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张建国,今年五十八了,坐在城郊自家小超市的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六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不到一年,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一到下雨天满屋子接水的盆盆罐罐。爹死得早,娘拉扯我们兄妹四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家就靠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复员回来拿了二百块钱安置费,还没捂热乎,就让我娘拿去还了债。
那年月,我们鲁西南这一带,家家户户都穷,但再穷也得活下去不是?麦收时节,那是一年里最要紧也最熬人的时候。俗话说“麦熟一晌,虎口夺粮”,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场暴雨下来,半年的辛苦就全泡汤了。所以一到割麦子,村里老老少少齐上阵,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摸黑,人人腰都直不起来。
我就是在那年麦收时节,遇见了赵家父女。
说起来也巧,那天我刚帮隔壁二婶家割完最后一块麦地,累得跟死狗一样坐在田埂上喝水,就看见大路上过来一个赶驴车的老头。那老头六十来岁模样,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皱纹跟干裂的黄土地似的,穿一件灰不溜秋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净是泥巴。他赶着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车上放着几把镰刀和一个军用水壶。
老头看见我,勒住缰绳,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他问我,小伙子,看你割麦是把好手,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问帮什么忙。
他说他家在镇北边的赵家庄,种了八亩麦子,就他跟他闺女两个人割,他闺女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眼看麦子熟透了再不收就要掉粒,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说他留意我半天了,看我在二婶家地里割得又快又干净,比村里那些老把式都不差,想请我去帮几天忙,管吃管住,一天给两块钱工钱。
两块钱。说实话不算多,那年月帮人割麦,壮劳力一天怎么也得三四块。但这老头说话实在,眼神里那股子着急也骗不了人。我这个人,打小就心软,看不得老人为难。再说我刚复员回来,正闲着没事干,能挣一块是一块。我就答应了,说明天一早过去。
老头高兴得很,从车上摸出两个大白面馒头塞给我,说是早上蒸的,还热乎着。那馒头白得发亮,我娘蒸的馒头掺了玉米面,从来就没这么白过。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那叫一个香。
老头说他姓赵,让我管他叫赵叔就行,又说了赵家庄怎么走。我记下了,他赶着驴车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冲我喊,小伙子,可别忘了啊,说话要算数。
我冲他摆摆手,心想这老头倒是有点意思。
那天回到家,跟我娘说了这事。我娘正在灶屋里熬稀饭,灶火映得她脸上红通通的。她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拿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糊糊,说,去就去吧,赵家庄也不远,帮人就是帮己,不过别光顾着挣钱,也要顾惜自己身子骨。顿了顿又说,那老头能给大白面馒头,家里条件应该不差,你去了眼里要有活,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说娘你放心,我在部队干了四年,别的本事没有,干活从来不偷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赵家庄。从我们村到赵家庄,要穿过一片杨树林,再过一条小河,顺着河堤骑二里地就到了。夏天的清晨,田野里弥漫着庄稼叶子特有的青涩气味,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和布鞋,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赵家庄不大,百来户人家,村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麦浪滚滚,那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找到赵叔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赵叔家的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丛月季花,开得正艳。我心里暗想,这条件在村里算中上游了。
赵叔招呼我进屋坐,给我倒了一碗茶,说先吃饭,吃完饭再下地。话音刚落,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姑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红薯稀饭,放在桌上。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来了”,转身又进了灶屋。
那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不矮,穿着白底碎花的褂子,黑黝黝的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模样说不上多漂亮,但干净秀气,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踏实的温柔劲儿。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泉,看人的时候不怎么抬头,可偶尔抬起来那么一瞬间,能让人的心猛地跳一下。
