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拖着一个蛇皮袋子,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晃晃悠悠到了省城。

袋子里装的是自家腌的腊肉、晒的红薯干,还有后院那棵老柿子树结的柿饼。我寻思着,儿子一家在城里啥都要花钱买,我带点土货来,也算帮衬帮衬。

儿子刘建军在车站接的我。他开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看着比去年胖了些。我心里高兴,胖了说明日子过得不差。

"妈,你咋又带这么多东西?"建军蛇皮袋往后备箱一塞,皱着眉头说,"城里啥都有,你别折腾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城里买的腊肉能跟我熏了半个月的比?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我仰头望了望那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心里发怵。去年来过一次,住了两天就回去了。这次是建军打电话硬叫我来的,说小孙子乐乐放寒假了,想奶奶。

我一听乐乐想我,骨头都酥了,连夜收拾了东西就来了。

进了门,儿媳妇张丽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妈来了啊。"

那语气不冷不热的,像冬天里喝了口凉白开。

我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把袋子打开:"丽啊,你看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这腊肉是用老松枝熏的,香得很。还有柿饼,乐乐最爱吃的……"

张丽探头瞅了一眼,鼻子皱了皱:"妈,这味儿太冲了,放阳台吧,别把屋里熏着了。"

我的手僵在那里,攥着柿饼没放下。建军赶紧打圆场:"行行行,先放阳台,回头再收拾。妈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七岁的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喊奶奶。那一声软糯糯的"奶奶",把我刚才心里那点不舒服全化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难受的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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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儿子家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想着给全家做顿早饭。

厨房里的灶台干干净净的,锅里连个油星子都没有。我翻了半天冰箱,找出几个鸡蛋和半把面条。我把灶火开了,锅底烧热,磕了四个鸡蛋煎得焦黄喷香,又下了一锅面条,撒上葱花,淋点香油。

乐乐闻着味儿就来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嘴角沾着蛋黄碎,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建军也吃了一大碗,边吃边说:"还是妈做的面条香,外面卖十块钱一碗都没这味儿。"

张丽从卧室出来,看了看桌上的碗,什么也没说,自己倒了杯牛奶,拿了片面包,回了卧室。

我没在意,接着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冬天的凉水刺得我手指关节生疼。我搓着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在老家,井水比这还凉,也过来了。

到了第四天傍晚,建军加班没回来。我做了四个菜——炒腊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还蒸了一锅米饭。

张丽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来了这几天,家里的开销明显大了不少。水费、电费、燃气费就不说了,光是菜钱,我今天去超市买了排骨、买了虾,花了一百多。"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你在这住着,每天给我一百块的生活费,不过分吧?"

厨房里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着,乐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电视里的角色正在哈哈大笑。

我愣住了。

一百块。我在老家卖柿饼,晒满满一竹匾,赶一次集,也就卖个七八十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

"也不是说你的不是,"张丽补了一句,"现在啥都贵,建军一个月工资就那些,房贷车贷还完,剩不下多少。我也不上班,在家带孩子。大家都不容易,对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我用这双手把建军从小拉扯大,供他上大学,凑钱给他交了首付。

"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明天就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隔壁乐乐的房间传来轻轻的鼾声,暖气管子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我躺在硬邦邦的沙发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建军知道了这事,在卧室里跟张丽吵了起来。声音隔着门,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妈!你让她交生活费?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说的有错吗?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不花钱啊?你每个月就给我三千块生活费,你让我怎么安排?"

"那我妈给你带了多少东西来?那些腊肉、柿饼不值钱啊?"

"值几个钱?你拿到外面去卖试试?"

我坐在客厅里,把已经收拾好的蛇皮袋攥紧了又松开。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小手拉着我的衣角:"奶奶,你不走好不好?"

我摸摸他的脑袋,没吭声。

最后还是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别吵了。"

两个人都看着我。建军眼眶红红的,张丽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丽啊,你说的也有道理。城里过日子,处处都要钱,我晓得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我这次带来的三千块钱,本来想偷偷塞给建军的。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这些你拿着。我今天回去,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有点挂不住。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苦,因为建军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回老家的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蛇皮袋轻了许多,腊肉留下了,柿饼留下了,钱也留下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乐乐发来的语音:"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三遍。

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窗外的村庄一个接一个掠过,灰墙黑瓦,炊烟稀薄。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儿女大了,就像树上的果子,熟了就会掉下来,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了根。你再想伸手去够,也够不着了。

不是他们不孝顺,是日子把人磨成了这样。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母亲去儿子家,变成了需要交生活费的客人?

大巴拐了个弯,老家的山远远地露出了轮廓。我擦了擦眼睛,把蛇皮袋抱紧了一点。

回家就好了。灶台是热的,院子是自己的,柿子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