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钻进隧道的时候,车窗“唰”地一下黑了,像谁拿手把天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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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屏幕里是公司群里一串接一串的新年红包和祝福,什么“周总新年发财”“明年继续带飞”,热闹得很。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点开,反倒先看见了玻璃上的自己。

三十岁,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西装外套压在行李箱里,身上是一件旧款羽绒服,袖口有点起球。可就算这样,人的神气还是藏不住。尤其是手腕那块表,冰凉地贴着皮肤,哪怕我已经有意把袖子往下拉了,它还是像根刺,时不时提醒我,我跟十二年前那个从山沟里走出去的穷小子,确实不一样了。

邻座一个老太太抱着塑料袋,里头装着茶叶蛋、苹果、沙糖橘。她剥橘子的时候,手一滑,汁水甩到我裤子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给你弄脏了。”她赶紧从兜里掏纸。

“没事,不打紧。”我接过来,自己擦。

这种事,要搁以前,我可能会心疼裤子。不是心疼衣服贵,是心疼没有换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箱子里多的是。可我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客客气气,温温和和,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这些年,我最熟练的本事,不是做方案,不是谈项目,是把自己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见客户要像客户想看到的样子,见领导要像领导爱用的人,回老家,也一样。

十二年前,我去上海念大学,兜里揣着全村东拼西凑来的八千块钱学费,坐的是绿皮车,两夜一天,屁股都坐麻了。十二年后,我从陆家嘴回老家,坐高铁,两个半小时。前几天刚签下一个项目,年终奖到账,银行卡里那串数字,我自己看着都晃眼。

可今年回去,我还是准备说自己一个月挣八千五。

不是怕丢人,恰恰相反,是怕太不丢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小陈发来的:“周总,明年一季度预算表发您邮箱了,节后要过会。另外,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我回了个“收到”。

想了想,又把微信名从“周致远”改回了“阿远”。朋友圈里那些品酒会、展览、滑雪场、年会合照,我一张张设成仅自己可见。做完这些,我把手表摘下来,塞进背包最里面一层,又摸了摸,确定拉链拉紧了,这才放心。

说不上多高明,就是一种本能。

高铁到站的时候,车厢里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箱子拖地的声音、孩子哭闹、电话里喊“我出来了我出来了”的声音,全挤到一块。小县城的站台不大,年根底下却比平时热闹得多,连空气里都带着种急匆匆的烟火气。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远远就看见二伯了。

他站在出站口最外边,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胳膊肘都磨得发亮,头上扣了顶旧毛线帽,鼻子冻得通红,手里还真举了块纸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周致远”三个字。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又赶紧压住,抬手喊他:“二伯!”

他先是一愣,眯着眼瞅了好几秒,才猛地笑开:“哎呀,致远!真是你!”

他快步过来,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箱,提得还挺稳:“让我看看,瘦了,还是瘦了。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吃不饱啊?”

“吃得饱,就是瞎忙。”我笑。

“忙点好,忙点说明工作稳当。”二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你堂哥也来了,车停停车场了。原本说一起进来,我怕错过去,就先在这等。”

停车场那边,一辆白色SUV闪了两下灯。

堂哥周志强把车窗摇下来,冲我一咧嘴:“致远,这边!”

我上了后座,车里一股烟味混着香水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皮革味。堂哥现在比以前壮了,脸也更黑,眼角有细纹,但那股子利索劲儿还在。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上。

“这车咋样?”他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去年提的,十二万八。”

“挺好。”我说。

“分期买的,”他边倒车边说,“首付五万,月供两千四。你嫂子非说有车回村里有面子,我寻思也行,拉货接娃都方便。”

二伯坐副驾,回头问我:“致远,你在上海做啥来着?上回你妈走那阵,乱七八糟的,我也没细问。”

来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还是笑着:“做金融,算是坐办公室,给公司处理点项目。”

“那一个月能挣多少?”二伯问得很自然,可眼神亮得很。

我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八千五。”

车里静了两秒。

堂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才哦了一声:“八千五在上海,也不算高吧?房租一交,吃吃喝喝一花,也剩不下啥。”

“是,差不多。”我看着窗外,“我现在还跟人合租,一个单间三千。”

“那可真贵。”二伯叹口气,“咱这儿三千都够一家人两个月嚼用了。”

我笑笑没接。

我知道,这道坎算是过去了。村里人不是一定见不得你好,但你太好,很多事就变了味。饭桌上问东问西的人会多,拐着弯求帮忙的人也会多,明里暗里比着来的也会多。你要是混得一般,他们会可惜,会念叨几句,可至少不会都把眼睛盯你兜里。