我知道这就是赵叔的女儿了。
赵叔说,这是我家闺女,叫玉兰,比你小三岁。又跟她女儿说,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张建国,当过兵的人,干活顶呱呱的。玉兰在灶屋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蚊子哼。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红薯稀饭配腌芥菜疙瘩,还有几个杂面馒头。但玉兰的手艺不赖,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浇了香油和醋,吃起来脆生生的很爽口。赵叔一边吃一边跟我闲唠,问我家几口人,在哪当的兵,有没有对象。我一一回答了,说到没对象的时候,我余光瞥见玉兰端着碗低头喝稀饭,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吃完饭,赵叔从杂物间拿出三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递给我一把,说走吧,趁凉快多干点。我接过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把磨得光滑油亮,刀刃薄薄的,是好刀。赵叔自己也拿了一把,又把剩下那把给了玉兰。
玉兰接过镰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缠着胶布,有几处已经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渍。我心里一动,这姑娘看着文弱,其实也没少干活。
八亩麦子,真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仨人一字排开,赵叔割中间,我割左边,玉兰割右边,从地这头往那头推进。夏天的太阳毒辣得很,刚过九点就晒得人头皮发麻,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汗水一蛰,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但我是当兵出身,这点苦还能吃。赵叔虽然年过六十,但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也不慢。倒是玉兰,毕竟身子骨弱,割了一阵就落在后面了,但她不叫苦不叫累,弯着腰一声不吭地往前赶。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落在后面。在部队的时候,五公里越野我从来都是跑在前头,但每回都要回头拉后面的人一把。眼下这情形,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上了。我加快了手里的速度,镰刀挥舞得呼呼生风,麦子在我面前一片片倒下,很快就把自己的垄割完了,然后转身去接玉兰。她抬头看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感激,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小声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但我没理她,弯下腰刷刷刷地帮她割起来。赵叔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头一天干下来,八亩麦子割了将近一半。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赵叔也累得不轻,蹲在地头抽旱烟,嘶嘶地吸着气。玉兰比我们好不到哪去,走路都有些打晃,但还是强撑着回家做饭。
晚饭比早饭丰盛多了,玉兰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子咸鸭蛋,炒了个茄子,还有一大盆面条。赵叔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老白干,给我倒了一杯,说辛苦了,喝点酒解解乏。我不会喝酒,在部队没学会,回来也没机会学,但盛情难却,硬着头皮喝了一杯,辣得直咳嗽。
赵叔哈哈大笑,说当兵的哪能不会喝酒。我说我当的是汽车兵,当兵的规矩是不许喝酒。赵叔说现在不是不当兵了嘛,得学,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又给我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赵叔喝得有点多,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他说他娘死得早,老伴五年前也走了,就剩他跟玉兰父女俩相依为命。玉兰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说话声音小,平时不爱吱声,但她心眼好,手也巧,织毛衣纳鞋底做针线活,村里没几个姑娘比得上。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村里有人给他提亲,让他再找个老伴,他不找,怕委屈了玉兰。
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叔抹了把脸,又说,玉兰今年二十一了,还没找婆家,不是没人提亲,是她自己不愿意。我问为啥,赵叔摇摇头,说我也搞不懂这丫头的心思,问她她也不说,就说不想嫁。
我偷眼看了坐在一旁纳鞋底的玉兰一眼,她低着头,脸埋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手捏着针线飞针走线的姿态很好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那天晚上赵叔安排我睡在东偏房。累了一天,本来应该倒头就睡的,可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玉兰低头纳鞋底的样子。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嘛,我在部队见过那么多姑娘——不对,部队没有姑娘,我在县城街上也见过不少姑娘,怎么偏偏就记住了她呢?
