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的腊肉
第一章 腊月里的任务
一九八零年的腊月,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我记得那天早上,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用葫芦瓢砸了好几下才舀出水来。娘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热气腾腾的,把整个灶房都弄得雾蒙蒙的。
“建国,你过来。”
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腿不好,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留下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赶紧走过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你替爹去趟县城,”爹把信递给我,“你赵叔叔来信了,说是身子骨不大好。你娘让你带块腊肉过去,都在灶房里收拾好了。”
赵叔叔这个人,我从小就知道。爹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念叨,说要不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赵叔叔替他挡了那块弹片,他早就埋在异国他乡了。他们是一个连队的战友,一起扛过枪,一起蹲过战壕,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赵叔叔家住哪儿?”我问。
“信上有地址,城关镇东风巷十七号。”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旧军大衣披在我身上,“穿上这个,路上冷。到了人家家里要有规矩,别给你爹丢人。”
那件军大衣是爹退伍时带回来的,穿了十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依然很暖和。我穿上它,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种说不清的庄重里面。
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那块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灶房的房梁上熏了整整一年,油光发亮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烟熏香味。
“路上小心点,到了赵叔叔家替我们问个好。”娘帮我把腊肉装进一个布口袋里,“要是天太晚了就别赶回来,在人家家里住一宿。”
我点点头,把布口袋挎在肩上,又揣了两个娘刚蒸的玉米面饼子在兜里,出了门。
那年我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后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平时除了教书,就是在家里帮着干农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踏实。
从我们村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平时有班车,一天两趟,但我没赶上早班车,只能走着去。好在那天虽然冷,但是没有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沿着公路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有些地里还留着去年秋收后的玉米秆子,枯黄枯黄的。偶尔有拖拉机开过,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扬起一路的尘土。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啃了起来。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饿了吃什么都香。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日子,腊月十八。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我才进了县城。那时候的县城不大,就几条街,最高的楼房也就三层。街上的人倒是不少,都是赶着置办年货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我一路上打听着,找到了城关镇东风巷。
那是一条老巷子,两边都是那种老式的平房,青砖灰瓦的,有些年头了。巷子很窄,并排走两个人都费劲。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青苔。
我数着门牌号,找到了十七号。
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不高,我站在外面能看见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门是木头的,漆皮已经斑驳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说起来有些丢人,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到城里人家做客。我在心里把爹交代的话又过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声,清脆得很,像是冬天里的一只铃铛。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后。门闩响了一下,门开了。
我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那种艳红,是那种枣红色,衬得她的脸白净净的。梳着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乌黑乌黑的。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
然后,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我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像是两只突然碰见的猫。
“你......你找谁?”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找赵叔叔,赵德厚。”我赶紧说,“我爹让我来的,我爹叫李长河。”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叔叔!”她脸上的警惕一下子变成了笑容,“你是李叔叔家的?”
“我是他儿子,我叫李建国。”我说,“我爹收到赵叔叔的信,说他身子不大好,让我过来看看。”
姑娘的脸色暗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墙角堆着一些煤球,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棵大白菜,用草帘子盖着。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我叫赵雪梅,”姑娘一边走一边说,“我爹这些天一直在念叨李叔叔,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堂屋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先坐,我去叫我爹。”赵雪梅说着,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我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布口袋放在脚边。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气。我打量着这个屋子,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
有一张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肩并肩站着,笑得很灿烂。我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我爹,年轻时候的爹,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站得笔直。另一个应该就是赵叔叔了,比我爹瘦一些,但眼睛很有神。
门帘一响,赵雪梅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赵德厚比我爹小两岁,但看起来比我爹老得多。他的脸色很不好,蜡黄蜡黄的,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走路的时候佝偻着腰,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赶紧站起来:“赵叔叔好。”
“好,好,”赵德厚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长河的儿子?像,真像,这眉眼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赵雪梅的搀扶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又指了指凳子让我坐。
“我爹收到您的信,本来想亲自来的,”我说,“但他的腿冬天犯得厉害,走路不方便,就让我过来了。我娘让我给您带了块腊肉,自家腌的。”
我把布口袋打开,把那块腊肉拿出来放在桌上。
赵德厚看着那块腊肉,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爹这个人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每年都要给我送东西。我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他这么记挂着。”
“我爹说,他的命是您救的。”我老老实实地把爹在家常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德厚摆了摆手,剧烈地咳嗽起来。赵雪梅赶紧给他拍背,又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别提这个了,”赵德厚喝了口水,缓过气来,“当年在战场上,谁没替谁挡过几回?我们是战友,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他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雪梅,“雪梅今年二十,比你小两岁。”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雪梅,她正好也看过来,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她很快低下了头。
“建国啊,”赵德厚突然说,“你爹在信里说,你在村里的小学教书?”
“是,当代课老师。”
“好,好,”他点了点头,“教书好,是正经事。”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赵雪梅站在她爹身边,也不说话。
“雪梅,”赵德厚打破了沉默,“你去厨房收拾一下,今天建国就在咱家吃饭,晚上也别走了,住一宿明天再回去。”
赵雪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赵德厚两个人。
“建国,你过来。”赵德厚朝我招了招手。
我搬着凳子坐近了一些。
“你爹在信里跟我说了你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是个老实孩子,踏实肯干。我本来还不太信,今天见了你,看你这一身打扮,这说话做事的样儿,是个好后生。”
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赵叔叔,我......”
“你听我说完,”赵德厚打断了我的话,又咳嗽了几声,“我这身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赵叔叔......”
