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伟说完这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电话那头的人都听见了。

“我就想活命。”

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几秒,方玉兰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别拿这种话吓妈。”

“我没吓您。”邵伟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茶几上那一叠资料,眼睛发干,“医院的病理结果已经出来了,胃癌。您要是不信,我明天把单子拿过去给您看。”

“伟伟,你先别急,治病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还商量什么?”邵伟突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我命都快没了,还得等你们商量?”

玉兰被噎了一下。

邵强在旁边抢过电话:“哥,你别在这儿演了行不行?不就是胃病吗,动不动就癌,你吓唬谁呢?”

邵伟听着这句话,整个人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没担当、爱享受,可心不坏。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明白,这人不是不懂事,他是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回事。

“明天下午三点。”邵伟慢慢开口,“我去妈那儿。你也来。”

“我凭什么——”

“你必须来。”邵伟说,“不然我就拿着证据去报警,再去起诉。你名下那两套房,那辆奔驰,还有那块地,钱从哪儿来的,咱们一笔一笔算。”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乱了。

方玉兰急了:“你胡说什么?一家人闹到派出所,你不嫌丢人啊?”

“丢人?”邵伟扯了扯嘴角,“妈,现在知道丢人了?”

“邵伟!”方玉兰声音发颤,“我是你妈!”

“对,您是我妈。”邵伟闭了闭眼,“所以我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聪聪探出头,小声叫了一句:“爸。”

邵伟回过神,冲儿子招了招手:“过来。”

聪聪慢吞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脸上都是小心翼翼:“你跟奶奶吵架了?”

“嗯。”

“为什么啊?”

这话把邵伟问住了。

为什么?

是因为钱吗?是,也不全是。说到底,是因为他四十岁了,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根本不是在过日子,是在糊里糊涂地替别人活。

“因为大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邵伟伸手摸了摸聪聪的脑袋,“爸爸以前就做错了不少。”

聪聪没听懂,但还是乖乖点头:“那你会好吗?”

邵伟喉咙一紧。

他知道孩子问的是病。

“会。”他撒了个谎,“爸会好的。”

聪聪像是放心了一点,转头看了眼卧室方向,又压低声音:“妈刚才哭了。”

邵伟一怔,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原本以为沈佳已经够冷静了,冷静得像在谈别人的事。可原来她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夜里,邵伟躺在床上,沈佳背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却像隔了好多年。

他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他听见旁边很轻的抽气声,像是有人把哭声憋在被子里。他侧过头,看见沈佳肩膀在细微地发抖。

邵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手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来。

第二天下午,邵伟带上病历、检查单,还有那一叠复印好的资料,去了方玉兰家。

沈佳没跟着,只在他出门前说了一句:“该说的就说,别心软。”

邵伟点了点头。

门一开,屋里三个人都在。

方玉兰坐在沙发正中,脸色不好,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邵强坐在一边,翘着腿,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还有一个人,是邵伟没想到的——王阿姨,母亲的老姐妹,平时最爱管闲事。

“你把王阿姨也叫来了?”邵伟站在门口没动。

方玉兰有点不自然:“你王阿姨是长辈,来帮着劝劝。”

“劝什么?”邵伟笑了一下,“劝我继续当冤大头?”

王阿姨脸一僵,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伟伟,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邵伟没接她这茬,直接把手里的病理报告拍在茶几上。

“先看这个。”

方玉兰伸手拿起来,看了没几行,手就开始抖。她文化不算高,但“胃体腺癌”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这……这是真的?”她抬起头,眼圈一下红了。

“妈,单子还能造假吗?”邵伟看着她,“我没那么闲。”

邵强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不过很快又绷住了:“就算你生病,那也不能把什么都赖到我们头上吧。”

“我赖你们?”邵伟把另一叠资料拿出来,啪地放在桌上,“那咱们今天就把话掰扯清楚。”

他一张一张往外抽。

“这是五年前那套老城区房子的购房记录,付款来源,对应的是我工资卡在那三个月的转账流水。”

“这是去年新区那套房的首付款记录,时间正好是我年终奖到账之后。”

“这是奔驰的购车发票。”

“这是老家那块地的转账凭证。”

“还有你们的通话录音,需要的话我现在就放。”

屋里彻底静了。

王阿姨本来还想打圆场,这会儿也傻眼了,看着方玉兰,表情尴尬得不行。

“玉兰,这……这些都是真的啊?”

方玉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邵强先炸了:“你调查我?你有病吧!”