也许是她那双眼睛吧。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泉水,能把人的影子倒进去。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然起风了,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听见赵叔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不好,要变天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口,只见西边天空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着涌过来,闪电在云层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闷雷一声接一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赵叔急得团团转,说麦子还在地里晾着没捆呢,这要是淋了雨,麦子发了芽,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我二话不说抓起衣服就往外跑,赵叔在后面喊,你干啥去?我说下地把麦子捆回来!赵叔说天都黑了你上哪看去?我说我当兵的时候夜行军走多了,这点黑不算啥。
我摸黑往地里跑,玉兰也跟了出来,赵叔喊都喊不住。到了地里,我们三个手忙脚乱地捆麦子,赵叔捆,我往车上搬,玉兰打着手电筒照着亮。风越来越大,吹得麦秆子哗哗响,雨点开始吧嗒吧嗒地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玉兰的手电筒被风吹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抓在我胳膊上像铁钳子似的紧。
雨下大了,瓢泼似的。麦子还没装完,我跟赵叔说,叔,先别装车了,把麦子垛起来盖上塑料布,等雨停了再说。赵叔说也只好这样了。我们七手八脚地把麦子垛成垛,用塑料布盖上,又压上石头和土坷垃。等忙完这些,三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浑身没一处干的。
回到家,玉兰赶紧去灶屋烧热水,让我和赵叔先换干衣服。赵叔找了件他的褂子给我换上,褂子小了点儿,穿在身上紧绷绷的,但总比湿衣服强。玉兰端了两碗姜汤出来,让我们趁热喝了,说是驱寒的。我接过碗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我随口说了句你的手咋这么凉,快去换干衣服吧,别感冒了。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那天夜里雨下了大半宿,我躺在偏房的床上,听着雨声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脑子却格外清醒。我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帮人就是帮己。今天要不是我留下来,赵叔一个人上哪儿找帮手去?那八亩麦子怕是要损失不小。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好像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又好像在这件事里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但我当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麦田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青草气息。我们吃过早饭继续下地,把剩下的麦子割完,又把昨天被雨浇过的麦子摊开晾晒。经过这场雨,麦子有些已经发芽了,赵叔看着那些发了芽的麦穗,心疼得直咂嘴,说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专挑穷人的毛病下手。
我说叔你也不用太难过,发芽的麦子虽然卖不上价,但磨成面吃还是可以的,大不了自己留着吃。赵叔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把八亩麦子全部收割完毕,又打场、扬场、晾晒、归仓,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我跟赵叔同吃同住同劳动,跟一家人似的。赵叔这个人,别看他平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得很。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烧洗脸水,晚上收工回来总要让我先洗脚再吃饭。我说叔你不用这么客气,他嘿嘿一笑说,你帮我家干活,就是我家客人,哪有怠慢客人的道理?
玉兰还是那个样子,不大说话,见了我总是低着头红着脸,但干活从来不偷懒。洗衣做饭刷锅洗碗,手脚麻利得很。她做饭的手艺确实好,同样的玉米面馒头,她蒸出来就比别人家的松软香甜。她还会做一种贴饼子,把面团拍扁了贴在锅边上,锅底炖着豆角土豆,饼子熟了之后底部焦黄酥脆,上半截软软糯糯的,蘸着菜汤吃,那叫一个香。我每回都吃好几个,赵叔就笑我,说年轻小伙子就是能吃,能吃是福。
有天中午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歇晌,玉兰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我,说天热,喝点绿豆汤解暑。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放了不少糖。我说好喝,玉兰脸一红,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了她。
我指了指她手上缠着的胶布,说你的手破了,别再碰水了,小心感染。她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说,没事,不疼。
我说哪能没事呢,我看看。她不肯,我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槐树干上,只好把手伸了出来。我掰开她的手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双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的手吗?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处全是皲裂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十个手指头有六个缠着胶布,没缠胶布的地方也都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掌心的纹路里尽是干裂的细纹。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我娘的手就是这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手就成了这样。可玉兰才二十一岁啊,正是该涂脂抹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纪,她的手跟我娘的手没两样。
玉兰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神情,把手缩了回去,低声说,干庄稼活都这样,不碍事的。说完转身跑进了灶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槐树下端着那碗绿豆汤,半天没动。碗里的绿豆汤还是凉的,可我胸口像烧着一团火,热得我喘不过气来。