“别打岔,”他摆了摆手,“我这病我自己知道,大夫说是什么肝上的毛病,治不好了。我别的都不牵挂,就是放心不下雪梅。她娘走得早,这些年就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爹在信里提了个事,”赵德厚看着我,“他想让你和雪梅认识认识,要是你们俩能合得来,就把亲事定下来。这样我也能放心地走。”
我愣住了。
来之前,爹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件事。
“你爹说,这是他欠我的,”赵德厚苦笑了一下,“我说不欠,他就是不听。他说当年在战壕里就跟我约定好了,要是以后都有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结亲家。”
我的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一窝蜜蜂在里面飞来飞去。
“当然,这事得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赵德厚说,“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没这回事。你爹那儿我去说,不会让你为难。”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帘一响,赵雪梅端着一个茶盘进来了。
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都洒出来了一些。
她听见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刚才我们在屋里说的话,她在外面都听见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呼呼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咧嘴,但我忍住了没吭声。
赵雪梅站在那儿,咬着嘴唇,脸红得像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
窗外的石榴树枝丫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腊月的午后,我的命运被一块腊肉,一封信,和一段几十年前的旧约定,彻底改变了。
第二章 那一年的战火
我在赵家住了一夜。
那天晚上,赵雪梅做了四个菜,有白菜炖粉条,有炒土豆丝,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知道,这在他们家算是很丰盛的了。赵德厚病着,家里的钱都花在买药上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吃饭的时候,赵德厚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赵雪梅坐在她爹旁边,低着头扒饭,几乎不说话。
吃完饭,赵雪梅去厨房洗碗,我陪着赵德厚在堂屋里说话。
“赵叔叔,”我说,“您跟我爹当年在朝鲜,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德厚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半晌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映得忽明忽暗的。
“那是一九五二年的冬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事情拉回来,“比现在还冷,冷得多。我们连队驻守在一个叫上甘岭的地方,听说过吗?”
我点点头。上甘岭,那是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的名字。
“你爹当时是班长,我是副班长,”赵德厚继续说,“我们那个班,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从各自家乡来的年轻后生。最大的才二十五,最小的十八。”
他停下来,咳嗽了一阵。我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那时候苦啊,”他喝了口水,“敌人的飞机天天在天上飞,大炮轰得山都在抖。我们躲在坑道里,有时候好几天都吃不上热乎饭。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冻得手脚都麻木了,握枪都握不住。”
“有一回,我们守一个山头,打了好几天。敌人的炮火太猛了,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我记得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敌人又开始进攻了,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赵德厚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变得很远。
“我们拼了命地打,子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上刺刀。你爹带着我们冲出战壕,跟敌人拼起了刺刀。他那时候可厉害了,一个人拼倒了三四个敌人。”
他说着,眼睛里闪出光来,那是一种深深的自豪。
“后来呢?”我问。
“后来,”赵德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一颗手榴弹扔过来了,就在你爹脚边。我当时就在他旁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那手榴弹在我身边爆炸了,碎片打进了我的腿里,还有几片打在了身上。”
他撩起衣服,我看见了那些伤疤,虽然年月已久,但依然触目惊心。
“你爹的腿也被弹片打中了,但是要不是我扑过去挡了一下,他可能当时就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在呼呼地响。
“赵叔叔,”我说,“您救了我爹的命。”
“什么救不救的,”赵德厚摆了摆手,“那种时候谁都想不了那么多。战友嘛,就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人。今天你替我挡子弹,明天我替你挡炮弹,都是该做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我们都被送到了后方医院,”他继续说,“我在医院里躺了三个多月,你爹也躺了两个多月。我们那间病房里一共八个人,都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瞎了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能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建国,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这份情谊,比亲兄弟还亲。所以这些年,不管你爹送什么东西来,我都收着。我知道,不收他心里过不去,他会觉得欠我的。”
“可是您并不觉得我爹欠您的。”我说。
“对,”赵德厚点点头,“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战友,是兄弟,哪有什么欠不欠的。在战场上,谁为谁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爹腿上的伤,这些年还好吗?”赵德厚问。
“不太好,”我老老实实地说,“一到冬天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阴天下雨的时候更厉害,有时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赵德厚沉默了,低下头去。
“那个年代的人都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但最苦的不是在战场上,是回来以后。我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伤,心里也带着伤。有时候半夜做梦,好像还能听见枪炮声,还能看见那些倒下去的战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连队,去的时候一百二十多人,回来的不到四十个。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记得他们是怎么牺牲的。”
“这些年我总在想,他们为什么没能回来?为什么是我们回来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都是一种亏欠。”
我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爹这些年也是这样,他很少提起战场上的事,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都装着那些往事。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他低沉的叹息声。
原来他们的心里,都装着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赵叔叔,”我说,“您别这么说。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那些牺牲的烈士们,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们的活路,我们得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们。”
赵德厚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你这话说得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得好好活着。”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很瘦,骨节都突出来了,但拍在我肩上的力道很重。
“建国,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赵家的西屋里。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香味,能看出来是刚洗过的。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赵雪梅的脸,她打开门时惊讶的表情,她往后退的那两步,她听见她爹说话时低垂的眼睛,还有她手指微微的发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了她爹有意撮合我们,她不知道我会怎么回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怎样安排。
我坐起来,靠在墙上。
炕洞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墙壁烤得暖烘烘的。窗外有风声,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我二十二岁了,这些年不是没想过成家的事。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有的已经当爹了。但因为我当代课老师挣得少,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一直没人上门提亲。爹娘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心里着急。
可是突然之间,我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摆在了面前,我还是有些发蒙。
赵雪梅是个好姑娘,我虽然才见了一面,但能看出来。她懂事,孝顺,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她长得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山里的泉水。
但是这件事情太大了,大到我一下子消化不了。
我想起了爹,想起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了他每年过年时念叨赵叔叔时的神情。
