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生朱砂,江山换新主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十三。
乾清宫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却也驱不散殿内弥漫的药味与死气。
六十九岁的康熙帝躺在龙床上,眼窝深陷,枯瘦如柴的手搭在锦被外,指甲泛着灰青色。御医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
太子胤礽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他等了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十八年。
从第一次被废到如今复位,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鬓角斑白的中年人。两立两废,幽禁咸安宫十五载,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底。
“皇阿玛……”胤礽膝行上前,握住康熙的手,声音哽咽,“儿臣守在这儿,您安心歇着。”
康熙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跪在另一侧的四阿哥胤禛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攥紧。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殿外,隆科多握着九门提督的令牌,面色肃穆地守在廊下。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落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上。
这个时辰,皇城的九门都该换防了。
“隆大人。”一个侍卫快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隆科多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知道了,下去吧。”
殿内,康熙忽然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了胤礽的手腕。
那股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胤礽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康熙死死钳住。皇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像是在看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你……”康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手心……”
胤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拼命想将手抽回来,但康熙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掰开了他的掌心。
烛火摇曳。
一枚猩红的朱砂痣赫然印在胤礽左手掌心的正中央,像一滴凝固的血。
康熙死死盯着那枚红点,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来人!”皇帝嘶哑的声音如同裂帛,“传……传张廷玉!传马齐!”
殿内所有人都惊住了。
胤礽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跪在原地,脊背不再挺直,而是僵硬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枝。
四阿哥胤禛的目光在那枚朱砂痣上一掠而过,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随即迅速低下头去。
张廷玉和马齐被紧急召入乾清宫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们看到的是康熙用尽最后的力气,亲手将立储诏书从胤礽手中夺过,颤抖着交到张廷玉手中。
“重写。”皇帝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储诏重写。”
胤礽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皇阿玛!”他扑上去抱住康熙的腿,“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告诉儿臣,儿臣——”
康熙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悔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你什么都没做错。”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错的是朕。”
这句话出口,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康熙要再度废太子,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康熙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传位……十四阿哥,胤禵。”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满殿俱寂。
八爷党的人先是震惊,随即欣喜若狂。四爷党的人脸色骤变。而太子胤礽,则像被人抽去了所有骨头,彻底瘫在了地上。
“皇阿玛……”胤礽的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您……您当真要传位给十四弟?”
康熙闭上眼,不再看他。
“拟诏。”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弱,“着十四阿哥胤禵……即刻回京……继承大统……”
张廷玉握着笔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蘸了墨,一字一字地写下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隆科多。
他大步走进殿内,看了一眼瘫跪在地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正在拟诏的张廷玉,忽然在康熙床前跪了下来。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康熙勉强睁开眼。
隆科多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沉稳:“十四阿哥远在西北军中,回京至少需一月。皇上龙体欠安,若在此期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康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却死死盯着隆科多:“你……想说什么?”
“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隆科多一字一顿,“为江山社稷计,请皇上三思立储人选。”
八阿哥胤禩脸色一变,厉声道:“隆科多!皇上已经下了诏,你敢抗旨?”
隆科多没有看他,只是跪在原地,脊背挺直。
康熙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目光在几个皇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四阿哥胤禛身上。
“老四……”皇帝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你过来。”
胤禛上前跪下。
康熙看了他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一层泪光。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十八年前,承祜死的时候,你也在承乾宫,对不对?”
胤禛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个名字,已经三十八年没有人敢在宫里提起了。
承祜。康熙真正的嫡长子,仁孝皇后的亲生子。出生不到三个月即夭折,连序齿都没来得及。
康熙闭了闭眼,泪水从他枯瘦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朕这辈子最大的错……”他的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就是让赝品坐了三十二年的储位。”
这句话说得极轻,只有胤禛听到了。
四阿哥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康熙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哭声,但康熙还没有咽气,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目光死死地钉在太子胤礽身上。
“传……传四阿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改立四阿哥的时候,康熙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没听清的两个字。
然后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御医们扑上去诊脉,片刻后齐齐磕头,哭声大作。
“皇上驾崩!”
殿内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但没有人注意到,隆科多从地上起身时,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没有人注意到,四阿哥胤禛在低头哭泣的时候,和跪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人是太医丞,胡太医。
三十二年前,他亲手接生了仁孝皇后的孩子。
当时的那个孩子,左手掌心,就有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而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胤礽是仁孝皇后所出的嫡子——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胤礽,左手掌心从来洁白如玉,没有任何痕迹。
那么,这个掌心有朱砂痣的“太子”,究竟是谁?
真正的胤礽又在哪里?
三十二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承乾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章
康熙驾崩的消息,暂时被封锁了。
隆科多站在乾清宫外,手中握着九门提督的令牌,面前跪着的是禁军统领图理琛。
“图大人,本官奉皇上口谕,九门即刻戒严,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城。”隆科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包括诸位皇子。”
图理琛抬起头,目光在隆科多脸上停留了一瞬:“隆大人,皇上的口谕,可有旁证?”
“张中堂、马中堂皆在殿内。”隆科多淡淡道,“图大人若不信,可进去问。”
图理琛沉默片刻,叩首领命:“臣遵旨。”
九门的闸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沉重的铁栓撞入门臼,发出沉闷的声响。皇城内外被彻底隔绝开,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在乾清宫的偏殿里,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上演。
八阿哥胤禩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揪住胤禛的衣领,声音压在喉咙里:“老四!你什么意思?皇阿玛的遗诏说得清清楚楚,传位十四弟!你凭什么拦着不准发丧?”
胤禛面色平静地掰开他的手:“八哥稍安勿躁。十四弟远在西北,回京至少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朝局谁来主持?西北军务谁来调度?若是此时急着发丧,天下必乱。”
“那你的意思呢?”九阿哥胤禟阴恻恻地开口,“你想以‘监国’的名义,先坐上那个位置?”
胤禛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九弟若觉得不妥,可以提出更好的人选。”
九阿哥一噎,下意识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胤禩冷笑一声:“老四,你别忘了,遗诏就在张廷玉手里。传位十四弟是皇阿玛亲口说的,满殿大臣都听见了。你想翻案?”
“遗诏当然要遵从。”胤禛淡淡道,“但十四弟回来之前,总要有人稳住局面。八哥若有这个本事,你来。”
这话一出,八爷党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清楚,八阿哥虽然在朝中势力庞大,但军中根基浅薄。西北三十万大军在十四阿哥手里,九门兵权在隆科多手里,丰台大营的兵权还在年羹尧手里——而年羹尧,是四阿哥的包衣奴才出身。
“你这是逼宫。”八阿哥一字一顿。
胤禛终于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八哥说笑了。逼宫是谋逆,我这是在替十四弟守江山。”
“你——”
“够了。”一直沉默的十三阿哥胤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刚从宗人府的圈禁中被放出来不到三个月,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皇阿玛尸骨未寒,诸位哥哥在这里吵,像什么样子?”
没有人敢接话。
十三阿哥虽然被圈禁了十年,但他曾经是康熙最宠爱的“拼命十三郎”,军中故旧遍布天下。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四阿哥的关系。
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
张廷玉和马齐并肩走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诸位爷,皇上的龙体……该入殓了。”张廷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按祖制,理应由太子……由储君主持入殓礼。”
所有人都看向了跪在角落里的胤礽。
他还保持着康熙驾崩时的姿势,跪在地上,面色灰白,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八阿哥眼珠一转,立刻道:“遗诏未宣,十四弟尚未回京,太子殿下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入殓礼自然该由太子主持。”
这是试探,也是在赌。
赌康熙临死前的那句“传位十四阿哥”只是气话,赌遗诏上写的仍然是太子的名字。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张廷玉。
张廷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缓缓打开手中的遗诏,声音发颤:“皇上的遗诏……臣不敢擅改。但皇上临终前,确实说过……”
“说过什么?”八阿哥急切地问。
张廷玉咬了咬牙:“皇上临终前最后说的那个人名,臣……臣没有听清。”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康熙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人名,声音极轻,只有跪在床前的几个人有可能听见。张廷玉虽然也在床边,但当时康熙已经气若游丝,他确实没有听真切。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人——太医丞胡太医。
这个在太医院当了三十多年差的老太医,此刻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皇上最后说的是……‘传太子’。”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变。
八爷党的人脸色铁青,四爷党的人神色各异,而太子胤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你听见了?你听见了!”胤礽一把抓住胡太医的胳膊,“皇阿玛最后说的是传太子!他还是选了我!”
“太子殿下。”八阿哥的声音冷得像冰,“胡太医只是一个太医,他的话恐怕不能作数。”
“那谁的话能作数?”胤礽猛地转向他,眼睛通红,“你吗?你想当皇帝想疯了?皇阿玛说传位十四弟,怕是觉得十四弟在西北掌兵,能压得住你们这帮狼子野心的兄弟!”