“对,我是有病。”邵伟盯着他,声音平稳得吓人,“不光有病,我还快被你们逼死了。”

“那些钱是妈给我的!”

“妈哪来的钱?”邵伟反问,“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能给你买两套房一辆车?邵强,你三十五了,不是五岁。你真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邵强被堵得脸发青,嘴硬道:“那你以前也没说不给啊!”

这句话一出来,连王阿姨都皱了眉。

邵伟却笑了。

“对,我以前没说不给。因为我以前蠢,以为一家人之间有底线。可我没想到,我给着给着,给到自己得了癌,你们还嫌我碍事。”

方玉兰“哇”地一声哭出来:“伟伟,你这是拿刀捅妈的心啊!妈什么时候嫌你碍事了?妈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

“又是为了这个家。”邵伟打断她,“妈,您口口声声为了家,可这个家里,除了邵强,谁沾过光?”

“你结婚的时候我不是给你拿钱了?”

“拿了十二万。”邵伟点点头,“可我那几年交给您的钱,远远不止十二万。婚礼礼金八万,您也收走了。聪聪出生,您拿了八万出来,可孩子收到的红包、我和沈佳的生育补贴,您也收了。您永远是这样,给我一点,就要我感恩戴德,可您拿走的,您从来不提。”

方玉兰哭声一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邵伟没停。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二十二岁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交给您。我信您。后来我涨工资,拿奖金,接项目,拼命加班,喝到胃出血,熬到半夜,挣来的钱一分分交给您,我还是信您。您说帮我存着,我信。您说等我用的时候一分不少,我也信。”

“可结果呢?”

“结果我儿子快上初中了,想换个学区房,您说没钱。结果我得了癌,要做手术,您第一反应不是救我,是怕耽误邵强结婚。”

说到这儿,邵伟的声音终于有点哑了。

他看着母亲,眼睛发红,却没掉泪。

“妈,我到底是不是您儿子?”

这句问出来,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王阿姨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小声劝:“玉兰,你这事做得是真不地道。再怎么偏心,也不能偏成这样啊。伟伟可是你大儿子,又不是捡来的。”

方玉兰脸上挂不住,猛地抬头:“你懂什么!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儿子容易吗?老大从小懂事,不用我操心,老二性子弱,我多顾着点怎么了?”

“顾着点?”邵伟点了点头,“原来您所谓的顾着点,是让我拿命去填。”

邵强一下站起来:“哥,你少在这儿道德绑架!我又没逼你给!是你自己愿意的!”

“对。”邵伟看着他,“是我自己愿意的。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讲感情,是讲结果。”

他从包里拿出两份纸。

“一份是律师帮我拟的民事起诉材料。另一份,是我整理好的报案说明。”

这两样东西一出来,方玉兰脸都白了。

“你找律师了?”

“找了。”邵伟说,“昨晚找的。”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律师是高远介绍的,电话里大概咨询过,材料也是按律师意思整理的,不算正式立案文件,但足够吓人。

不过眼下,吓人就够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邵伟把纸推过去,“第一,三天之内,把从我工资卡转走的钱,能还多少还多少。房子、车子、存款,卖也好,抵押也好,我不管。先凑出我治病的钱,再把剩余款项慢慢清算。第二,你们继续耗,我去起诉,去报案,把事情闹开。到时候你们名下财产怎么来的,法院会查,警察也会查。”

邵强一听急了:“你吓唬谁呢?都是一家人,法院能管这个?”

“能不能管,你可以试试。”邵伟淡淡看着他,“你要是觉得自己花得心安理得,那就别怕查。”

邵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

方玉兰像是一下老了十岁,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伟伟,真要闹成这样?”

“不是我要闹。”邵伟说,“是您逼的。”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王阿姨离得近,过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沈佳。

她穿了件很简单的浅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拎着个文件夹。

邵伟愣了下:“你怎么来了?”

“怕你心软。”沈佳走进来,很平静地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我又打印了一份补充材料。”

她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僵了。

方玉兰一看她就来火:“你还真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沈佳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妈,哦不,阿姨,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咱们就别装了。您这些年拿邵伟的钱养小儿子,我没拦您,是我给您留体面。可现在邵伟病了,您还舍不得往外拿,那我就只能把体面撕了。”

王阿姨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大概也没想到,平时温温柔柔的沈佳,说起话来会这么直。

方玉兰气得手都在抖:“你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挑拨?”沈佳笑了下,“您跟邵强合起伙来骗他十八年,这关系还需要我挑拨?”