他说他欠赵叔叔一条命。
现在他要用儿子的亲事来还这份情。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我知道,爹不是一个会轻易做决定的人。他既然在信里提了这件事,那一定是他想了很久才说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爹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要记住,爹这条命是别人用命换来的。你长大了要替爹报答人家,记住了没有?”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明白爹在说什么,只是使劲地点头。
现在我明白了。
但是,拿婚姻来报恩,这到底对不对?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住了。我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看见赵雪梅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我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要回家了。
赵德厚非要送我,被赵雪梅劝住了。他站在堂屋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我谢谢他的腊肉。还有,让他别惦记我,好好养自己的腿。”
“赵叔叔,您也多保重身体。”我说。
赵雪梅送我到巷子口,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巷子口,她站住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你......”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
“你先说。”我说。
赵雪梅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没事,你走吧。”
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还站在那儿,枣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鲜艳。
“赵雪梅。”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
“我会再来的。”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好看,像是冬天里开了朵花儿。
我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走出老远了,我才想起来,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问。哦,不对,我知道她叫赵雪梅,我是在想什么呢。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远远的,像是一株红梅。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我拐过巷子,再也看不见她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脚步很轻快,三十里路好像一下子就到了。冬天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公路两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些春天的意思,土开始解冻了,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泥土味。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爹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
“见到你赵叔叔了?”
“见到了。”
“他怎么样?”
“不太好,”我老老实实地说,“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蜡黄的,一说话就咳嗽。”
爹沉默了,低下头去,好久没说话。
“还见到谁了?”过了好一会儿,爹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见到了赵雪梅。”
“人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我看了爹一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长得好看,”我说,“人也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赵叔叔有病,都是她在照顾。”
爹的眼睛亮了。
“那......你赵叔叔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我坐下来,看着爹。
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他说,您在信里提了亲事的事。”
爹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建国,爹不是要强求你。这个事情我跟你赵叔叔说了,得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爹没说。”
我看着爹,看着他两鬓的白发,看着他被旧伤折磨得有些变形的腿,看着他眼睛里那复杂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爹,”我说,“我想再去几趟,跟雪梅多接触接触。要是我们俩能处得来,这事就成。”
爹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颤抖,“你看着办,爹不催你,你自己拿主意。”
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爷俩,笑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着,眼角却有泪光在闪。
“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吃饭。”娘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想起赵雪梅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看见我时往后退的两步,想起她送我到巷子口时抿着嘴的笑,想起她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我走。
一个姑娘,在我心里生了根。
第三章 再去县城
过了年,正月初六,我又去了县城。
这一回我是特意去的,穿上过年新做的那件蓝布棉袄,还去镇上的理发店理了个发。出门的时候,娘给我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蒸的白面馒头和一碗红烧肉。
“带给赵叔叔,”娘说,“他身子不好,多吃点好的补补。”
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赶上了班车,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里面挤满了人,都是过完年回城的。车上的味道实在不好闻,有旱烟味,有鸡粪味,还有谁家孩子吐奶的酸味。但我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到了县城的事。
到了县城,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东风巷。
巷子里比腊月时热闹了一些,有人在门口贴春联,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那是过年的味道。
我站在十七号门口,抬手敲门。
这一回开门的是赵德厚自己。他看起来比年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精神倒还好。
“建国来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朝屋里喊,“雪梅,雪梅,建国来了!”
赵雪梅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比年前看见时更精神了些。
“过年好。”我冲她笑了笑。
“过年好。”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
赵德厚拉着我进了屋,赵雪梅跟在后面。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响。
我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赵德厚一个劲儿地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我娘让带的,说给您补补身子。”我说。
赵德厚叹了口气:“你娘跟你爹一样,都是实诚人。”
赵雪梅去厨房泡了茶出来,给我倒了一杯。她的手还是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烫了她的手,她嘶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叫出声。
我赶紧接过来:“我来吧。”
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去,脸更红了。
赵德厚坐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雪梅,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天中午,我在赵家吃的饭。赵雪梅下了厨,做的是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吃完饭,赵德厚站起身,“我进去躺一会儿,累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给我们腾地方,心里有些感激,又有些紧张。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赵雪梅两个人。炉子里的火呼呼地响,外面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你家的院子收拾得挺利索的。”我先开了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都是我在弄,”赵雪梅低着头说,“我爹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
“你辛苦了。”
她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又沉默了。
我发现我们俩都不太会说话,都是闷葫芦。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坐着,我也不觉得尴尬。好像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明白。
“你......”我们俩又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这一次我笑了,她也笑了。
“你先说吧。”我说。
“你上次说会再来,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过年了嘛,应该来看看赵叔叔。”我说。
“就只是来看我爹的?”她说完这句话,立刻意识到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去。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也不全是。”我说。
她不说话了,耳朵根都红透了。
“赵雪梅,”我鼓起勇气,“我跟你说实话吧。上次来的时候,你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想过了。今天来,我是想跟你说,要是你不嫌弃我,咱们可以先处处看。互相了解了解,要是合得来,就......”
