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救落难姑娘她嫁我,给200块回娘家,拉板车回来掀帘我看傻

楔子

我叫陈德厚,是豫东平原上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说起我这辈子,最让人嚼舌头根子的事,就是娶了那个城里来的媳妇。那是一九八八年的事了,如今想起来,就跟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楚。那年我二十六岁,在村里已经算是老大难的光棍了。不是我没本事,实在是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到处接漏子,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受罪?

可我偏偏就娶上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而且还没花一分钱彩礼。这事儿在我们十里八村传开了,有人说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说那姑娘脑子有问题,还有人说我这是造孽,趁人之危。可老天爷知道,我陈德厚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对她,我是掏心掏肺的好。

可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她走了以后,拉着一辆板车回来,当我掀开那帘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故事说来话长,得从头讲起。

一九八八年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八月十五刚过,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雨,把村里那条土路泡得跟稀粥似的。我那天起了个大早,想去镇上买点盐和煤油。家里就我一个人,爹妈走得早,留下三间破屋和几亩薄田,凑合着过日子。

我穿着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从我们村到镇上,走小路抄近道也得一个多小时。那条小路要穿过一片杨树林,还要翻过一道土坡。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味。林子里静得很,只听见树枝上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

我刚走到土坡下面,就听见路边沟渠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受了伤。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确实有人,而且是个女的。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沟渠有一人多深,长满了野草和蒺藜。雨水积了半尺深,混着黄泥汤子。一个人扑在沟底,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身上糊满了泥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我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是个穿红衣裳的姑娘。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打了个突。我们这地方虽说治安不算差,但一个年轻姑娘倒在荒郊野外的沟里,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我蹲在沟沿上喊了两声:“喂,你咋样?能起来不?”

那姑娘动了动,抬起一只手,好像想抓住什么,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她说啥,但看她那样子,像是受了伤,也像是生了病。我来不及多想,跳进沟里,把她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她身上烧得滚烫,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虽然糊着泥巴,但五官清秀,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地方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常年在田里干活,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没有她这么细皮嫩肉的。

“姑娘,你是哪儿的?咋躺在这沟里?”我问。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救我……救救我……”

就这么三个字,然后就昏了过去。

我背着她往镇上走。别看这姑娘瘦,背起来可不轻。加上路滑泥泞,我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皮,裤腿全是泥。到了镇上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她是高烧加上体力严重透支,还有轻微的脑震荡,要住院观察。

住院要押金,我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十来块钱。我又跑回村里,找邻居刘婶借了五十块钱,这才把住院手续办了。刘婶那眼神,跟看稀奇似的,问我:“德厚啊,你从哪捡来个姑娘?可别惹上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等醒了再说。

那姑娘在卫生院住了三天才醒过来。这三天里,我一趟一趟地往医院跑,给她送饭送水。她烧得厉害的时候,说胡话,叽里咕噜的,有些话我能听懂,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从她的口音和穿着打扮来看,她应该是从南边来的,说不定是城里人。

第三天下午,我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病房,看见她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那一刻,我愣住了。不是我没见过好看的姑娘,可眼前这张脸,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大眼睛,双眼皮,鼻梁挺直,嘴唇粉粉的,皮肤白得发光,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是我妈生前压在箱底的衣服,刘婶找出来给她换上的。

“你醒啦?”我有些局促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感激,又像是难过,还夹着一点害怕。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救了我。”

“别客气,谁碰上了都会管的。”我搓着手说,“你叫啥名字?家在哪?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被子上。我慌了神,在家里我不会哄人,就只会说:“别哭别哭,有啥难处你说,我能帮就帮。”

她哭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原委。她叫林小秋,家在湖南一个叫衡阳的城市,今年才十九岁。她爸妈做小买卖的,家里还有个弟弟。她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在街上摆了个烟摊。后来认识了一个男的,那男的说要带她到河南来做生意挣大钱。她信了,跟着就跑了。结果到了河南,那男的就露出了真面目,逼着她做见不得人的事。她死活不肯,趁那男的喝醉了酒跑了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人生地不熟的,又饿又怕,稀里糊涂地走了两天,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一头栽进了沟里。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我不敢问太多,怕戳着她的痛处。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被骗子骗出来,差点毁了清白,孤零零地流落在异乡,这滋味我想想都觉得难受。

“那你想回家不?”我问。

她摇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不敢回去。我爸的脾气暴,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我是偷跑出来的,他们肯定以为我跟人私奔了,我一回去,我爸能把我腿打断。”

“那也不能就在这待着啊。”我挠挠头,“要不你先养好身子,后面的事慢慢想。”

小秋在卫生院又住了两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心里清楚,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医院里,我没那么多钱。可我一个光棍汉,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回村,这算怎么回事?嘴长在别人身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能给你编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救人救到底,我不能把她丢下不管。想来想去,我还是把她领回了家。

果然,一进村,就有人指指点点的。王大妈站在门口剥玉米,看见我身后跟了个姑娘,手里的玉米棒子都掉了:“德厚,这谁家的闺女?”我说是远房亲戚家的表妹,来住几天。王大妈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鬼呢,你家哪来的远房亲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村委会的老支书就来找我了,问长问短,生怕我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老支书沉默了半天,说:“德厚啊,你这是做好事,但好事做不好也惹麻烦。这姑娘不清不楚的,你一个单身汉,传出去不好听。要不这样,我先让她住到刘婶家去?”