麦子全部收完那天晚上,赵叔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还买了酒,说要好好感谢我。我推辞不过,喝了两杯酒,赵叔又劝酒,我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回不了家了。
赵叔说,那就不回了呗,再住一晚。麦子收完了你不急着走,明天是镇上大集,让玉兰去赶集买点东西,你骑车带她去,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说叔,活儿都干完了,我还是回去吧,家里也有事。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弟我妹,地里也有活要干。
赵叔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你这孩子实在,我心里有数。这几天你帮我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明镜似的。你那两块钱一天,说实话给少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看得起我老赵头,就再住一晚,明天让玉兰给你扯身衣裳,算我的一点心意。
我说叔你太客气了,钱不钱的都行,我也没图那个。
玉兰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根红红的。赵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就这么定了,明天让玉兰跟你一块去赶集,镇上老王家的布料好,扯几尺布做件褂子,你这体格穿啥都好看。
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那晚我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白。院子里有只蟋蟀在叫,叫得很慢很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想着明天要跟玉兰一起去赶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怎么也按不住。我骂自己没出息,张建国你至于吗?你在部队见过首长、见过大世面,咋一个乡下姑娘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可骂归骂,那兔子就是不肯消停。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我洗漱完走出屋子,玉兰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切了一碟子腌萝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蓝色的碎花褂子,深蓝色的裤子,黑布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编成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了一根红头绳。
她看见我出来,脸又红了,低声说,饭马上就好,你先坐。
我说不急,我帮你端碗。她不肯,但我已经伸手端起了粥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我假装没看见。
吃过早饭,赵叔从屋里拿出五块钱递给玉兰,说给建国扯几尺好料子,剩下的钱看看自己喜欢啥就买点。玉兰接过钱,叠得方方正正地揣进褂子口袋里,拍了拍,生怕掉了。
我推出自行车,玉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坐稳了啊,一抬腿跨上车,蹬了两圈上了路。
从赵家庄到镇上,走大路要四十分钟,走小路近一些,但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怕颠着玉兰,选了走大路。夏天的清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我骑车骑得不快不慢,玉兰在身后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背后有个温柔的小太阳,暖烘烘的。
骑过一座小桥的时候,路上有个坑,我没躲过去,车子颠了一下,玉兰在后座上一晃,伸手抓住了我的衣服。那是一瞬间的事,她的手攥着我腰侧的衣服,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车子稳当了,她的手却没松开。我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褂子贴在我腰上,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脸比玉兰的还红,幸亏她在后面看不见。
到了镇上,我先跟玉兰去了布店。老王家的布店在镇子正街上,是间两间门面的铺子,各色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玉兰在柜台前挑了半天,一会拿起这种布摸摸,一会又拿起那种比比,最后选了一块深蓝色的的确良,说这个颜色耐脏,也结实,穿起来精神。老王拿尺子量了布,用剪子剪了个小口子,嘶啦一声撕下一块来,叠好包起来,收了四块钱。
出了布店,我说还剩一块钱,你看看喜欢啥就买点。玉兰摇摇头说不缺啥,我说那不行,赵叔说了让你给自己买点东西,你要是不买回去我没法交代。玉兰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卖头绳的小摊前,挑了两根红头绳,花了五分钱。我看了直皱眉,说这哪够,你再买点别的。她摇摇头,说够了,剩下的钱攒着。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这姑娘太省了,一看就是过惯了苦日子的。
回去的路上还是我骑车带着她。骑到那片杨树林的时候,我忽然想多走一会儿,就拐进了林间的小路。林子很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穿过杨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
玉兰在后面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说,建国哥。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连车把都歪了。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哥。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可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到几乎被风吞没了,可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你明天真要走吗?
我说,嗯,麦子收完了,我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来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滑得几乎握不住车把。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却出不来。我想说来的,我想说我来,我想说我恨不得明天就来,可我凭什么来呢?我一个穷当兵的,家里三间土坯房,弟弟妹妹等着吃饭,我拿什么来?
