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了。案板上堆着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食材——三斤五花肉、一条两斤重的鲈鱼、半只老母鸡,还有一把水灵灵的蒜薹。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着火,蒸汽把窗户玻璃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老公张建国一大早就跟我说:"今天我堂哥一家从乡下来,你辛苦一下,多整几个菜。"

说完他就出门买烟买酒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团团转。

说实话,听到"堂哥一家"四个字,我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张建国的堂哥叫张建军,在老家种地,家里条件不好,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媳妇身体也不太好。每年过年前后,他们总要来城里走一趟亲戚,说是串门,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多少带点"打秋风"的意思。

去年来的时候,走的时候建国塞了两千块钱,前年是一千五。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总归不太舒坦。我们自己日子也不是多宽裕,儿子明年高考,补课费一个月就三千多,房贷每月还着四千二。

但人家是亲戚,我能说什么呢?

我把红烧肉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用砂锅小火慢焖,肉皮都煨成了琥珀色,筷子一戳就烂。清蒸鲈鱼是建国最拿手的菜,但他不在家,我只好自己来,葱姜丝切得细细的,蒸锅一揭盖,鱼香混着姜香扑面而来。老母鸡汤更是从上午十点就架上了锅,枸杞红枣撒了一把,汤色金黄透亮。最后一道蒜薹炒腊肉,是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腊肉,烟熏味浓得很,切成薄片在锅里一煎,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忙到中午十二点,四菜一汤整整齐齐摆上桌。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去开门。门外站着堂哥张建军、嫂子刘翠花,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建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翠花嫂子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局促。

"弟妹,麻烦你了啊!"建军搓着手,憨厚地笑着。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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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婶子",大的那个男孩叫浩浩,十七八岁了,个子蹿得比他爸还高,但瘦得厉害,脸颊都有些凹进去。小的是个女孩叫甜甜,扎着马尾辫,眼睛亮亮的,进门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建国这时候也回来了,兄弟俩拍着肩膀寒暄了一阵。我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来来来,嫂子你坐这边,孩子们别客气啊。"我一边说一边把筷子递过去。

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鲈鱼上的葱丝还在微微打着卷,鸡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腊肉的焦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可奇怪的是——没人动筷。

建军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翠花,两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翠花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两个孩子更是一动不动,筷子搁在碗边上,像两根木棍。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嫌我做的菜不好?

空气忽然就安静了,只剩下锅里鸡汤冒泡的声音。

我看向建国,建国也一脸莫名其妙,端着酒杯愣在那里。

"哥,嫂子,咋了?赶紧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建国率先开了口。

建军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那个蛇皮袋子拎过来,"咚"一声放在了桌边的地上。

"建国,弟妹,我今天来不是串门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些年,每次来你们都又是做饭又是塞钱,我跟翠花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蹲下身,解开蛇皮袋的绳子。

里头是满满一袋子东西——两只风干的土鸡,一大块自家灌的香肠,十几斤新碾的大米,还有一罐翠花亲手腌的剁辣椒。最底下,压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哥,这……"建国站了起来。

建军把信封拿出来,双手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今年收成好,家里养的鸡也出了栏,浩浩在学校考了全年级第三,明年考大学有希望。"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我跟翠花商量好了,这两千块钱,是还你们这几年帮衬的。我们不能老占弟弟弟妹的便宜。"

翠花这时候也站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弟妹,不是你做的菜不好,是我们……不好意思先吃。这些话不说出来,我们咽不下去。"

我手里还端着盘子,一时间鼻子酸得厉害。

浩浩忽然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倔强:"婶子,我爸妈来之前在家商量了一晚上。我妈说,做人不能只伸手,得懂得还。"

甜甜在旁边使劲点头,小声说:"婶子做的菜好香,我好想吃。"

满桌子的人全笑了,笑着笑着,翠花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放下盘子,一把拉住她的手:"嫂子,你说这些干啥,一家人还算这些账?"

建国把那个红信封又塞了回去:"哥,你要是把这钱留下,我跟你急。浩浩明年考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两兄弟推来让去,最后还是翠花一锤定音:"行了行了,都别推了,钱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菜都凉透了!"

我赶紧把红烧肉和鱼重新端去热了热。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甜甜正偷偷用手指蘸鸡汤尝味道,被浩浩一巴掌拍开。两个孩子挤眉弄眼的模样,让我眼睛又热了一下。

那顿饭,最终吃得热热闹闹。建军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今年村里通了柏油路,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娶了个城里媳妇,说翠花的腰好些了,能下地干活了。建国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

送他们走的时候,我偷偷在甜甜的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零花钱,又把家里儿子穿小了的一件羽绒服套在浩浩身上——那孩子瘦高瘦高的,穿上刚刚好。

关上门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建军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被建国硬塞回去的蛇皮袋——里面的东西我们只留了一半。

建国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媳妇儿,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想起翠花嫂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弟妹,日子不管穷富,心里头有对方,就是好日子。"

厨房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我把剩下的鸡汤倒进保温壶里,想着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穷了之后丢了那股子骨气和体面。建军一家今天这顿饭没动筷的那几分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我觉得烫嘴、暖心。

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散了,但有些亲情,是越走越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