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咱俩AA制吧。
我正洗碗呢,手上全是泡沫,转过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俩AA制,各花各的,各存各的。
我以为他开玩笑。结婚五年了,孩子都三岁了,你跟我提AA?
他放下手机,表情认真得很,说现在不都流行这个吗,公平。
公平。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泡沫挤出来粘在手指缝里。我说行。
他就这么看着我说行?好像有点意外。我说对,行,你说AA就AA。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睡得死沉死沉的。我盯着天花板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我们俩工资差不多,他每个月比我多两千块钱,就多两千。他提AA,说白了不就是不想让我花他那份钱吗。
我越想越气。
气着气着就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坐餐桌前等着。我把他的那份放桌上,稀饭馒头咸蛋。我自己的那份没端出来。他问你的呢。我说我到单位吃。实际上我到单位也没吃,我忍到中午。
中午食堂刷我的饭卡,八块钱。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我妈那儿。我妈住得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进门我爸妈正吃饭呢,看我来了愣了一下。我说饿死了给我盛碗饭。我妈赶紧去拿碗,我爸问我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小陈呢。我说他在家呢,我以后下班都来你们这儿吃。
我爸妈对视一眼,没多问。
我妈把碗递给我,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我扒了两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吃饭就吃饭,哭什么,没出息。
我吃完收拾了碗筷,陪他们看了会儿电视,八点半走的。到家他正对着冰箱发呆。冰箱里头啥也没有,我就早上蒸了几个馒头,全给他留着了。他看我进门,说家里没菜了。我说那你买啊。他说你不买菜吗。我说咱不是说好了AA吗,自己管自己的,你吃的你自己买。
他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看自己,也没变老也没变丑,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洗面奶搓出泡沫往脸上揉,使劲揉,好像能把这事揉没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把冰箱里的剩菜全倒了,碗也洗了。不是给他洗的,是看不下去。然后我走了。到单位吃食堂,中午食堂,晚上去我妈那儿。连续三天,他给我发微信,问你在哪吃饭。我说我妈家。他说你打算一直这样?我说对啊,咱不是AA吗,我吃我的你吃你的,没毛病。
他没回。
说实话头几天我挺得意的。你跟我算账,我也跟你算。看你怎么办。
但到第五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都什么事儿啊。两口子过日子过成这样,跟合租的有什么区别。合租的还一起点外卖呢。他倒好,连外卖都不点,天天吃馒头就咸菜,我看他中午从单位食堂带的剩饭热热就当晚饭了。厨房里堆着几天的碗,脏得不行。我忍住没洗,你提的AA,你自己解决。
第七天我妈开始问了。她说你跟小陈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咋天天回来吃。我说想你们了。我妈说你少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啥时候想过我们。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放下筷子,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我低着头扒饭,含含糊糊说没事。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没吭声。他从来不掺和我的事,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客厅看电视。厨房灯没开,黑乎乎的。我闻见一股馊味,从厨房传来的。我没进去,直接进卧室把门关了。
躺床上刷手机,看见朋友圈有人发什么婚姻经营之道,说夫妻之间要有边界感。我心里头冷笑。边界感?我跟他现在边界感强得很,强到快成陌生人了。
第十二天,周末。
我睡到自然醒,九点多。他已经起了,坐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两个纸条。我过去一看,一张是电费催缴单,一张是他写的字条:三月份电费235元,一人一半117.5元,你微信转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神,说电费咱俩平摊。
我说行。
转账的时候我多转了两毛五,凑了117.75。我说多给你两毛五,不用找了。
他没吭声。
厨房的馊味越来越重。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洗碗池,堆了得有十几个碗,还有锅,筷笼里筷子没几双了,全在池子里泡着。水面浮着一层油,长了毛。我真服了,一个大男人,碗都不会洗。
但我没说,我忍住了。
这个家,说好AA就AA,他的脏碗是他的事,我的干净碗是我自己洗的。我把我的碗单独拿出来放柜子另一边,跟他那些脏碗隔开。他要是用了我的碗,我立刻洗出来收好。跟防贼似的。
我心里清楚这样不对,夫妻过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可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你提的AA,好,我陪你AA到底。
第十五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说我爸摔了一跤。
我赶紧骑电动车过去,进门看见我爸坐沙发上,脚踝肿了。我妈说上楼梯踩空了,我说去医院看看。我爸说不用,扭了一下。我蹲下去按了按,他一抽气,我说骨头没事,但得去看看。我妈在旁边急得转圈,说你们这些孩子一个都不在身边,叫天天不应的。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当晚我陪我爸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骨头确实没事,韧带拉伤了。开了药,我骑车送我爸妈回去。折腾到十一点多才到家。