我说不下去了,后边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赵雪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你真的愿意?”她问。
“愿意什么?”
“愿意跟我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家的条件你也看见了,我爹有病,欠了不少钱。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得跟我一起承担这些。你不后悔?”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有期待,有害怕,有不安,还有一丝倔强。
“不后悔。”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眼泪。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一颗接一颗的,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我。
“你哭什么?”我慌了,赶紧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她。
她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高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那天下午,赵雪梅带我去了县城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种了些树,有个小亭子,还有一个结了冰的水塘。
我们沿着水塘边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爹的病,大夫怎么说?”我问。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肝上的病,说是肝硬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夫说,要是好好养着,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的。要是累着了,生了气,就不好说了。”
“那得好好养着。”
“怎么好好养?”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要照顾我爹,还要挣钱买药。我在街道的缝纫社干活,一个月挣二十多块钱,光买药就得花掉大半。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地发抖。
我走上前去,站在她旁边。
“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我来帮你分担。”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李建国,你是认真的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要跟我在一起,就是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
“那你还要跳?”
“跳。”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说。
“我爹说,赵叔叔是他的救命恩人。”我看着结了冰的水塘,“我爹的命是赵叔叔救的,现在你们家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李建国,你要是因为报恩才愿意跟我在一起,那就算了。我不需要谁可怜我,我也不想成为别人报恩的工具。”
她的眼睛里有火,那是一种被伤害后的愤怒。
“雪梅,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转过身去,“你回去吧。”
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赵雪梅,你听我说清楚。”我的声音很大,大得把她吓了一跳,“我说我爹的命是赵叔叔救的,这是事实。但我要跟你在一起,不光是因为这个。我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真心觉得你好。你懂事,孝顺,能吃苦。你一个人把家里撑起来,照顾生病的爹,不容易。这样的姑娘,我李建国看得上。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说的是真的,”我松开了手,“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但是我这人认死理,认准了的事情不会变。你今天撵我走,我明天还来。”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她擦了擦眼泪,“真是块石头。”
“石头也好,至少踏实。”我说。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赵雪梅送我到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下回什么时候来?”到了车站,她终于开口了。
“正月十五,我来送元宵。”我说。
“好。”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她站在车下面,冲我摆了摆手。
车开了,我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暖暖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这个姑娘,就是我要娶的人。
回到家,爹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爹看着我,笑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赵雪梅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的样子,她在车窗下朝我摆手的样子。
我忽然很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快点到正月十五,我就能再见到她了。
第四章 石榴花开
正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娘给我准备了元宵,是她亲手包的,芝麻馅的,用糯米粉滚得圆圆的,装在饭盒里。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在院子里洗脸。
“建国,”爹忽然开口说,“你跟雪梅的事情,要是定下来了,就抓紧办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赵叔叔的身子骨我知道,”爹叹了口气,“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走之前看到雪梅有个着落。你要是觉得那姑娘行,就别拖着了。”
“爹,我跟雪梅才见了两面。”
“两面就够了,”爹说,“我们那会儿,我跟你娘成亲之前就见了一面,不也过了一辈子?”
我不好说什么了,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县城,我直奔东风巷。
这一回开门的是赵雪梅,她早就等着了,听见脚步声就把门打开了。
“来了?”她笑着说。
“来了。”
我进了院子,发现石榴树的枝丫上冒出了些嫩嫩的小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赵德厚坐在堂屋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比上次看见时更差了。但他的精神还不错,看见我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赵叔叔,我给您带了元宵,我娘自己包的。”我把饭盒拿出来。
“好好好,”赵德厚接过饭盒,手有些抖,“你娘的手艺肯定好。”
中午我们煮了元宵吃,赵雪梅还炒了两个菜。赵德厚吃了几个元宵就吃不下了,坐在那儿看着我们吃。
“建国,”他忽然说,“你跟雪梅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我放下筷子,看了赵雪梅一眼。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赵叔叔,”我清了清嗓子,“我跟雪梅虽然才见了几面,但我对她的印象很好。要是她愿意,我想娶她。”
赵雪梅手里的筷子停了。
赵德厚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那亮光里又有些湿润。
“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
“不后悔?”
“不后悔。”
赵德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担子。
“雪梅,”他转向女儿,“你也听见了。你是什么意思?”
赵雪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爹。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德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手拉住我,一手拉住赵雪梅。
“好好好,”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雪梅有个好人家。建国这个孩子我放心,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他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赵雪梅的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们俩要好好的,”赵德厚说,“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别轻易放手。日子是过出来的,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爹!”赵雪梅一下子扑进赵德厚怀里,哭了起来。
赵德厚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父女俩抱在一起哭,鼻子一酸,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这样,我和赵雪梅的亲事定了下来。
按照农村的规矩,定亲是要有媒人上门的。但赵德厚说不在乎这些虚礼,只要我们俩真心实意就好。于是正月十八那天,爹拄着拐杖,亲自来了一趟县城,和赵德厚见了面。
那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心酸的一幕。
两个当年一起在战场上拼杀的老兵,如今一个腿瘸了,一个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们坐在堂屋里,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眼泪就那么往下淌。
“德厚啊,”爹先开了口,“咱哥俩还能活着见面,不容易。”
“是啊,”赵德厚擦着眼泪,“当年在上甘岭的坑道里,谁能想到咱们还能有这么一天?”