这话一出,连十三阿哥都变了脸色。
“太子哥哥。”十三阿哥缓缓开口,“慎言。”
胤礽却像没听见似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张廷玉面前:“遗诏!把遗诏给我看!我是太子,我有权看遗诏!”
张廷玉后退一步,摇头道:“太子殿下,遗诏……”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隆科多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诸位爷,皇上的龙体还在正殿停着,你们在这里争遗诏,可还顾着半点天家体面?”隆科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九门已经戒严,在十四爷回京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皇城。”
“隆科多!”八阿哥怒道,“你凭什么软禁皇子?”
隆科多面色不变:“凭皇上的口谕,凭九门提督的令牌。八爷若觉得不妥,可以上折子弹劾臣。但在十四爷回京之前——臣只听先皇的口谕。”
他说完,转身对胤禛拱了拱手:“四爷,皇上的入殓礼,还请四爷主持。”
胤禛目光一动:“为何是我?”
隆科多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先皇临终前,最后看清的人,是您。”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八爷党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隆科多为什么忽然倒向了四阿哥。而四爷党的人也心中忐忑,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
只有胤禛自己,听懂了隆科多的话。
老皇帝最后看清的人——是他看穿了太子的真面目,还是他看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继承者?
又或者,两者都是。
胤禛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张廷玉道:“张中堂,请遗诏。”
张廷玉一愣:“四爷,遗诏……”
“我不看遗诏。”胤禛打断他,“我主持入殓礼,用的是‘皇子’的身份。遗诏等十四弟回来再宣,在此之前——我还是大清的皇四子,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争位,也不推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八阿哥看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低估这个沉默寡言、整日念佛的四弟。
而跪在地上的胤礽,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争吧。”他一边笑一边往外走,“争来争去,都是给他人做嫁衣。你们以为皇阿玛为什么看到我手上的朱砂痣就改了主意?你们以为他为什么说我是什么‘赝品’?”
所有人都看着他。
胤礽转过身,张开双臂,满脸是泪:“因为真正的胤礽,早就死了!死在三十二年前的承乾宫!我根本就不是仁孝皇后的儿子!我——是个冒牌货!”
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疯了。
又或者,他说的是真的?
第三章
太后娘娘的寝宫里,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
年近七旬的仁宪皇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她听完宫女的禀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真这么说了?”
“回太后,太子殿下在偏殿当着诸位皇子和大臣的面说的,说自己是冒牌货,说真正的太子早就死了。”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外面都传遍了,九门戒严都压不住。”
太后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传哀家的懿旨,召四阿哥来见。”
胤禛赶到太后寝宫时,已经过了子时。
太后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老四,哀家问你,你皇阿玛临死前,是不是看清楚了太子手心里的朱砂痣?”
胤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那你知道那枚朱砂痣意味着什么吗?”
“儿臣不知。”
“你不知?”太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当然不知。这个秘密,整个皇宫里,活着的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先帝,一个是哀家,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承乾宫里的一个老嬷嬷,叫苏麻喇姑。”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
苏麻喇姑,那是仁孝皇后的陪嫁侍女,也是太子的乳母。但她早在二十年前就“病故”了。
“她没死。”太后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哀家保下了她,一直藏在承乾宫的暗室里。你皇阿玛知道,但他默许了。因为他知道,苏麻喇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了一句:“去承乾宫,把苏麻喇姑带来。”
宫女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太后一直在捻佛珠,没有再说话。胤禛跪在地上,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三十二年前,仁孝皇后难产而亡,嫡子胤礽出生即被立为太子。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位由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康熙对他宠爱到了骨子里。
但如果,这个“嫡子”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如果真正的胤礽早在出生时就死了,康熙为了保住嫡子的名分,从别处抱来了一个孩子冒充呢?
那么三十二年来,太子两立两废,康熙对太子时而宠爱时而厌恶的反复无常,就全都能解释通了。
因为他爱的,是他以为存在的那个嫡子。
他恨的,是这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可他又不能揭穿,因为一旦揭穿,整个皇室都会沦为天下的笑柄。
半个时辰后,苏麻喇姑被带来了。
她已经有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稀疏得几乎遮不住头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苏麻喇姑,三十二年了。今天,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苏麻喇姑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奴……老奴不敢说。”
“说。”太后的声音不容拒绝,“哀家保你不死。”
苏麻喇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半晌才颤声道:“老奴说了,太后真的能保老奴不死?”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会意,上前一步:“苏嬷嬷,本王以皇子的身份担保,只要你如实说出真相,没有人能伤你性命。”
苏麻喇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四爷……四爷的眉眼,跟仁孝皇后真像。”她喃喃地说,“仁孝皇后当年,若是知道她的孩子会落到那个下场,怕是死了都不能瞑目。”
然后她开始讲述。
事情要从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初七说起。
那天夜里,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在承乾宫临盆。御医、稳婆跪了一屋子,康熙亲自守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婴,哭声洪亮,身体健全。康熙欣喜若狂,当场就赐名胤礽,立为太子。
但稳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之后,发现了不对。
孩子左手掌心里,有一枚殷红的朱砂痣,像一瓣桃花落在雪地上,漂亮极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吉兆,连康熙都笑着说“此子必有大福”。
只有一个人吓得面如土色。
那就是仁孝皇后的乳母——苏麻喇姑。
因为她知道,赫舍里家族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遗传特征:嫡系血脉中,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左手掌心有朱砂痣的人。但这个特征只在赫舍里家族内部代代相传,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
可在仁孝皇后怀孕七个月时,她曾悄悄让苏麻喇姑去请了一个道行高深的老道士进宫,为腹中的孩子卜卦。
老道士看了皇后的生辰八字和脉象之后,脸色大变,说了八个字就匆匆离宫了。
那八个字是——“朱砂在掌,天下易主。”
苏麻喇姑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她看到太子掌心的朱砂痣,才猛然惊觉——这不是吉兆,而是凶兆。
她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仁孝皇后。
皇后刚刚经历了难产,身体极度虚弱,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吐了血。
“不能让人知道。”皇后抓着苏麻喇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把朱砂痣藏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人看见。”
苏麻喇姑只得照办。
她用一种特制的药水涂抹在婴儿的掌心,可以暂时遮盖住朱砂痣的颜色,但每隔三天就要重新涂一次,否则红印就会重新浮现。
这个秘密,仁孝皇后带进了棺材里。
她在生产后第三天就因血崩薨逝,临死前只来得及对苏麻喇姑说了一句话:“保护好太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朱砂痣。”
苏麻喇姑哭着答应了。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守在太子身边,每隔三天就悄悄给他的掌心涂抹药水,从未间断。太子两度被废,幽禁咸安宫,她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二十年前,康熙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朱砂痣的秘密,震怒之下要杀苏麻喇姑灭口。是太后暗中将她藏在了承乾宫的暗室里,这二十年来她不见天日,苟活至今。
“那太子知不知道自己的朱砂痣?”胤禛问。
苏麻喇姑摇头:“老奴从未告诉过他。他小时候老奴给他涂药水,他只当是润肤的药膏。后来他长大了,老奴便趁他睡着了再涂,如此三十余年,他竟从未发觉。”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苏麻喇姑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先帝知道。先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胤礽。”
胤禛的瞳孔骤缩:“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真正的胤礽’?”
苏麻喇姑抬起头,满脸是泪,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第四章
“真正的胤礽,出生的当天晚上就死了。”
苏麻喇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了地上。
太后的佛珠终于停了。她闭着眼睛,老泪从眼角滑落。
只有胤禛还保持着镇定,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说清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叫真正的胤礽死了?那现在的太子是谁?”
