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味道,是专门形容“烂文章”的?别笑,真有。
顺治末年到康熙初年的那会儿,北京城的报国寺,那可是个热闹地界。这地方在辽代就建起来了,到了明清更是规模宏大,往来不绝的不仅仅是烧香拜佛的,更多的是像咱们今天故事主角王平子这样的读书人。王平子是山西平阳府(也就是现在的临汾)人,家里没啥大钱,来京师赶考,为了省钱,只能跟一群书生挤在报国寺的客房里。
这就引出一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住在王平子隔壁的,是个来自浙江余杭的考生,咱们暂且叫他余杭生。这哥们儿心气儿高得吓人,典型的南方士子傲气,看谁都觉得人家是土包子。王平子本来想套个近乎,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被人家晾在一边。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寺里又来了一位姓宋的书生,山东登州人。这位宋生性格那是相当好,说话温文尔雅,跟谁都能聊两句。一来二去,王平子和宋生就成了铁哥们,整天凑一块儿谈古论今。
这天,三人撞上了。那余杭生一看宋生,张口就来了一句刺耳的:“哟,山东也是出考生的地界啊?”这话里话外,全是瞧不起北方文人的意思。
宋生也不恼,笑了笑回敬道:“北方通晓文章的人是不多,但我不一定就是那个不懂的;南方通文章的人是多,但阁下也未必就是那个懂的。”
这话一出,火药味瞬间拉满。余杭生不服,拉着王平子当裁判,非要跟宋生比试比试怎么破题。
王平子随手翻开一本《论语》,指了一句“阙党童子将命”。话音刚落,宋生张口就来:“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
这解释绝就绝在,既扣了题,又顺带骂了余杭生——这报国寺里宾客往来,你就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余杭生脸都绿了,又要再比。王平子又指了一句“殷有三仁焉”,宋生又是一语双关,说虽然路子不同,但追求仁爱的终点是一样,暗讽余杭生别太狂妄,大家都是奔着做官去的,谁比谁高贵?
几轮下来,余杭生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但这事儿还没完,毕竟文章好坏,不是嘴皮子利索就算数的。
后来,宋生带着王平子在街上遇到了一位盲眼的高僧。据说这法师是个奇人,眼睛看不见,但鼻子灵,文章一烧,闻闻味儿就知道优劣。
王平子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赶紧把自己的文章烧了一篇。盲僧吸了吸鼻子,说:“嗯,还不错,有中举的希望。”旁边不服气的余杭生也凑热闹,先烧了几篇古人的大作,盲僧闻得如痴如醉,连连叫好。可当余杭生烧起自己的文章时,那烟刚冒起来,盲僧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连连摆手:“别烧了!太臭!太臭!”
这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余杭生那是羞愤难当。可谁承想,几天后放榜,剧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那个文章“臭气熏天”的余杭生居然高中了,而被盲僧看好的王平子却名落孙山!
余杭生那个得意劲儿啊,拽着王平子和盲僧就去理论。盲僧淡定得很,撇撇嘴说:“我虽然眼睛瞎了,但鼻子没坏;录取你的那些考官,恐怕是鼻子眼睛都坏了吧?”为了证明自己,盲僧让把考官们的文章拿来烧。结果烧到第六篇的时候,盲僧又是咳嗽又是放屁,直说受不了。而这一篇的作者,正是录取余杭生的主考官。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啥人找啥人,臭味相投罢了!
这故事听着荒诞,可却藏着蒲松龄老爷子一辈子的心酸。这其实是《聊斋志异》里的名篇《司文郎》。大家可能不知道,蒲松龄自己就是个考霸……的反面教材。从十九岁考到四十八岁,整整三十年,连个举人都没捞着。
特别是康熙二十六年那年,四十八岁的蒲松龄本来信心满满,结果在考场上犯了个低级错误——“越幅”。说白了就是漏写了一页卷子,直接被轰出了考场。那种“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的绝望,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故事里那个倒霉的王平子,其实就是蒲松龄自己的影子。那个死后因为才华横溢被地府录取为“司文郎”的宋生,何尝不是蒲松龄在幻想世界里的自我救赎?他想告诉世人,也告诉自己:考不上,不是我没才华,是这世道瞎了眼!
蒲松龄厉害就厉害在,他把这种愤懑写成了故事,骂完了考官,哭完了自己,最后还能劝一句:还得接着努力,别光怨天尤人。
正如盲僧最后对余杭生说的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
文章好坏是一回事,命运穷通是另一回事。你靠着运气和臭味相举的文章混了一官半职,那文章依然是烂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在这个世界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南郭先生确实能混一时,但真正的美玉,哪怕被埋在荆山之下,哪怕要忍受卞和刖足的痛苦,终有一天也会绽放出连城的光彩。
咱们读书人,修的是心,练的是文,至于那功名利禄,且让它随风去吧,毕竟,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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