我不是不愿帮,只是不想一回来,所有关系都先过一遍钱。

车子出了县城,一路往山里开。冬天的田地灰扑扑的,河沟边上还有没化完的薄冰。远处的村子在暮色里慢慢显出来,屋顶、炊烟、光秃秃的树,都熟得不能再熟。那一眼过去,我心里像是被谁轻轻揪了一下。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小时候我们在树下打弹珠、摔炮仗,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如今树更粗了,底下的人倒换了一茬又一茬。车灯照过去,几个老人伸着脖子看,立刻就有人认出我来。

“哎哟,致远回来了!”

“上海的大老板回来了吧?”

“快下来让我们瞅瞅!”

“大老板”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背就绷了一下。堂哥像是看热闹似的,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我装没听见,推门下车。

冷风夹着柴火味和泥土味扑过来,我脑子一清。

这就是家乡。你再嫌它土,再嫌它闭塞,一闻到这个味儿,心就软一半。

我家老屋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墙皮掉得斑斑驳驳,门口那盏灯早不亮了。去年春联还贴着,风吹雨打,只剩几片红边。

我拿钥匙开门,锁芯卡了两下,怎么都拧不开。二伯从后头赶上来,把自己的钥匙递给我:“你那把太久没用了,拿我的。我隔三差五过来开门通风,顺便扫扫灰。”

门吱呀一响,屋里那股旧房子的味道就扑出来了,霉味里夹着木头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日子的气息。

东西收拾得很整齐,桌子擦得发亮,炕上铺着干净席子。很显然,二伯没少操心。

“你妈的衣裳、你爸留下来的东西,我都给你归到里屋了,没敢乱动。”他说。

“麻烦您了,二伯。”

“这有啥麻烦的。”他在屋里看了看,话锋一转,“就是这房子,真老了。你看村里,现在谁家不盖个新楼?你要在外头攒点钱,也该修一修了。不为别的,你以后回来也住得像样。”

我笑了笑,还是没接话。

不是不想修,是怕一修,很多东西就都跟着变了。老屋破归破,可它摆在这儿,像个证据,证明我不是天生就站在上海写字楼里的人。

“行了,你先歇歇,晚上上二伯家吃饭。”二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志强那边最近手头有点紧,明儿有空,你俩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只说:“好,明天再说。”

门一关,屋里立刻静下来。手机信号一会儿两格一会儿三格,我放下行李,先换了衣服,把背包里那块表连同另外几张银行卡一起塞进抽屉最里面,又把钱包清了一遍,只留张普通储蓄卡和几百现金。

一套动作做完,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没错,是那个从上海回来、月薪八千五、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周致远。

天擦黑的时候,我拎了两瓶酒去二伯家。

他们家就在我家斜对面,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亮堂堂的,在村里算得上体面。就是三楼还空着,窗户没装全,远看有点像没收拾完的毛坯房。

院里摆了两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孩子跑来跑去,鸡狗都被吓得缩到墙角。二伯妈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见我就笑:“致远来了,快坐快坐,今天给你炖了土鸡,还炸了丸子。”

饭桌上,三大爷、四叔、五姑父几个都在。刚坐下没一会儿,话头自然就落到我身上了。

“致远,听说你在上海一个月挣八千五?”三大爷眯着眼,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

“嗯。”我点头。

“八千五……”他咂摸一下,“那也不多。咱村小李在苏州厂里打工,听说一个月都九千了。”

四叔连忙圆场:“那不一样,致远是坐办公室,干净体面,往后还有升的机会。”

“体面顶啥用?”三大爷端起酒盅,“男人到三十,看的还是房子票子媳妇。致远,你说大爷说得对不对?”

我笑着敬了他一杯:“大爷说得也没错。”

“你看,”三大爷像是抓到理了,“自己都承认。你说你,当年咱村头一个重点大学生,大家都觉得你将来指定出息。结果跑上海这么些年,也就挣个八千五,还没娶上媳妇。说句不好听的,上海那地方,厕所你都买不起吧?”