林小秋不愿意。她说刘婶家她不认识,害怕。她只信任我,因为是我把她从水沟里捞起来的。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烧,也让老支书很为难。

那天晚上,林小秋睡在东屋,我睡在西屋。两间屋之间隔着一个堂屋,但我一宿没合眼。不是我想入非非,而是我想不明白,这姑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按理说,一个正常的姑娘,怎么会愿意待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她长得那么好看,随便找个人家都能收留她,为什么偏偏要赖在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屋里?

可这些话我没法问出口。接下来的日子,林小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每天早上比鸡起得还早,烧火做饭,扫院子喂鸡,把我那三间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用泥巴和麦秸把墙上的裂缝糊上了,说这样冬天就不漏风了。她能干得让我吃惊,城里来的姑娘,干起农活来比我还利索。后来我才知道,她虽然是城里户口,但她爸妈忙生意,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在行。

她的手巧,菜做得也好吃。我吃了二十年寡淡无味的饭,头一回吃到有人用心给我做的菜,那滋味到现在我还记得。有一回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大碗,差点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她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那样子好看极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甜又苦的。甜的是,家里有个女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冷清了几年的屋子,突然就有了烟火气。苦的是,我知道她迟早要走的,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也不属于我这个穷光蛋。

大约过了十来天,村里已经开始传闲话了。有人说这姑娘是我不晓得从哪拐来的,有人说她肚子里揣了野种来找冤大头接盘的,还有人说她是犯了案子跑出来的。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又能怎样?农村就是这样,嘴碎的人多,你不让他说,他偏要说。

林小秋也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堵在院子里,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她对我说:“陈德厚哥,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我嫌弃你啥?”我说。

“嫌弃我被人骗过,嫌弃我不干净。”

“你胡说什么?你啥也没干,你干干净净的。”我急了,“谁敢说你不好,我撕他的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把我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她说:“陈德厚哥,你娶了我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你说啥?”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我说,你娶我。我不想走了,也不怕别人说什么。你救了我的命,你不是坏人,我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我心里像炸开了一锅粥,翻江倒海的。说我不动心那是假的,我二十六了,做梦都想有个媳妇。可我有自知之明,我家啥情况,我自己清楚。她一个城里姑娘,长得那么好看,跟了我,那就是跳进火坑。我虽然穷,但我不能祸害人家。

“不行。”我摇摇头,“小秋,你脑子烧糊涂了。我不能娶你,你是城里人,你是见过世面的,你跟着我就是受苦。等你身体好了,我凑点路费,送你回家,跟你爸妈好好说,他们会原谅你的。”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也变了:“你是嫌弃我不干净吗?还是嫌弃我是被人骗过的?”

“都不是!”我急得跺脚,“我是为你好!你看看我这家里,要啥没啥,三间破房子连个砖瓦都没有,你跟我过什么日子?你回去了,找个好人家嫁了,那才是正经。”

她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看着我:“我不回去。你对我好,比什么都强。我不怕穷,我怕的是没人真心对我好。陈德厚哥,你要是真心觉得我不好,你不娶就是了,我不勉强你。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说我应该回家。”

这姑娘犟得像头牛,我说不过她,又心疼她,最后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婚事办得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请客,没摆酒,连鞭炮都没放一串。就老支书做证,找了个吉日,我俩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头,又对着我爹妈留下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就算成亲了。老支书临走的时候,把他家的一只老母鸡送给我们当贺礼,还说了一句:“德厚啊,好好过日子,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点点头,心里酸得不行。我陈德厚何德何能,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却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摆不起。结婚那天晚上,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找出六十八块钱,全部塞给林小秋。她不要,我硬塞给她:“你拿着,以后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钱归你管。”

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鼻子一红,又哭了。我这辈子最怕女人哭,她一哭我就慌,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着哭着又笑了,说:“陈德厚,你就是个傻子。”

我说:“嗯,我傻。”

新婚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虽然穷,但林小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她种菜养鸡,把屋后的荒地开出来,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说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每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将来的打算。她说等攒够了钱,先把房子翻修一下,至少把屋顶的瓦换了,不能总漏雨。她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要送他去县城读书,不能让他像我们一样没出息。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那光让我觉得日子再苦也有奔头。

可日子不是靠盼头就能过下去的。第二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了。去年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今年的麦子还没熟。我自己饿几顿没事,但不能让她也跟着挨饿。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光靠那几亩地是翻不了身的,得想办法找点副业。

