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 心
我老家在鲁西南农村,与著名的中国西瓜之乡—东明搭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几乎家家种瓜。可以说,我从小是在瓜田里泡大的。
爷爷是看护员。从朦胧记事起,我就时常跟爷爷给队里看瓜。后来,自留地里有了瓜田,就陪父亲在自家瓜田看瓜。上小学后,基本上就能独立看瓜了。
看瓜好处很多。对一个孩童而言,能满足其贪吃好玩的天性,就是最大好处。人常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瓜田看瓜,就能更早更方便地吃到成熟的瓜。
瓜田分小瓜田和西瓜田两种。小瓜是小型瓜的总称,包括甜瓜、酥瓜、香瓜、面瓜等。小瓜田顾名思义只种小型瓜,一般多类瓜混种,每类又分若干品种。比如,仅甜瓜就有白冰糖、红到皮、里外青、羊角蜜、花老虎、敬德防白袍等;酥瓜分菜酥瓜和甜酥瓜,菜酥瓜又分黑色、青色、花色三种,等等。那时瓜的品类繁多,不同品类成熟早晚不同,混种能拉长成熟期,满足不同购买者的多种需求。现在许多品种见不到了,想来非常遗憾!
西瓜田主要种西瓜,偶尔也间种一些小瓜。西瓜个头大,一般一两个人吃不完。间种小瓜主要是方便主人在劳作和看瓜期间食用。那时西瓜品种也很多,如柳条青、核桃皮、手巾道、大黑皮、三白、桃尖、海南岛等。印象最深的是三白、桃尖、海南岛。成熟的三白瓜,白皮、白籽、白瓤,形溜圆,皮亮滑,味沙糯甜香,自带冰糖味,让人食之如饴,回味悠长。桃尖瓜,体型偏小,底色浅绿,有深绿条带,瓤暖黄,肉沙甜,最突的是瓜籽黄白、顶部有鲜明的桃尖红,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海南岛瓜,也被称为“紧皮崩”,皮色青绿相间,手巾道纹,特点是“个小,皮薄,籽黑,瓤红,脆甜”,一般二三斤重,是当时瓜型最小的品种。那时西瓜以大个头为主,一般在十斤以上,二三十斤、三四十斤甚至四五十斤的都有。我姐夫是东明人,当时他家的西瓜平均近三十斤重。大学时,我曾从济南买过一种叫“金钟冠龙”的西瓜种。瓜型适中、品相好、甜度高,在市场上很畅销,曾在菏泽红了几年。
现在的西瓜,以中小型为主,品种较少。原来的许多老品种都没有了,特别是三白瓜、海南岛瓜的消失尤为可惜!
看瓜,整天围着瓜田转,对哪种瓜早熟,哪种瓜晚熟,哪种瓜好吃,哪种瓜快熟了都了如指掌。对最早成熟的瓜,总能敏锐发现并先尝为快。有时嘴馋,不等瓜熟就摘吃。虽然瓜瓤还苦、瓜肉也不酥甜,但依然津津有味。最初,对瓜的生熟辨认不清,不敢轻易摘瓜,主要由大人选摘给自己吃。后来掌握了辨认技巧,想吃什么瓜,就随心所欲地摘食。陪爷爷给队里看瓜,尽管不像在自家瓜田随便,但也能时不时吃到瓜。在那“生瓜梨枣,谁见谁咬”的年代,看瓜员给年幼的孙子摘个瓜,一般人能理解,应该不算以权谋私吧?