桌上有人笑,有人不吭声。

这种场面,我以前受不了。现在倒学会了,脸上带点无奈的笑,不争不辩,别人反而没劲。

二伯举杯打断:“行了行了,过年说这些做啥,来,喝酒。”

前头还算平顺,酒过两轮,话题就开始拐了。谁家孩子考上编制,谁家女婿在广东办厂,谁家去年养羊赚了十几万。再往后,果然就拐到正题上了。

二伯咳了一声,先给我夹了块鸡肉,又亲自给我倒了酒,这才开口:“致远啊,二伯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已经有底,面上还是抬头:“您说。”

“是这么个情况。”二伯把酒杯放下,搓了搓手,“你堂哥这房子,你也看见了,外头像样,里头其实还差不少。三楼一直没装修,钱跟不上。再一个,志明明年该上小学了,现在县里学校卡得严,不在县城买房,不好进。”

堂哥坐边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所以呢,”二伯看着我,声音放轻了点,“想跟你借点钱,先把眼前难处过了。”

我点点头:“借多少?”

“五十八万。”二伯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数字有点重,又赶紧补一句,“你先别急,这钱不是白要,肯定给你打欠条,算利息,三年之内还。”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五十八万。

说实话,我不是拿不出来。可我没想到,他们张口就是这个数。

桌上静得很,连孩子在外头放擦炮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我放下杯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些:“二伯,我刚说了,我一个月就八千五,上海开销大,真没攒下多少。五十八万,我拿不出来。”

三大爷“啧”了一声:“拿不出来?你工作这么多年,一分没存下?”

“存是存了点,”我说,“但远远没这么多。”

“那你有多少?”堂哥突然开口了。

我看向他:“五万左右。”

“五万?”三大爷笑了,笑声里全是讥讽,“你这不是拿人开涮吗?五十八万的事,你说五万,够干啥?”

二伯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致远,二伯不是逼你,可你想想,当年你上大学,全村都给你凑钱。你妈看病那几年,我家也没少跑前跑后。现在你堂哥碰到坎儿了,你就真一点忙帮不上?”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火就被拱起来了。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账一翻,所有情分都成了价码。

“二伯,我不是不帮。”我压着情绪,“我是真没有那么多。要不这样,我那五万先给您,能顶一点是一点。”

“三大爷”啪地一下把酒杯撂桌上:“五万?你打发谁呢?”

这话一落,气氛整个就僵了。

堂哥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过了会儿,他忽然问:“致远,你手上那块表呢?”

我心口一沉。

“什么表?”

“别装。”他把烟摁灭了,“接你那会儿,你袖子往上一窜,我看见了。江诗丹顿,我刷短视频见过。你要真一个月挣八千五,戴得起那个?”

桌上的人一齐看过来,眼神比灯泡还亮。

原来坑在这儿。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下一秒直接笑了出来:“哥,你说那个啊,假的。”

“假的?”堂哥皱眉。

“高仿的。”我掏出手机,当场搜,“你看,网上一堆,三百多,五百多都有。我们那行见客户,很多人爱弄块假表装门面。我也是没办法,有时候客户先看你穿啥戴啥,再决定听不听你说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堂哥翻了两下,脸上神情半信半疑。

二伯也凑过去看,脸色总算松一点:“哦,这年头还有这玩意儿。”

“多着呢。”我把手机收回来,“我真有钱,还至于住合租房?还至于回来穿这身?”

这话一出,不少人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毕竟在他们认知里,一个在上海混得一般的年轻人,咬牙买块假表撑面子,倒也不稀奇。

这一关,算是险险过去。

可饭后的风,还没真正刮起来。

散席之后,二伯把我叫进里屋。屋里就一张方桌,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志明的奖状。二伯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点着。

“致远,”他吸了口烟,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跟二伯说句实在话,你到底能拿多少?”

“真就五万多。”我说。

“那你堂哥那边……唉。”二伯抓了把头发,“我也知道为难你了。可你要不帮,他这坎儿真不好过。”

我沉默片刻,说:“二伯,我回去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凑点。”

一听这话,他眼睛立刻亮了:“能凑多少?”

“我先问问同事朋友。”我没把话说死,“有消息跟您说。”

从二伯家出来,夜风一吹,我后背一片凉,全是汗。

村路黑得很,狗叫声一阵接一阵。我走到自家门口,先没进门,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儿天。山里的夜比上海低,也比上海亮,星星一颗颗扎得特别清楚。

手机响了,是老吴的视频。

“到了没?”他那边灯火通明,一看就还在外头浪。

“到了。”

“装得怎么样?”

“差点翻车。”我把手表那事说了一遍。

老吴在那头笑得直拍腿:“我就说你这破计划不靠谱。你一个投行副总回村装月薪八千五,你以为演电视剧呢?”