他没睡,还在看电视。问我你爸怎么了。我说摔了。他说严重吗。我说不严重。然后没话了。
我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头往外头的累。我爸六十多了,我妈也六十了,两个老人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我天天往那边跑,一个来回半小时,吃了饭就走,剩下的时间他们还是两个人待着。我嘴上说AA是为了气他,可实际上我真能不管这个家吗。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瘦了,下巴尖了。
我关了电视,给他盖了条毯子,进卧室了。
门关上那一下,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第二十二天,他给我发微信:咱能不能谈谈。
我回:谈什么。
他说:别这样了,回来吃饭吧。
我说:AA还作数吗。
他那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过来:作数。
我当时正骑电动车,红灯停了,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作数?好,那我也作数。
我把手机揣兜里,绿灯亮了,一拧油门走了。
晚上继续回我妈家吃饭。我妈端菜的时候跟我说,你别天天回来了,我们自己吃得好好的。我说我就想回来吃。我妈说你跟小陈到底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忙。我妈说你少骗我,忙还能天天不买菜不吃饭?你俩肯定有问题。
我没接话。我妈这人看事太准,我不想让她操心。
第二十五天,我给我爸买了双防滑的鞋。我妈说你乱花钱。我说没花多少钱,网上买的便宜。实际上花了两百多,我说不出口。给我爸妈花钱我愿意,给他?算了,AA嘛。
从我妈家出来骑车经过菜市场,看见他一个人拎着袋子从里头出来。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我们俩就这么隔着马路站了几秒,路灯黄黄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拧油门走了。后视镜里看他还站那儿。
到家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回来了,厨房里窸窸窣窣的。我伸头一看,他在洗碗。
洗那个堆了快一个月的脏碗。
水槽里的水都是灰色的,他捏着鼻子拿刷子刷,碗上的霉斑要用钢丝球使劲蹭。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他没发现我。洗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洗完了,把碗摞在架子上,然后开始刷锅。锅底糊了一层,黑乎乎的,他用铲子铲了半天。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又闭上。
算了。他洗他的,我睡我的。
第三十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月底。
我下班直接去我妈家,我妈炒了四个菜,说今天你爸生日。我愣了,赶紧翻手机日历,还真是。我爸说不用特意过,吃了饭就行。我心里头特别难受,我把这事给忘了。前几年都是我记得,今年光顾着跟那个王八蛋置气,把亲爹生日都忘了。
我给我爸发了红包,五百块。我爸不要,说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我说你必须收。我爸收下了,说存着以后给外孙。我听见“外孙”两个字,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给我盛了碗汤放桌上。我喝汤,眼泪掉汤里,咸的。
吃完饭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我妈养的几盆花开了,不知道叫啥名,粉红粉红的。风一吹,花瓣动了动。我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想,就坐着。
我妈出来坐我旁边,也没说话。就这么坐了得有十分钟,我妈忽然说了一句: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是跟谁赌气过的。
我说我没赌气。
我妈说你打小就这样,嘴上硬,心里软。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吭声。
我妈又说,小陈那个人吧,不坏,就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你俩好好说,别拧着。
我说他提的AA。
我妈说你答应了,你也有责任。
我站起来,说太晚了,我回去了。我妈没拦我,说骑车慢点。我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阳台上。
骑车的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干。我脑子里来回转我妈那句话——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是跟谁赌气过的。
是,我在赌气。
我从第一天就在赌气。
但赌气能赌一辈子吗。
第三十一天,下班我没去我妈家。
我在单位食堂吃的。吃完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打了两个电话,处理了点工作上的事。八点多才回去。
到家门口闻见一股糊味。
开门一看,他围着围裙站厨房里,锅冒着黑烟,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我问你干啥呢。他说做饭。我说你会做吗。厨房台面上摆着切了一半的土豆,大小不一的块,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地上洒了水,踩得脚印到处都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脸上有油烟的灰,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站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说你做饭干啥。