我们隔壁村有个人在砖瓦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我跟他打听了一下,就跟着去了。砖瓦厂的活累得要死,大夏天在窑里搬砖,温度高得能把人蒸熟,一天下来浑身跟水洗的一样。我咬着牙干,一天挣两块多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十来块。林小秋心疼我,每天晚上给我揉肩膀,说我瘦了太多,眼圈都发黑了。我笑着说没事,年轻力壮的,睡一觉就恢复了。

那年秋天,林小秋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走过来,红着脸说:“德厚哥,我有了。”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斧头扔了,一把抱起她转了三圈。她笑着捶我的肩膀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心肚子。”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虽然穷,虽然累,但回到家看见她的笑脸,听见她在厨房里哼着歌,摸摸她渐渐隆起的肚子,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我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了,我多干点活,攒点钱,先把那间漏雨的东屋修一修,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

可老天爷好像总不愿意让我好过。

那年冬天,林小秋突然开始频繁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也虚弱得厉害。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看,说可能是妊娠反应重,开了点药就走了。可吃了药也没用,她越发瘦了,脸色蜡黄蜡黄的,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我慌了,借了辆板车,铺上被子,拉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

镇上卫生院的大夫检查了半天,表情很凝重,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媳妇这情况不太对,不像是普通的妊娠反应。她的肝脏指标很高,我们这设备有限,查不清楚,你们最好去县医院。”

我一听县医院,腿都软了。从我们村到县城,五十多里路,没有直达车,得先到镇上转车。况且县医院的费用,我连想都不敢想。可我能怎么办?她是我的女人,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她治。

我把家里所有的钱凑了凑,总共一百三十块。我又找刘婶借了五十,找老支书借了五十,凑了两百三十块钱。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拉着板车,带着林小秋往县城赶。五十多里的土路,我走了一天。林小秋躺在板车上,裹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一路上吐了好几次,看着让人揪心。

到了县医院,又是一通检查,最后确诊是妊娠期急性脂肪肝。医生说这种病很凶险,死亡率高,必须立即住院治疗,而且要终止妊娠,不然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我的心窝里。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可林小秋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住院要交五百块押金。我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只有两百三十块。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求他们先救人,钱我回去凑。医生看我那样,叹了口气,说先办住院吧,钱的事缓几天。

林小秋在医院住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她,晚上跑到县城火车站去扛包,一袋一百斤的货,扛一袋五毛钱。干一晚上能挣三四块钱。我白天黑夜地熬,困了就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林小秋不知道这些,我骗她说我晚上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里,五毛钱一晚上。

她信了。她那时候太虚弱了,连话都说不动,哪有力气管我去哪。

孩子没有保住。医生说,如果晚来几天,大人也保不住了。林小秋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喊的是孩子的名字——她自己给取的名字,叫陈家宝。她说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家宝,是家里的宝贝。

我蹲在病床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丢人,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握着她的手,心里说:家宝,爹对不起你,没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拉着板车把林小秋从县城接回了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兜里只剩八毛钱,连买两碗粥的钱都不够。我把她裹在被子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西北风刮在脸上,刀子割似的疼。林小秋说你把我放下来歇歇,别累坏了。我咬着牙说不累,其实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了。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我在路边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走。天快黑的时候,总算到了村口。刘婶远远看见我们,跑过来帮忙,看见林小秋那副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啥也没说,回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还打了两个荷包蛋。

林小秋喝着面条汤,忽然问我:“德厚哥,你说咱还能有孩子吗?”

我说:“能,等你养好了身体,咱再要。”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林小秋,一边想着怎么还债。借了刘婶和老支书的钱要还,欠医院的二百七十块钱也要还。我在砖瓦厂继续干着,一天两块多钱,不吃不喝也得攒三个多月。何况还要吃饭,还要给林小秋抓药调理身体。

那段时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砖瓦厂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家里。林小秋的身体恢复得慢,我舍不得让她干活,啥都自己干。村里有人看不过眼,劝我说:“德厚,你这媳妇就是个累赘,花那么多钱治好了又不能干活,你图啥?”我没吭声,心里却在想:你们懂个屁。

林小秋有时候也跟我闹别扭。她嫌我不让她干活,嫌我自己累死累活的也不知道歇一歇。有一回她跟我吵,说我要是累垮了这个家就完了。我说你身体不好就别逞强。她说我不是逞强,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不能啥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吵完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虽说苦,但总算有个盼头。

那年开春,麦子返青的时候,林小秋的身体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她把家里的菜园子种得满满的,还养了十几只鸡,鸡蛋攒下来拿去卖。一个鸡蛋一毛钱,一个月能卖几块钱。她还在村里接了给别人家纳鞋底的活,一双鞋底挣五毛钱,她手快,两天能纳一双。

我心疼她,说你别太累了。她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动动对身体好。她比以前瘦了,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也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

日子就这样紧巴巴地过了大半年,还了一部分债,还剩下一百多块。我算着,再干两个月就能还清了。可就在这时,出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落下山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霞。林小秋在院子里喂鸡,我坐在门槛上抽烟。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在我家门口停下来,喊了声:“林小秋,有你一封信。”

林小秋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她把信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拆开,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封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把信递给我。

信是她妈写的。上面说,她爸去年冬天查出了肝癌,一直在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都快拖垮了。她妈不知道林小秋在哪,这封信是托了好多人打听,才寄到这个地址来的。信的最后,她妈说:“小秋,妈不怪你,你爸嘴上骂你,心里想你想得不行。你要是收到这封信,就回来看看吧,你爸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我把信看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将要失去父亲的人,我心里再没有数,也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回去。

“你回去吧。”我说。

林小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你呢?”