苏麻喇姑接下来的讲述,彻底撕开了三十二年前那个风雪夜的真相。
仁孝皇后生下胤礽之后,身体极度虚弱,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孩子便被交给乳母苏麻喇姑和两个稳婆照看,放在承乾宫偏殿的暖阁里。
那天夜里,风雪极大。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阁里暖得像春天。苏麻喇姑守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便靠在摇篮边打了个盹。
等她被一阵异响惊醒时,已经过了子时。
摇篮是空的。
孩子不见了。
苏麻喇姑疯了一样地在暖阁里找,两个稳婆也吓傻了,三个人几乎把暖阁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她们找到了孩子——浑身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婴儿猝死。
这种病在后世叫做“婴儿猝死综合征”,但在当时,这就是天意,是灾祸,是所有人口中的“克母之子”。
苏麻喇姑当场就瘫了。
太子死了,皇后也快死了,如果这个死讯传出去,承乾宫里所有人都要陪葬。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一个负责给皇后煎药的小宫女忽然说了一句话:“苏嬷嬷,今儿个御膳房张嬷嬷的儿媳妇也生了,是个男娃,要不要……”
后面的话小宫女没敢说出口。
但苏麻喇姑已经听懂了。
偷梁换柱,以假乱真。
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那一刻,在满门抄斩和瞒天过海之间,苏麻喇姑选择了赌一把。
她连夜找到御膳房的张嬷嬷,把事情一说,张嬷嬷吓得当场就要去告发。苏麻喇姑跪在地上求她,说只要保住这个秘密,她保证张嬷嬷一家三代富贵不尽。
张嬷嬷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连夜把刚出生的孙子抱进了宫,换走了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死婴。
这个抱进宫的婴儿,就是如今的太子胤礽。
“张嬷嬷的儿媳妇,是谁?”胤禛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苏麻喇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张嬷嬷的儿媳妇姓马,是辛者库的一个浣衣奴。她男人是御膳房的一个杂役,叫张五。”
辛者库的浣衣奴。
御膳房的杂役。
堂堂大清储君,真正的出身竟是这样。
胤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康熙看到那枚朱砂痣时会反应那么激烈了。
因为张嬷嬷的儿媳妇,那个辛者库的浣衣奴,正好姓马,正好是赫舍里家族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分支后人。隔了七八代的血脉,偏偏在这个孩子身上显现了赫舍里家族的遗传印记。
这简直是天意弄人。
一个原本应该死在摇篮里的赝品,因为一枚与生俱来的朱砂痣,让老皇帝误以为他就是赫舍里家族那个预言中的孩子——“朱砂在掌,天下易主。”
而现在看来,这个预言确实是准的。
因为康熙,确实在看到他朱砂痣的那一刻,“易主”了。
“那个死去的真太子,葬在哪里?”太后忽然开口问。
苏麻喇姑磕了个头:“老奴趁夜将他抱出宫去,交给了张嬷嬷。张嬷嬷……张嬷嬷说,她把孩子葬在城西乱葬岗的一个小坟包里,连墓碑都没敢立。”
太后的佛珠啪地断了,翡翠珠子滚了一地。
胤禛沉默地跪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从小就知道皇家水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竟会深到这个地步。
一个假太子,坐在储位上三十二年。满朝文武磕头跪拜,天下百姓歌功颂德,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中宫嫡出的天之骄子。
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御膳房杂役和辛者库浣衣奴的儿子。
“这件事除了你和张嬷嬷,还有谁知道?”胤禛问。
苏麻喇姑想了想,颤声道:“还有一个人。”
“谁?”
“当时那个提议换孩子的小宫女。”苏麻喇姑说,“她叫春桃,是仁孝皇后宫里的人。皇后薨逝后,她被放出宫去了,老奴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
胤禛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太后看着满地散落的翡翠佛珠,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苍凉而悲怆:“先帝啊先帝,你瞒了天下人三十二年,到死才说出真相。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这真相要让多少人陪葬?”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胤禛面前,俯身将他扶起来。
“老四。”太后的声音很轻,“哀家今天把苏麻喇姑交给你,就是把这颗雷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哀家只有一句话——江山不能乱,大清的社稷不能倒。”
胤禛看着太后苍老的脸,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不能再被更多人知道了。
太子是假的——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仅太子本人活不了,八爷党会抓住这个把柄掀起滔天巨浪,各地藩王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举兵“清君侧”。
到时候,就是天下大乱。
“儿臣明白。”胤禛跪下叩首,“谢太后成全。”
从太后寝宫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胤禛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寒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看着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老皇帝的入殓礼还在进行。
而在偏殿里,那个当了半辈子假太子的人,此刻恐怕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四哥。”
十三阿哥胤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都听到了。”十三阿哥低声道,“我们在太后宫外候着的时候,你让我派人去查的那件事,已经有了结果。”
胤禛转头看他。
十三阿哥的声音压得更低:“御膳房张嬷嬷,三十二年前确实有一个孙子。但街坊邻居都说,那孩子出生当天就夭折了,连张嬷嬷的儿媳妇也在月子里上吊死了。”
“张嬷嬷那个儿子呢?”
“张五?”十三阿哥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第二天就失足掉进了御膳房的水井里,捞上来时早就没气了。所以没有人知道张嬷嬷的儿媳妇生下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活着的。活着的那个,被抱进了承乾宫,成了大清的太子。”
胤禛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好狠的手段,好干净的灭口。
“但做得太干净了。”十三阿哥继续说,“越干净,越容易留下破绽。我已经查到,当年负责调查张五落井案的人,是当时的慎刑司郎中秦四海。这个秦四海在结案后不到三个月就告老还乡了,回了山西老家。就在昨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有人在山西太原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挖出了秦四海的尸骨。死因是后脑被钝器击碎,死了至少二十年了。”
胤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棋子,全部都是棋子。用完了就杀掉,杀掉之后就埋葬,所有的痕迹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
那么下棋的人是谁?
是谁在三十多年前,在仁孝皇后生产的那个夜晚,导演了这出偷梁换柱的大戏?
苏麻喇姑?
她只是一个乳母,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张嬷嬷?
更不可能,她连自己的儿子儿媳都护不住,最后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
那么,还有谁?
“那个叫春桃的宫女呢?”胤禛忽然睁开眼睛,“找到了吗?”
十三阿哥摇摇头:“还没有。三十多年了,出宫的宫女死的死散的散,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我查到了一件事——春桃当年出宫前,曾被调到宁寿宫当过一个月的差。宁寿宫,是太后的寝宫。”
胤禛沉默了很久,久到十三阿哥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十三阿哥的脸色也变了。
如果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是假的,那她三十二年来守口如瓶,甚至连康熙都没有透露过风声——她在等什么?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在等这一天。
等老皇帝驾崩,等太子被废,等所有人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再亮出自己真正的底牌。
十三阿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第五章
康熙的入殓礼在黎明时分终于完成了。
按照祖制,皇帝的遗体被装殓入梓宫,停灵乾清宫正殿。所有的皇子、宗室、大臣都要在灵前守孝,而梓宫前的香火要一直燃到新皇登基。
胤礽作为名分上的太子,被安排在守灵队列的最前方。
他跪在那里,穿着一身孝服,面色灰白,眼神空洞。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暂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尊泥菩萨,等十四阿哥回来,他就会重新变成阶下囚。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他连当阶下囚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一个御膳房杂役和辛者库浣衣奴的儿子,冒名顶替当了三十二年太子——这个罪名一旦坐实,等待他的就不是圈禁,而是凌迟。
胤禛跪在第四排,目光越过前面三个哥哥的脊背,落在棺材上那面明黄的龙旗上。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麻喇姑的话。
“真正的胤礽,在出生当天夜里就死了。”
“这个胤礽,是御膳房杂役和辛者库浣衣奴的儿子。”
“朱砂在掌,天下易主。”
老道士的预言是准的,但预言的应验方式,恐怕连老道士自己都没有想到。
康熙看到了朱砂痣,当场改了遗诏——这就是“易主”。
但易的这个“主”,真的是十四阿哥吗?
胤禛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捻着佛珠。
他身后的十三阿哥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四哥,春桃找到了。”
胤禛的手指一顿。
“人在哪里?”
“通州,一个尼姑庵里。”十三阿哥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最快今晚就能到。”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守灵仪式一直持续到巳时才告一段落。皇子们被允许到偏殿用膳休息,但必须在午时前返回灵前。
胤禛刚走出正殿,就被隆科多拦住了。
“四爷,借一步说话。”
隆科多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引着胤禛走到一处僻静的廊角,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四爷,十四爷那边有消息了。”
胤禛目光一凝:“什么消息?”
“昨夜子时,臣派出的信使已经出了居庸关。快马加鞭的话,三天后就能把先帝驾崩的消息送到西北大营。”
“三天?”胤禛沉吟片刻,“十四弟接到消息再往回赶,最快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九门必须万无一失。”
“九门的事四爷放心。”隆科多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一件事,臣觉得四爷应该知道。”
“说。”
“先帝驾崩前的那个下午,曾经单独召见过八爷。”隆科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胤禛的心一沉。
康熙在临死前不光见了太子,还单独见了老八?
一个时辰,能说多少话,能交代多少事?