他说我想着,你回来能有口热饭吃。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我知道我之前提AA不地道,我就是……就是听单位那群人说……算了不说了,反正我错了。
我说AA还作数吗。
他急急忙忙摇头,不作数了不作数了,我那是放屁。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放屁。
我笑了。他说你笑了?我说我没笑。他说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我说嘴角动不算笑。他说算。
我走过去把糊了的锅拿下来,泡上水。把切了一半的土豆重新切,他站旁边看我切,说原来要切这么细。我说你切的叫块,不叫丝。
他哦了一声。
我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他盛饭,把饭压得实实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口,他盯着我看,说好吃吗。我说一般。他说那你多吃点。我说我不是一直在吃吗。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手机声,就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了我洗碗,他站旁边要帮忙,我说你出去吧别添乱。他没走,站那儿看。
水龙头哗哗响,碗一个一个洗干净。他忽然说,这一个月,我天天吃食堂和外卖,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有馒头吗。
他说馒头吃完了,后来连馒头都没了,就干吃方便面。
我说活该。
他说对,活该。
我把碗洗完放好,擦手的时候他从后面抱住我。我说你干嘛。他说对不起。我说你松开,手上还有水。他没松。
站了得有半分钟,我把他手掰开了。
转身看着他,我说以后AA的事,别再提了。
他说再也不提了。
我说家里的碗,你要用就自己洗,别堆着。他说行。我说饭我可以做,但菜你得买,钱你出。他说行。我说水电燃气你交,我管孩子的东西和日用品。他说行。
我说这不是AA,这是分工。
他说对,分工。
我躺床上想,这天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的意思是,结婚五年,孩子三岁,怎么就走到AA这一步了?但又一想,其实很多人就这么过的,只是不说罢了。他的钱他的,我的钱我的,分得清清楚楚,那还结什么婚?合租也得一起买卷卫生纸吧。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接孩子放学,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他妈,也就是我婆婆。婆婆看见我挺高兴,说好久没见你了,瘦了。我说最近忙。婆婆说你周末带孩子过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我说好。
婆婆忽然压低声音说,小陈最近是不跟你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啊。婆婆说他打电话回来说想吃我做的饭,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说真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忙没顾上做饭。
婆婆说你们年轻人啊,工作再忙也得顾家,别光顾着挣钱,家散了挣再多有啥用。
我没接话。
周末带孩子去了婆婆家。婆婆真做了红烧排骨,还有糖醋鱼,还有一大桌子菜。他先到的,看见我抱着孩子进门,站起来把椅子拉开。我没坐那把,坐了另一把。他又把汤碗给我挪过来,我没说话。
婆婆看在眼里,没说啥,给孩子夹菜,跟我们聊家常。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桌子洗碗。婆婆跟我坐沙发上,小声说你看他,以前从来不主动洗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是吗。婆婆说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他今天特别勤快。我说没有。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你要多担待。我说知道。
回来的路上孩子睡着了,他抱着,我走在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他忽然说你今天跟我妈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他说我妈后来骂我了。我说骂你什么。他说骂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说那你有没有欺负我。
他想了想,说有。
我说你知道就好。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说实话,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粘好了还是有裂缝。以后每次交水电费他主动去交,买菜他主动付钱,发工资了转我一半,说家用。我没要,说家用够了,你自己存着。他坚持要转,我说那就当给孩子存的。
以前我觉得钱放一起是信任,现在分开放着,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我知道我自己挣的钱在哪,不至于哪天吵架了连打车钱都没有。
我妈说得对,日子不是跟谁赌气过的。
但日子也不是谁让着谁就能过好的。
就……凑合过呗。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他看电视,我敷面膜。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AA吗。
我说你说。
他说单位新来了个同事,比我小两岁,天天在办公室说他跟他老婆AA,结婚八年了挺好的,各花各的谁也不管谁。我觉得挺新鲜,回来就想试试。
我说你试出来什么了。
他说试出来我不是那块料。
我说你本来就不是。
他说嗯。
我想了想,说那个同事,他老婆是全职太太你知道吧。他说啊?我说他老婆没上班,两个孩子在家带,家里所有开销都是他出,他说AA就是嘴上说说,他能AA吗,他老婆哪儿来的钱。他说那他还天天说……
我说男人不都这样,吹牛呗。
他愣了好久,说我还真信了。
我说你傻不傻。
他说傻。
