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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响起一首纯音乐,长达13分钟21秒,这是我第一次听后摇乐队Sycamore的作品。听完后,却觉得音乐像流水般悄然掠过,在脑中不留任何痕迹。

没有一句歌词,一切从简,仅凭纯粹的器乐铺陈出递进的意境,那他们的音乐究竟在表达什么?

听众各有想法。比如大家在曲目《尾声》的评论区里各抒己见,“他是我青春里的光也是我的遗憾”“感觉一切都释怀了”“存在即永恒,每一秒都是新生”……

而对于这个问题,乐队吉他手汪磊希望听众忘却主旨,沉溺于音乐,尽情遨游。“我用音乐给你一个空间,但你完全不用管我的主题如何。”

与他交流过后,我终于找到答案:不必去探问这支乐队在用音乐述说什么,因为后摇至简却又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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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camore

成都后摇乐队,目前由四位成员组成,严格意义上来说成立于2023年。不止后摇,乐队音乐风格还涉及后盯、器乐、New age、drone等。

不要把自己填满

音乐也一样

后摇,不是“向后摇”,也不是“摇滚部分在后面”,这里的“后”是“后现代”的“后”。它全称为后摇滚,打破了经典摇滚的“歌词+主副歌”的创作框架,转而聚焦器乐本身的纯粹表达,大多数后摇弱化甚至舍弃了人声演绎。

“后摇就是解构。为什么要解构?本质是为读懂历史、剖析本质。医生拿手术刀解剖,历史学家从史料切入,生物学家依托科学来探究,各行各业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拆解本质、探索未知。”汪磊是这么看的。

现在的后摇多为递进的三段式结构,开始是温和前奏,接着再由其他乐器层层叠加,于是开头的平静柔和在循环往复的节奏中渐变、爆发、失真,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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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节奏在重复,但每个节奏切片都可能对应着不同的情绪,这种循环与演进其实与宇宙万物别无二致,汪磊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很像火锅在煮开时咕嘟咕嘟冒的那个泡。每一个泡泡破裂的时候,一个梦幻泡影的世界就结束了,它是瞬间,也是永恒。但其他泡泡依旧继续冒着。”

也像一年的365天,看似日子在复制粘贴中行进,但静下来回看时,“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样的,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剥离歌词,化繁为简,这种音乐便拥有了无边的留白与想象,汪磊说:“我们无法抓住音乐,抓住的只是那一个时刻。”每个人都能在旋律里,或是安放自己的思绪,或是畅想宇宙的无边。

抛离了文字,后摇让人可以离音乐本身更近一步,也正因为没有歌词,后摇拥有着很多可能性。

“不要把自己填满,音乐也一样。”这是汪磊在采访里提得最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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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音乐时是这样,虽然作为创作者,别人的音乐也是自己的学习素材,但汪磊常以感受为先,先不去拆解演奏手法、用了什么和声,而是先感受音乐里的悲喜。他去楼顶放空、散步、坐车时,就爱戴着耳机任由音乐的包裹。

做音乐也是这样,通过在乐曲中留白,在进行时放空,虽有主旨,却不对听者的想象负责,反而获得了更多的惊喜。

演奏音乐依然是这样,“用力过猛会变形”,所以他和伙伴们会沉浸于现场,将自己交给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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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周边帆布包

Sycamore,可翻译为悬铃木,也可翻译为梧桐,而汪磊取了后者作为乐队的中文名。他借鉴了“梧桐虽立,其心已空”这句话,正如乐队的简介——我们向内看看自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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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在流动

Sycamore的前身是汪磊在2019年做的单人计划,名为Fuzzy sign。他第一次成立乐队是在2020年中旬,一直持续到了2021年5月,由于各因素的叠加,他再次回归到了个人计划。直到2023年,他再次重启了乐队,并以Sycamore命名。