“少说风凉话。”

“那现在咋整?借不借?”

我靠着门框,半天才说:“我还没想好。”

“你要我说,就别借。”老吴收了笑,“不是说你亲戚不好,是这种口子一开,以后没完没了。今天装修借,明天买房借,后天孩子上学借,你什么时候是头?”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有些账,不是对不对能算清的。

我爸死得早,我十岁那年,采石场塌方,人都没抬全。那之后我妈一边种地一边拖着病身子撑家,二伯家确实帮过我们。帮过多少、为啥帮、里头掺了几分亲情几分面子,这些都说不明白,但人情在那儿。

挂了视频,我在黑屋里坐了好久。

第二天一早,要上山给爸妈扫墓。

冬天山路滑,草上全是白霜。二伯拎供品,堂哥扛铁锹,我拿纸钱,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里走。路边枯藤败草,脚底下踩得咔嚓响。

到坟前的时候,风正好大起来,吹得纸灰满天打旋。

我跪下磕头,脑门碰到冻土,凉得人一激灵。墓碑是我前几年立的,黑色大理石,在这一片坟里算显眼。二伯看了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烧纸的时候,二伯嘴里一直念叨,说哥嫂啊,致远回来了,在上海站住脚了,你们放心。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哑了。

堂哥蹲一边抽烟,等二伯走远去看爷奶坟的时候,他才忽然跟我说:“致远,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替你打过架?”

我一愣,点头:“记得。”

“那次隔壁村几个小子抢你文具盒,你哭得跟什么似的。”他笑了下,“我把人揍了,回家还挨我爸一顿打。”

“记得。”我也笑了。

“后来你考高中、考大学,我心里真高兴。”他弹了弹烟灰,“我那会儿就想,咱老周家总算有人能走出去了。你别看我嘴上不说,其实我一直拿你当骄傲。”

风吹过来,我心里跟着一动。

“所以,”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下去,“这回钱的事,我也不想逼你。但我确实没招了。志明要读书,房子也卡在这儿,媳妇天天跟我闹。我不是为了撑面子借这个钱,是真走到这步了。”

我看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再想想。”

下山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回到家,处理完助理发来的几封邮件,我盯着银行账户看了很长时间。年终奖到账,加上前些年攒下来的,卡里一百二十多万。这个数字,在上海不算能横着走,可在我们村,已经够吓人了。

我不缺这五十八万吗?说缺也缺,说不缺也不缺。

它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底气,是我在上海撑到今天的安全感。可另一头,是二伯的脸,是堂哥的难处,是志明明年上学。

晚上我还在院子里发呆,二伯来了,提着保温桶。

“你二伯妈包的饺子,趁热吃。”他说。

我把他让进屋里,他没坐炕,只坐在小板凳上,像是有话憋了半天。果然,绕了几句后,他从兜里掏出个旧本子。

“致远,你看看这个。”

本子边角都卷了,纸页发黄。我翻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某年某月某日,借谁家二十块,哪家还了五十斤苞米,写得清清楚楚。往后翻,还有几笔是我这些年打给他的。

2019年,两万。

2020年,一万。

2021年,五千。

“你妈看病那几年,我家确实出了点力。”二伯摸着本子,“可你后来陆陆续续都还了。我一直记着。二伯不是那种拿旧账压你的人。”

我愣住了。

“所以这回,”他抬头看我,“你要有,就借。没有,就算。别因为这事心里头堵得慌。你爸妈走了,我这个当伯的,不能让你回个家还跟防贼似的。”

这话说得很轻,我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原来我那点小心思,不是没人察觉。只是人家没戳破。

我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他手里,沉了口气:“二伯,钱我借。”

他眼神一下亮了,可我紧跟着又说:“不过不是五十八万,是六十万。凑个整。也别说利息了,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志明上学的钱。”

“那不行!”二伯几乎是立刻就摆手,“哪能这么弄?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自己。”我看着他,“这钱拿出来,我还过得下去。你们不用有负担。”

“致远……”

“就这么定。”我打断他,“但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这是我能帮的一次,不是次次都能这样。以后堂哥再有别的事,还得靠他自己。”

二伯眼圈一下就红了,拿着本子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行。二伯记你这个情。”

我笑笑:“别说情不情的。”

除夕中午,家家户户开始炸丸子、炖肉、贴对联,整个村子都飘着油香和柴火味。堂哥搬梯子帮我贴春联,二伯妈拿着浆糊在边上指挥,像好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一样。

下午,我跟堂哥去了一趟县城。银行人不多,我把六十万转过去的时候,他站在柜台边,手都在抖。

“致远,这钱我给你打欠条。”他嗓子有点哑。

“行,你愿意打就打。”我没拦着。

从银行出来,他坐在车里抽了半支烟,忽然问我:“你真一个月八千五,咋能一下拿出六十万?”

