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四年,我在朋友圈刷到丈夫和前女友的亲密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五分钟,然后点了个赞。
他慌了,打电话来解释,删了视频,开始每天接我下班、等我吃饭。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
朋友圈里,一个陌生头像发了条视频。我本来没打算点开,但配文让我手指顿住了——“老友相聚,岁月静好。”下面艾特了陆廷彦。
视频长达五分十二秒。
画面里是一家高档日料店的包间,七八个人围坐一圈,气氛热闹。镜头扫过半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角落。陆廷彦坐在那里,旁边紧挨着一个女人。女人穿一件香槟色的吊带裙,长发披肩,正端着酒杯凑到他耳边说话。
她叫苏婉晴。我知道她。
三年前婚礼那天,苏婉晴没来,但托人送了一份礼——一封信,信里写满了她和陆廷彦从大学到毕业四年的点点滴滴。最后一句是:“他选了你,我认了。祝你们幸福。”
我当时把这封信撕得粉碎,然后笑着走完了红毯。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里有人起哄,让陆廷彦和苏婉晴喝交杯酒。他犹豫了一下,但苏婉晴已经笑着把酒杯递到他唇边。他喝了。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苏婉晴顺势靠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
后面还有更过分的——游戏环节,有人把一颗樱桃放在两人中间,让他们用嘴去抢。苏婉晴先动了,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陆廷彦的嘴角。他往后退了退,但退得很慢,慢到足够让她亲上来。
五个人同时举着手机在拍。
我看完了整段视频,一分都没快进。面膜已经干了,绷在脸上有点紧。我伸手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点了个赞。
红色的心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很稳。
赞点完,我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洗脸。热水冲在脸上,毛孔慢慢张开,我听见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我没急着去看。
洗完脸,拍了水,涂了精华,最后抹上面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道精密的手续。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皮肤保养得不错,眼角没有细纹,但眼底有很深的倦意。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擦干手,拿起来一看——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陆廷彦。微信消息十七条,前几条是文字,后面全是语音。
“老婆,你看到那条朋友圈了?你别误会,那是发小聚会,他们起哄搞的恶搞游戏。”
“我就是配合一下,什么都没有,真的。”
“你倒是回个消息啊。”
“夏瑶?你在不在?”
最后一条语音是三分钟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里录的:“我马上回来,你别生气,回来我跟你解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衣帽间,开始整理衣柜。不是收拾行李,是把我的东西和他的东西彻底分开。我的衣服挂在左边,他的挂在右边。我的鞋放在上层,他的鞋放在下层。洗漱台上,我的护肤品收进收纳盒,他的剃须刀和洗面奶摆在另一边。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已经没了。
删除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发视频的账号都改了头像和昵称。动作真快。
门锁响了。
陆廷彦几乎是冲进来的,鞋都没换,西装外套拎在手里,额头上全是汗。他三十四岁,一米八五,长相端正,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女人回头看第二眼的男人。
“夏瑶。”他站到我面前,喘着气,“你听我说。”
我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你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以往每次发现他和苏婉晴有联系,我要么摔东西,要么摔门,要么一边哭一边质问他。有一次我甚至开车追了他三十公里,就因为他手机里存了苏婉晴的新号码。
但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
“那个视频……”他舔了舔嘴唇,“是老王搞的,他说好久没聚了,非要弄什么复古派对,游戏环节也是他设计的。我真的就是配合一下,我跟苏婉晴没什么,这几年都没怎么联系过。”
“嗯。”
“你……你不生气?”
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回来的时候,我绕过了他,坐到了床的另一边。
“不生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的酒气和她身上的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胃。
“你是不是……”他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跟我冷战?”
我关了床头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有。我累了,想睡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去洗漱。水声哗哗响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结婚三年了,三年里我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他出差我帮他收拾行李,他应酬我等他到半夜,他妈挑剔我忍着,他前女友阴魂不散我替他挡着。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活成了一个随时会吃醋、会失控、会歇斯底里的女人。
可今天,我看完那段五分钟的视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就像胸口被掏了一个洞,风穿过去,什么都能吹走。
陆廷彦从浴室出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别生气了。我明天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抱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夏瑶?”
“睡了。”我说。
他的手慢慢松开,翻了个身。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摸到手机,打开工作邮箱。公司总监的位置空缺了三个月,下个月就要内部竞聘。之前我一直觉得女人不用太拼,把家里照顾好就行了。但现在,我突然很想把那个位置拿下来。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次。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给上司发了一封邮件:“关于华东区项目的竞聘方案,我有一些新的想法,明天早上九点,能不能给我十五分钟?”