“你——”

“行了。”邵伟开口,声音不大,但把场面压住了,“今天不是吵架的。”

沈佳没再说,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一坐过来,邵伟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反而稳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已经说了要离婚,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站在他这边的人,只有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邵强先撑不住了。

“就算还钱,也没那么多现金。”他低声说,“房子卖掉也得时间,车现在卖也得折价。”

“那是你的事。”沈佳接了句,“不是我们的事。”

方玉兰赶紧说:“伟伟,妈手里还有点存款,先给你拿十万,行不行?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十万不够。”邵伟说。

“那十五万?”

“也不够。”

“你非要逼死你弟弟啊!”方玉兰哭了。

“妈,”邵伟看着她,“您现在知道逼死人是什么滋味了?”

这话一落,方玉兰一下噎住,哭声都小了。

邵伟把病历往前推了推:“我的检查不能拖,医生说得很明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三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至于后面的账,等我手术做完,我们继续算。”

邵强急了:“三天我上哪儿弄三十五万!”

沈佳淡淡提醒:“你那辆奔驰卖了,十几二十万总有吧。再把老城区那套房挂出去,先做抵押。或者你那些狐朋狗友,不是一个个都开宝马奔驰吗,借点啊。”

邵强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怕的,就是把自己这层体面扒下来。

方玉兰心疼得不行,可这时候也知道事情没法糊弄过去了,只能咬着牙问:“要是我们把钱凑出来,你……你就不告了?”

“先凑钱。”邵伟说,“后面的,看你们态度。”

这话没说死,但也没给承诺。

因为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留这点情分。

从方玉兰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楼道里光线不好,沈佳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到了楼下,邵伟忽然叫住她:“沈佳。”

她回头:“嗯?”

“今天谢谢你。”

沈佳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你活下来,对聪聪也好。”

这话听着有点扎心,可邵伟也知道,这已经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接下来三天,方玉兰那边几乎是鸡飞狗跳。

第一天,邵强把奔驰挂出去卖,价格压得低,急出手。第二天,老城区那套房做了短期抵押。第三天中午,方玉兰打电话来,让邵伟去银行。

邵伟去了。

柜台前,方玉兰拿着一张银行卡,手一直在抖。邵强站在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里面有三十五万。”方玉兰声音发虚,“你先拿去治病。”

邵伟接过卡,没说话。

“伟伟,”方玉兰眼圈红着,像是终于知道怕了,“妈之前是糊涂,可妈真不是不管你。你病好了,咱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行不行?”

像以前一样?

邵伟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荒唐。

以前是什么样?是他拼命挣钱,你们理所当然地花?还是他连病都快拖出来了,还不配拿回自己的钱?

“不可能了。”邵伟把卡收起来,语气平静,“妈,有些事,回不去了。”

方玉兰眼泪一下掉下来:“伟伟……”

邵伟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走出银行门口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有点恍惚。

十八年。

他等了、忍了、让了十八年,到头来,拿回自己治病的钱,居然像打了一场仗。

手术定在一周后。

住院那天,沈佳请了假,帮他办手续,缴费,整理东西。她忙前忙后,没一句废话。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邵伟看着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突然说:“如果我这次下不来手术台——”

“闭嘴。”沈佳头也没抬。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把苹果皮一圈一圈削到底,“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老老实实配合治疗,不是胡思乱想。”

邵伟看着她,半晌,笑了笑:“你还是会关心我的。”

沈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让聪聪这么早没爸。”

她说得硬,可声音到底还是轻了几分。

手术那天,邵伟被推进去之前,看见方玉兰来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头发都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保温桶,想靠近,又不敢。

邵强也来了,站得更远,神情别扭。

邵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他狠心,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两个人。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人还昏沉着,只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等他彻底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病床边坐着沈佳。

她眼下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手术成功了。”她说,“医生说切得还算干净,后面要看恢复和病理分期。”

邵伟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疼。

“妈来过吗?”