那时的夏天,农村学龄前男孩大都裸着或半裸着身子,整天在土地上滚爬,全身附满尘土。吃瓜时也不顾吃相,瓜汁顺着下巴、脖颈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有时还顺手在脸上、肚子上擦拭一番,常常弄得脸似花猫、肚子上绘满山河。小孩吃甜瓜喜欢瓜肉瓜瓤一起吃,这样甜度虽高,但吃多了易烂嘴。即便如此,吃瓜的兴致依然不减。
看瓜有无穷乐趣,瓜田就是孩童的乐园。
看瓜的标配是瓜棚和瓜庵,二者前后贯通,成为一体,一般十几个平方。配置低的只有瓜棚或瓜庵。
棚在庵前,十平方左右,相当于家中的客厅,是休闲、娱乐、待客之所,更是看护瞭望之地。瓜棚要稳固遮阳,有时也要兼顾避雨。它的骨架由四柱、四梁构成,四柱四方形分布深立在土中,四梁绑扎于立柱上部在空中形成四方形,上面再固定一些横木,铺上遮阳挡雨材料即可。有时棚顶也做成承重的,人通过立柱爬上如去,可以站在上面瞭望远方,形成一个瞭望台。瓜棚的宽和高要略大于瓜庵,且纵向略有重叠,以实现无缝过度。
庵在棚后,三五平方,内放一床,相当于家中的卧室,是看护人午休晚睡的地方,既要坚固,又要避风挡雨遮阳。它由三四对木料两两交叉间隔均衡地斜栽地中,交叉点在同一水平线上,其上方有一横梁连接,固定成横向三棱柱形的骨架,然后用雨布将两侧及远离瓜棚的一端封闭,盖上草席、秸秆等隔热材料并加固即可。瓜庵可容一床,床下可堆杂物。
一棚一庵,掩映在蓝天白云和无垠碧野中,这本身就是一种诗意浪漫的存在。闭眼一想,就能产生无限遐思。
在瓜庵,不仅可以休息,也可以学习玩耍。我时常或躺、或坐、或趴地在床上看书,有时也练前翻身、后翻身和鲤鱼打挺,还会借上面的横梁练自然下垂、引体向上、倒挂金钩、内翻平直停飞机等。
在瓜棚可做的事更多。不仅可以吹风、透气、纳凉,赏四周风景,看飞鸟昆虫,嗅花草芬芳,还可以爬上棚顶,抱柱遥望。有时我也调皮地在上面单脚着地,另一脚向前曲抬,左手遮眼,右手执棍后背,学悟空张望状。
孤独时,也邀伙伴来瓜棚侃大山、玩游戏,诸如打纸牌、砸杏核、比摸高、下斗兽棋、弹玻璃球等。
有时也离开瓜庵瓜棚,在田间追蝴蝶,逮青蛙,捉蝈蝈。兴之所至,皆可行往。
瓜到成熟期,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瓜果,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顽童,横七竖八地躺满一地,浓郁的瓜香四溢飘荡,花黄叶绿、瓜圆香浓,置身其中,如入仙境,仿佛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月明星稀夜,天空深蓝,月光皎洁,懒散的星星眨着眼躲在一边 ,闪着迷蒙的光。月光下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四周格外静谧,到处弥漫着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芬芳。只有蟋蟀的歌声,在这沉寂的旷野显得格外清脆,就像优美的催眠曲,抚慰着野宿人的心房。我和父亲并肩躺在瓜庵中,听蟋蟀弹琴,嗅田园芳香,心儿像大地一样安稳舒畅。
有时,父亲也给我讲在“闲书”中看到的形形色色的故事。在蓝色的穹庐下,在如水的月辉里,在星星的窥视中,在寂静的田野间,在瓜庵的床榻上,我们轻轻依偎,娓娓述和,就像演绎一场中国版的天方夜谭。
他绘声绘色地讲,我如痴如醉地听,有时还瞪大眼睛问这问那,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当时,我尽管似懂非懂,对许多情节也难以记起,但蕴含其中的道理给了我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形成了对善恶美丑、真假是非、正义邪恶、恩爱情仇等概念的基本判断。比如做人要诚实善良勇敢,要宽厚大度包容,要孝老爱亲自爱,投机取巧终为机巧所害,谋财害命终致财败身亡等等。这些在幼小心灵中形成的朦胧认识,早已融入血脉,影响着我的言行举止、处事为人。
看瓜的好处还在于,它比其它劳动轻松,且环境较好。