我知道,这话迟早要来。

车里很安静,街边商铺都挂着红灯笼,小孩拿着气球跑来跑去。我看着前挡风玻璃,过了会儿,才说:“我骗你们的。”

堂哥手一顿,烟灰掉裤腿上都没顾得掸:“啥意思?”

“我不是一个月八千五。”我转头看向他,“我年薪八十万,加上奖金,去年到手一百多万。”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

“手表是真的,工作也不是一般职员。”我扯了扯嘴角,“我之所以装,是怕麻烦,怕关系变味,怕你们一知道我有钱,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堂哥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骂了句:“你有病吧。”

我一怔。

“真有病。”他又重复一遍,可语气里倒没多少火,“你把我们当啥人了?穷亲戚?见你有钱就扑上去咬一口?”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缓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致远,我承认,昨晚那五十八万,我是张得有点狠。可你要说因为这个,你就连真话都不敢跟家里讲,那我这当哥的也挺失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他转脸看我,“你心里头有根刺,觉得钱一多,亲情就不真了。可你想过没有,人穷的时候也会计较,富的时候也会计较,跟有没有钱不完全是一码事。关键看人。”

我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

堂哥叹口气,声音放缓了:“不过你有你的顾虑,我也懂。上海那地方,人心比算盘珠子还响,待久了,谁都得给自己留后手。”

这话一下就把我心口那股劲儿卸了。

我笑了下:“哥,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少贫。”他也笑了,“这事我不往外说。对二伯也先瞒着,省得他心里别扭。但钱,欠条照打,我会还。”

“真不用。”

“我说还就还。”他挺直腰,“你有钱是你的本事,我借钱是我的难处,不能因为你有本事,我就理所当然花你的。那叫不要脸。”

我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半天才点了下头。

除夕晚上的饭,比前一晚热闹得多,也松快得多。村里人轮番过来敬酒,三大爷也来了,不过这回没再拿我工资说事,只是感慨了两句“年轻人在外头都不容易”。

我顺着台阶就下,也不跟他掰扯。

中间有一回,他还故意问:“致远,你那个朋友欠你的八十万,法院怎么说?”

我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这是老吴昨天晚上临时给我支的招。昨天饭桌上他们非看我手机,我正骑虎难下,老吴那边恰到好处打来一通“法院电话”,硬生生把局给圆过去了。今天听三大爷提起,我只好继续演:“还在走程序,估计不好要。”

众人一听,都跟着叹气,说以后借钱给朋友得长心眼。

我点头称是,心里直想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开始放鞭炮。志明吓得捂耳朵,又偏偏想看,蹿到我身边拉我袖子:“小叔,你去点,你胆子大。”

我被他拽出去,手里捏着香,站在院门口那挂五千响前,忽然有点恍惚。小时候这是我爸的活。后来我爸不在了,是我妈站门口看着我点。再后来,家里没人了,我连鞭炮都懒得买。

火星碰到引线,噼里啪啦一下炸开,满地红纸飞得像雪。

志明躲在我身后,尖着嗓子叫:“小叔,再来一个!”

我回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忽然觉得,很多事其实不必算得那么清。人活到最后,记住的从来不是银行卡里几个零,而是这种乱糟糟的、热烘烘的时刻。

大年初一,照规矩挨家拜年。

我拎着烟酒,从村头走到村尾,见谁都打招呼。李老师也还在,头发全白了,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我给他拜年,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我在上海辛不辛苦,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教过的课文。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

“致远,你从小就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我一愣。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眯着眼看我,“你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主意比谁都多。可人哪,太能扛也未必是好事。家不是讲道理讲输赢的地方,有时候你示个弱,反而更近。”

我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李老师拍拍我手背:“你爸那会儿就这样,死撑。你可别跟他学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闷,又有点发热。很多道理,真是得转一圈才听得进去。

大年初三,村里有人来串门,话赶话就说到我婚事上了。二伯妈一个劲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什么幼儿园老师、卫生院护士、银行柜员,说得头头是道。我赶紧推,说自己还没想好。

堂哥在边上憋着笑,拿胳膊肘捅我:“你不是在上海挺有能耐吗,怎么连个对象都没整回来?”

