲下身抱住了老父亲的胳膊,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
"爸,对不起。"
刘德厚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闺女,不怪你。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那一刻,宴会厅里好几桌的人都红了眼睛。
陈志远站在原地,像根木桩一样杵着。他的几个同事悄悄交换了个眼神,有人摇了摇头。他这才意识到,真正掉价的那个人,从来不是穿着朴素的乡下亲戚——而是他自己。
后来有人说,那天散席后,陈志远追出去跟小慧道了歉。也有人说,刘小慧在回门那天跟娘家人关起门来哭了很久。这桩婚姻最终走向了哪里,镇上的人说法不一。
但有一件事,很多参加过那场婚宴的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白婚纱、蹲在父亲面前的姑娘,和那个穿着旧中山装、颤抖着摸女儿头发的老父亲。
日子好不好过,不看排场大不大。一个人值不值得嫁,也不看他家有几间铺子。看的是他心里装没装着你的家人,敬不敬得起你的来处。
嫌你家人掉价的人,迟早也会嫌你掉价。
这个道理,刘小慧用一杯摔碎的喜酒,替所有姑娘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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