“我记得有一回,咱们被敌人的炮火困在坑道里,好几天没吃的,”爹说,“你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给了我,自己饿了两天。”
“你还记得这个?”赵德厚笑了,“那你怎么不说,有一次我发高烧,你背着我跑了十几里山路,把我送到了后方医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那些年轻时的往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和赵雪梅站在旁边听着,看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德厚,我李长河的命是你救的,”最后,爹拄着拐杖站起来,“如今咱们成了亲家,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你放心,雪梅嫁到我们家,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建国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打断他的腿。”
赵德厚也站起来,握着爹的手,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赵雪梅站在我旁边,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定亲之后,婚事提上了日程。
按照我们那边的风俗,男方要准备“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但赵德厚说什么都不要,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在他活着的时候办完婚事。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等不及了。
于是婚期定在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时间很紧,但赵德厚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能再等了。
那些日子,我几乎天天往县城跑。有时候是帮着赵雪梅照顾赵德厚,有时候是带她去采买结婚用的东西。
我们的感情在那些日子里迅速地生长起来。我发现赵雪梅不光长得好看,而且特别能干。她一个人在缝纫社上班,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她的脾气也好,照顾她爹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从来没见她不耐烦过。
有一次,赵德厚半夜发病,疼得在床上打滚。赵雪梅一直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地跟他说着话,直到天亮赵德厚才睡着。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还照样去缝纫社上班。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缝纫机前干活,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你回去睡一觉吧,我替你看着赵叔叔。”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用,你也有你的事。”
“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她笑了一下,“我皮实着呢。”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一疼。这个姑娘,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月二很快就到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就在赵家的院子里办的。来的人不多,赵德厚的几个老街坊,我爹我娘,还有我们村的几个亲戚。
赵德厚那天精神出奇地好,穿上了赵雪梅给他做的新衣裳,坐在堂屋的正位上,接受我们的跪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我看见赵雪梅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赵雪梅坐在新房里,我坐在她旁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我说。
她低着头,脸红红的。
“我会对你好的。”我又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会对你好的。”她说。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已经有了花苞。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花了。
我握着赵雪梅的手,感觉到了她手心里的温度。那温度很暖,很实在。
结了婚,赵雪梅跟我回了村。
我们把赵德厚也接到了村里,在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他住。赵雪梅白天去小学帮我一起教书,晚上回来照顾她爹。
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还算踏实。赵雪梅很能干,不光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还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种了些青椒茄子和豆角。到了夏天,菜地里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爹娘对这个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娘逢人就夸,说雪梅勤快懂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赵德厚的身子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在院子里坐一上午,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下不了床。但赵雪梅从来没抱怨过,每天都变着法子给她爹做吃的,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有一天晚上,赵德厚把我单独叫到了他屋里。
“建国,”他靠在床上,声音很虚弱,“你是个好孩子,我把雪梅托付给你,我放心。”
“爹,”我已经改口叫他爹了,“您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操心。”
他摆了摆手:“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爹总觉得他欠我的,”赵德厚叹了口气,“其实他错了。在战场上,我们是互相救过命的弟兄,不存在谁欠谁。他要是因为这事觉得愧疚,那才是对不住我们那些回不来的战友。”
“可是你爹的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这件事,我就托付给你了。”
“您说。”
“等我走了以后,你找个机会跟你爹说,”赵德厚看着我,“就说我说的,他不欠我什么。在朝鲜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也没有。我们是战友,是兄弟,这是最干净的,什么都比不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记住了。”我说。
赵德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说这些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第五章 最后的夏天
那个夏天,石榴花开得特别旺。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花朵,远远看去像一团火。赵雪梅说,石榴花是吉祥花,开得旺说明家里有喜事。
果然,七月初的时候,赵雪梅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赵雪梅笑着说快放下,别动了胎气。我赶紧把她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是捧着一件宝贝。
赵德厚知道这个消息后,精神好了一阵子。那天他居然下了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着那棵石榴树,说:“好啊,等我外孙子生下来,这树上的石榴就该熟了。”
我们都以为他能撑到那一天。
可是秋天来的时候,赵德厚的身子突然就不行了。
一开始是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赵雪梅守在赵德厚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我劝她去休息,她不肯,就那么握着赵德厚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爹,您再撑一撑,”她哽咽着说,“您还没看见您外孙子呢。”
赵德厚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她,眼角有眼泪流下来。
九月十三那天晚上,赵德厚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雪梅给他擦脸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像在笑。
赵雪梅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
我们按照赵德厚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子,也能看见通往县城的那条路。
下葬那天,爹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在坟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德厚,”他说,声音颤抖着,“你先走一步。等我下去了,咱哥俩再接着喝酒,接着说话。”
赵雪梅跪在坟前,哭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我跪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肩膀。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田里,有人在收秋,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赵德厚走了以后,赵雪梅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她爹。
我不说话,只是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子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建国,”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知道。”
“他是在高兴,对不对?他高兴我有了好归宿,高兴他不用再受罪了,高兴他能去跟我娘团聚了。”
“对。”
“可是我还是想他。”她把头埋在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赵雪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也慢慢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也许是因为肚子里的小生命,让她有了新的牵挂和盼头。
到了腊月,赵雪梅快生了。
那天我正在学校里上课,邻居家的婶子跑过来喊我:“建国,快回去,你媳妇要生了!”
