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一身素色长衫,静立垂花门外,望着内院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的嬷嬷,心底不免更加焦灼。岑福立在陆绎身后默默陪着。

不多时,一个嬷嬷快步走出垂花门,对着陆绎屈膝一礼,低声回禀道,“老爷,夫人腹中胎动频频,阵痛发作,稳婆已进内院候着了。”

陆绎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幽深绵长的庭院,满心焦灼,只恨不能即刻入内,守在袁今夏身侧。

暖阁之内,袁大娘紧紧握着袁今夏的手,柔声打气,“丫头,疼得受不住就使劲掐娘的胳膊,别憋着。你只管攒着力气,一鼓作气便生下来了。”

袁今夏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却仍是扯出一丝笑意,反过来宽慰袁大娘,“娘,我还好,受得住,不打紧的。”

林菱立在一旁,时刻留意着袁今夏的气色与身子动静,一只手拿着素绢轻轻为袁今夏拭去额上的汗珠,语气更是温柔,“夏儿,身上若是有半点不适,尽管告诉姨母,千万别强撑着。”

袁今夏气息虚软,依旧浅浅笑着,轻声回道,“有姨母在这儿守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袁大娘此刻满心都系在袁今夏身上,并未听出异样来,直听到袁今夏再次唤道,“姨母,大人呢?可还在外头候着?”

林菱柔声安抚道,“你且安心,甥婿就在外面守着呢,一步也不曾离开。”

袁大娘这才陡然回过神,心底暗暗纳闷,“方才丫头怎忽然改口唤起姨母?连菱妹子,也改口叫起甥婿了?”

正暗自思忖间,忽听得袁今夏一声痛呼响起。袁大娘当即收回思绪,慌忙问道,“丫头,可是疼得受不住了?”

袁今夏蹙着眉,气息发颤,唤道,“娘,姨母…… 夏儿好痛……”

林菱察觉情形不对,忙冲吴妈递了个眼色。吴妈快步退出暖阁,片刻间便领着稳婆匆匆入内。稳婆阅历极深,只打量了一眼,便知袁今夏已是破水临盆。

转眼已过一个时辰,陆绎立在垂花门外,心绪焦灼难安。

先前那嬷嬷再度快步走出,屈膝一福,低声禀道,“老爷,夫人方才已然破水,胎气动得急切,稳婆已在房中贴身照料。”

陆绎刚欲开口细问,那嬷嬷不敢多耽搁,已然转身匆匆折返内院。

就这样几番来回传话,嬷嬷频频出入垂花门,只一遍遍回禀着,“夫人阵痛越发剧烈,身子耗损极重,一时还未能入产。” 不多时又来报,“夫人宫口已然开全,即刻便要临盆了。”

陆绎双拳紧攥,指节绷得泛白,心底焦灼如焚。又苦苦熬了一个多时辰,内院却再无半点音讯传出。陆绎一颗心高高悬着,惶然难安,额间不觉沁出细密冷汗。岑福看在眼里,连忙取出绢帕,上前想为陆绎拭去汗珠,却被他抬手挡开。

暖阁内。

稳婆不敢出声,只悄悄朝林菱递了个焦急的眼色。林菱早已看出情势不妙,当即向吴妈示意。

吴妈连忙端过参汤,挨近榻前柔声劝道,“夫人,先喝口参汤补补气力,好攒着精神。”说罢便舀起一勺,小心递到袁今夏唇边。

袁大娘立在一旁急得眼眶泛红,泪珠不住滚落,看见袁今夏咽下两口参汤,方才将眼泪强忍了回去,劝道,“丫头,再咬咬牙,再撑一撑就好了。”

袁今夏面色惨白,轻轻喘息了一阵,目光才落到林菱身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姨母,倘若……我是说万一,务必要保住我和大人的孩儿,不必顾念我分毫,求您了。”

袁大娘闻言,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踉跄着晃了几晃,险些栽倒晕厥。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林菱俯身靠近榻前,语气温柔却字字恳切,“夏儿,你听姨母一句劝,万万不可生此念头。你若心存弃念,轻则自身难保,重则便是一尸两命。”

袁今夏眼皮无力地抬了抬,嗫嚅着道,“姨母,你一定能保我儿平安,对吗?”

林菱见袁今夏依旧存了弃生的念头,便继续说道,“你与陆绎情深意笃,倘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又怎能安然度日?腹中孩儿若是生来便没了娘亲,没了爹的疼爱,往后在这世间孤苦无依,何等凄凉?就算有人悉心将他抚育成人,终究缺了亲生父母疼惜,你忍心让他再重走你当年孤苦无依的来路吗?”

袁今夏闻言,心神一震,眼皮略抬了抬。

林菱见状,声音变得极严厉,“你娘亲在天之灵,绝不会容你这般轻待自己。姨母实话告诉你,自你入产房那一刻起,夏家旧案已然沉冤昭雪,圣旨都已颁下了。夏儿,你还未曾向你的亲生爹娘磕上一个头,还不曾亲口告知他们,你如今得遇良人,安稳成家,更是即将诞下孩儿。若你就此撒手离去,难道当真甘心吗?”

袁今夏闻言,倏地睁开双眼,气息微促地看着林菱,“姨母,您所言…… 可是当真?”

“如今说这话,我已不避人,你还觉得我会哄你么?”

袁今夏唇角漾出笑意,声音略有些哽咽,“姨……姨母,您说得对,我不能放弃,我还要亲口告诉爹娘,我……” 话不曾落下,已转头寻找,目光落在吴妈身上,“吴妈,再喂我几口参汤。”

垂花门外,陆绎久等不到内院音讯,再也按捺不住,抬步便要径直闯进去。

岑福眼疾手快,当即伸臂死死将陆绎抱住,急声劝道,“大人,万万不可入内!”

“岑福,我命你,松手!”

岑福早早便得了林菱叮嘱,无论何种情形,都要看紧陆绎,绝不能让他冲动闯入内院。当下只得用尽全力拦着,半点不敢松劲。

陆绎急得目泛赤红,正要强行挣开,忽闻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前那嬷嬷满脸喜气,小跑至跟前,屈膝福身,高声贺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皆安!”

陆绎闻言,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缓缓松了口气,半晌,唇角方才露出一抹笑意。

岑福连忙跟着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嫂夫人与侄儿双双平安!”

陆绎心绪稍定,低头看向岑福,轻声斥道,“那你还不松手?”

岑福这才察觉,自己还牢牢抱着陆绎,连忙松开手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两声。

陆绎下意识搓了搓手,难掩心中的激动,目光望向内院,却是向岑福轻声问道,“方才嬷嬷说夫人平安,还说了什么?”

岑福瞧陆绎这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暗自哭笑不得,“大人满心都记挂着嫂夫人,竟只听进去半句话。” 当即笑着拱手,再道一声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嫂夫人与侄儿双双平安!”

“侄儿?你管他叫侄儿?”

岑福闻言微微一怔,正要改口称小公子,就听陆绎再次缓缓开口,“内子顺利诞下麟儿,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如今尚在国丧期,不宜大肆声张。你身为叔父,理应备好喜封,添份心意才是。”

岑福听罢,不禁失笑,躬身一礼,说道,“是!岑福省得,这便去备好喜封。”

暖阁内。

稳婆忙着打理收拾。林菱刚稍稍喘匀气息,便听得袁大娘陡然一声惊呼,“丫头!丫头!你怎么了?可别吓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