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爷死后,他的子孙躺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每年进账少说五六万两白银。
这放到今天,换算成购买力,妥妥是顶级富豪的水准。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不是靠经商,不是靠投资,是靠数千名包衣庄丁,一年四季给你种地、养猪、交租换来的。
这个家族,就是清初三藩之一——平南王尚可喜的后代。
1634年,正月初一。广鹿岛,春寒料峭,海风刺骨。
这一天,尚可喜没有拜年,而是动手了。他借着元旦聚会的名义,逮捕了两名副将,随即掠走广鹿、大小长山、石城、海洋五岛的军民万余人,卷走全部军资器械,然后带着这一大帮子人,扬帆出海,投奔后金。
皇太极得到消息,激动得当场高喊"天助我也",赐尚可喜的部队为"天助兵",还出城三十里亲自迎接。这一年,尚可喜三十岁。
他不是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明将,但他投的时机,踩得格外精准。他在明军里干过十几年,从水师小兵做到副将,打过仗,立过功,也见过乱。明朝那边,将领互相倾轧,总兵沈世魁想置他于死地;后金这边,皇太极求贤若渴,对每一个带兵来投的汉将都礼遇有加。
比较了一下,尚可喜选了活路。
两年后,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加封尚可喜为"智顺王",把海州赐给他作封地,家口旧部全部安置在那里。这是尚家财富故事的起点——一块赐地,一群人丁,一个王爵,三样东西,后来撑起了一个庞大家族的百年富贵。
1649年,顺治六年,清廷把尚可喜的封号改成了"平南王",赐金印、金册,命令他率家口旧部,挥师南下,征讨广东。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从辽东海州到广州城,尚可喜带着人马一路打过来,沿海州、山海关、天津、登州、武昌,最后打到广东。1650年,围攻广州城长达十个月,城破之日,城中死伤无数。
历史记下了这个数字,也记下了尚可喜的名字。
他在广州落脚了。从此,平南王府驻广州,一镇就是二十多年。
说白了,藩王有多有钱,取决于他手里捏着多少权。
尚可喜镇守广东期间,权力大到什么程度?军队是他的,税收是他的,地方官都得看他脸色。清廷设在广东的官员,名义上是朝廷派驻,实际上夹在平南王府的阴影下,说话都得掂量几分。
钱从哪来?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庄地和庄丁。封建时代,土地就是命根子。尚可喜在关外辽东的海州,有庄地八千五百一十日,换算成亩数,超过五万一千亩,分散在海州所属四十个村屯。关内呢?顺治年间,有公主下嫁他的儿子尚之隆,内务府陪嫁庄园五所,坐落在通州、乐亭、涿州,又是七千多亩地。
这些庄地,不是摆设。每一亩地背后,都有一个庄丁替尚家耕种,替尚家交租,替尚家养活整个王府。
第二条线,是私税。平南王府在广东经营多年,庇护着大量私市,征收私税。《清圣祖实录》里记录:"藩下所属私市私税,每岁所获银两,不下数百万。"注意,是"数百万两"——这个规模,远超清廷给他的正式俸禄。
清廷每年还要向三藩支付巨额军饷。三藩合计,年耗国库军饷一千五百万两以上,顺治年间最高峰,仅吴三桂一家就拿走九百余万两,清廷财赋几乎有一半流进了三藩的口袋。
这笔钱,从中央流向地方,再从地方流进王府,最终沉淀成尚可喜名下的土地、人口、庄园、金银。
1673年,一切变了。
这一年,尚可喜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父子之间的矛盾也到了公开化的地步。他的长子尚之信,酗酒、暴戾、嗜杀,老父亲看他越来越不顺眼。思来想去,尚可喜决定——上书朝廷,请求归老辽东,让次子尚之孝袭爵镇守广东。
这本是一道家务奏折,却成了压垮三藩的那根稻草。
康熙帝接到奏疏,顺势而为,宣布裁撤平南藩,命尚氏父子一并返回辽东。这个决定一出,吴三桂大惊失色,联合耿精忠上疏试探,康熙力排众议,一并宣布裁撤。
1673年冬,吴三桂在云南起兵,三藩之乱爆发。
战火烧起来,广东瞬间成了四战之地。广西的孙延龄、福建的耿精忠、台湾的郑经,三路势力同时入侵广东。尚可喜年迈病重,靠着两个儿子带兵拼杀,勉强撑住局面。
而这时候,尚之信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1676年春,尚可喜病倒,形势危急。尚之信悄悄布置好亲兵,封锁平南王府,软禁父亲,宰了尚可喜的幕僚金光,随后宣布归顺吴三桂,接受"招讨大将军"封号。