“八哥那边有什么动静?”胤禛问。
隆科多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八爷一直在灵前守着,连偏殿都没去。但臣收到消息,九爷府上的管家昨天傍晚出了城,往丰台大营的方向去了。”
丰台大营。
那里驻扎着三万精锐步军,原本是由康熙的亲信、兵部尚书耿额坐镇。但耿额去年病逝后,丰台大营的兵权暂时由副都统鄂伦岱代掌。
而鄂伦岱,是八爷党的人。
胤禛的脑子飞速转动。
九门禁军、丰台大营、西北大军,这是京畿附近三支最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
九门在隆科多手里,暂时可以信任。西北大军在十四阿哥手里,不管怎样都是康熙的亲儿子。但丰台大营——如果丰台大营倒向八爷党,而十四阿哥又拿着康熙的遗诏回来,那么局面就会变成:四爷党控制皇城,八爷党控制城外,十四爷拿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资格。
三方势力,谁也不可能轻易吃下谁。
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局面。
因为僵持不下的结果,往往就是——兵戎相见。
“鄂伦岱这个人,能不能拉拢?”胤禛问。
隆科多摇了摇头:“他是八爷的大舅子,亲的。拉拢他,比拉拢一头犟驴还难。”
“那就只能釜底抽薪了。”胤禛的目光冷下来,“丰台大营的三万兵马,不可能全都听鄂伦岱的。他手下总有不服他的人。”
隆科多目光一动:“四爷是说……年羹尧?”
年羹尧,现任四川巡抚,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他是胤禛的包衣奴才出身,妹妹年氏是胤禛的侧福晋。更重要的是,年羹尧在丰台大营当过三年副将,里面的中层将领有一大半都是他带出来的。
“年羹尧还有几天到京?”
“三天。”
“三天。”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刚好够用。”
隆科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四爷。
以前所有人都觉得四阿哥是个只知道念佛吃斋的闲散王爷,不争不抢,与世无争。可现在看来,这份“不争不抢”底下藏着的,分明是一把磨了四十年的刀。
“四爷。”隆科多忽然单膝跪下,神色庄重,“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先帝驾崩前,臣在床前听到的那句话——‘传位十四阿哥’。这句话,是先帝当着满殿大臣的面说的,张廷玉、马齐都在场,无可抵赖。”
胤禛没有说话。
隆科多咬了咬牙,继续说:“所以十四爷继位,才是名正言顺。四爷若是想……”
“想什么?”胤禛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想篡位?”
隆科多没敢接话。
胤禛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隆大人,我是个念佛的人。佛家讲的是一个‘缘’字。该是我的,我不争也会来。不该是我的,争了也坐不稳。你明白吗?”
隆科多微微一震,随即躬身道:“臣明白。”
但他心里知道,四爷说的“不争”,绝不是真的不争。
而是——等别人先出手,然后他再“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道理,他懂。
偏殿里,八阿哥胤禩正在和九阿哥、十阿哥低声说话。
“老九,丰台大营那边回信了吗?”
“回了。”九阿哥压低声音,“鄂伦岱说他手里有三千骑兵可以随时调动,剩下的两万多步军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也不会轻易倒向老四那边。”
“三千骑兵,够干什么的?”八阿哥皱起眉头,“老十四回来,身边至少带五千亲兵。隆科多手里的九门禁军也有八千人。三千骑兵顶多算一支奇兵,改变不了大局。”
“那八哥的意思是……”
“加码。”八阿哥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告诉鄂伦岱,只要他敢在十四弟回来那天带兵进城,我保他一个部院尚书。另外,派人去联系热河驻防的满达海,让他随时准备带兵南下。还有蒙古科尔沁部的达尔罕亲王——他欠我一个人情,该还了。”
九阿哥倒吸一口凉气:“八哥,科尔沁蒙古的铁骑离京不过五百里,急行军三日就能到。但调蒙古兵入京,这可是……”
“是什么?”八阿哥冷冷地看着他,“是谋反?别忘了,遗诏上写的是传位十四弟。老四现在把持着九门不发丧不准人进出,他才是谋反。”
十阿哥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八哥,你说先帝临死前,为什么看到太子手上的朱砂痣就改了主意?那枚朱砂痣到底代表什么?”
八阿哥沉默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康熙临死前的反应,他在殿内看得一清二楚。老皇帝看到那枚朱砂痣的时候,那种震惊、愤怒和悔恨,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但那枚朱砂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不明白。
“不管那枚朱砂痣是什么意思,都跟我们没关系。”八阿哥摆了摆手,“太子已经废了,老四要想立他为傀儡皇帝也好,想自己上位也罢,都绕不开十四弟那份遗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拖。拖到十四弟回来,遗诏一宣,大局可定。”
九阿哥和十阿哥都点了点头。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八阿哥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如果十四弟在路上“出了意外”呢?
西北到京城,千里迢迢,要穿过草原、戈壁、长城。途中盗匪横行,天寒地冻,保不齐出点什么“意外”。
十四弟虽然也是他的同母兄弟,但在皇位面前——同母兄弟算什么东西?
偏殿的另一个角落里,胤礽独自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已经冷掉的粥,筷子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手心里这颗从小就被乳母用药水遮盖的痣,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要了他的命。
皇阿玛看到这颗痣的时候,那眼神就像看到了鬼一样。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朕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让赝品坐了三十二年的储位。”
赝品。
谁是赝品?
他吗?
可他明明是仁孝皇后的儿子,是中宫嫡出的太子,是康熙亲手册立的大清储君。
他怎么就成了赝品?
胤礽忽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走去。
“太子殿下,您去哪儿?”一个太监慌忙拦住他。
“让开。”胤礽一把推开他,眼睛通红,“我要去承乾宫。我要问苏麻喇姑,我要问清楚,我到底是谁!”
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去禀报。
等消息传到胤禛耳朵里时,胤礽已经闯进了承乾宫的暗室。
苏麻喇姑正坐在暗室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件泛黄的婴儿襁褓,正是仁孝皇后当年亲手缝制的那件。她看到胤礽冲进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
“太子殿下……”她颤巍巍地跪下,“老奴……老奴对不住您。”
“别叫我太子。”胤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告诉我实话。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苏麻喇姑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胤礽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我!我是不是仁孝皇后的儿子?我是不是大清的嫡子?”
苏麻喇姑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不是……您……”
就在这句话即将出口的瞬间,暗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胤礽猛地回头,看见他的亲弟弟——十三阿哥胤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
剑尖上,正在往下滴血。
“太子哥哥。”十三阿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你最好别问下去。”
胤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剑上的血:“你……你杀了谁?”
十三阿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
在他身后幽暗的廊道里,躺着两具尸体。
一个是刚刚去报信的太监。
另一个,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姑。
老尼姑的脖子上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在临死前想说些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胤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认识那个老尼姑。
但他看得见老尼姑手里掉在地上的那串佛珠——佛珠上刻着三个字:宁寿宫。
太后的宁寿宫。
而那个老尼姑的脸,隐约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某个人。
“这是……这是谁?”
十三阿哥缓缓擦去剑上的血,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春桃。三十二年前承乾宫的宫女,仁孝皇后的贴身侍婢。她知道当年那个秘密的全部真相。她活着,就会有无数人死。所以我把她杀了。”
胤礽浑身发冷。
三十二年前仁孝皇后的贴身宫女,那岂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的人?
而她手里拿着宁寿宫的佛珠——她是太后的人。
更大的真相呼之欲出,却在这一刻被十三阿哥的剑硬生生斩断了。
“老十三……”胤礽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十三阿哥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胤礽整个人如坠冰窟的话。
“太子哥哥,我想让你活着。”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你是个赝品。”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颤,整个人缩到了墙角。
第六章
暗室里的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十三阿哥提着剑站在门口,身后两具尸体还温热着,血腥味混着承乾宫经年不散的霉味,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苏麻喇姑缩在墙角,老眼瞪得极大,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哀求声。
胤礽瘫坐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抽走,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老十三……你疯了吗?”
十三阿哥没有理他,而是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苏麻喇姑的眼睛。
“苏嬷嬷,你活了七十多岁,伺候过三代主子,该知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今天春桃死了,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破绽。你自己选——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苏麻喇姑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她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颤巍巍地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盯了半晌,忽然笑了。
“十三爷,老奴自知罪该万死。但临走前,老奴想问您一句话。”
十三阿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您杀春桃,杀老奴,究竟是为了保全谁?”苏麻喇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种洞悉世事的光,“是为了太子殿下,还是为了四爷?”