“我在这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沉默了。不是我不想跟她回去,而是我拿什么回去?去湖南衡阳,坐火车要两天一夜,光路费就得几十块钱。我这个女婿上门,两手空空的,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给老丈人看什么?让他看见自己的女儿嫁了这样一个穷光蛋,他怕是要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

“你先回去。”我说,“等我把家里安顿好了,债还清了,攒够路费,我再去看你。”

林小秋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心里明白我的难处,可她舍不得走,我也舍不得让她走。

第二天,我去找老支书,跟他商量借点钱给林小秋做路费。老支书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八十块钱给我,说:“德厚,这钱不用还了,算我给你们的路费。”我说不行,借的就是借的,一定还。老支书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又添了自己的二十块钱,凑了一百块,塞给林小秋。她不要,说:“你自己留着还债。”我说:“你路上要吃要喝,到了家万一要坐车什么的,手里不能没钱。拿着。”

她接了钱,把那封信贴身放好。她又问:“德厚哥,你会来吗?”

“来,一定来。”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去。”

那天早上,我送她到镇上坐车。她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刘婶借给她的,说回去见爹妈不能太寒碜。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车子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车子开走了,卷起一路的尘土。我站在路边,直到车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心思应。回到家里,推开那扇木门,院子空空荡荡的,鸡也不叫了,菜园子也蔫了。我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林小秋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冷冷清清的状态。白天在砖瓦厂干活还好,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能睡着。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

她走了的第二天,我发现灶台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德厚哥,这是我偷偷攒下的,你拿去还债。别担心我,我在家好好的。”

我看着那三百块钱,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这个傻女人,她啥时候攒了这么多钱?她卖鸡蛋的钱、纳鞋底的钱,她一分都没舍得花,全都攒下来了。她为了这个家,连一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穿着补了又补的破袜子过了一个冬天。我陈德厚何德何能,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债还清了,手里还剩下几十块钱。我本来想攒着去湖南找她,可转念一想,我这副穷酸样,去了给她丢人。我要是真想去,就得体体面面地走进她家的门,让她爸妈知道,她嫁的人不是个窝囊废。

我就跟发了疯一样干活。砖瓦厂的活干完,我又去镇上找了个搬运工的活,给批发市场扛货。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最便宜的馍,喝凉水,把能省的钱全省下来。一个月能攒个七八十块。我又跟村里的木匠学了手艺,学会了打桌椅板凳,农闲的时候就打几件去镇上卖。

我还借了老支书家的缝纫机,学会了补衣服。不是图别的,就是想着等见了她,让她看看,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用她操心。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到了第二年春天,我攒了将近六百块钱。我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蓝涤卡的中山装,黑布鞋,还理了个发。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还是那张黑瘦的脸,但精神头不一样了。我寻思着,这回可以去了。

我正盘算着啥时候动身,打算先去村口等过路的班车,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德厚!德厚!快出来看!”

我跑出去一看,是刘婶。她拉着我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快去看看,你媳妇回来了!”

“回来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哪?”

“村口!拉着板车回来的!你快去!”

我撒腿就往村口跑。一路上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各种想法翻来翻去。她怎么回来了?不是回家看她爸去了吗?她爸的病好了?还是……我不敢往下想,越跑越快,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中间。板车上有架子,架子上搭着一块蓝布帘子,把车厢遮得严严实实的。板车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是我媳妇林小秋。

她变了。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颊和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手上全是茧子和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弯着腰,弓着背,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我冲上去喊她:“小秋!”

她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心疼得要死,刚要问她怎么了,她忽然伸出那双生满冻疮的手,慢慢地掀开了板车上那块蓝布帘子。

我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板车的车厢里,铺着一床破被子,被子上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人。他没有了双腿,膝盖以上的部位空空荡荡,裤管卷起来,用一根布条扎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的,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而这个人,我竟然认识。

他是林小秋的亲弟弟,叫林小军。

我愣愣地看着林小军,他也看着我,眼神呆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我再看林小秋,她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回去以后,她爸的病没治好,去年秋天走了。家里的买卖也做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她弟弟林小军那年才十七岁,为了还家里的债,跟着老乡去了广东打工。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楼板塌了,他两条腿被压断了,送到医院,命保住了,腿没保住。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她说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都是自己掏的。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又借遍了所有的亲戚,还是不够。她没有办法,只能把弟弟带回我们这个小村子来。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被苦难磨钝了所有的感觉。

“德厚哥,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异常平静,“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回来了,可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你要是不想收留我们,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去拉板车。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我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我说:“你走哪儿去?这是你的家,你哪也不许去。”