邮件发出去三秒,上司就回了:“九点,我等你。”
原来这个时间点,不睡觉的不止我一个。
我把手机放好,闭上眼睛。这一次,我不再等了。不等他的解释,不等他的改变,不等他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丈夫。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
陆廷彦还睡着,一条胳膊搭在我枕头上,手掌摊开,像是在梦里还试图抓什么。我把他的胳膊轻轻移开,起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化妆、挑衣服。我没选他喜欢的温柔色系,穿了一件剪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对银色耳线。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冷,像换了一个人。
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其实今天不加班。我只是约了上司八点吃早餐,提前聊聊竞聘的事。
七点四十分,我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上司赵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
“夏瑶,来,坐。”赵姐推了一杯给我,“邮件我看了,说说你的想法。”
我把连夜整理的项目方案打开,递过去。华东区那个三千万的整合项目,公司盯了半年,一直没人敢接。原因很简单——盘子太大,牵扯太多,做成了是功成名就,做砸了是万劫不复。
“我分析过竞争对手的报价策略,”我指着屏幕上的表格,“他们的优势在渠道,但短板在供应链。如果我们能把物流成本压下去百分之八,报价就能比他们低百分之十二,同时还能保证利润。”
赵姐翻了三页,抬头看我:“这些数据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赵姐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打量我。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女性高管,四十五岁,精明强干,离过两次婚。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夏瑶,你变了。”
“嗯?”
“以前你身上有股烟火气,现在没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这样更好。方案我收下了,竞聘演讲在下周三,好好准备。”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我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这个城市的秋天总是很短,但桂花很香。
上午的会开到了十二点半,下午又接了两个客户拜访。等我从最后一场会议出来,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陆廷彦的。
“中午吃什么了?我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留了。”
“你不回来吃?”
“又在开会?”
“夏瑶?”
最后一条是六点十分的:“你到底几点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轻松。以前我总是一边开会一边看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消息。他发一句“在干嘛”,我能秒回八百字的小作文。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在公司食堂吃了碗牛肉面,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改方案。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空调关了,有点冷,我披上外套,把竞聘PPT从头到尾改了三遍。
十一点,手机响了。陆廷彦打来的。
“你还在公司?”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等了很久。
“嗯,还有点事。”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夏瑶,”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真的很忙。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方案。等我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已经凌晨十二点半。我收拾东西下楼,叫了辆网约车。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
我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接下来三天,我都是这种节奏。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后回家。有时候陆廷彦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电视开着,但他明显没在看。
“回来了?”他站起来,“我给你热汤。”
“不用,我吃过了。”
“你在公司吃的?公司食堂哪有家里的好……”
“陆廷彦,”我换好拖鞋,头也没抬,“你不用等我,该睡就睡。”
他不说话了。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在家不抽。
第四天,变化开始了。
下午五点,我正在会议室和客户视频通话,前台小姑娘推门进来,小声说:“夏瑶姐,你老公在前台等你。”
我愣了一下,示意她先出去。会议结束后,我走到前台,看见陆廷彦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他把保温袋递过来,“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我炖了排骨莲藕汤,你以前最爱喝的。”
前台小姑娘偷偷瞄了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我接过保温袋,说了声谢谢。
“那我走了。”陆廷彦说,但脚步没动。
“嗯,路上小心。”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余光看见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离开。回到办公室,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汤炖得很浓,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骨。他确实用了心。
但我没有喝。
我把保温袋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茶水间的冰箱里,然后继续工作。
不是故意赌气,是真的没有胃口。奇怪的是,以前他一顿饭没回来吃,我会坐立不安,打十几个电话催他回家。现在他不声不响地来了,我反而觉得……被打扰了。
晚上九点,他又发消息来:“汤喝了吗?”
我回:“喝了,很好喝。”
其实一口没动。
十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手。
“上车吧,我顺路过来的。”
顺路?他家在公司反方向,绕过来要多开二十分钟。
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坐副驾驶。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他开车比以前稳了很多,不急不躁的。以前他开车像开赛车,变道不打灯,超车猛踩油,我说过他很多次都不改。
“最近怎么这么忙?”他开口了,语气小心翼翼的。
“公司在竞聘总监,我想试试。”
“总监?”他有些意外,“你以前不是说……”
“以前是以前。”我看着窗外的街灯,“人总要往前走的。”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我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车停到地库,我推门下车,他叫住我:“夏瑶。”
“嗯?”