十三阿哥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麻喇姑没有等他的回答,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就变成了灰白色,身体软软地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也还张着,像是在无声地问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胤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三十多年来,这个老嬷嬷每隔三天就偷偷给他手心里涂药水,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他小时候以为那是在帮他保养皮肤,长大后便习惯了,从没问过缘由。如今他才知道,那药水遮住的不是一颗朱砂痣,而是他的整个人生。
“走吧。”十三阿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这里不能久留。”
“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十三阿哥架着他出了承乾宫,沿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夹道快步疾行。沿路遇到的所有太监宫女,看到十三阿哥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全都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胤礽被他拖着走了一路,直到被塞进一间偏僻宫室的耳房里,才发现这里是他幼时住过的毓庆宫后殿——自从他被废黜幽禁咸安宫之后,这座宫殿已经空置了将近二十年。
“你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十三阿哥把他推进门,对门外两个亲卫吩咐道,“守住这里,除了四爷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出。”
门关上之后,胤礽听见了锁头落下的声音。
他被锁在自己幼年时的寝宫里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偏殿内,四阿哥胤禛正在与张廷玉对峙。
“四爷,遗诏之事,臣实在不敢擅专。”张廷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在金砖上,“先帝遗命传位十四阿哥,满殿文武都听见了。臣若擅自更改遗诏,就是灭门的大罪。”
胤禛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神色淡淡:“张中堂,我没有让你改遗诏,我只是让你把遗诏暂时搁置。”
“搁置?”
“对。九门戒严,十四弟回京尚需时日。在此期间,遗诏暂不宣读,由军机处与内阁共同署理朝政。这样既不违背先帝遗命,也不会让朝局陷于混乱。张中堂以为如何?”
张廷玉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看着胤禛,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提议确实无可挑剔——既没有篡改遗诏,也没有抗旨不遵,只是把宣读的时间往后推迟。但所有人都知道,推迟本身就是一种变数。十四阿哥回京的路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四爷,十四爷若是回来了,发现遗诏迟迟未宣,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胤禛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如水,“十四弟是皇子,更是领兵在外的统帅。他应该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政。我替他稳住朝局,他该谢我才是。”
张廷玉沉默良久,终于叩首道:“臣明白了。遗诏暂由内阁封存,待十四爷回京后再行宣读。”
“有劳张中堂了。”
胤禛起身离开偏殿,脸上的平静在转过廊角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冷厉。
隆科多早已等在转角处,低声禀道:“四爷,年羹尧已经到通州了。”
“这么快?”胤禛脚步一顿,“不是说要三天吗?”
“他是轻装简行,只带了二十个亲兵,星夜兼程赶回来的。”隆科多压低声音,“他说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必须亲自面禀四爷。”
“人呢?”
“臣安排他在神武门外的值房里候着。”
胤禛赶到值房时,年羹尧正站在窗前,一身风尘未洗,脸上的胡茬冒出了半寸长。见到胤禛进门,他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奴才年羹尧,给四爷请安。”
“起来说话。”胤禛摆手,“你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是什么?”
年羹尧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
“四爷,十日前,十四爷在凉州接到了一封密信。密信的内容奴才不知,但十四爷看完信之后,当场将送信的人斩了,又调了八千精骑从凉州出发,往固原方向去了。”
胤禛接过信的手微微一顿:“固原?陕甘总督的驻地?”
“是。”年羹尧的目光灼热,“奴才斗胆猜测,十四爷不是要回京,而是要调陕甘的兵马。固原大营驻扎着五万绿营精锐,若有异动,十日之内就能兵临潼关。”
胤禛沉默了。
潼关是京城的西大门,潼关一失,京城将无险可守。
十四弟不回京奔丧,反而调兵往固原方向去——他想干什么?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胤禛问。
“奴才在凉州安插的眼线,冒死送出。”
胤禛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头看向隆科多:“隆大人,丰台大营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隆科多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鄂伦岱倒是老老实实待在军营里,但臣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丰台大营这三天的粮草调拨突然翻了三倍。按常理,三万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定额的,翻三倍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在囤粮。”胤禛接过话头,“准备长期作战。”
丰台大营囤粮,十四弟调兵,八爷党蠢蠢欲动——京城就像一个浇满了油的柴堆,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烧得天翻地覆。
而这颗火星,就是那份压在张廷玉手里的遗诏。
“亮工。”胤禛忽然唤了年羹尧的表字,“你在丰台大营的老部下,还有多少人可用?”
年羹尧的目光一闪:“步兵营的三个参将都是奴才当年一手提拔的,骑兵营的副将也是奴才的结义兄弟。只要四爷一句话,丰台大营里至少有四成的兵马能倒过来。”
“四成不够。”胤禛摇头,“鄂伦岱手里能直接调动的骑兵有三千,剩下的两万多步军里,你能拉走四成,他能稳住三成,还有三成是墙头草。一旦打起来,这三成墙头草就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年羹尧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四爷,如果有人能取代鄂伦岱,丰台大营就是您的囊中之物。”
“取代?怎么取代?”
年羹尧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极轻极快的手势。
隆科多的瞳孔骤然一缩。
胤禛却摇了摇头:“不行。鄂伦岱是老八的大舅子不假,但他也是正二品的副都统。杀一个正二品武将,除非有皇命,否则就是逼丰台大营全部倒向老八。”
“那如果是‘因公殉职’呢?”年羹尧的目光很冷,“比如,在迎接十四爷回京的时候,丰台大营的骑兵和十四爷的亲兵起了‘误会’,混战之中鄂伦岱不幸阵亡。”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胤禛缓缓开口:“这件事,你去办。但有一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鄂伦岱可以死,但他必须是死在十四弟的人手里,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奴才明白。”
年羹尧领命而去,隆科多留在原地,看向胤禛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四爷,您刚才说让臣稳住九门、稳住朝局的时候,臣以为您真打算等十四爷回来再做打算。”
胤禛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隆大人,我说过,该是我的,不争也会来。但不该是我的,争了也坐不稳。那么——如果我和老十四都想要那个位置,谁才是‘该’的那个人?”
隆科多没有回答。
胤禛替他回答了:“谁活下来,谁就是该的那个人。”
说完这句话,他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七章
太后在宁寿宫里等了整整一夜。
她面前的香炉里,檀香燃了一炉又一炉,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明暗交错,看不出一丝表情。
直到天色微明,一个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不好了!通州那边传来消息……春桃师太,圆寂了!”
春桃师太——这就是当年那个小宫女出家后的法号。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昨、昨晚……”老太监的声音发颤,“说是被人一剑封喉,死在承乾宫的暗室里。同时遇难的还有苏麻喇姑嬷嬷。苏嬷嬷是服毒自尽的,春桃师太是被杀的。”
太后的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谁干的?”
“是、是十三爷。”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从没见过太后的脸色这样难看——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深的、冰冷的悲哀。
“好一个十三。”太后忽然笑了,笑声苍老而凄凉,“哀家养了他二十多年,到头来,他的剑砍在了哀家的人脖子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天光,良久没有说话。
康熙驾崩后,她一直以为局势尚在掌控之中——九门在隆科多手里,丰台大营在鄂伦岱手里,遗诏上写的是十四阿哥,只要十四阿哥顺利回京,帝位就是囊中之物。至于四阿哥和八阿哥的争斗,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翻不了天。
但她没想到,第一个让她感到真正威胁的,竟然是那个刚从宗人府圈禁中放出来、病恹恹的十三阿哥。
“传哀家的懿旨。”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请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来宁寿宫用早膳。”
早膳摆在宁寿宫的暖阁里。
八阿哥胤禩赶到的时候,太后正端坐在首位上,面前摆着一碟莲子糕、一碗燕窝粥,气色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慈和安详。
可当太监把暖阁的门关上之后,太后的脸色就变了。
“老八,哀家问你,老十三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八阿哥一愣:“三个月前。是皇阿玛亲自下的旨,宗人府——”
“哀家知道是先帝下的旨。”太后打断他,“哀家问的是,为什么放出来?先帝关了老十三十年,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宗人府里,为什么偏偏在驾崩前三个月放出来?”
八阿哥和九阿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他们确实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康熙晚年,皇子间的争斗已经白热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太子两立两废,八爷党、四爷党、十四爷党三足鼎立,而十三阿哥胤祥因为“谋害太子”的罪名被圈禁宗人府整整十年,期间任何人都不能探视,朝中也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过他。
谁都以为他会在宗人府的高墙内悄无声息地死去。
但就在三个月前,康熙忽然下旨将他释放,不仅恢复了爵位,还赏还了府邸庄园。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老皇帝临终前的仁慈之举,没有人往深处想过。
现在被太后这么一问,八阿哥才猛然察觉到不对。
如果只是仁慈,何必在临死前三个月放出来?为什么不早点放?
“先帝把老十三藏了十年,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放出来,给老四当一把刀。”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这帮蠢货,只顾着跟老四争,却忘了老四身边还有一个拼命十三郎。”
九阿哥变了脸色:“太后的意思是,老十三这十年不是在被圈禁,而是在……被保护?”
“保护?”太后冷笑一声,“也许吧。但哀家更觉得,这十年是老十三在替老四积攒暗处的力量。你们想想,丰台大营的中层将领、九门禁军的底层军官、西山健锐营的火器教头——有多少人被洗换过了?这十年里,兵部的武官升迁调补,有多少是老四在背后运作的?你们查过吗?”