玉兰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她的手从我腰上拿开了,重新抓住了车座下面的弹簧。我感觉到那个温柔的小太阳忽然熄灭了,后背凉飕飕的。我后悔得要命,我想说点什么补救,可越是着急越想不出该说什么。二十二的岁数,换了别人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可我在感情这事儿上笨得像头牛,心里有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回到赵家庄,赵叔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我们回来,笑眯眯地问扯了啥布,我说深蓝的确良,赵叔说好,那颜色好,耐脏。玉兰把布和头绳拿给赵叔看,赵叔看见只买了两根头绳,皱起眉头说这丫头咋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呢,剩下的钱呢?玉兰说攒着呢。赵叔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直心不在焉的,帮着赵叔拾掇农具的时候,手被镰刀划了一道口子,当时没觉得疼,等发现的时候手上已经全是血了。玉兰看见了,脸都白了,赶紧跑回屋拿出药布给我包扎。她低着头仔细地给我缠布条,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缠好。我说没事不疼,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
我慌了,说你别哭啊,真不疼,在部队的时候比这大的口子多了去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给你包严实点,别感染了。说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天上的雨。
晚上吃了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槐树梢头,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赵叔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问我回去以后打算干点啥。我说还没想好,可能先去县城找个活干,总不能让娘一个人拉扯弟妹。赵叔点点头说,你娘不容易,拉扯大你们几个,你也该给她分担分担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玉兰身上去了。赵叔说,玉兰这丫头,小时候差点没养活,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送到卫生院人家都说没救了,他抱着玉兰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玉兰居然退了烧,活过来了。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这闺女是老天爷格外开恩留下的,所以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玉兰过上好日子。
赵叔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我那老婆子走得早,没享过一天福,我就盼着玉兰能找个可靠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也就对得起她娘了。
说完抽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打着信号。
我偷眼看玉兰,她坐在石凳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白净。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月光下的雕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忽然很想牵着她的手,把她手上的那些裂口和老茧都抚平。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赵叔把我送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说建国,这是你的工钱,八天,一天两块,一共十六块,你数数。我推辞了一下,说叔太多了,就干了一星期活,你给十块就行。赵叔硬塞在我手里,说你帮了我大忙,这点钱我都嫌少,等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你赵叔就行。
玉兰站在赵叔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赵叔说,那是玉兰给你做的鞋,说你那双布鞋都磨破了,连夜赶了两双出来,让你换着穿。我心里一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双黑色的,一双灰色的,针脚又密又匀,鞋底纳得结结实实的。我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想起玉兰那双缠着胶布的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看了玉兰一眼,她还是低着头,但这次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而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像是想伸手拉住什么又缩了回去,像深秋时节柿子树上最后一个红柿子,孤零零挂在枝头,等谁来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叔,玉兰,我走了,后会有期。
我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走了。骑出去很远了我回头看,赵叔和玉兰还站在门口,赵叔抽着烟,玉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辫子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我转回头,使劲蹬着车子,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我不知道的是,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三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我做梦也想不到,命运会在三年后把我们三个人的路重新拧在一起,而且是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
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我当时一定会停下来,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说出口。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从赵家庄回来的头几个月,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玉兰低着头纳鞋底的样子;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看见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还有在杨树林里她叫我“建国哥”时那种小声的、怯怯的语气。
我娘是个精细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在院子里磨镰刀,她端着针线笸箩坐在我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先是说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定了亲,男方给了八百块彩礼,又说到村西头王寡妇的儿子考上了中专,在县城吃上了商品粮。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忽然问我,建国,你那天在赵家庄帮人割麦子,那家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老头子人不错,闺女也勤快。
我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眼睛盯着手里的鞋底,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闺女多大了?