我撒腿就往家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不知道疼。
到了家,接生婆已经在屋里了。娘守在门口,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爹坐在堂屋里,手撑着拐杖,指节都捏白了。
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赵雪梅在屋里疼得直喊,每喊一声,我的心就揪一下。天快黑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生了生了!”接生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个大胖小子!”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小东西。
“建国,快来看看你儿子。”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过去看那个小东西。他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吃的。
这就是我的儿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手有些抖,生怕把他摔着。他那么小,那么轻,但抱在怀里又是那么踏实。
爹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德厚,你看见了吗?”他喃喃地说,“你有外孙子了。”
我抱着儿子进了屋,赵雪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但她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给我看看。”她说。
我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侧过身,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像我爹。”她说。
我看着孩子,确实,眉眼间好像能看出赵德厚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赵雪梅太想念她爹了,所以怎么看怎么像。
“叫什么呢?”我问。
赵雪梅想了想,说:“叫赵念吧,纪念的念。”
“赵念?”
“嗯,”她看着我,“这是他的外孙,得姓赵。这样我爹就有人接香火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叫赵念。”
晚上,我坐在赵雪梅床边,看着她抱着孩子喂奶。炉子里的火呼呼地响,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
“建国,”赵雪梅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嫌弃我们家,”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要是我爹走的时候我还没着落,他一定走得不甘心。是你让他走得安心。”
我握着她的手。
“我答应过你爹,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我知道,”她笑了,“你做到了。”
孩子满月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们在院子里摆了满月酒,来了不少亲戚邻居。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挨个给人家看,说:“这是我孙子,叫赵念,长得可俊了。”
赵雪梅抱着孩子去了后山,在赵德厚的坟前站了很久。
“爹,”她说,“您有外孙子了,您看看他,多像您。”
孩子好像听懂了似的,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咧开嘴笑了。
赵雪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回她笑得很开心。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子。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黄色,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像是一幅画。
“建国,”她说,“你说我爹能看到我们吗?”
“能,”我说,“他在天上看着呢,肯定在笑。”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说。
“嗯,”她点点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
这一次花开得比去年还要旺,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花朵,把整个院子都映红了。赵念已经会爬了,在院子里的席子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
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孙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的腿还是疼,但心情好了,人也精神了。
赵雪梅在菜地里忙活着,她种的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我下了课回来,看见她蹲在地里拔草,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晒得黑了些,但看着更健康了。
“回来了?”她直起腰,冲我笑笑。
“回来了。”
赵念看见我,咿咿呀呀地叫着,朝我伸出小手。我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他笑得更大声了。
“吃饭了!”娘在灶房里喊。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有炒豆角,有炒茄子,还有一碗鸡蛋汤。虽不丰盛,但一家人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赵念坐在赵雪梅腿上,小手抓着馒头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
“这孩子,跟他姥爷一样,嘴壮。”爹笑着说。
我们都没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同一个人。
赵德厚。
你在那边还好吗?
你的外孙子长得可壮实了,你的女儿过得很好,你的战友还天天念叨你。
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因为活着的人要替走了的人,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
这是我们欠你们的。
不,不是欠。
是一份传承,一份念想,一份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路传下来的情义。
第六章 岁月长河
光阴如水,流得真快。
一转眼的功夫,赵念就上了小学。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还没上学就能从一数到一百,背唐诗也是张口就来。上了学以后,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见了我总夸他,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赵雪梅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得很。有一回我去学校接念念放学,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天凉了,她怕孩子冻着。
“妈!”赵念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赵雪梅摸摸他的头:“今天学得怎么样?”
“老师又表扬我了!”赵念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说。
“别骄傲,”赵雪梅板着脸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要谦虚。”
我看着这娘俩,心里热乎乎的。
那些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我转了正,成了公办教师,工资从十八块涨到了四十多块。赵雪梅在缝纫社也干出了名堂,她手艺好,做出来的衣裳又合身又好看,找她做衣裳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她自己开了个小裁缝铺,生意挺红火的。
我们攒了两年钱,把老房子翻修了,盖了三间大瓦房。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每年开花结果,红艳艳的石榴挂满枝头,看着就喜庆。
逢年过节,我们都要去后山给赵德厚上坟。
每次去,赵雪梅都要在坟前坐上半天,跟她爹说话。说念念又考了第一名,说今年的石榴结得特别好,说我待她很好,让爹放心。
“你爹在那边肯定过得不错,”有一回下山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每次都带这么多好消息去,他能不高兴吗?”
赵雪梅笑了笑,挽着我的胳膊。
“建国,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有吧。”我说。
“那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的眼眶一热。
“好,”我说,“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
最让我欣慰的是爹和念念之间的感情。
念念虽然姓赵,但在他心里,爷爷是他最亲的人之一。小时候念念最爱缠着爷爷讲故事,爹就把他抱在腿上,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当然,他不讲打仗的事,讲的是怎么种地、怎么打铁、怎么盖房子。
“爷爷,你上过战场吗?”有一回念念问。
爹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念念的头:“上过。”
“怕不怕?”
“怕,”爹老老实实地说,“怎么会不怕。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去做。”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爹说。
念念歪着小脑袋:“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爹想了想,说:“等念念长大了就知道了。”
念念大了一些,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从学校回来,书包里装着一本历史课本。他翻到抗美援朝那一章,指着书上的照片问爹:“爷爷,你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打仗的?”
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好半天没说话。
“是。”最后他说。
“老师说,那场战争打得很惨烈,”念念说,“牺牲了很多人。”
“是,”爹说,“很多战友都留在了那里。”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爷爷,你们是英雄。”
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们不是英雄,”他说,声音有些颤抖,“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我走过去,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
“爹,在想什么?”
