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拿到举人资格就等于拿到了做官的入场券。
范进中举,街坊奔走相告,乡绅送宅送银,场面热烈。
但没人告诉你,这张入场券,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能真正用上。
清代从顺治二年到光绪三十一年,录取举人约18万,能入仕的不到3.5万,不足五分之一。
剩下那八成人,就这么等着、熬着、老去。
这张功名,到底值几斤几两
先搞清楚举人是什么。
清代科举分四级: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童试过了叫秀才,乡试过了叫举人,会试过了叫贡士,殿试过了叫进士。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级都是一道窄门。
乡试三年一开,考场在省城,考过了就是举人。从此,这个人的命运就在法律层面发生了改变——他有了做官的正途出身。他可以继续考会试冲进士,不中也没关系,功名终身有效,年年可以再考。
听起来体面。问题是,体面不等于有用。
清代开科112次,进士总数约26849人,举人总额约152100人。进士只是举人的18%。换句话说,考上举人的人里,有超过八成一辈子都没能再进一步。会试这道门,就是专门用来卡住你的。
那这八成人怎么办?
朝廷给了一条出路:举人可以直接入仕做官,不用等进士。但这句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全是坑。
举人直接授官,初期沿袭明制,要么本人呈请,选授教职;要么经吏部拣选注册,除授知县。听起来还行,但有一个前提——得有官缺。没有空缺,你就算排到了名单上,也只能干等。等多久?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甚至等到头发白了,却还没等到。
这不是虚言。史料白纸黑字写着:举人选用知县,需次动至三十余年。三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壮年报名,等到了中年,还没补上缺;再等,熬到老年,身体垮了,缺来了也用不上了。
这就是大多数举人面对的真实处境。不是不努力,是制度就这样设计的。
顺治到康熙:有过一段好日子
但清初,真的有过一段好时候。
1644年,清军入关。此后十几年,各省陆续纳入版图,版图大了,官缺也多了。上至道府,下至州县,一下子全都缺人。
偏远省份,情况更极端。秀才都能混个一官半职,举人就更别说了,大概率直接放个知州、知县,正印官,实权在手。
康熙朝著名廉吏于成龙,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他出身副榜贡生,地位比举人还低一档,在吏部掣签的时候,直接签出了"罗城知县"。罗城在广西,穷山恶水,但好歹是个正经官,是实授,不是候补。
那个年代,举人报名就能参加铨选,报了名甚至可以马上实授。没有候补,没有熬资历,有缺就补,来了就用。
这种局面持续到了三藩之乱之后(1681年)。战事平定,国家进入和平期,官吏队伍迅速膨胀,空缺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举人入仕开始加条件:
第一,新科举人不能立刻参加铨选,要等数科落榜之后才能报名。
第二,要有当朝大员或地方督抚保举,个人能力得有人背书。
第三,年龄上有要求,年轻力壮的优先,年纪大的基本没戏。
三道关卡叠在一起,进的人就少了。
进士不一样。进士入仕率是100%,哪怕需要候补一段时间,最终都能补上缺。但举人不同,朝廷只筛选少数人,作为对落榜者的一种政治安抚,让你觉得还有机会,但其实机会极其渺茫。
这个机制设计得很精明。让你永远有希望,但永远不能真的进去。
大挑:一场以貌取人的荒唐制度
到了乾隆年间,情况彻底变了。
积压的举人越来越多,铨选的名额跟不上,很多人等了二三十年还没能补上缺。朝廷坐不住了,乾隆三十年(1765年),一个叫刘天成的御史上了一道奏折,建议从会试落榜的举人中专门挑选一批人,及时录用。
乾隆皇帝采纳了。他下令:来年会试之后,特派大臣分别挑选引见,量其年力、才具,及时录用。至于怎么挑、给什么职衔、多少名额,交给大学士九卿去讨论。
九卿讨论的结果是:仿照此前两次试行的规制,大省60人,中省45人,小省30人,18省共计720人。皇帝看了,不满意,觉得太少。一声令下:"广为挑选",列在一、二等者统以两千人为率。最终方案,大省180名,中省120名,小省76名,合计2000名。
数字从720跳到2000,翻了将近三倍。这次挑选,也正式被叫做"大挑"。
大挑的规则是这样的:三科落榜后方可报名,入选者按成绩分为两等——一等以知县试用,二等以教职铨补。但还有一个问题——怎么挑人?