“来过,在外面坐了半夜。”沈佳给他倒了点水,“后来我让她回去了。”

邵伟没再问。

住院那半个月,方玉兰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来了也不敢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邵强来得少,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别别扭扭地问句“好点没”。

邵伟对他们谈不上冷,也谈不上热,就是淡。

淡得让方玉兰越来越慌。

她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站在病床边哭着说:“伟伟,妈知道错了。妈以后再也不偏心了,你别这样对妈。”

邵伟当时正靠在床头输液,听完以后,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妈,您不是知道错了,您是知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您了。”

这句话说完,方玉兰当场愣住,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动。

她大概也是那一刻才明白,那个一直好说话的大儿子,是真的回不来了。

出院以后,邵伟在家休养。

化疗安排在后面,日子不好过,吐,乏,嘴里发苦,人也迅速瘦下去。聪聪起初吓得不敢看,后来慢慢习惯了,放学回来就先来房间看看他,有时候给他倒水,有时候把作业本拿到他床边写。

“爸,你赶紧好起来。”有天晚上,聪聪趴在床边说,“等你好了,咱们还去打球。”

邵伟摸了摸儿子的头,鼻子发酸:“好。”

学区房的事,暂时搁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病,是保命。

至于那笔账,也没有就这么算了。

邵伟出院后,让律师正式介入了。剩下的钱到底转走了多少,哪些属于赠与,哪些属于恶意侵占,法律上怎么认,要一条一条理。过程很麻烦,也很耗人,但他不打算退了。

不是单为了钱。

是为了给过去那个糊涂的自己一个交代。

也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生,不再这么稀里糊涂。

一个月后的晚上,邵伟化疗结束回来,难得精神还行,坐在客厅里发呆。

沈佳给他热了牛奶,放到他面前。

“喝一点。”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邵伟忽然说:“离婚的事,你还坚持吗?”

沈佳没立刻回答。

她坐到他对面,安静地看了他一阵。

“我以前坚持。”她说,“因为我觉得,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邵伟愣了下。

“你不知道?”

“对,不知道。”沈佳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杯子,“你病了以后,我有时候也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气你,怨你,是真的。可看到你躺在手术室外面那会儿,我又想,万一你真没了,我可能也没自己想的那么轻松。”

她很少这样说话。

不再是那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语气,而是带了点疲惫,也带了点真实。

邵伟心口微微一动。

“那我们……”

“先别说以后。”沈佳抬起头,“把眼前过好再说。你先把病治好,别的事,等你能站稳了,咱们再谈。”

邵伟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他忽然明白,有些关系碎了,未必还能回到从前。可碎了之后,也未必只能彻底结束。也许它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带着裂缝,但至少是真实的。

后来,邵伟又去了一次方玉兰家。

这回不是吵架,也不是要钱。

屋子还是老样子,只是看着比以前冷清了不少。邵强最近忙着处理官司和欠款,人都瘦了一圈,见到邵伟,也没了以前那股横劲。

方玉兰给他倒了水,手还是抖。

“伟伟,你身体……好点没?”

“还行。”邵伟坐下,环视了一圈这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我今天来,是想把话彻底说清楚。”

方玉兰一下紧张起来。

“以后,您的养老,我会管。该给的钱,我不会少。您生病住院,我也会尽责任。”邵伟看着她,“但别的,没有了。”

“什么叫别的没有了?”方玉兰慌了。

“就是以前那种日子,没有了。”邵伟说,“我不会再把工资交给您,不会再替邵强兜底,也不会再为了所谓一家和气装糊涂。”

邵强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邵伟继续道:“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安安分分过日子。您要是还想让我像以前那样,那不可能。”

方玉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伟伟,妈真知道错了。”

“知道就行。”邵伟站起身,“有些错,不是说一句知道就能抹掉的。”

他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方玉兰在后面哽咽着叫他:“伟伟,妈还能去看看聪聪吗?”

邵伟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等我想好了再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并没有什么痛快,反而空落落的。

可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他这辈子前四十年,活得太拧巴,太含糊。总想着顾全,想着忍让,最后顾全了所有人,唯独没顾全自己。

幸好,现在还不算太晚。

又过了几个月,聪聪顺利升学,虽然没换成原来那个最理想的学区房,但也进了不错的学校。邵伟的治疗效果暂时稳定,头发掉了不少,人瘦得厉害,可精神慢慢回来了。

有天傍晚,他站在阳台上晒太阳。

沈佳在客厅里收衣服,聪聪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还念念有词。屋里有饭菜香,也有一点生活本来的烟火气。

邵伟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又慢慢活了回来。

不是以前那种麻木地活,是终于睁开眼之后的那种活。

他不知道以后和沈佳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和方玉兰、邵强之间,还剩下多少亲情。但至少,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稀里糊涂交到别人手上了。

窗外晚霞正红,落在玻璃上,像一层温温的火。

邵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