“想你赵叔叔,”爹叹了口气,“当年在坑道里,我们俩说好了,谁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替死的那个人好好活。我活下来了,就得替他活个够本。”
他转过头看着我。
“建国,我这条命是德厚救的。他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活够本?”
“爹......”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打仗,回来了种地,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子里,没什么出息。但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念念一天天长起来,我想,我大概算是够本了。”
“你赵叔叔在天有灵,应该也会高兴吧。”
月光照在爹的脸上,他的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一种平和的光。
“爹,您这辈子不容易,”我说,“您教我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这些道理我跟念念都记着呢。”
爹看着我,笑了。
“行了,不说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明天还得早起呢,念念要考试了,得给他做好吃的。”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口。那一瘸一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送我去县城的那个早晨。
那一年我代爹去送腊肉,那一年我遇见了赵雪梅。
一转眼,都快二十年了。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念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那是我们村多少年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邻居们都来贺喜,爹高兴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年轻了二十岁。
赵雪梅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泪汪汪的。
“哭什么?”我说,“儿子有出息,应该高兴才是。”
“我就是在高兴,”她擦了擦眼泪,“要是我爹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赵雪梅又去了后山。这一次她没让我陪,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跟我爹说了,”她说,“他在那边肯定高兴坏了。”
念念去省城上学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去车站送他。赵雪梅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有吃的有穿的,恨不得把半个家都给他装上。
“妈,够了够了,”念念笑着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赵雪梅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叮嘱,“别光顾着玩。冷了要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知道了。”念念一一应着。
车要开了,念念跟我们挥手告别。赵雪梅站在原地,一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
“走吧,”我说,“孩子长大了,得飞了。”
她点点头,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念念去了省城,会不会吃不惯那边的饭?”
“人家食堂什么都有,饿不着他。”
“那他会不会想家?”
“想肯定是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咱们再生一个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多大年纪了,还生?”
她也笑了,捶了我一下。
回到家,爹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们回来,他问:“走了?”
“走了。”
“走了好啊,”爹喃喃地说,“这鸟大了,就得让它飞。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一翅子飞到了朝鲜。”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爹比平时吃得都少。
“爹,您怎么了?”赵雪梅问。
“没事,”爹笑了笑,“就是觉得屋子里有点空。”
我知道,他是想念念了。
念念走了以后,家里确实安静了许多。以前念念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闹哄哄的,他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跑那儿,像一只闲不住的猴子。现在他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那棵石榴树,风一吹沙沙地响。
赵雪梅每天都去念念的房间里收拾,明明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东擦擦西抹抹的,没完没了。
“别擦了,”我说,“再擦那桌面子都要磨穿了。”
她放下抹布,在念念的床边坐下来。
“我就是想他。”
“才走了半个月,过年就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当年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什么?”
“你说,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句话没错,”我说,“念念能考上大学,说明咱们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他以后会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后面的日子过好,别让他操心。”
她看着我,笑了。
“建国,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不是跟你学的。”我笑着说。
念念上大学后,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信里说他在学校过得很好,参加了学生会,还当了班长。每封信的结尾都要问爷爷好,让他注意身体。
爹把那些信都攒着,用一根红绳捆着,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看。他虽然认字不多,但念念的信他能从头到尾背下来。
“我孙子有出息,”他逢人就说,“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念念没当官,他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进了一家研究所做技术工作。后来又读了研究生,成了我们村第一个硕士。
那年过年,念念带了个姑娘回来,说是他女朋友,叫周静。姑娘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挺有礼貌。
赵雪梅高兴坏了,做了一大桌子菜。爹看着那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念念和我在院子里说话。
“爸,”他说,“我想跟静静结婚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家里什么意见?”
“她父母都同意,”念念说,“就想着两家人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我点了点头:“你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想先跟您说。”
我看着他,这孩子长得比我都高了,眉宇间有赵雪梅的影子,也有赵德厚的影子。
“念念,”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姓赵吗?”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姥爷吗?”
“对,”我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为了让你姥爷有香火传承。你姥爷是抗美援朝的老兵,他跟你爷爷是战友,过命的交情。”
“这个事情我知道一些,”念念说,“但具体的不是很清楚。姥爷是怎么牺牲的来着?”
“你姥爷没牺牲在战场上,”我说,“他活着回来了。但他把命留给了你爷爷——当年在战场上,一颗手榴弹扔过来了,是你姥爷扑在你爷爷身上,挡住了弹片。因为这个,你姥爷的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得了肝病,你结婚前一年走的。”
念念沉默了。
“他知道你妈妈怀了你,高兴得很,”我继续说,“他说等你生下来,石榴就熟了。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所以,你妈让你姓赵,是希望你能替姥爷传香火。念念,这个名字,意思就是永远不忘。”
念念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爸,我知道了,”最后他说,“以后我的孩子,也姓赵。”
我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从几十年前传下来的东西,经历了两代人,还要继续传下去。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呢?