“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地库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深。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没刮干净,衬衫领口也皱巴巴的。
“我没有生气。”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只是很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回到家,我发现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瓶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老婆辛苦了。”
我看了几秒,把卡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锁骨比以前明显了,腰也细了一圈。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
以前我的世界只有一个陆廷彦,他的一个眼神、一条消息、一通电话,就能决定我一整天的心情。现在我把那个世界推倒了,砖瓦一块块捡起来,盖成了自己的房子。
虽然空了点,但很结实。
陆廷彦开始变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小米粥、煎蛋、切好的水果拼盘。他穿着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煎锅,蛋的边缘有点焦了。
“你起这么早?”我有些意外。
“给你做早餐。”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不做早餐吗?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给你做。”
我看了看表,六点四十。“我七点就要出门,来不及吃了。”
“打包带走也行。”他飞快地找出保温饭盒,把粥和蛋装进去,“拿着,到公司吃。”
我没接。“公司食堂有早餐。”
“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干净……”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表情,声音小了下去,“那你带去吃,不想吃就扔掉。”
我最终还是拿了。不是被他说服了,是懒得为这点事纠缠。
到了公司,我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开始处理邮件。等我把邮箱清空,一抬头已经十点了。饭盒还放在原处,粥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叹了口气,打开盖子,吃了一口。
粥煮得有点稠,水放少了,但味道还行。煎蛋确实焦了,带着一股苦味。我一口一口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胃确实在叫。
吃完之后,我拍了张空饭盒的照片发给他:“吃完了。”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
“不用,中午有会。”
“那晚上呢?”
“晚上也有事。”
“那我去接你下班。”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他。
中午十二点,前台又来找我了:“夏瑶姐,你老公又来了。”
我走出去,看见陆廷彦站在前台,手里又提着一个保温袋。这次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又来了?”我的语气有点硬。
“送午饭。”他把保温袋递过来,“你放心,我送完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前台小姑娘捂着嘴笑,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羡慕。我知道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个模范丈夫的样子——体贴、细心、会疼人。
但只有我知道,这份体贴来得有多迟。
“陆廷彦,”我压低声音,“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他一脸无辜,“我就是给老婆送个饭,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保温袋。“谢谢。你回去吧。”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我来接你,你别打车了。”
我提着保温袋回到办公室,打开一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菜色明显不是他做的,应该是从外面餐厅买的。
我尝了一口排骨,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他对我的好了。
以前我求之不得的东西,现在他一股脑地塞过来,我却觉得沉重。
下午四点半,竞聘演讲的初稿出来了。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赵姐发消息来说:“听说你最近状态不错,保持住。”
我回了一个“嗯”。
五点半,陆廷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这次他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车旁边等。
我从落地窗往下看,看见他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大楼门口。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这样等过我几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加班”“应酬”“陪客户”,以及深夜才回来的、满身酒气的他。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他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走吧,回家。”
“嗯。”
这次我没坐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今天累不累?”他发动车子,语气轻快了很多。
“还行。”
“竞聘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
“我相信你一定能行。”他说得很认真,“你做什么都很厉害。”
我没接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我觉得不太真实。以前我考了证、升了职、拿了奖,他永远都是“嗯”一声就过去了。现在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反而让我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车开得很慢,比限速还慢。他好像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多争取一点和我独处的时间。
“夏瑶,”他突然说,“我跟苏婉晴断干净了。”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微博,全部拉黑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你可以检查。”
我没接。“不用。”
“你不看看?”
“我说了不用。”我转过头看他,“陆廷彦,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以前我让你删她,你舍不得。现在你自己删了,我也不会夸你。”我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他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会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脆弱,“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陆廷彦,你搞清楚,你是怕我走,不是怕我伤心。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
车开进地库,停好。我推门下车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紧。
“夏瑶,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我可以改。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以前我总觉得这双手很温暖。但现在,我只觉得束缚。
“你松开。”
“你答应我,给我时间。”
“陆廷彦,你松开。”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我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发现家里又变了。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相册,是我们结婚时拍的。沙发换了新的靠垫,是我喜欢的蓝色。餐桌上摆了一套餐具,也是新买的,款式和我以前逛家居店时说好看的那套一模一样。
我站在餐桌前看了很久。
他记得。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风格。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懒得去做。现在发现我要走了,才想起来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像翻旧账一样,一件一件地摆到我面前。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情过了那个时间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一杯热茶,放着不喝,总会凉的。等你想起来要喝的时候,就算重新加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那天晚上,陆廷彦在客厅坐到很晚。我听见他翻相册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后来声音停了,灯也关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知道他在努力。我也知道这份努力对他来说有多不容易。但我的心就像一扇关上的门,他在外面敲,我在里面听,却怎么也生不出开门的冲动。
不是不想开,是怕开了之后,发现门外站着的,还是那个让我失望过无数次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五分,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老婆,晚安。”
我没有回。
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陆廷彦。
竞聘演讲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配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出门前,陆廷彦站在玄关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口水再走?”
“不了,赶时间。”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今晚公司有庆功宴。”
他愣了一下:“你这么确定能赢?”