她就那么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刘婶把围观的人都赶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团圆?滚回家去!”那些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的闲话我已经懒得去想了。我帮着把板车拉进院子里,把林小军从车上抱下来,安顿在东屋的床上。他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轻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他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就喊了一声“姐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出去买了两斤肉,又杀了只鸡,给林小秋和林小军做了一顿饭。林小秋吃了一碗饭,林小军吃了半碗,说吃不下了。我看着他俩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晚上,林小秋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她:“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她终于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她回了湖南以后,发现家里已经不成样子了。她爸查出肝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妈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了。家里的烟摊早就转给了别人,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她爸看见她回来,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她爸在医院里走了。她跪在病床前,哭了整整一夜。她哭的不是她爸的去世,而是她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好地叫一声“爸”,没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过得很好。她爸走的时候,不知道她嫁了人,也不知道她有了个好女婿。他带着对女儿的牵挂走了,以为她还是那个被人骗走的傻姑娘。

她爸的丧事办完以后,她妈就跟她说:“你走吧,回你婆家去。家里的事你别管了,债我来还。”她不肯走,说弟弟还小,家里的债她要帮着还。她妈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她开始在街上摆摊,卖点小百货。一天挣不了几块钱,勉强够糊口。她想着多攒点钱,把债还清了就回来找我。可天不遂人愿,她弟弟林小军出了事。

林小军是瞒着家里人去广东的。他听同学说那边工厂多,好挣钱,想帮家里还债,就偷偷跟着老乡走了。到了广东,没进工厂,而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干了一个多月,出了事。脚手架塌了,他被压在下面,两条腿粉碎性骨折。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必须截肢,不然命都保不住。

她半夜接到电话,整个人都傻了。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又借了两千多块钱的高利贷,连夜坐火车去了广东。到了医院,林小军已经做完手术了,两条腿从膝盖上面截掉,伤口还没愈合,疼得整夜整夜地叫。

工地老板跑了,工程队也散了,工头说这事跟他们没关系,是脚手架质量问题,要赔钱去找卖钢管的厂家。她一个年轻女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广东,跑断了腿也没找到人负责。最后医院催着交钱,不交钱就停药,她只能找高利贷借钱。

林小军在广东住了三个月的院,花了八千多块钱。八千块啊,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还是差了一大截。后来有个老乡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她弟弟这种情况,可以装假肢,但要花不少钱。她问多少钱,老乡说便宜的也要两三千。她想了想,决定先带着弟弟回老家再说。

可回老家的日子更难熬。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摆摊、给人洗衣服、到餐馆刷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块,连高利贷的利息都不够还。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堵着她家门口骂,说再不还钱就要把她家房子拆了。她妈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个丈夫。她本来不想连累我,她知道我穷,知道我还在还债,知道我刚刚从丧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德厚哥,我对不起你。我把你拖累了,你本来可以找个更好的。

我听着她说这些,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着一样。这个傻女人,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她被人骗过,被人欺负过,嫁给一个穷光蛋,又没了孩子,家没了,爹也没了,妈病了,弟弟残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难,从湖南走到广东,又从广东走回湖南,最后拉着板车,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走了一千多里路,腿上全是泡,手上全是冻疮,脸上全是风霜。她才二十一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多岁的人。

而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她在家最难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她弟弟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帮她一把。她被人堵着门骂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哪。我只会守着这几亩地,在砖瓦厂出傻力气,过着苦哈哈的日子,还觉得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抱着她,声音都是抖的:“小秋,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啊。以后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跟你一块儿养他。欠的钱咱们一起还,过不去的坎咱们一起过。”

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像是怕我会跑掉一样。我们俩就那么抱着哭了很久,把这一年攒下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

林小军在我们家住了下来。我给他在东屋搭了个床,床边上安了两根木棍,让他扶着能自己在屋里挪动。这孩子话不多,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自己给我们添了麻烦,啥事都尽量自己做,不愿意麻烦人。吃饭的时候,他总说吃得少,让我们多吃点。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吃,是怕粮食不够。

我找了个时间去镇上,给林小军买了个轮椅。二手的,花了八十块钱。虽然旧了点,但轮子还能转,推着也省力。林小秋看到轮椅的时候,眼圈又红了。她推着弟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林小军坐在轮椅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嘴角露出一点笑意。那是他来我们家以后第一次笑。

日子比从前更难了。多了一个瘫痪的人要照顾,多了一笔两千多块的高利贷要还。林小秋白天要去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照顾弟弟,给他擦身子、换衣服。我心疼她,晚上回来抢着干这些活。一开始林小军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不让我给他擦身子。我说:“咱都是男的,你怕啥?你是我弟弟,照顾你是应该的。”

慢慢地,林小军也接受了。他叫我姐夫,叫得很亲。有时候我看他坐在轮椅上发呆,就推着他去村口转转,跟他说说话。他话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主动开口。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还那么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没了双腿,这往后可怎么活?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东屋有动静,起来一看,林小军一个人趴在床上哭。他哭得很压抑,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问他咋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姐夫,我不想活了。我就是个废人,拖累你们。”