老父亲被困在自己的王府里,走不了,逃不掉,自尽也没成功,就这么被气死了。
1676年十月,尚可喜在广州薨逝,年七十三岁。
他死前,清廷没能救他;他死后,康熙帝遣官迎其灵柩,赐银八千两,设两个佐领专为他守墓,谥号"敬"。一个忠臣的末路,有点悲凉。
尚之信接手广东之后,并没有真的替吴三桂卖命。吴三桂催他出兵,他就从金库里拿出十万两银子打发使者,兵,一个没动。他在平南王府里喝酒,喝到烂醉,醒了再喝。
说白了,他在等。
1677年,耿精忠降清,局势明朗,尚之信立刻遣使向康熙帝纳款,表示要戴罪立功。康熙权衡利弊,念在尚可喜忠于清廷的功劳,下旨赦免尚之信,命他正式袭爵平南亲王。
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三藩彻底平定后,1680年,康熙帝赐死尚之信,这位酗酒暴戾、左右摇摆的亲王,终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其他几个参与叛乱的兄弟,尚之节、尚之璜、尚之瑛,全部被处死。曾任平南大将军的尚之孝,虽无明确叛乱之举,也被牵连革职。
整个尚氏家族,一场三藩之乱,几乎把成年男丁杀了个干净。
唯一活下来的,是第七子尚之隆。原因很简单:他是和硕额附,娶的是清廷公主,皇室姻亲这张牌,救了他一命。
三藩平定,1681年(康熙二十年),尚可喜的子侄从广东迁往京师,归隶汉军镶蓝旗。
这时候的尚家,政治上已经大幅衰退,但财富,还没垮。
康熙帝给尚之隆兄弟留下了五个"勋旧佐领",作为他们的世袭私有佐领。每个佐领下,人丁给地三十亩。尚之隆一人领三个佐领,手下壮丁一千七百八十三名,分得庄地五万三千零九十亩,分布在直隶十三个州县。
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清廷正式编立五个"尚姓养赡家口佐领",专门供养尚氏家族。五个佐领加在一起,壮丁数量超过一千七百名。
五十年后,乾隆年间,内务府对尚家做了一次全面清查。
1737年(乾隆二年),账本出来了:尚家名下的成年包衣人丁,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名。这还只是成年丁口,若连家带口算进去,数字恐怕要翻好几倍。也就是说,尚家在辽东一地,就供养着接近万人规模的人丁。
1738年(乾隆三年),盛京户部向京师户部递交了尚可喜名下的地亩清册。清册显示,关外海州庄地共八千五百一十日,折合亩数超过五万一千亩,分布在海州所属四十个村屯。加上关内顺治年间公主陪嫁的七千余亩、尚之隆兄弟五个佐领下的七万余亩庄地,三项相加,尚家名下庄地总量超过十三万亩,分布在关内外十六个州县。
那么,这些地,一年能产多少钱?
按照清代勋旧贵族庄地清册的规定,每个庄丁每年要向主家缴纳猪一口、鹅二只、鸭三只、鸡三只。
尚家庄丁数量庞大,不可能全收实物,必然折算成粮或银。按康熙晚期内务府定价,以半价估算,每个庄丁每年缴纳银两约六两八钱七分,外加干草折银两钱七分,合计约折粮十三石七斗。
仅尚之隆名下一千七百八十三名壮丁,每年躺着就有一万两千余两白银进账。
再加上朝廷的俸禄、皇帝的赏赐,一年下来,少说五六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清廷恩封的宗室和硕亲王,收入也不过如此。
一个失去了藩王封号、失去了军队、失去了广东的家族,凭着土地和人丁,依然能维持亲王级别的年收入。这就是尚可喜四十年积累的底气。
雍正年间,尚家在政治上的衰落加速了。没有新的战功,没有新的恩宠,昔日广东的威名,在京师旗营里越来越淡。
尚之隆死后,他的子孙承袭的,不过是几个佐领微职。平南王府的门楣,换成了普通旗人的院落;广东三十年的赫赫声威,化成了乾隆年间内务府账册里几行冷冰冰的数字。
历史对尚可喜的评价,从来不是一面的。康熙帝亲口称他**"累朝勋旧,笃守忠贞"**,为他守墓,给他谥号。但历史学家顾诚留下的是另一句话,反讽味道极浓:尚可喜、耿继茂,以汉族同胞的鲜血,在清朝功劳簿上记下了"名垂青史"的一笔。
两种评价,都是真的,也都只是一半的真。
尚可喜是个降将,也是个忠臣;是财富的积累者,也是一场悲剧的亲历者。他戎马四十年,最后被儿子软禁在自己的王府里,气死在三藩之乱的烽火中。他攒下十三万亩地、近万人丁、数不清的银两,最终留给子孙的,是一个躺着收租、坐吃山空的家族。
富,富过了;乱,也乱过了。到乾隆年间,尚家剩下的,只是几个账本,几块庄地,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平南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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