这个名字源于他喜欢的一支后摇乐队Caspin的《Sycamore》,他这么形容第一次听到这首音乐的感受:“这首曲子让我放空,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后一股暖流涌入心里,从眼里冒出来一些晶莹的液体。”于是乐队就这么拥有了它的新名字。

乐队成员一直存在流动,目前在队时间最长的小雨是第三任贝斯,同期加入的鼓手陈宇鑫因为去大凉山下乡建设,在今年离开了乐队,于是Sycamore迎来了它的第五任鼓手凯,也迎来了小提琴手陈宇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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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往右:陈宇鑫、小雨、汪磊

贝斯小雨是因为Sycamore的《love letter(情书)》加入,轻盈如心跳的节奏悄然击中了她。在通过平台联系汪磊时,她这么感叹:“感觉这首音乐正中眉心,一下把我戳中了,我不太了解这首歌背后的故事,也没有看过《情书》那部电影,但是我听到的第一感受像是一束光照耀在我身上,情绪的递进有种救赎感,让我很享受很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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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今年是第一次有小提琴手加入。陈宇舟从高二就开始听后摇,无奈大学没能组上乐队,而Sycamore的《尾声》非常触动他,他常会一边聆听,一边随性哼唱适配的旋律。在他看来,乐器层层铺陈堆叠的编排,恰好能诠释内心复杂的情绪。他也想在乐队中学到更多,“就像张玮玮接受采访时说,他在野孩子时,乐队教了他很多。我挺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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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凯是在加入乐队后才逐渐开始了解后摇。她自己有一支摇滚乐队THERE THERE,汪磊在看了她们排练后,觉得凯的表演既克制又具有爆发力,而对音乐的理解与演绎与Sycamore很接近,于是向凯发起了组队邀约。对于凯而言,后摇一是片全新的领域,但Sycamore音乐中的细腻、真挚的情感完全是可被感知且击中她的,于是加入了进来,在队友的带领和自己的努力练习下,越来越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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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员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乐队因此并不常聚,但感动的是,有人在午休时加紧练习,有人把乐队的音乐听成了“年度歌曲”,有人一周练习了2000分钟,还有人在私下练习时共情到流泪。

对于他们而言,成员们就像家人一般的存在,尽管聚少离多,但只要齐聚排练室时,音乐就会将大家牢牢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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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们大家都同频,化学反应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大家都在很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无比幸运。”

乐队的创作常常始于汪磊迸发的灵感,他会将其做成一个粗略的框架,像是一个躯壳和骨架,再交由成员们尽情感受与发散创作,贝斯负责肌肉部分,鼓手负责心脏的位置,小提琴则掌控经脉的走向,再经大家一同对细节进行雕琢,让音乐最后变得有血有肉。

“你自己可能是一旺静水,与队友交流时,他的波澜就会来与你一起激荡起水花,而最终大家所有的水流会流向一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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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camore的音乐也并非诞生既永恒,而是常伴随着版本的更替,每当要做一个新live set时,他们也会结合当下的心境对其进行适当的调整,于是乐队的音乐始终存在着持续与延展。

变化标志着进步或是退步,但在他们眼中,这是自己并不麻木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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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是一个容器

装下附近和远方

在聊天中,汪磊讲自己爱早上出门逛菜市场,坐在地铁口观察路人;提及道学、庄学、新闻学、人类学、历史学;谈过戴锦华的电影课、李傲的态度、许知远与他人的对话;聊到历史的重复性、时间的波长、宇宙里的死亡与新生……

对他而言,他者、生活、万物皆为老师,都在教会他该如何面对与思考人生,“只要你把自己腾空,你就可以装下很多东西。”而在实际经历中,这些学问也一次次将曾深陷情绪与生活泥潭的汪磊拉出来,使其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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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Sycamore的音乐亦如一个容器,腾空内部,装下世界,一面刻画着附近与情感的轮廓,另一面又用旋律叩问着历史与人类命题,既是写给自己的,也是演奏给世界听的。

