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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13年,一位住在金城,也就是今天甘肃兰州的西域商人,给他远在中亚撒马尔罕的商业伙伴写信。他在信里说,“酒泉、敦煌和武威的几位伙伴都还平安,但中原状况非常糟糕,晋朝最后一位皇帝从首都洛阳逃走,遍地饥荒,宫殿被烧,城市被毁。洛阳已经不是昔日的洛阳,邺城也已经不是昨日的邺城……”这封信详细的描述了永嘉之乱后中原的情况。然而,这封信并没能送达目的地,而是被埋在了敦煌以西的长城烽燧中。1600年后,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英属印度政府支持下,进入中国新疆、甘肃地区进行考古活动,在汉代烽燧遗址中发现了这封信。随着这封信的重见天日,一个曾经横跨亚欧大陆的古老商业民族也再次浮现在我们面前,他们就是粟特人。

粟特人是东伊朗语系的一个人群,在魏晋隋唐时被称为昭武九姓,也叫九姓胡。昭武九姓的人都是用自己出身的邦国名字给自己取的汉姓,流传到今天的还有安、米、康这三个姓。前面说的那个兰州商人有可能就姓康,因为康姓的祖先就是来自撒马尔罕。从魏晋开始,粟特人就作为一种特殊的力量,对中原帝国产生着微妙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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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特人出身中亚绿洲,所以在说他们的故事之前,我们要先了解一下中亚的地理环境。中亚以天山和锡尔河为界,可以分为南北两部,北部的主体在今天的哈萨克斯坦,这里因为北冰洋和大西洋暖湿气流的影响,形成了草原游牧区。中亚的南部主体则是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这里东有帕米尔高原和天山山脉,南有兴都库什山脉,西边还有伊朗高原,各方向的水汽都被高山阻隔,从而形成了大片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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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米尔高原上发源出两条大河,分别叫阿姆河和锡尔河。这两条大河穿越大漠向西北注入咸海,它们之间的土地被称作“河中地区”,又被称作索格底亚那,意思就是“粟特人的土地”。河中地区有一系列绿洲,撒马尔罕、布哈拉等中亚名城就在这里,粟特人也生活在这里。

沙漠中的绿洲地区降雨量少,生态环境严酷,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进行大规模的农业生产,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就没法自给自足,所以绿洲居民有强烈的对外贸易需求。但是,绿洲的周边也是绿洲,大家生活环境都差不多,于是,只有远距离贸易才能支撑绿洲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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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远距离贸易存在着巨大风险,首先你需要有发达的信息网络来传递消息,其次你还需要有一套信用机制来形成合作基础,同时还要有强大的武力来保护长途商队。于是,粟特人在亚洲大陆的各种走廊地带沿线都设立聚居点,作为货物和信息的传递网络,还发展出一系列商业信用技术,甚至有观点认为,今天支票这个词check,都是来自于粟特语的外来词。同时,粟特人也很彪悍,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就有记载,说撒马尔罕的居民“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就这样,远距离贸易的需求、发达的信息网络、完善的信用机制和强大的战斗能力结合在一起,让粟特人在公元4到9世纪(对应中国的魏晋隋唐时期),主导了亚洲东西两端的贸易,成为中古时代欧亚大陆上的三大贸易族群之一(另外两大族群是主导东、西欧贸易的犹太人和主导北欧贸易的维京人)。

盛唐时,大唐经常会在遥远的边疆地区有军事行动,军队的后勤物流就成了一个难题。朝廷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通常效率都不高,所以这些物流工作就被外包给了粟特商人。因此,大唐万里开疆,背后是离不开粟特人的后勤保障的。不过,粟特人是商人,运送后勤物资是门生意,他们能做大唐的生意,自然也能做别人的生意。后来安禄山发动安史之乱的时候,背后也有粟特人的支持(请参看本公众号文章《安史之乱:一场酝酿已久的意外》)。

粟特人的生存逻辑并不依托于土地,而是流动于整个贸易网络。他们自己没有建立强大的帝国,却因为往来纵横于各大帝国之间,天然的具备了宏大的视野,进而能进行关乎全局的战略谋划。亚欧大陆上的各大帝国经常用粟特人当谋士、使臣,这种情况下,某些帝国就也成了粟特人落实自己战略谋划的载体。

比如,北魏分裂之后,东魏的高欢和西魏的宇文泰势同水火,相互间征战不休。有个定居在酒泉安氏家族,族中就有人分别服务于两国。其中一位在东魏,推动了高欢与柔然的和亲;另一位在西魏,则是宇文泰与突厥结盟的重要推手,并帮助突厥反抗柔然。安氏家族同时服务于敌对的两国,他们的情报网络势必会交织在一起。如此,他们就可以通过参与中原、草原各个政权的政治活动,来构造对自己有利的政治环境。这就很像东汉末年的琅琊诸葛家,族中子弟分别供职于魏蜀吴三国,无论最终天下大事如何,整个家族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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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特人纵横欧亚大陆,他们的视野绝不局限在东亚。公元6世纪时,亚洲的中、西部还有着几个强大帝国:突厥汗国、萨珊波斯和拜占庭帝国。雄踞于欧亚大陆中心的突厥汗国,与大陆上其他几个帝国几乎全部接壤,成为粟特人的天然盟友。

突厥崛起后,粟特人曾推动其与波斯结盟,之后又作为突厥使者出使波斯,提出希望波斯允许粟特人在其境内自由经商。波斯拒绝后,粟特人便转而推动突厥与拜占庭结盟,联手对付波斯。在这之前,波斯对拜占庭一度是占有巨大优势的,但随着突厥的加入,波斯腹背受敌,最终不敌东罗马。可以说,突厥、东罗马和萨珊波斯在6世纪后半段的“三国演义”,背后推手就是粟特人。

不过,成也萧何败萧何,就在粟特人扰动亚欧大陆,四处发挥着自己影响力的同时,他们的衰亡也随之临近了。公元744年,唐王朝与回纥联手灭掉了突厥汗国,回纥成为新的草原霸主(回纥后来改名回鹘,下文称回鹘。)。10余年后回鹘又帮大唐结束了安史之乱,粟特人所依赖的突厥汗国不在了,安禄山的反叛事业也失败了,粟特人的影响力至此一落千丈。

后来回鹘亡国,有一部分逃到了新疆和中亚,他们因为了解粟特人,很多就在绿洲地区定居下来。这群回鹘人与粟特人混合,最终让中亚的绿洲地区也突厥化了,粟特人从此湮灭在了历史当中。

最后说一个器物,如果今天你去辽宁省博物馆的话,可以看到镇馆之宝之一——鸭形玻璃注——就是一个鸭子型的玻璃壶,这个玻璃壶出土于朝阳的北燕宰相之墓,很可能来自罗马帝国。这位北燕的宰相是在公元415年入葬的,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罗马帝国的物品就已经可以运到中国的东北了。事实上,那时的朝阳可以说是整个东北亚与中原、草原乃至中亚、西亚交往的咽喉,这里也是粟特人在亚欧大陆最东端的聚居点。作为中古时代欧亚大陆上的三大贸易族群之一,粟特人就这样在历史上留下了他们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