我揭了面膜,洗脸。他说那个……我说明天再说,困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生气的时候什么都记得清楚,不生气了就稀里糊涂的。具体哪天他开始回家做饭的,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我回我妈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变成隔天,再变成周末才回去。我妈嘴上说不用回来,我去多了她又要嫌我烦。
我爸脚好了之后我开始给他们买了个小药箱,备着创可贴碘伏什么的,又买了一键呼叫器让他们带着。我妈说用不着。我说用不着最好,万一用得着呢。
他看见我买这些,说给爸妈也买一份。我说我已经买了。他说那我转你钱。我说不用了。
他顿了一下,说我不是要跟你AA,我就是想给爸妈也出份力。
我说我知道了。
但心里还是有个地方不太舒服。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对我好是应该的,但他一主动做什么,我就觉得他是不是又要算账。这可能是我的问题,但我控制不住这么想。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浑身没劲。他着急,我说去医院查查。婆婆说不用,就是老了。他说不行,必须去。请了假带婆婆去医院查了一整天,血压血糖血脂,最后说没啥大事,就是缺钾,开了几盒药。
回来路上他说,我妈真的老了。
我说嗯,你多回去看看她。
他说以后每周回去一次,你跟我一起。
我说行。
他说你别到时候又说有事。
我说我说行就是行。
他没再说话,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揉太阳穴。我知道他累。那段时间单位加班多,他还天天回来做饭,再开车去看他妈,来回两个小时。我说你要不别做饭了,我在单位吃了再回来。他说那你呢。我说我可以晚点吃。他说不行,孩子也要吃。
我说那你可以点外卖。
他说外卖不干净。
我说你做的那玩意儿也不干净。
他瞪我一眼,我笑了。他说你就会笑我。我说我不笑你谁笑你。
他没接话,嘴角也弯了一下。
老实说,那段时间过得还行。虽然我心里那道坎还在,但至少日子能过了。他做饭我洗碗,他带娃我收拾,分工干,谁也不说谁。钱还是各管各的,但家里大的开销他会主动出,我也会主动出,谁也没记账,大概差不多就行。
我一个朋友知道我这段事,说你老公是不是脑子有病,AA?结婚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不如离婚。我说离了你养我?她说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我说对,不至于。
另一个朋友说,其实AA也不是不行,关键看怎么A。有的夫妻AA过得好好的,你老公就是方式不对。我说可能是吧。她说你为什么不说服他。我说我说了,他不听。她说那你就不回家了?我说我也没别的办法。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除了赌气,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不至于。忍?忍不了。吵架?吵过了,没用。那就只能躲。躲回我妈那儿,躲回当闺女的时候。
但那能躲多久呢。
爸妈能养你一辈子吗。
不能。
所以最后还得回来,面对这个家,面对他,面对那堆发霉的碗筷。
第三十天,就是整一个月那天,我回我妈家吃饭,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不只是洗碗,他把整个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油烟机、墙砖、地砖,全擦了。垃圾倒了,台面上东西摆整齐了,连调料瓶都按高矮排好了。
客厅也收拾了,茶几上的东西归置了,沙发垫子拍平整了。
他坐沙发上,看我进门,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厨房我收拾了。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那个碗……以后我洗。
我说嗯。
我站在客厅中间,换了鞋,把包放沙发上。他看着我,我看着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方便面。
我说你老吃方便面胃受不了。
他说嗯。
我又站了一会儿,进了卧室。然后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出来放他面前,我说吃吧。
他看着那碗面,眼睛红了。
我没看他,去卫生间洗脸。
我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我,我假装睡着了。
他把脸埋在我后脑勺的头发里,好一会儿没动。
后来我感觉脖子那儿湿了一下。
我没回头。
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日子就这么过吧,还能怎样呢。
离婚?没到那份上。
继续闹?没那个力气。
凑合?对,就是凑合。
谁的婚姻不是凑合呢。
只是有的人凑合得心甘情愿,有的人凑合得不情不愿。
我这算哪种。
不知道。
睡吧。
后来的日子,他变了很多。
开始学做菜,虽然做得一般,但至少熟了。开始主动洗衣服,虽然把我的白T恤染成了粉色。开始记孩子的疫苗时间,虽然记错了两次。但他在做,这就行了,对吧?
我没说他做得对,我也没说原谅他。
我只是觉得,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提AA那个晚上,我洗着碗,他说那句话。
现在我还是在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厨房灯白晃晃的,水声哗哗的。
我说递我一个。
他递给我。
我说你以前不是挺能算的吗。
他嘿嘿两声,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
碗洗完了,他擦干了放进柜子里。我关水关灯,他拉上厨房门。孩子已经睡了,客厅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光一闪一闪的。
我坐沙发上,他坐旁边。
电视里演的什么谁也没看。
过了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没躲。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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