第七章 故人入梦
念念的婚礼定在二零零二年的秋天。
那是个好日子,天高云淡的,院子里的石榴正好熟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赵雪梅摘了几个最大的,摆在堂屋的供桌上——那是给赵德厚和爹的。爹在念念考上研究生那年冬天去世的,没能等到孙子的婚礼。
爹走的时候很安详,跟赵德厚当年一样,嘴角带着笑意。他走之前那几天,总说梦见赵德厚了,说赵德厚在那边等着他,要跟他一起喝酒下棋。
“德厚啊,”爹临走那天晚上,忽然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你再等一会儿,我这就来了。”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们把他葬在了赵德厚旁边,两个老战友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跟生前一样近。
赵雪梅说,这样他们俩在那边也不会孤单了。
念念的婚礼办得比我们当年热闹多了,在镇上的饭店里摆了十几桌,来了好多亲戚朋友。念念穿着新西装,挺精神的,新娘子穿着白婚纱,漂漂亮亮的。
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拜堂的时候要拜高堂。念念和新娘子跪在我和赵雪梅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赵雪梅在她家院子里拜堂的情景。那时候赵德厚坐在堂屋里,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爹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一转眼,念念都结婚了。
赵雪梅坐在我旁边,使劲忍着眼泪,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妈,您怎么了?”念念慌了。
“没事没事,”赵雪梅擦着眼泪笑着说,“妈是高兴。”
吃完饭,念念和新娘子先回去了。我和赵雪梅留下来送客,等最后一拨客人都走了,我们俩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门口贴着的大红喜字。
“建国,”赵雪梅忽然说,“你说我爹和你爹,在天上能看到吗?”
“能,”我说,“肯定能看到,这会儿估计正喝着酒呢。”
赵雪梅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这些年她老了不少,头发都有些白了。但在这一刻,她笑起来的样子,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当年那个站在门口往后退了两步的姑娘。
“走吧,回家了。”我说。
我们俩慢慢往家走。那天天气很好,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我们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得很长很长。
“建国,”赵雪梅走着走着,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你说咱们这辈子,过得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
“为什么?”
“因为咱们都在努力地活着,”我说,“替那些没能活着回来的人,活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月亮很圆,路还很长。
日子继续往前走。
念念结婚后,在县城买了房子,小两口过得挺好的。第二年,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们给取名叫赵远,意思是要他走得远,飞得高。
我和赵雪梅搬到了县城,帮着念念带孩子。赵远跟他爷爷小时候一样皮实,成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把东西弄得东倒西歪。念念头疼得很,我和赵雪梅倒不嫌烦——人老了,就喜欢热热闹闹的。
有一回,赵远在客厅里疯跑,一头撞在了茶几上,哇哇大哭。赵雪梅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又是吹气又是哄的。
“奶奶,疼!”赵远一边哭一边说。
“奶奶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赵雪梅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念念还小,也是这样疯跑摔跤,赵雪梅也是这样把他抱起来哄。再往前数,我自己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哄我的。
一代又一代,都是一样的。
远子五岁那年春天,赵雪梅忽然提出要回一趟东风巷。
那个老院子早就没人住了。赵德厚去世以后,我们把院子收拾干净锁了门,偶尔回去看看。念念小时候我们每年都带他回去,后来他大了,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怎么忽然想起回那儿去?”我问。
“做梦了,”赵雪梅说,“梦见我爹了,就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冲我招手。”
于是五一放假,念念开车带着我们回了县城老城区。东风巷还在,但很多老房子都拆了,盖了楼房。只剩下几户人家还住在老院子里,其中就有我们家的十七号。
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木门,我们走进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荒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齐腰高了。那棵石榴树还在,但没人修剪,枝丫乱七八糟地伸着,像是老了许多。
赵雪梅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石榴树。
“我记得那年你第一次来,”她忽然说,“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挎着一个布口袋,站在门口。我打开门,看见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记得,”我说,“你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
“那件棉袄是我爹给我做的,”赵雪梅说,“用他的旧军装改的。他说姑娘大了,得穿得鲜亮点。”
我们俩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爹,”赵雪梅忽然对着那棵石榴树轻轻叫了一声,“我回来看您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院子的草都弯下了腰。石榴树的枝丫猛烈地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赵雪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知道您在这儿,”她说,声音有些颤抖,“您一直都在这儿,看着我们呢,对不对?”
念念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赵远不懂事,蹲在地上拔草玩。
那天我们在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赵雪梅把那棵石榴树修剪了,念念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赵雪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以后咱们每年都回来看看。”她说。
“好。”我说。
上了车,赵远已经睡着了。念念发动了车,慢慢开出了东风巷。
我透过后车窗,看着十七号院子的门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那个门,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敲响它的时候,哪能想到后面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变成了二十二岁的样子,穿着爹那件旧军大衣,挎着布口袋,站在东风巷十七号的门口。
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赵雪梅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看见我,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里传来赵德厚的声音:“雪梅,谁来了?”
然后是爹的声音:“德厚,是我家建国,我让他送腊肉来了。”
两个老人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赵雪梅身后。赵德厚脸上带着笑意,爹拄着拐杖,腿好像也不瘸了。
“愣着干什么?”爹朝我喊,“快进来啊,你赵叔叔等着你呢。”
我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梦忽然就醒了。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赵雪梅躺在我旁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轻轻起了床,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晨练,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又是新的一天。
我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那是一盆石榴花,是念念从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扦插的。经过赵雪梅的精心照料,已经长得很大了,每年都开花,开得红艳艳的。
天边有朝霞,红彤彤的,像极了那棵石榴树上的花朵。
我想起赵德厚说过的话:“能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我想起爹说过的话:“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人好好活。”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腊月的早晨,我挎着一块腊肉走出家门。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趟出门会改变我一辈子的命运。
人生的奇妙就在这里吧。你以为你只是去做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却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里。
“在看什么呢?”
赵雪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她披着衣服站在阳台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看朝霞。”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真好看,”她说,“像石榴花。”
“像。”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那漫天的朝霞。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夏早晨的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盆石榴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也许是在说:
这人间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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