暖阁里一片死寂。
八阿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也就是十三阿哥被放出来的同一个月,步军统领衙门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正常换防”。九门禁军的八个守备换了三个,都是隆科多亲自签的调令,当时谁也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为老四铺路。
“太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九阿哥急切地问。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拈起一块莲子糕,慢慢嚼着,像在品味什么。
半晌,她放下筷子,缓缓说了四个字:“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老四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是老十三,也不是隆科多。”太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是年羹尧。年羹尧在四川手握三万兵马,又是老四的包衣奴才。只要老四有难,年羹尧必定千里驰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年羹尧自己先出了事呢?”
八阿哥的目光一亮:“太后的意思是……动年羹尧?”
“年羹尧如今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身边只带了二十个亲兵。从通州到京城这段路,出点什么‘意外’,岂不是很容易?”
九阿哥兴奋地一拍大腿:“妙计!年羹尧一死,老四的左膀右臂就断了一只,到时候他拿什么跟我们争?”
十阿哥却皱了皱眉:“太后,年羹尧是正二品的巡抚,杀了他该如何善后?”
太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谁说杀他的必须是你们的人?十四阿哥远在西北,他手下的人擅自入关‘迎接’年羹尧,双方狭路相逢起了冲突,年羹尧不幸遇难。等十四阿哥回来,你们就把这口锅扣到他头上去。到时候老四和十四互相猜忌,你们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八阿哥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位看起来吃斋念佛的老太后,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恐怕比他们这帮皇子加起来还要高出几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躬身道:“儿臣这就去安排。”
“去吧。”太后重新拿起佛珠,闭上眼睛,“记住,做得干净点。”
八爷党的人离开后,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
太后捻着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然,她睁开眼,对身边最亲近的宁嬷嬷说:“去把哀家压在佛龛底下的那个匣子拿来。”
宁嬷嬷愣了愣,低声道:“太后,那个匣子……”
“拿来。”
宁嬷嬷不再多言,快步走到佛龛前,掀开黄绸,从底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匣子,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匣盖上刻着的那行字。
“承祜。”
这是仁孝皇后所出的真正的嫡长子,出生不满三个月即夭折,死后连序齿都没能排上的——康熙真正的元后嫡子。
“你若是活到今天,该有四十三岁了。”太后喃喃道,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泪光,“哀家为你守了三十二年的秘密,如今守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块明黄色的绢帛,叠得方方正正。绢帛上,是康熙三十八年御笔亲书的一道密诏,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红印。
那上面写着什么,整个宁寿宫里只有太后一个人知道。
而此刻远在宫城另一端的胤禛,还浑然不知宁寿宫里这场针对他的密谋。
他正站在乾清宫偏殿里,面对着面前打开的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
密信是年羹尧呈上的那封,火漆已经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只有十六个字。
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匀,显然是仓促写就。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戳在胤禛的心口上。
“传位四阿哥。太子非嫡子。朕知。”
这是康熙的笔迹。
每一个字的起笔收势,胤禛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的习字是康熙手把手教的,从六岁到十六岁,整整十年,他临摹过无数遍皇阿玛的字,哪怕把眼睛蒙上,光凭指腹摩挲纸张的触感,他都能辨认出这是不是真迹。
可现在,他看着这十六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传位四阿哥。
不是十四阿哥,是四阿哥。
康熙在乾清宫当众说“传位十四阿哥”,却留下了一道密诏,上面写的是“传位四阿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康熙当众撒了谎,用一句所有人都听到的假话,掩盖了密诏上的真话。
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要让胤禛安稳地继位,就必须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胤禛身上引开。
尤其是八爷党和十四阿哥的注意力。
“太子非嫡子。朕知。”
这七个字,直接印证了苏麻喇姑昨晚的全部供述。
康熙知道太子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他选择了将错就错,让这个赝品坐在储位上三十二年。因为真太子早已夭折,仁孝皇后也已薨逝,如果当时揭穿真相,赫舍里家族要受株连,承乾宫上下要被灭口,而大清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所以康熙选择了隐瞒。
但他也为这一天准备了后手。
这道密诏,由谁来送到谁手里?
年羹尧。
年羹尧的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道密诏是康熙在临终前三日,密令亲信侍卫骑快马送出宫的。送信的人跑死了三匹马,才在凉州追上了正要出发的年羹尧。
康熙给了年羹尧一道密诏,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道密诏的内容。
他要年羹尧替老四稳住川陕,再替老四守住丰台大营,最后——替老四坐稳这个皇位。
胤禛的手缓缓收紧,将信纸攥成了一团。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十三弟。”
十三阿哥从屏风后转出来,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四哥,都准备好了。”
“丰台大营?”
“年羹尧已经去了。”
“遗诏呢?”
“张廷玉刚才悄悄派人来说,遗诏的封条他做了一点手脚。只要重新开启过封条,一眼就能看出来。”
“太后那边呢?”
十三阿哥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派人去通州接春桃,她也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宁寿宫里藏了什么东西。三个时辰之内,她就会亲眼看到那件东西——被送到乾清宫的大殿上。”
胤禛看着这个被圈禁了十年、出来后却变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般的弟弟,忽然问道:“老十三,这十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十三阿哥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熬。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等出去那一天,我该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下去。”
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八章
康熙驾崩的第四天,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九门依然戒严,老百姓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关了三天,连送菜送水的车都进不来。城里的米价已经翻了两番,菜市口甚至有人为了抢半袋杂粮面打破了头。
而在皇城之内,一场比外面更凶险十倍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天傍晚,通州方向忽然传来急报——年羹尧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二十名亲兵全部战死,年羹尧本人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消息传进宫里时,胤禛正在灵前守孝。他听完禀报,神色不变,唯有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
“伤在哪里?”
来报信的人颤声道:“回四爷,年大人被一箭射穿了左肩,箭头淬了毒,太医院的人说……说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今晚。”
胤禛站起身,对十三阿哥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太医院。”
太医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年羹尧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脸色灰白,嘴唇乌青,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几个太医围在床前,有的在煎药,有的在施针,个个面如土色。
胤禛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跪下了。
“都起来。”胤禛走到床前,看着年羹尧奄奄一息的模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是谁干的?”
年羹尧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骑……骑兵……戴的是……是……”
“是什么?”
“是十四爷的亲兵腰牌。”旁边的亲卫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敌人一共三十余骑,都穿着西北大营的制式棉甲,为首的人腰上挂着十四爷的亲兵令牌。他们埋伏在通州官道旁的林子里,我们刚过通州桥就中了埋伏。”
胤禛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穿着西北大营的棉甲,挂着十四弟的亲兵腰牌,在离京城不到五十里的官道上伏击正二品巡抚。”他转头看向隆科多,“隆大人,你信吗?”
隆科多摇头:“太蠢了。这么明显的栽赃,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
“但有人希望我信。”胤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希望我信了之后,跟十四弟翻脸,最好在京城的城门口打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兄弟相残的好戏。”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八哥,你就这么恨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年羹尧在病床上挣扎着抬起手,攥住胤禛的袖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胤禛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四爷……鄂伦岱……今晚……”年羹尧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约了……丰台大营的……三个参将……在城西的……醉仙楼喝酒……”
胤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醉仙楼,那是一家由八爷党暗中经营的酒楼。鄂伦岱选在那里宴请丰台大营的参将,绝不是为了喝酒那么简单。
“几点?”
“戌时三刻。”
胤禛直起身,对隆科多沉声道:“带上你的人,去醉仙楼。要活的。”
隆科多没有多问一句,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城西醉仙楼的雅间里,鄂伦岱和三个参将觥筹交错,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鄂伦岱今天心情极好。八爷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只要丰台大营按兵不动,十四阿哥回来宣了遗诏,他就是拥立新君的第一功臣,一个部院尚书跑不了。
“几位兄弟,我再敬大家一杯。”鄂伦岱端着酒碗站起来,“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几位交个底。十四爷不日就要回京,丰台大营这边,诸位务必要稳住。尤其是管步军营的张参将,你手底下有两千人是年羹尧当年带出来的,这些人你可得看紧了。”
张参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闻言放下酒碗,声音不卑不亢:“鄂大人,末将手下的兵,只听军令不听闲话。只要您拿出手续齐全的调令,他们自然会照办。”
鄂伦岱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是自然。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碗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蜂拥而入,为首的人正是隆科多。
“鄂伦岱!”隆科多厉声喝道,“有人指证你勾结匪类,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跟本官走一趟吧!”