“有能耐跟这个是两码事。”我白他一眼。

“那你到底有没有?”

我顿了顿:“差点有过。”

“黄了?”

“黄了。”我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也不算黄,就是人家比我清醒。她问我以后想在哪扎根,我那会儿忙得天昏地暗,只会说再等等。等来等去,人就等没了。现在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

堂哥听完,没多问,只拍了拍我肩:“没事,男人三十不晚。真要找不到,回村里给你挑个踏实的。”

我笑骂他滚蛋。

初四晚上,我在老屋睡前,习惯性去枕头底下摸手机,结果摸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堂哥重写的欠条,字比上回还工整,落款旁边按了鲜红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最终还是没撕,折起来放进钱包。不是为了真要他还,是为了给他留份脸面,也给这份心意留个形状。

初五回上海那天,一大早,二伯和堂哥就来送我。

二伯妈往我包里塞鸡蛋、腊肉、炸丸子,塞得拉链都快合不上了,还一个劲念叨:“外头买的再好,也没家里做的实在。”

二伯站门口搓着手,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知道了。”我说。

去高铁站的路上,山一程水一程,车里却挺安静。快到站时,堂哥突然说:“致远,明年还回来不?”

“回来。”

“那就行。”他看着前头,“你记着,不管你在上海混成啥样,家里有你一口炕,有你一双筷子。你要哪天累了,回来歇歇,没人笑话你。”

我鼻子一下发酸,偏头看窗外,嗯了一声。

进站前,我把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给志明的压岁钱。”

“太多了吧?”他捏了捏,脸色一变,“这得一万了。”

“收着。”我说,“别跟我撕扯。”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收了,只低声说:“行,哥记下了。”

高铁开动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堂哥发来的。

“你家老屋的锁我换了,新钥匙在你背包侧袋。旧锁老卡,以后回来别折腾。”

我怔了怔,伸手去摸侧袋,果然摸到一把新钥匙。

冰凉凉的,沉甸甸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这把锁,也不是为了老屋,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有些关系,不是你装穷装富就能决定深浅的。你以为自己在防备别人,其实有时候,也是把自己挡在门外。

回到上海,老吴还在客厅窝着,见我进门就嚷:“哎哟,周总凯旋了?怎么样,老家一游,心灵净化了没?”

我把腊肉扔给他:“净化你个头。先谢你,法院那出戏演得不错。”

他嘿嘿一笑:“那必须。你要不给我加顿日料,都对不起我这临场发挥。”

“加。”

“所以最后呢?”他凑过来,“借了没?”

“借了。”

“多少?”

“六十万。”

老吴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

“也不算。”我把外套脱了,坐沙发上,“该帮就帮一把。”

“你这不是心软,你这是有病。”他说完,又盯着我看两秒,“不过看你这脸色,病得还挺值。”

我笑了。

笑完,心里却一下轻了很多。

晚上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是一堆待处理文件,老板还发消息催初八开会,准备升职材料。上海还是那个上海,一秒都不肯让人松懈。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回我没觉得烦,反倒有种脚底踩实了的感觉。

我站到窗边,看着外头密密麻麻的灯光,突然想起村里夜里的鞭炮声,想起二伯拿旧账本的手,想起堂哥那句“你有钱是你的本事,我借钱是我的难处”。

很多年里,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卡在两头。回村里,怕自己不像村里人;留上海,又怕自己永远像个外人。可这一趟回去,我才慢慢明白,人不是非得把哪一头割掉,才能证明自己属于另一头。

我是周致远,山里长大的,也是上海打拼出来的。穷过,也体面过;被人帮过,也有能力帮人了。这些不是互相打架的东西,本来就是我。

手机又亮了,是二伯发来的语音。

“致远,到家了没?那个……志明今天一直念叨你,说小叔明年还得给他放鞭炮。你别忘了啊。”

我点开听完,笑着回了一句:“到家了。告诉志明,明年我还给他放。”

发完这句,我把新钥匙放到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以后回去,不用再试半天旧锁了。

门还是那扇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我心里清楚,这回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我多有钱,也不是因为谁欠谁、谁还谁,而是因为我终于敢承认,那个地方是我的来处,不丢人,也不用藏。

有些人一辈子往前跑,跑到最后,最难的不是挣多少钱,是敢不敢回头看自己从哪来。

我现在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