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秋天,阿姆斯特丹的一间法庭上,一名叫格尔蒂的寡妇把当时荷兰最红的画家告上了法庭。她说他答应娶她,他说他没有。
这个画家不穷,不丑,不愁没人要。他叫伦勃朗,一年能画进几千盾,比普通工匠强十倍不止。他之所以不娶这个女人,是因为娶了她,他就要损失一笔大到可以买半条街的遗产。
而这笔遗产,是他已经死了七年的妻子留给他的。
故事得从1634年讲起。那年,28岁的伦勃朗娶了萨斯基娅。
这门婚事配得上。萨斯基娅家境很硬——父亲是市长,堂兄在阿姆斯特丹开着最热门的画廊,她认识的人比伦勃朗见过的人还多。婚后没多久,伦勃朗就进了上流圈子,花钱花得也越来越大方。他看中了一栋三层豪宅,咬牙签下了一份相当于普通人几十年工资的购房合同,分期付款那种,还了很多年都没还完。
这对夫妻有过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早夭了。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叫提图斯。
1642年,萨斯基娅29岁,死了,肺结核。
她死之前立下了遗嘱。条款说起来不复杂:遗产都留给儿子提图斯,但因为提图斯还是个婴儿,伦勃朗可以继续管这笔钱、用这笔钱,直到他死。
但有一个条件——他不能再婚。一旦再婚,这笔钱的使用权立刻没收。
这笔钱有多少?放在当时的阿姆斯特丹,一个普通工匠勤勤恳恳干一年,顶多赚几百盾。萨斯基娅留下的,是那个量级的几十倍。更要命的是,伦勃朗的那套豪宅还有一大笔尾款没付清,平日画室的开销、学生的工钱、他对艺术品的疯狂收藏——这些全靠萨斯基娅的遗产在撑着。
换句话说,再婚不是情感问题,是财务问题。娶一个老婆,等于把自己送进破产局。
有意思的是,萨斯基娅活着的时候,伦勃朗就已经很喜欢把她画进各种神话故事里。花神、新娘、春天的象征,她在他的画布上一直是最好看的那个。她死后,成了锁住他的那把锁。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这份遗嘱的设计相当精准。它没有禁止他爱别人,只是把正式再婚的成本定得高到不可能接受。这不像是一个临死的女人在感情用事,更像是一个清醒的法律家在替儿子的利益做长远规划。
萨斯基娅死后,家里需要有人带孩子、管杂务。伦勃朗雇来了格尔蒂,一个寡妇,性格直爽,做事利落。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年,关系慢慢越了界。伦勃朗把萨斯基娅留下的一枚钻石戒指送给了她。在那个年代,把亡妻的遗物送给另一个女人,这个信号并不难读懂。格尔蒂也认真对待了这段关系——她1648年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提图斯,伦勃朗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家做打算。
然后大概在1647年,一个叫亨德里克耶的年轻女孩进了家门,做杂工。二十岁出头,出身穷苦,什么背景都没有。
格尔蒂察觉到了威胁。1649年,她搬出了伦勃朗的家,随后一纸诉状递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婚姻法庭——她说伦勃朗给了她婚约,给了她戒指,还和她同床共枕过,现在他必须负责。
庭审记录留了下来。格尔蒂当庭陈述:他亲口答应娶我,戒指为证,床铺为证。伦勃朗的回应是:她自己这么说,让她自己去证明。
法庭最终判决:伦勃朗每年付给格尔蒂200盾的赡养费,两人不构成婚姻关系。
格尔蒂可能觉得这是一场胜利。
但她没算清楚伦勃朗的账。200盾的年金,和那份遗嘱里几万盾的用益权比,连零头都不到。她以为自己从法庭上讨回了公道,伦勃朗算的是:这200盾是目前最划算的方案。
接下来发生的事,用"报复"来形容可能都轻了。
格尔蒂后来把伦勃朗送她的萨斯基娅珠宝拿去当铺换了钱。这触怒了伦勃朗,因为那些珠宝法律上属于提图斯的遗产,不是可以随便处置的东西。1650年,伦勃朗通过法律手段,把格尔蒂送进了一所专门关押"行为不端"女性的感化院,在荷兰叫斯平赫伊斯,说白了就是女子监狱。
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服了格尔蒂的兄弟,以监护人的名义提交了关押申请,又找来邻居作了证。格尔蒂被判了十二年。
他还不放心。他持续向感化院汇款,其中有一笔是专门支付"不让她提前出来"的费用。
格尔蒂1655年才得以出狱,靠的是一个朋友帮她申请。出来之后她想再告伦勃朗,但没来得及,不久就去世了。她最后出现在历史记录里,是在伦勃朗的破产清单上——以债权人的身份。
格尔蒂进监狱那年,亨德里克耶已经在伦勃朗家里站稳了脚。
她比格尔蒂年轻十多岁,家里穷,没有背景,没有能打官司的资本。她不提婚姻,不要承诺,什么要求都没有,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点得很好。这种"低成本"的稳定,对经历了一场法律恶战的伦勃朗来说,大概是他最需要的。
但麻烦还是来了,只是这回不是来自法庭,而是来自教堂。
1654年,阿姆斯特丹归正教会传唤亨德里克耶出庭受审,指控她与伦勃朗有"不正当关系"。出庭那天,亨德里克耶已经怀孕六个月,否认没有任何意义。教会最终裁定:她犯了通奸之罪,禁止她领圣餐——这在当时相当于公开宣布她是个败德之人,社会性的羞辱。
伦勃朗没有陪她出庭。
原因说来讽刺:他不是归正教会的正式成员,教会没有管他的资格。于是那场审判,羞辱全部落在亨德里克耶一个人身上。他在家里拿着画笔,而她去法庭承受了本该两个人分担的代价。
就在这一年,他画了《拔示巴》——画的就是亨德里克耶。画中女人手里攥着一封来自国王的信,神情复杂,像在权衡一件无论怎么选都会受伤的事。亨德里克耶同年生下了他们的女儿科内莉亚,孩子是非婚生,没有父亲的正式署名。
两年后,1656年,伦勃朗破产了。
不是因为格尔蒂的官司,不是因为教会的审判,是因为他多年积累的购房债务、无节制的藏品收藏、和1650年代荷兰整体的经济下行叠加在一起,把他压垮了。
破产之后,他的豪宅被拍卖,藏品被清点,整个家被搬空。
然后是1660年,历史上最耐人寻味的一幕。亨德里克耶和提图斯一起注册了一家艺术品交易公司,以公司名义接委托、卖画,而伦勃朗则以"雇员"身份继续创作。荷兰画家行会不允许破产者独立交易,但他可以给别人打工。那个"别人",是他的情人和他的儿子。
1663年,阿姆斯特丹爆发鼠疫。亨德里克耶死了,37岁,葬在韦斯特教堂的一块租来的墓地里。五年后提图斯也走了,只有27岁。1669年,伦勃朗去世,同样是租坟,同样的教堂,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他用将近三十年时间,守住了那份再婚禁令,守住了萨斯基娅遗嘱里的用益权,最后还是破产了,还是孤独终老了,两个陪伴他的女人,一个进了监狱,一个死于瘟疫,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没留下。
所谓的聪明,其实不过是把代价转移到了她们身上。账算得很准,但那是别人的命在替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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