鄂伦岱手中的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他霍然起身,厉声道:“隆科多!你疯了!我是朝廷正二品副都统,你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隆科多冷笑一声,将一枚腰牌扔在桌上,“就凭这个。”
那是一枚黄铜腰牌,上面刻着“西北大营亲兵营”六个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今天傍晚,有一伙佩戴这种腰牌的人,在通州官道上伏击了四川巡抚年羹尧。年大人身负重伤,二十名亲兵全部遇难。”隆科多一字一顿,“这枚腰牌,是从其中一个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而刺客的首级,此刻就挂在神武门外,鄂大人要不要去认一认?”
鄂伦岱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当然知道年羹尧遇刺的事——那是太后和八爷联手策划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那个刺客身上的腰牌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这、这是栽赃!”鄂伦岱急道,“我跟这些刺客没有关系!”
“那就更好了。”隆科多的笑容冷得像冰,“既然没有关系,鄂大人更应该配合本官调查,以证清白才是。带走!”
禁军一拥而上,将鄂伦岱按倒在地,反剪双手绑了个结结实实。那三个参将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隆科多走到张参将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张参将,年大人有几句话托我转告你。”
张参将猛地抬头。
“年大人说,他那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不会再欠任何人。但丰台大营的两千老弟兄,他还记在心里。希望张参将也记着。”
张参将浑身一震,随即低下头去,声音沙哑:“末将明白。”
这一夜,丰台大营的兵权悄然易手。
鄂伦岱被抓之后,隆科多连夜将丰台大营的五个参将全部召到九门提督衙门,当场宣读了一份紧急调防令——丰台大营所有兵马原地待命,由九门提督暂代指挥。这道调令上盖着军机处和兵部的大印,五个参将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违抗。
而原本对鄂伦岱忠心耿耿的骑兵营,在得知鄂伦岱“勾结十四爷刺杀年羹尧”的消息之后,也立刻倒戈了——因为骑兵营的副将是年羹尧的结义兄弟。
一夜之间,八爷党在城外最重要的筹码,被胤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消息传到宁寿宫时,太后正在喝药。
宁嬷嬷禀报完之后,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将药碗放下,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哀家还是小看了老四。”
宁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太后,八爷那边还等着您的示下。”
“示下?”太后苦笑了一声,“丰台大营丢了,鄂伦岱被抓了,年羹尧没有死——你告诉老八,他还拿什么跟老四争?凭那三千骑兵?还是凭科尔沁蒙古那几个铁帽子亲王?”
宁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去把佛龛底下的匣子打开,里面那道密诏,送到乾清宫去。”
宁嬷嬷愣住了:“太后?那道密诏可是……”
“哀家知道。”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已经没得选了。老四已经拿住了丰台大营和九门,十四就算回来也翻不了盘。与其等老四查出来哀家手里还有一道先帝的密诏,不如主动交出去,至少还能保全住宁寿宫的脸面。”
宁嬷嬷的眼眶红了:“太后……”
“去吧。”太后摆摆手,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哀家侍奉了三代皇帝,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没想到,最后赢的会是他。”
这句话里饱含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有意外,有感慨,甚至有几分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冰冷的清醒。
第九章
康熙驾崩的第七天,西北大营传来了确切消息。
十四阿哥胤禵率八千精骑,已经过了固原,正沿泾河一路向潼关进发。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最快三天就能抵达京畿。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八爷党立刻活跃起来,九阿哥四处联络朝臣,十阿哥负责调动人马,准备在十四阿哥抵达京城时“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胤禛对朝局的掌控。
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八阿哥胤禩的笑容底下,藏着另一层盘算。
他要的不是十四阿哥顺顺当当地进京,而是要在十四阿哥进京的最后一刻——截杀。
嫁祸给四阿哥,然后他再替十四弟“报仇”,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入城。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他就能把老四和十四一起除掉,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太后的密诏、康熙的遗诏,全都不重要了——因为死人不需要遗诏。
他只算漏了一件事。
十三阿哥胤祥,比所有人都更早预料到了这一招。
这天夜里,西山健锐营的火器库忽然调出了一批新式鸟铳,数量恰好是三百支。这批鸟铳没有经过兵部备案,运送的路线也没有登记在任何公文上,押送的人全都是隆科多麾下最心腹的亲兵。
它们在夜色中被装上了六辆马车,一路向西,消失在了通往潼关的官道上。
与此同时,年羹尧养了三天的伤,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拿来丰台大营的花名册,然后逐一翻阅,嘴里念出一串又一串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站在一旁的隆科多就在那份“可疑人员”的名单上画一个圈。
隆科多看得心惊胆战:“亮工兄,你这份名单是从哪儿来的?”
年羹尧放下花名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当了三年副将,你以为我只是在练兵?每一个将领的底细,我都摸得清清楚楚。谁是八爷的人,谁是摇摆不定的人,谁是可以拉拢的人——这份名单,我回京前就写好了。”
隆科多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理解了康熙为什么要把年羹尧安插在川陕总督的位置上——不是因为年羹尧会打仗,而是因为年羹尧手里握着朝中半数武将的把柄,而这些把柄足够让胤禛在关键时刻,兵不血刃地控制住局面。
康熙临终前布下的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而此刻的乾清宫里,一场决定大清未来走向的最后博弈,正在上演。
张廷玉捧着两份文书跪在胤禛面前,额头上汗珠涔涔。
一份是康熙的遗诏,封条完好,从未开封。
另一份是从宁寿宫送来的密诏,明黄绢帛上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
胤禛先拿起那份从未开封的遗诏,仔细检查了封条,确认没有任何开启过的痕迹,然后缓缓撕开。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遗诏上只有一句话——“皇十四子胤禵,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康熙的笔迹,张廷玉代拟的字句,格式工整,无可挑剔。
胤禛放下遗诏,又拿起那份密诏。
密诏上的字迹,也是康熙的。
“传位四阿哥。太子非嫡子。朕知。”
十六个字。
两道诏书,写在同一个人的笔下,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继承人。
八阿哥迫不及待地喊道:“遗诏写得明明白白,传位十四弟!四哥,你还有什么话说?”
胤禛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然后他将两道诏书并排放在桌上,指着密诏上盖着的那方朱红大印,问张廷玉:“张中堂,你是三朝元老,你告诉我,这方玺印是真是假?”
张廷玉凑近了仔细辨认,半晌才颤声道:“是真的。这是传国玉玺的原印,不是后来仿刻的那方。”
“那么遗诏上的玺印呢?”
张廷玉又去辨认遗诏上的玺印,脸色忽然变了。
“这……这方印……”他擦了擦眼睛,声音发抖,“遗诏上的这方印,不是传国玉玺的原印,是……是用的那方仿刻的备用印。”
殿内一片哗然。
传国玉玺只在最重要的谕旨上使用,普通圣旨用的都是备用印。康熙临终时,玉玺就锁在乾清宫的御案下,盒子的钥匙只有皇帝一个人有。
如果遗诏上盖的是备用印,那就说明——康熙在写下遗诏之后,没有亲自钤印。盖印这件事,是别人替他做的。
而一个即将驾崩、连亲自钤印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皇帝,他亲口说的“传位十四阿哥”,究竟是深思熟虑的决定,还是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打算当真的话?
八阿哥的脸色铁青:“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皇阿玛病重,手边没有玉玺,才用了备用印——”
“那我告诉你玉玺当时在谁手里。”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仁宪皇太后拄着龙头拐杖,在宁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大殿。她的脸色平静,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先帝临终前,把玉玺的钥匙交给了哀家。他说,等新君登基之后,再把玉玺交出去。”太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方冰冷的玉玺,“也就是说,先帝驾崩的时候,玉玺在哀家手里。那么——遗诏上的备用印,是谁盖的?”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九门提督,隆科多。
隆科多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想起来了——康熙驾崩的那个晚上,张廷玉拟完遗诏之后,确实没有来得及钤印。当时所有人都慌了神,忙着封锁消息、调兵戒严,而遗诏就那样摊在御案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还没有盖印。
后来是他,在混乱中拿起那枚备用印,在遗诏上盖下了红印。
他以为这个细节永远不会有人追究,他以为那张纸上的字句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他错了。
在这个皇城里,一枚玺印的差别,就是正统与篡逆的天壤之别。
“隆科多!”八阿哥厉声喝道,“是你篡改遗诏?!”
隆科多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绝不敢篡改!先帝确实说过传位十四阿哥,满殿大臣都听见了!臣只是……只是代为盖印,绝没有改过遗诏上半个字!”
“代为盖印?谁给你的权力?”太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一个包衣出身的奴才,凭什么替皇帝在传位诏书上钤印?”
