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长期生活在“美国保护伞”带来的安稳之中。但早在2022年2月,乌克兰遭到入侵时,这种幻觉其实就已经破灭。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在俄乌战争几天后提出“时代转折”,当时承诺德国将发生变化,包括重新武装、增加军费开支,并重新界定德国的战略角色。
但这场转型至今仍未完成,尽管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最近又提出,要把德国联邦国防军打造成“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德国军队至今仍存在结构性短板,社会舆论对于国家究竟应承担怎样的军事角色,也依然意见分裂。更重要的是,尽管跨大西洋关系屡有波动,且唐纳德·特朗普早在2020年就曾威胁要大幅削减美国在德军事存在,德国社会仍普遍把这种关系视为不可动摇。
如今,美国决定撤出驻扎在德国的5000名美军,恰恰击中了这一最后的禁忌。这不仅是跨大西洋紧张关系的新一幕,更像是一面毫不留情的镜子,暴露出德国自身的脆弱性。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在德国的军事存在,既是德国安全的战略保障,也是其心理安全感的重要支柱。
而且,特朗普选择在德国东部几场关键地方选举前数周作出这一决定,无论是否出于主观意图,都已介入一段本就高度紧张的德国国内政治进程。对德国人来说,这一决定再次提醒他们:美国的安全保障不再是自动兑现的承诺,它可能变成一笔交易,受制于眼前的政治利益或双边力量对比。对柏林而言,这种冲击尤为强烈,因为设在德国境内的美军基地,不只是军事设施,几十年来,它们也象征着联邦德国对西方世界的锚定。
这种象征意义在德国东部各州尤其强烈。未来几周,这些地区将举行多场地方选举。多年来,德国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一直在当地发展壮大,其基础是经济与身份认同上的双重怨气,同时夹杂着对德国依赖华盛顿的批评不断上升。
因此,特朗普的宣布很可能会进一步强化德国东部部分选民的一种看法:传统政党把赌注押在一个已经变得不稳定的美国同盟之上,并让德国卷入对乌克兰的支持,而相关后果主要却要由德国人自己承担。
不过,德国选择党也处在一种矛盾的位置上。一方面,尽管美国打击伊朗之后引发了批评,这个政党依然毫不掩饰自己对特朗普及“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的欣赏,双方在国际关系上共享一种民族主义、反自由主义的视角。另一方面,美军撤离又恰恰强化了德国选择党多年来持续塑造的主权主义叙事:德国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它受制于外部大国的决定。
这种表面上的矛盾,对德国极右翼而言并不是政治障碍,反而构成了它的力量所在。德国选择党既可以谴责美国的“抛弃”,也可以批评德国历届政府,声称正是这些政府让国家陷入了战略依赖。它还可以把这一决定包装成一个证据,证明德国必须走向自主;但它所设想的这种自主,更多不是放在欧洲框架内,而是建立在民族国家逻辑之上。
因为德国的战略辩论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几十年来,核心问题一直是:德国是否应该承担更多军事责任。如今,问题变得更为根本:德国是否准备好由自己来保障自身安全?
这一追问显然远远超出德国国内层面,它直接关系到欧洲的未来。跨大西洋关系的弱化,正在机械性地加快外界对建设一个更可信的欧洲防务体系的要求。而没有德国,欧洲在战略层面就不可能实现任何跃升。
在这样的背景下,尽管法德之间存在摩擦,法德关系仍重新获得了新的战略中心地位。多年来,巴黎一直主张欧洲在防务问题上拥有更大的主权,而柏林则始终更看重跨大西洋框架的优先性。美国撤军可能会拉近两座首都的认知,但这并非出于自发趋同,而是在同一种战略约束下被迫靠近。
这种转向之所以格外艰难,还在于德国的历史记忆仍深刻影响着一切关于军事力量的思考。1945年之后,联邦德国就是建立在一种克制承诺之上的。如今,欧洲战火重现,美国又充满不确定性,这迫使德国重新界定这种承诺,同时又不能放弃其民主根基。
特朗普的这一宣布,实际上加速了一场更深层的变化:德国正在意识到,自己的安全已不能再被视为一种从外部输入、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而恰恰在这种认知开始形成之际,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力量似乎最有能力利用由此产生的恐惧与不确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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