我系好高跟鞋的带子,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相处了三年的人。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准备好了。”
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五个成员坐在前排,赵姐坐在评委席最右边,冲我微微点头。竞争对手有三个,都是男性,资历比我深,资源比我广。
我是第四个上台的。
站在投影幕前,聚光灯打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有审视的、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以前这种场合我会紧张,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但今天,我的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各位评委,大家好。我是市场部的夏瑶。今天我带来的方案,主题叫‘破局’。”
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感觉到台下的注意力开始集中了。我给出的数据不是从公司报表上抄来的,是我花了四个通宵,从竞争对手的公开财报、行业白皮书、供应链上下游的访谈中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华东区的项目,表面上看是价格战,实际上拼的是供应链的整合能力。目前我们的物流成本占比是百分之十四,而行业标杆是百分之九。这五个百分点的差距,就是我们翻盘的空间。”
我按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路线图。红线是现有的配送网络,蓝线是我重新设计的方案。
“关闭苏州中转仓,把分拣功能并入上海主仓,同时与三家区域物流公司签订长期协议,用规模换折扣。这样操作,物流成本可以从百分之十四降到百分之七点三,每年节省两千一百万。”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同时,”我切换到下一页,“节省下来的成本,可以让我们在报价上比对手低百分之十二。这个差价,足以把客户从任何竞争对手手里抢过来。”
四十分钟的演讲,我没有看一次稿子。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节点、每一条逻辑线,都刻在我脑子里。这些天我没日没夜地打磨方案,不是在为一场竞聘做准备,是在为自己打一场仗。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姐带头鼓了掌。
评委提问环节,有人刁难,有人质疑,有人把问题抛得又偏又狠。我一个一个接住了,不急不躁,有理有据。到最后,连提问最凶的那个董事都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赵姐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讲得很好。”
“谢谢赵姐。”
“不是客气,”她看着我的眼睛,“是真的好。你刚才站在台上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漂亮但飞不起来。今天你像一只鹰。”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等着吧。”
结果在下午四点公布的。
邮件发到全公司邮箱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接水。手机疯狂地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我打开邮件,看见那行字——
“经董事会决议,任命夏瑶为市场部总监,即日起生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甚至没有笑。我只是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不是长出来的,是重新长出来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陆廷彦在四点零八分发来消息:“恭喜你,夏总监。”
我没回。
四点十五分,他又发了一条:“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还是没回。
五点,他打了电话过来。我接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法国餐厅。”
“今晚不行,”我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公司有庆功宴。”
“那我等你结束,去接你。”
“不用,赵姐开车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
“明天再说吧。我先挂了,要开会。”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不是故意冷落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照顾他的情绪。以前是我追着他跑,现在角色换了,我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跑的欲望了。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赵姐做东,市场部全体参加。二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前,香槟开了六瓶。
“来,敬我们的新总监!”赵姐举起酒杯,“夏瑶,这位置是你应得的。”
大家纷纷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甜和涩。
坐在我旁边的下属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夏瑶姐,你老公是不是在外面等你?”
“什么?”
“我刚才去洗手间,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里坐着个人,好像是你老公。”
我皱了皱眉,放下酒杯走到窗边。往外一看——餐厅对面的马路边,陆廷彦的车果然停在那里。车窗半开着,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他没进来,也没打电话,就安安静静地等在对面。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涩。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头被涩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夏瑶姐?”小林在身后叫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拉上窗帘,走回座位,“继续喝。”
庆功宴持续到晚上十点。散场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我最后一个走出餐厅。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陆廷彦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看见我出来,推开车门走过来。路灯照在他身上,我看见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重新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结束了?”他问。
“嗯。”
“上车吧,外面冷。”
“你怎么不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怕你不方便。”
我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车里开着暖风,座椅加热也开了,一坐进去就暖烘烘的。副驾驶的杯架上放着一杯热奶茶,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
“给你的,”他说,“喝点热的暖暖胃。”
我拿起奶茶,杯子还是烫的。他在这里等了至少三个小时,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买一杯新的,保持温度。
“陆廷彦,”我握着杯子,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哪种程度?”
“就是……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他沉默了很久。车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以前把你放得太低了。”他的声音很轻,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现在我想把你捧起来,却发现你已经不需要了。”
我没接话。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但是甜得不腻,刚好是七分糖。
他还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三分糖的咖啡,七分糖的奶茶,火锅必点的虾滑,看电影不吃爆米花只吃话梅。这些细节他都记得,只是以前不愿意花时间去兑现。
“夏瑶,”他忽然说,“我把财产分割协议准备好了。”
我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这次是真的。所有东西都写好了,房子、车子、存款,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你这是干什么?”
“给自己断后路。”他说,“以前我总是给自己留后路,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伤害你。现在我把后路全堵死了,只剩下你这一条路。”
车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腾出手去整理,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像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我收回目光,继续喝奶茶。
到家之后,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打开一看,果然是财产分割协议。他签了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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