我当时就火了,一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说什么?你是废人?你才多大点年纪就说这种话?你姐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你姐这一年的苦白吃了?我告诉你林小军,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腿没了怕什么?你还长着手,还有脑子,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你要是敢寻死,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小军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了个痛痛快快。哭完了,他说:“姐夫,我听话,我不死了。”

从那天以后,林小军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开始主动找事做,让我教他编篮子、编筐。他手巧,学得快,编出来的东西比村里人编的还好看。他还开始学着刻木头,用一把旧刻刀,照着图画本上的样子,刻一些小动物。刚开始刻得歪歪扭扭的,慢慢地就有了模样。他刻了一只小鸟,翅膀张开,好像要飞起来的样子,我看着都觉得吃惊。

林小秋看他弟弟有了精神头,脸上也有了笑意。她跟他说:“小军,你要是能把这门手艺学好了,以后说不定能靠这个吃饭。”林小军点了点头,眼里有了一丝光。

可高利贷的事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上。债主催得紧,三天两头写信来,说再不还钱就要告到法院去。林小秋急得嘴上起泡,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一个庄稼汉,上哪去弄两千块钱?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砖瓦厂干活,晚上回来编筐子编篮子,第二天一早拿到集市上去卖。一个筐子卖五毛钱,一个篮子卖三毛钱,一天能多挣个两三块。林小秋也跟着没日没夜地干,纳鞋底、绣花、做布鞋,手指头磨得全是血泡,她用布缠一缠继续干。

我们俩像两台机器一样,不停地转,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笔该死的债,就会想起那些堵在门口骂人的债主。可饶是我们拼了命地干,一个月也就挣个一百多块,除去吃饭和给林小军买药的费用,能攒下来的不到八十块。照这个速度,还清两千块要两年多,加上利息,更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让我差点崩溃。

六月底,麦子熟了。我跟林小秋起早贪黑地割麦子,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让她在家照顾弟弟,我一个人下地就行。她不肯,说她能干,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在麦地里割麦子,林小秋在田埂上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我正弯腰割着,忽然听见她喊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煞白。

我扔下镰刀跑过去,扶住她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肚子疼,可能中暑了。我扶着她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我慌了,说赶紧去医院,她摇摇头说不用,歇歇就好。

话音刚落,她就晕过去了。

我背着她往镇上跑。那天的路特别长,脚下的土地烫得像要烧起来。我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里像着了火,腿也开始发软,但我不能停下来。我背上的这个女人,是我的命,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了。

到了镇上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和贫血,叮嘱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我坐在病床前,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里又心疼又愧疚。她才二十一岁,跟着我过了两年多的苦日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搭上了自己的身体。

林小秋醒来以后,看见我坐在床前,第一句话说的是:“麦子割完了没有?”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你躺着别动,麦子的事我来管。”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德厚哥,你瘦了。”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等你好了,咱们再也不这么拼了。欠的债咱们慢慢还,日子咱们慢慢过。你要是累垮了,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她听了这话,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从医院回来以后,我死活不让她下地干活了,只让她在家里做点轻松的活。她嘴上答应了,但我每次从地里回来,都发现她偷偷干了家里的重活。我跟她急过好几次,她就笑着说:“我就是闲不住嘛。”

有一天晚上,我算了一下账,发现家里的钱越来越紧。麦子收了,但交了公粮以后剩下的只够吃半年。砖瓦厂的活也不稳定,有时候没活干就一分钱都没有。林小军要买药,林小秋的身体要调理,处处都要花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了一个主意,但又觉得很丢人。我想去城里打工。我们村有几个年轻人在郑州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听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比我在砖瓦厂强多了。可我想想又不忍心,我走了,林小秋一个人在家照顾林小军,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怎么撑得住?

我不提,林小秋自己先提出来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德厚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打工?”

我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听刘婶说,她家二小子在郑州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两百多。咱村里好几个人都去了,你要是想去,也去。家里你放心,小军我能照顾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不去。我走了,你们娘俩怎么办?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刘婶说了,有事她帮忙。”林小秋的态度很坚决,“德厚哥,咱要还债,光靠在家种地不行。你得出去闯一闯。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这债还不上,你一辈子都得背着。”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可我还是舍不得。林小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姐夫,你去吧。我不拖累你,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我看着舅子那双年轻的眼睛,心里一酸。他不是我的累赘,他是我的责任。可要是不出去打工,债还不上,日子永远好不起来。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十一

那年秋天,我跟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郑州,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头几天差点没撑下来,一天干活十几个小时,吃的馒头咸菜,睡的地方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味道大得熏人。我想林小秋,想林小军,想那个破破烂烂的家。有时候晚上实在睡不着,我就摸出林小秋给我缝的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撮她的头发,我把那个布袋攥在手心里,心里才踏实一点。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了两百四十块。我留了四十块吃饭,剩下两百块全部寄回了家。工钱装在信封里,我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家里的地址,又写了一句“别舍不得花”。我不知道林小秋看到这句话是什么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到,她一定哭了。