最新的单曲《百年渡,未归之魂》是乐队为一部纪录片所作的配乐,音乐与影视一同讲述一战后的欧洲华工史。历史一直是Sycamore的题材之一,今年2月,乐队发布了《Little boy》,demo诞生于四年前,广岛的画面浮现在汪磊脑海里,后来@食贫道 的纪录片给了他勇气将其制作成型。我们能从里面听到悲痛,也听得到对世界和平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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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两首音乐的音乐封面

除了对人类的共同命题做出的宏观思考,Sycamore也会从宏观里见微观,投身于具体的现实。

最新的专辑《Sycamore,A Found Chronicle (悬铃木之初)》,包含《Mossmark(苔痕)》《Rain's whisper》等七首较为平缓安静的音乐,这属于具体音乐的范畴,即将录制下现实世界的声音作为素材,在此基础上进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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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camore,A Found Chronical》专辑封面

专辑的制作灵感来源于汪磊在街上看到了一家名为“补丁生活”的裁缝店,“衣服虽然是一个整体,但它的构成却是很多小而具体的东西。它让我想到了我们的生活。”

素材来源于曾经的一些即兴创作,那些是在心情完全放松后自然流出的音乐。当后来汪磊做混音时,即兴录制时的意料之外却成了不请自来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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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磊喜欢早上出门走走,逛逛菜市

随着认知的拓展,曾被认为是噪音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增添韵味的声音,于是音乐里有蝉鸣、卖老面馒头的吆喝、汽车声……

他们追求的这些细腻、音乐的本真其实不难被他人发现,一位乐评人夸赞称,在浮躁的今天仍有乐队在做相反的事,去记录不起眼的声音,非常令人难忘。

看到世界,看到附近,回归生活,这就是Sycamore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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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相连

Sycamore在深耕乐队音乐之余,也参与影视配乐创作。

与演员能在角色扮演时感受到他人人生相似,配乐也是一件深度联结他人情感的事情。“为电影配乐,则要去链接导演的内心深处,根据片子的语言决定音乐的节奏。”汪磊说。

而乐队的音乐也常常使用电影台词作为采样,《love letter(情书)》使用了同名电影中藤井树的呐喊,让情愫倏然炸开;《尾声》使用了《父后七日》中的念白,从多维度演绎了怀念、释怀、对新旅途的祝福……

“你在音乐里用了电影旁白,电影也在给你配乐。”

“这就是万物相连,我相信人类的悲欢是相通的。”

他们配乐的涉猎范围不止电影,还有纪录片、艺术短片、艺术装置以及大学生毕设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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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装置“她山之间”,Sycamore为其配乐

比起电影,纪录片会更为客观,在配乐时可以带着他们去观察别人,也透过看别人去看到自己。汪磊喜欢和大学生“互勉”,“很多学生真的是非常用心地做他们的毕设,和我一帧一帧地沟通,我是很喜欢跟这样的,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收他们的钱。”

汪磊还提到Sycamore主办了“跨越·为I发电”“我们默默无语在路上”等企划,集结过烟雾弥漫双眼、M.A.N.Y.、呓语失格Mumbing、苏黔与皖川等后摇乐队联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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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日,“跨越·为I发电”企划迎来了第三年演出

起因只是第一次举办元旦演出时,“我想演出但没地方给我演,没人邀请我,那我就自己干。”于是,他花了两个月联系场地、尽量将场地费谈低点、对接别的乐队、做好队内排练,甚至从0到1完成宣发。

从那之后,他们常常邀约其他乐队,带着新乐队一起演出,“我能够做到,那为什么不去帮下别人?给他们一点动力也好,让他们继续持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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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到了最近在书中看到的一句话:“ 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为自己和他人寻找疗法。‘无论你自己觉得多么置身事外,其实你早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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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camore的梦想之一是一步步走出成都,最后被世界听见。那被世界听到后会有怎样的成就感呢?我问。

“回归自然,包装只是外壳,不是真正的自己。”

哈哈,非常哲学,非常Syca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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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小雨

图源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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