我说比我小两三岁吧。
长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看的。
我娘手上不停地纳着鞋底,嘴角却翘了起来。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但我知道她那点心思,她这是在试探我呢。在我们那时候,当娘的没有不为儿女婚事操心的。我二十二了,在村里已经算大龄青年了,跟我差不多大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但我没敢往下接话茬。不是我不想,是我心里没底。我家里什么条件我比谁都清楚,三间土坯房,墙根都碱得掉渣了,下雨天灶屋的墙皮都能泡软了往下掉。我娘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闹病,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都还在上学,全家的担子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提亲?别说彩礼钱,就是置办两身体面衣裳都费劲。
赵叔家条件比我家好多了,虽说玉兰嗓子有点毛病,但她人好手巧,模样也不差,找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凭什么嫁给我这个穷当兵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想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我告诉自己,张建国你别癔症了,老老实实干活,挣钱养家,等日子好过些了再想成家的事。
可话虽这么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股感情就像地下的暗河,表面上你看不见它,可它一直在那儿流着,遇到个缝儿就要往外冒。
回到家第三天,我就把那两双新布鞋穿上了。千层底的布鞋,穿着就是舒服,合脚又轻便,走路带风。我娘看见了,问这鞋谁做的,针脚真好,比我做的强多了。我说是赵叔家的闺女做的。我娘把那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了两声,说这姑娘手真巧,纳的鞋底又厚实又平整,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过了几天,我又骑上自行车去了趟镇上,买了两斤红糖、一斤茶叶,又买了些点心,送到赵家庄去。我说这是谢礼,感谢赵叔那几天的招待。赵叔很高兴,留我吃了顿饭。玉兰那天不在家,去县城她表姐家了,赵叔说她表姐在县城纺织厂上班,让玉兰去看看能不能也进厂当个临时工。
我心里有些失落,但面上不显,跟赵叔吃了顿饭就回去了。走之前我把我家的地址留给了赵叔,说有空来家里坐坐。
从那以后,我隔段时间就往赵家庄跑一趟,每次去都不空手,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我娘腌的咸菜,有时候是我上山采的药材,有时候就带几个西瓜。赵叔每次都留我吃饭,每次都让玉兰多炒两个菜。玉兰见了我还是脸红,话还是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没那么拘谨了,偶尔也会跟我搭一两句话。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玉兰刚从县城回来,脸上带着笑,跟我说她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说这话的时候她很开心,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我替她高兴,说你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能转正,吃上商品粮。她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憧憬。
那段时间,我们两家走得很近。赵叔来我家串过几回门,跟我娘也熟了,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唠嗑,能从早上唠到中午。我娘跟赵叔说起我家的情况,赵叔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我家也好不到哪去,闺女在纺织厂干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将将够她自己花的,八亩地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多少粮食,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
我娘说,你还有个闺女帮衬着,我更惨,大儿子倒是能干活了,可家里两张嘴等着吃饭,他挣的那点钱,左手进右手出,存不下。
赵叔说,你家建国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谁家闺女跟了他有福气。
我娘笑了笑,没接话。
我站在灶屋里听见这话,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赵叔说这话是随便客套一下,还是有意投石问路。但不管怎么样,这话在我心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收了,小麦又种上了,该忙的忙完了,村里的男人开始琢磨着出去打工挣钱。我也动了这个心思,整天窝在家里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想翻身比登天还难。
正巧我在部队时的战友王铁柱从深圳回来了,那小子在部队的时候跟我一个班,复员后去了深圳,在电子厂打工,干了两年混得人模狗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回来了,口袋里揣着大把的钞票,在村里晃来晃去,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都晃花了。
他来找我喝酒,几杯酒下肚,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别窝在这穷地方了,跟我去深圳吧,那边厂子多得是,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个一两百块跟玩似的。我跟我们厂里的车间主任熟,帮你说句话就能进去。
一两百块!我眼睛都直了。我在家累死累活干一年,刨去所有的开销,能存下一百块就不错了。一个月挣一两百,那是什么概念?
我心动了。回家跟我娘商量,我娘沉默了很久,说你要去就去吧,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让娘操心。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知道她舍不得,但日子过成这样,不舍得又有什么办法?