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我攒了将近六百块钱。本来准备再干两个月,攒够一千块就回家。可有一天晚上,工地上的一个老乡带我去他的出租屋喝酒,说他在一家家具厂干活,比工地轻松,钱也不少挣。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做木工活。我一听木工,心里一动。我在村里跟木匠学过手艺,虽然没有真正学过,但基本的锯、刨、凿都会,打个桌椅板凳不在话下。

老乡带我去了那家家具厂,说是厂,其实就是个作坊,七八个人,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浙江人。周老板让我当场做了一个小板凳,看了看,说手艺还行,就是太粗糙,要是能再精细点,就留下我。我说我能学,不怕累。周老板想了想,说你先干着吧,一个月两百八,做得好再加。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周老板学做家具。他是从老家出来的,干这行十几年了,手艺是一等一的好。他不藏私,肯教,我从他那儿学会了做床、做柜子、做桌子,还学会了打磨、上漆、雕花。我学得慢,但我肯下功夫,别人收工了我还加班,别人睡了我在车间里练。

一个月后,周老板给我涨到了三百二。再过了一个月,涨到了三百五。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家,自己只留吃饭的钱。林小秋来信说,高利贷的利息已经还清了,本金还剩下不到一千块。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再干半年,就能把债全还上,到时候回家,好好过日子。

可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那年冬天特别冷,工棚里没有暖气,我裹着两床被子还冻得直哆嗦。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右腿肿得老高,又红又肿,疼得站不起来。工友们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这是丹毒,是因为长期在潮湿环境里工作,加上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引起的。要住院治疗,不然会反复发作。

我一听住院,头都大了。住院要花钱,看病要花钱,药费更是不便宜。我说不住院,开点药就行。医生很严肃地说,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不然腿有可能保不住。我吓得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办了住院。

这一住就是半个月,花了我将近四百块钱。我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这四百块钱要是节省下来,可以还一大半的债了。林小秋不知道这事,我没告诉她,怕她担心。在医院的半个月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家,想到了林小秋,想到了林小军,想到我们那个破败的小院。我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在。

出院以后,我不能干重活了。周老板看我腿还没好利索,让我干点轻活,打磨打磨木头,上上油漆,工资减到两百块。我很感激他,换别的老板,早就让你走人了。

那年腊月二十,我带着攒下的一千二百块钱回了家。

十二

快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地看见我们村那些低矮的房屋,屋顶上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的味道。我的心突突地跳,脚步也越来越快。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林小秋站在院子里,围着灶台在做饭。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被烟熏得红扑扑的。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德厚哥……”她喊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我放下行李,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她太瘦了,抱在怀里跟抱一把骨头似的。我摸到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冻疮还没好,有的地方还在流脓水。我的心像被人使劲拧了一把,疼得说不出话来。

“德厚哥,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可算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再也不走了。”

林小军在东屋里听到动静,扶着墙挪了出来。他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肉,精神也好了不少。他看见我,眼睛一红,低下头叫了一声姐夫。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那天晚上,林小秋做了一桌子菜,有白菜炖粉条,有萝卜炒肉,还有一条从镇上买回来的鱼。她从来说话不多,但那一顿饭,她一直给我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我说够了够了,吃不下了,她还在夹。我看着她专注地给我夹菜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

夜里,我们躺在被窝里,她把头靠在我胸口,跟我说这一年的事。她说高利贷已经还了八百,还剩两百,下个月就能还清。她说林小军的编筐手艺越来越好了,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她说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开了好多,红艳艳的一片,可好看了。她说她想我的时候就坐在石榴树下,跟我妈留下的牌位说话,说德厚哥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搂紧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过了年,我盘算着不能再去郑州了。离家太远,照顾不了家里。我想在镇上开个木匠铺,自己接活干。我算了一下,租个门面、买点工具和木料,大概需要三百块钱启动资金。我现在手里有八百多块,拿出三百块来完全没问题。

林小秋支持我,她说:“你有手艺,又不懒,肯定能成。”林小军也说:“姐夫,你开铺子,我帮你编筐子、刻木头,拿去铺子里摆着卖。”

说干就干。过完正月十五,我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门面,月租三十块。门面不大,十几个平方,但放个台锯、刨床,堆点木料,足够了。我又花了二百多块钱买了工具和木料,收拾了两天,铺子就开张了。

开业头一个月,没什么生意。镇上的人不知道我这个新来的木匠手艺怎么样,不敢轻易找我干活。我不着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门,晚上天黑了才关门,来一个客人就跟人家好好说,活不一定要多,但一定要干好。

第一个活是打一张小饭桌。我给人家做得端端正正,四脚平稳,桌面打磨得油光水滑,上了两遍清漆。那家人很满意,逢人就说我的手艺好。慢慢地,活就多起来了。打床的、打柜子的、打桌椅板凳的,接不过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个帮手,是我们村的刘家小子,跟着我当学徒。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少有的顺当日子。镇上生意越来越好,每月的收入稳定在四五百块左右,除去房租和工钱,净落三百来块。家里的债彻底还清了,手里还攒了一些钱。我跟林小秋商量,想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把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拆了,盖三间砖瓦房。