答案让人哭笑不得:看长相。
大挑不考文章,不考策论,就是把人拉到场子里,让王公大臣们瞧一瞧。站姿、气色、五官,这些才是评判标准。这套以貌取人的机制,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仕途走向。
史料里留下了几个案例,读来令人唏嘘。
晚清重臣阎敬铭,身材矮小,两眼一高一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大挑的时候,他刚跪下,某位亲王就高声喝道:"阎敬铭先起去!"直接淘汰。后来阎敬铭考中进士,入翰林,做到户部尚书,再后来是东阁大学士,胡林翼在奏疏里夸他"气貌不飏,而心雄万夫"。大挑把他淘汰,科举把他送上去,两套制度,两种命运。
还有道光年间一位叫汪叔明的举人,原本在大挑中被列为二等,已经出门了。
负责主持大挑的某王公,偶然看到另一位大臣手中的扇子,书法极好,问是谁写的,对方说正是刚才那个被列为二等的汪某。王公一愣,当即把汪叔明唤回来,把二等改成了一等。整个改变命运的过程,就这么一来一去,凭的是一把扇子上的字,不是文章,不是经义,甚至不是人品。
这就是大挑。它的存在,多少给了举人群体一条出路,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歪的。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只是把积压的矛盾往后推了推。
清中后期,战乱频仍,财政空虚,捐纳大兴,候选人员数量暴增。原本就塞满了人的选官通道,又被各种插班、抢班的人挤占。大挑举人补缺,从排队等几年,变成了等二三十年。史料记载:"外省知县,非一二十年不能补缺",光绪以后"拥挤更不可问"。
举人们就这样,在等待里慢慢老去。
出身的天花板:有些位子,从来不是给你准备的
就算一个举人运气足够好,顺利入仕,补上了缺,他的仕途还面临一道更难翻过去的墙——出身壁垒。
这道墙是隐形的,没有写进法条,但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举人京官,通常只能做笔帖式、中书一类的小京官。京师竞争激烈,满洲、蒙古、汉军旗人占了一大半官缺,汉人原本就不多,排到举人这里,更是捉襟见肘。有空缺了,先看翰林,再看进士,最后才轮到举人。轮到的时候,缺往往已经没了。
地方官好一点,但也有天花板。知州、知县,举人勉强能争一争,靠的是部选或督抚举荐,皇帝通常不干预这个层级的任免。但到了知府,情况就完全变了。
按清代官制,全国知府缺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请旨缺",皇帝要亲自过问。一旦进入皇帝视野,官员的出身就变得极为关键。皇帝习惯从地方上拣选出身高、能力强的人来补授,或者从京师的司官、翰林中直接空降。举人?对不起,排不上号。
京官里,有些岗位更是明确设了门槛。礼部尚书、侍郎,吏部左侍郎,必须是进士出身。各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也全是进士,还得从现任主事、郎中、员外郎中专门考选,新科进士都不能直接授,更别提举人。
吏部的文选司郎中,被称为"天字第一号司官",负责全国文职官员的铨选,掌握的权力极大。这个位子,怎么可能给举人?让一个举人出身的人来决定其他人的仕途,朝廷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到了尚书、侍郎级别,举人出身的人凤毛麟角。大学士则有一条铁律:"非翰林不入内阁"。清代确实有些非翰林出身的进士入阁,但举人拜相,有史可查只有一人——左宗棠,时人称其为"异数"。
异数,就是特例,就是例外。一条规律有没有意义,看的不是例外,而是普遍。
普遍情况是:举人能做到知府,已经算是出类拔萃;做到侍郎,是极少数的幸运儿;做到大学士,就是整个清代只有左宗棠一个人。
18万人的囚笼
回过头来算这笔账:清代举人约18万人,能入仕者不足3.5万,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人,要么反复考会试,要么捐钱买资格,要么就这么等着,等到老,等到死,等到这个制度本身在1905年轰然倒塌。
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科举废除。不是因为它太好,而是因为它撑不住了。战乱拖垮了财政,捐纳腐蚀了秩序,积压的候选官员像一块死肉压在行政体系上,动弹不得。大挑制度最终泯灭,拣选制度形同虚设,整套选官机器在自己的重量下慢慢散架。
但在它散架之前,有几代举人就生活在这套制度里。
他们考过了乡试,拿到了功名,拿到了那张入场券。然后发现,场子里根本没有他们的座位。等,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等官缺,等铨选,等大挑,等皇帝心情好,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机会。
有人等来了,做了一任知县,任满了又等下一任。有人等白了头,官缺没到,人先散了。还有人干脆不等了,回家教书,或者去给别人做幕僚,把自己这辈子托付给另一种活法。
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这是制度的设计。
它设计出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能让人走通的路,而是一个让人永远觉得有希望、永远走不到头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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