隆科多哑口无言,整个人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胤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捻着佛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道遗诏,他从来没想过要篡改。因为根本不需要篡改——只要证明遗诏上的玺印不规范,遗诏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而他手里的密诏,每一笔都是康熙亲笔,每一笔都盖着传国玉玺原印,从法理上讲,比那份遗诏份量更重。
剩下的,就是等十四弟回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亲眼看着这道密诏。
如果十四弟认,那么一切顺理成章。
如果十四弟不认——八万精骑已经到了潼关,年羹尧已经控制住了丰台大营,隆科多手里还握着九门禁军。
不认的后果,十四弟心里应该很清楚。
三日后,十四阿哥胤禵率八千亲兵抵达京郊。
他在城外等候入城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八爷党派来迎接他的人,而是九门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列阵以待的禁军。
城楼上,胤禛负手而立,一袭素白的孝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旁站着十三阿哥、年羹尧和隆科多,身后是二十名手持火铳的健锐营精锐。
“十四弟,一路辛苦。”胤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但入城之前,有件事该让你知道。”
他将康熙的密诏展开,高高举起。
“先帝遗命,传位于我。你若心中不平,大可以带兵攻城。但我要提醒你——潼关到京城的官道上,我埋了三百支火铳。你的人马一路赶来,踩过的每一寸路面底下,都压着三斤火药。”
整个城门口鸦雀无声。
十四阿哥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城楼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四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那面城墙。
但他终究没有下令攻城。
他不敢赌。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出潼关之后那片官道上,确实看到了一些新填的痕迹。当时他还以为是正常的道路修补,现在想来——那些痕迹底下,真的埋着火药。
“四哥。”十四阿哥的声音从城下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赢了。但我只想问一句话——皇阿玛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胤禛低头看着他,良久,回答了四个字。
“不是我。”
十四阿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在马上垂下了头。
“我信你。”
他说完这句话,翻身下马,丢掉了手中的马鞭和佩剑,徒步走向城门。
第十章
康熙六十一年腊月初一。
距离康熙驾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天,大行皇帝的梓宫依然停灵在乾清宫正殿,而这场旷日持久的皇位争夺战,终于在这一天落下了帷幕。
清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八旗都统——所有人都穿着素白的孝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廷玉站在丹陛之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发颤地宣读: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这是康熙的那道密诏,一字不改。宣读完毕,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胤禛——不,从这一刻起应该叫他雍正皇帝了——站在御案前,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面色平静地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他等了这一刻,等了整整四十五年。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是爱新觉罗·胤禛,皇四子,一个生母出身包衣、不受先帝宠爱的“多余”的儿子。太子在时他是配角,太子被废他是棋子,八爷党把他当成绊脚石,十四爷手握重兵虎视眈眈——他从始至终都活在夹缝里,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但就是这个“影子”,在康熙驾崩后的十八天里,用九门戒严封锁了消息外泄的通道,用年羹尧控制了京畿的兵马,用密诏扳回了法理上的劣势,用三百支火铳逼退了十四爷的八千精骑。
没有大开杀戒,没有屠戮兄弟,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有打过。
他赢得干干净净,又阴狠至极。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追究八爷党,没有削十四爷的兵权,甚至连那个在遗诏上“擅自盖印”的隆科多都没有被治罪。
雍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帝尸骨未寒,朕不想在灵前清算任何人。往后日子长得很,你们有的是机会为朕效力。”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所有人做过的事,朕都记着呢,慢慢来。
第二道圣旨,是封赏。
年羹尧以护卫社稷之功,加太子太保衔,实授川陕总督,节制西北五省军务。这个从包衣奴才一路爬上来的汉军旗人,终于站到了权力的顶点。
隆科多虽有过失,但念在他稳住九门、保障皇城安全的份上,暂不追究,留任九门提督,以观后效。这是给一棒子又给了颗甜枣,隆科多跪在地上谢恩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十三阿哥胤祥被封为和硕怡亲王,总理户部、刑部事务,入值军机处,成为雍正朝的第一位军机大臣。这个被圈禁了十年、曾被所有人遗忘的“拼命十三郎”,终于重新站到了阳光下,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厉和决绝,让朝中老臣不寒而栗。
而八爷党——八阿哥胤禩被晋封为廉亲王,九阿哥胤禟被晋封为贝勒,十阿哥胤䄉被派去盛京“代天子祭祖”。明面上是升官,实际上是分而化之,把这个曾经牢不可破的联盟拆得七零八落。
八阿哥跪在地上接过亲王印信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雍正要的不是他的感激,而是让天下人都看到新君的“仁慈”。等他日后再犯一丁点错,雍正就会名正言顺地收拾他,届时所有人都只会说皇帝宽宏大量,是他廉亲王不知好歹。
至于十四阿哥胤禵,他被允许保留兵权,但麾下的八万精骑被一分为三——两万留守西北,三万调往云南平叛,剩余三万编入年羹尧的川陕军。名义上他还是大将军王,实际上已经被彻底架空。他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选择交出了兵符。雍正亲自走下丹陛扶他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四个字:“朕信得过你。”
这句话跟十四阿哥在城门外说的那句“我信你”,一模一样。兄弟俩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上的无奈。如果可以选择,他们也许都不愿意做康熙的儿子。
第三道圣旨,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胤礽——那个被康熙临死前剥开掌心、那颗朱砂痣彻底改写命运的男人——被废为庶人,即日起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释放。
这道圣旨宣读到一半时,胤礽忽然笑了起来。
他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大殿角落,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凄凉。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慢慢张开自己的左手,将掌心那枚已经不再被药水遮盖的朱砂痣,展示给所有人看。
“你们谁想知道这颗痣是什么意思?”他笑着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颗痣,让康熙临死前改了立储诏,让我从太子变成了阶下囚。你们难道不好奇吗?”
没有人回答他。
知道真相的人——雍正、十三阿哥、太后——都沉默不语。不知道真相的人——满朝文武、宗室亲王——虽然心中好奇得要死,却谁也不敢开口问。
太子是赝品的秘密,随着苏麻喇姑的死、春桃的死、张嬷嬷一家的灭门,已经永远地被埋进了土里。雍正不会让这个秘密见光,因为一旦曝光,不仅会是天大的皇室丑闻,更会动摇他即位以来苦心营造的法理基础。
所以胤礽必须永远闭嘴。
“带下去。”雍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胤礽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忽然回过头,直直地盯着御座上的雍正,说了一句在场所有大臣都没听懂的话。
“四哥,那颗朱砂痣到底是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你只是坐上了一个被诅咒的位置。”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走。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场皇位之争的最后一个隐患,终于被彻底清除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太后回到了宁寿宫。
她坐在佛龛前,望着那尊被香火熏得发黑的观音像,手里缓缓捻着那串翡翠佛珠。宁嬷嬷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捶着腿。
“太后,您把密诏交给四爷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
“没想过他会赢?”太后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哀家当然知道他会赢。哀家若不想让他赢,那道密诏根本就不会存在。”
宁嬷嬷愣住了。
太后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佛龛底下那个空了的紫檀木匣子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先帝从未写过传位给老四的密诏。那道密诏,是哀家拓写先帝的笔迹自己写的。玺印,是哀家趁先帝病重时偷偷盖上去的。”
宁嬷嬷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您……您篡改了遗命?”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捻着佛珠,缓缓念了一句佛号。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对八爷党的失望?还是对十四阿哥手握重兵的忌惮?亦或是在她心里,那个整日吃斋念佛、看似温和无害的四阿哥,才是真正能镇住大清江山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太后自己知道。
而她的这个秘密,将会被她带进坟墓里。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新帝正式改元,颁诏天下。
这一年,京师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一夜,将皇城的红墙黄瓦覆盖得洁白一片,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这座血迹未干的宫城披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
御书房里,雍正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面容沉静如水。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和站姿来看,那是一个女人。
“你答应朕的事,已经做到了。”雍正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大,“朕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妾身谢皇上恩典。”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沧桑,“只是妾身还想问一句——先帝临死前,真的看清了他手心里的那枚朱砂痣吗?”
雍正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若是有旁人在场,或许能看见那女人斗篷下半露的脸庞轮廓,竟与入殓了的康熙有几分相似。
“看清了。”雍正说,“只是他看清的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中。
御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雍正从袖中取出那串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寒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窗外窃窃私语。
“朱砂在掌,天下易主。”
这句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枚朱砂痣,印在胤礽掌心是巧合,还是被人刻意种上去的。更没有人知道,那个种下朱砂痣的人,究竟是太后、是先帝,还是别的什么藏在深宫更深处的人物。
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的皇帝已经坐在了御座上,而这个天下,也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铁腕般的清洗与重塑。
那些以为皇位之争尘埃落定之后就能安享太平的人,很快就会明白——雍正朝的真正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乾清宫外最后几行尚未干透的血迹。
远处隐约传来新年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像是在为这座古老的皇城辞旧迎新。
又像是在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送上一场无声的挽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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