林小秋很高兴,但她说:“先别盖房子,先攒着,等你生意稳定了再说。”她总是这样,永远担心我累着,永远想着攒钱。

可我心里有一个更大的计划,这个计划,我没跟任何人说。

十三

八月十五那天,我早早关了铺子,买了月饼和几样菜回家。林小秋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们一家三口围在桌前,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吃完饭,我把林小秋叫到院子里。月亮又圆又亮,挂在石榴树的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银白的。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树枝都弯了。

我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小秋。她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我数过了,整整一千二百块。

“德厚哥,这是……”她不解地看着我。

“给你弟装假肢的钱。”我说。

林小秋愣住了,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钱撒了一地。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打听过了,装一副假肢要两千块钱左右。”我说,“我这有一千二,再攒几个月就够了。等你弟弟装上假肢,他就能自己站起来了,不用成天坐在轮椅上。”

林小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她哭了好久好久,把她这些年的委屈、辛酸、绝望都哭了出来。我抱着她,任她哭了个够。

东屋的门开着,林小军坐在轮椅上,借着月光看着我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从那天晚上开始,家里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给林小军装假肢。林小秋干起活来更拼命了,纳鞋底纳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林小军也不甘落后,编筐子编得比以前更多更好了,有时候一天能编七八个。他还在刻木头上下功夫,刻了一些小动物,拿到镇上摆摊卖,一个能卖一两块钱。

我看他们这么干,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我跟他们说,你们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林小秋说,没事,我有数。林小军说,姐夫,你放心,我能行。

又过了三个月,我攒够了两千块。我请了几天假,带上林小军和林小秋,坐火车去了郑州。我提前联系好了省假肢厂,那里的医生说可以给林小军做一副普通的机械假肢,效果好但不能跑不能跳,走路没有问题。

林小军做假肢的那段日子,我和林小秋住在假肢厂旁边的小旅馆里,一间屋八块钱一天,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林小秋很开心,她每天晚上都跟我说,等小军装上假肢,他就能站起来了,能走路了,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跟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半个月后,林小军装上了假肢。他扶着双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林小秋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林小军试着迈了一步,差点摔倒,我扶住了他。他又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但他在走。

“姐夫,姐,我能走了。”他的声音是抖的,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林小秋扑过去抱住他,姐弟俩抱头痛哭。我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我觉得,这些眼泪,是甜的。

尾声

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我的木匠铺在镇上站稳了脚跟,生意兴隆,还请了两个师傅。林小军的假肢越用越熟练,不仅能走了,还能干一些轻便的活。他在我铺子里帮忙,负责打磨和上漆,手脚利索,干活认真。他的手艺比我好,尤其是在木雕上,天赋异禀,刻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有人专门来找他定做。

林小秋的身体也慢慢养好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不那么瘦了。她在铺子里帮我记账、接待客人,日子过得充实又满足。她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坐在门口,看着我干活,嘴角带着笑。有时候我抬头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陈念秋,念秋,念着小秋,念着这得来不易的一切。林小秋抱着女儿,笑着哭了。她说,德厚哥,咱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我说,是你把福气带给我的。要不是那年我救了你,我这辈子就是个光棍汉,烂在这村子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林小秋摇摇头说,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救了我们全家。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是你让我相信,人这一辈子,不管多难,都要善良地活着。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看着林小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练走路,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出了火红的花,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感恩。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女儿陈念秋考上了大学,林小军也娶了媳妇,在镇上开了自己的木雕工作室。林小秋虽然老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但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从沟里捞出来的姑娘,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爱,骨子里有不服输的劲儿。

有时候我想起一九八八年那个秋天,想起那条泥泞的路,想起沟渠里那个浑身是泥的红衣裳姑娘。我就会想,有些事,也许真的是天注定的。老天爷让我救了她,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人生。

人这一辈子,穷不可怕,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你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而我,何其有幸,有她。

后来有人问过我,说你媳妇当年带个残废弟弟回来,你咋不嫌弃呢?

我说,嫌弃啥?那是我媳妇的弟弟,那就是我的弟弟。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那人竖起大拇指,说德厚,你是条汉子。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什么汉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对我媳妇好,对她家里人好,把这个家撑起来,不让它散掉。

天底下的道理,哪有那么复杂?

你对人好,人对你好;你拉别人一把,别人也拉你一把。日子就是这样的,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走过了最难的路,就看见了好光景。

我那一千二百块的假肢钱,还清了两千块的高利贷,拉着一辆板车从湖南回来的林小秋,那些年的眼泪和汗水,那些半夜里偷偷的哭泣,那些天不亮就开始的忙碌——所有的这一切,都化成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一年比一年红的果子。

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林小秋会摘一个最大最红的,掰开来,分给我、分给林小军、分给女儿。

石榴籽晶莹剔透,甜中带一点点酸。

她说,这就是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