在瓜田看瓜,有瓜棚瓜庵,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渴了饿了有瓜吃,应该是所有农活中最好的工种了。
父亲让我看瓜,原因是姐姐长我三岁,没有上学,需要承担更多农活;妹妹弟弟尚幼,不宜看瓜;我是男孩,又是学生,选择我既能兼顾学习,又方便夜护瓜田。再一个重要原因是,我那时高度贫血,体质较差,整天有气无力,不是干农活的好材料。
父亲对我的要求很简单:提高警惕,防人偷瓜;观察瓜田长势,发现异常及时报告;及时发现清除病瓜、坏瓜、烂瓜,捡拾落蒂的熟瓜;完成暑假作业,并尽量多看书学习;每天给家中的羊割些青草。
护瓜并不难。只要有人守在瓜田,一般不会有人偷瓜。而且父亲的要求比较原则,很容易就能做到。暑假作业我而言,难度和数量都不大,轻而易举就可完成。平时读书靠自觉,我又比较爱学习,父母相对放心,一般不多过问。只有割草,虽无定量要求,但割多割少一目了然。割少了羊吃不饱,显得自己没尽力,愧对父母的偏爱与信任,于心不忍也不安。因此,每天我都拿出一定时间集中精力割草,确保足够后,才放心大胆地玩耍、看书。
在瓜田看瓜,有时也担惊受怕。
看瓜需24小时值守,一日三餐由家人送来,没特殊情况,瓜田不能离人。早午饭家里谁有空谁送,晚饭由父亲送,并由他陪我在瓜庵过夜。送饭时,用保温效果好的陶罐盛汤饭,用碗盛咸菜、干粮,碗叠放在罐口当罐盖,上面盖一块干净的粗布以防尘土。
那时的农村,以高粱、玉米、大豆、小米、地瓜等粗粮为主食,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细粮,大米更是奢侈之物。吃菜以腌制的胡萝卜、白萝卜、酱豆等咸菜为主,偶尔也吃炒菜,诸如萝卜、白菜、菠菜、冬瓜等,荤菜是极少有的,只有过年过节或有红白大事时才能吃到。
一天傍晚,我在瓜棚下等父亲送饭。突然刮起了大风,黑压压的云涛像怒吼的海浪翻滚着迅猛涌来,随着一道道闪电此起彼伏地闪耀,一阵阵雷声轰隆隆地响彻云端,接连不断的雨点便劈里啪啦砸落下来。雨点由疏到密,由缓到急,由小到大,一眨眼功夫,就变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天气骤然变化,让我有些惊愕、害怕和担忧。惊愕的是没想到这场雨来得这么快、下的这么大。害怕的是,之前我没有独自一人在瓜田过夜的经历,那暴雨中的漆黑旷野着实瘆人,那刺眼的闪电、沉闷的响雷着实吓人。担忧的是,天这么黑,雨这么大,路这么滑,父亲是否还能过来?关于能不能吃上晚饭,因为惧怕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父亲何时能来?
我吓得躲在床上,用被子蒙紧了头,默默祈祷雨快点停,父亲快点来。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我默默祈祷之际,突然感到有一个健硕的怪物穿过瓜田钻进了我的床下。我吓得毛骨悚然,心都要跳了出来,颤抖的双手紧紧拽死被角,不敢哭,不敢叫,更不敢一看究竟,唯恐自己要被吃掉似的。
我蜷缩在被子里,苦苦地挣扎着、煎熬着、祈祷着,只盼怪物早早离去,父亲早点到来。
外面的雨哗哗不停地下,轰隆隆的雷声也在一阵接一阵地持续。
我期盼着,期盼着……不知过了多长间,也不知床下的怪物是否离去,在苦苦的期盼中,终于依稀听到父亲的呼喊声“别害怕——我来了——!”“别害怕——我来了——!”。声音由远而近,渐渐清晰,我的心终于有了绝处逢生的激动。但我依然不敢回应,不敢探头。直到父亲来到床边,再次唤我,才猛地起身,哇一声哭倒在父亲的怀抱。
我稍平静后,才胆怯地提醒父亲,床下似有怪物。父亲打开手电筒,俯身一看,原来是一条躲雨的大黄狗。
其实,天气骤变,父亲比我还着急。他担心我害怕,自己没吃饭,就立即带好饭食,披上雨布,冒雨赶来。虽然前后不到半小时,我却像熬过了半个世纪。
往事悠悠,许多已渐行渐远、日趋模糊,但儿时的瓜田情景却历久弥新,不时地浮现眼前。
作者:时圣恩,笔名:因心,山东菏泽市政协副主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