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厨房里颠勺炒菜,油烟呛得眼睛发酸。灶台上四个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薹炒肉、凉拌木耳,都是公公爱吃的。锅里还翻炒着最后一道醋溜白菜,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蒜香味儿,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婆婆去开的门。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冻得鼻头通红,两只小手缩在袖子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屋里张望。
"哎呀,是翠翠啊!"婆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夹着一丝说不清的客套,"咋这个时候来了?"
翠翠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婶子,我来给您送点自家晒的红薯干,您上回说爱吃……"她把手里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子不大,看着也就两三斤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翠翠是婆婆老家那边一个远房侄女,嫁到了邻村,男人前两年出车祸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偶尔来走动走动,婆婆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有点嫌弃——觉得这门穷亲戚走动起来,净是自己贴补。
婆婆接过袋子,往屋里让了让:"进来坐会儿吧,外头冷。"
翠翠刚在沙发边上坐下,她儿子小磊就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肉香,仰着小脸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孩子瘦得颧骨都有点突出来,但眉眼生得干净,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妈,吃饭了!"
公公从里屋出来,看见翠翠,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婆婆张罗着摆碗筷,我数了数人头——公公婆婆、我和老公、我们家闺女朵朵,正好五个人。
我刚要多拿两副碗筷,婆婆在我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多摆了,桌上坐不开。"
我一愣,看了看那张能坐八个人的圆桌,没吭声。
翠翠倒是识趣,站起来就说:"婶子,你们先吃,我坐会儿就走。"
婆婆顺着话头说:"那你坐着啊,我们简单吃两口。"
小磊拽着他妈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翠翠低头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孩子就不说话了,乖乖坐在沙发上,但那双眼睛一直往饭桌上瞟。
我心里堵得慌。
老公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公公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嚼得吧唧响。婆婆一边吃一边跟翠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她家今年收成咋样、孩子上学了没有。翠翠坐在沙发上,笑着回话,手却一直在搓膝盖上的布料,那种局促的模样,像极了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别人家串门的样子。
我实在坐不住了。
"妈,我给翠翠和小磊也盛碗饭吧,菜够吃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抿了抿:"桌上坐不开,让他们等会儿吧。"
"那让朵朵跟小磊到茶几上吃,孩子们在一块儿还热闹。"我站起来,没等婆婆回话,已经走进厨房去拿碗了。
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单独用小碟子夹了几块排骨、两筷子鱼肉,端到茶几上。朵朵倒是开心,拉着小磊的手说:"弟弟,一起吃!"
小磊看了看他妈,翠翠眼眶一红,冲他点了点头。
那孩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只是速度很快,快得让人鼻子发酸。
翠翠到底没吃饭。我硬给她塞了碗,她喝了半碗米汤,筷子始终没伸向菜盘。
婆婆全程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翠翠帮我收拾碗筷,我拦了她好几次都没拦住。她洗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翠翠,小磊在哪儿上的学?"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镇上小学,一年级。"她笑了笑,"这孩子争气,回回考试都前三名。"
我从卧室里翻出朵朵穿小了的一件羽绒服和几本故事书,用袋子装好,塞给翠翠。她死活不肯要,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嫂子,我来送个东西,哪能老拿你们的……"
"孩子穿的,闲着也是闲着。"
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小磊突然回过头,对着我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声音脆生生的,在冬天的冷风里格外清亮。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翠翠的背微微驼着,一只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那袋衣服,走得不快,但很稳。
回到屋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冷不丁说了一句:"你倒是大方。"
我没接话,只是蹲下身把茶几上小磊啃干净的排骨骨头收进垃圾桶。那些骨头被啃得光溜溜的,一点肉丝都不剩。
"妈,"我直起腰,看着她,"咱家日子是过得比翠翠好,但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呢。我小时候家里穷,过年去亲戚家拜年,人家把果盘收进柜子里不让我们吃,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滋味。"
婆婆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没说话。
"孩子是最记事的,"我轻声说,"今天一顿饭、一碟排骨,对咱们不算什么,但对那个孩子来说,可能记一辈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婆婆去里屋翻了半天,找出两百块钱和一袋大米,让老公第二天给翠翠送去。她嘴上说的是:"年前了,多少是个意思。"
我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不用讲透。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再紧,灶台上多摆一副碗筷的余地,总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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