我又去了趟赵家庄,跟赵叔和玉兰告别。赵叔听说我要去深圳,愣了好一会儿,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说深圳好,去了好好干,别丢咱们庄稼人的脸。玉兰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我把情况跟玉兰说了,说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她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她摇了摇头,忽然伸手从脖子里摘下一条红绳穿着的玉坠子,塞在我手里。那玉坠子不大,拇指盖大小,成色也说不上多好,温润润的,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她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戴着,保平安。
我说这不行,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给了我你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声音打着颤说,等你回来再还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她为什么每次见了我都脸红,明白她为什么连夜给我赶了两双布鞋,明白她在杨树林里问“那你还来吗”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湿漉漉的光。
我把玉坠子攥在手心里,硬硬的,硌得手心疼。我想对她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玉兰,你等我。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我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一只手举起来,慢慢地朝我挥了两下。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幅被岁月定格的画。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去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我娘把我叫到她屋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存折。她把存折递给我,说建国,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娘一分没花,都给你存着呢,一共三百二十块,你拿上,在外头别亏待自己。
我看着那张存折,手指头都在抖。三百二十块,在那个时候不是个小数目,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我只知道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省给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我说娘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我娘瞪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要是不拿着我就不让你去深圳。我只好接过存折,攥在手心里,烫得慌。
那天晚上我哭了。当兵四年没哭过,复员回来挨饿受冻没哭过,可那天晚上,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为了离别,是为了我娘,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个站在夕阳下抹眼泪的姑娘,也为了我自己。二十二年了,我张建国活到现在,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什么叫男人肩膀上该扛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蛇皮袋,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王铁柱在县城等我,我们一起坐火车去深圳。上车前我去了趟邮局,给我娘和赵叔各寄了一封信,信里没写什么,就是报个平安,说我会好好干,让他们别挂念。
寄给我娘的信里我夹了一张二十块钱的汇款单,寄给赵叔的信里没有夹钱,但我把玉兰给我的那条玉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看,又戴了回去,在心里说,玉兰,你等着我,等我挣了钱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
那时候我信誓旦旦,觉得一年就能挣够彩礼钱,娶了玉兰,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深圳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从北到南,穿过大半个中国。下了火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味道,跟我之前闻到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车站外面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人,说着各地的方言,乱哄哄的像赶大集。
王铁柱带我去了他说的那个电子厂,在深圳关外的宝安区,从火车站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厂子不小,光工人就有上千人,大部分都是跟我一样从全国各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王铁柱找了车间主任,那人姓马,四十多岁,满口广东普通话,说话像嘴里含着个枣。马主任看了我的退伍证和身份证,又打量了我两眼,说行,明天来上班吧,先干普工,一个月底薪八十块,加班费另算,管住不管吃。
八十一块的底薪,跟王铁柱说的一两百块差了不少。但我想着有加班费,只要肯干,加起来应该也差不多。加上吃住有保障,总比在家种地强。我就答应了。
第二天开始上班,我被分在装配车间,干的活很简单,就是把线路板上的元件插到对应的孔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活不重,但极其枯燥,一整天重复同一个动作,脑子不用转,手不能停。头两天我还觉得新鲜,干了三天以后,我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进车间,晚上八点下班,回宿舍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一个月下来,加上加班费,我挣了一百三十六块钱。扣去饭钱和住宿费,到手一百零几块。我留下三十块零花,剩下的八十块全部汇回了家。
那时候深圳的外来工已经很多了,厂里几百号打工仔打工妹,大家住在集体宿舍里,上下铺,一间屋子住二十个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夏天热得要命,就一个小风扇在天花板上转,根本不管用,我经常半夜热醒了,浑身是汗。但我不觉得苦,比起在家种地的日子,这点苦不算什么。
唯一让我受不了的是想家。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好,忙得顾不上想别的。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呼噜声和梦话声,我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小村庄,飘回那个有槐树和月季花的院子。
我想我娘,想她做的玉米面糊糊,想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样子。我想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想他们围着桌子写作业时咬着铅笔头皱眉的样子。我也想赵叔,想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嘶嘶吸气的声音。当然,我最多想的还是玉兰。
我把玉兰给我的玉坠子贴身戴着,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硬硬的,凉凉的,像她那天早上塞进我手心里时的温度。我幻想她在家乡过得好不好,在纺织厂上班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别的媒人上门提亲。每到这时候,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能生出两只翅膀飞回去看看。
我给玉兰写过几封信。信上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说我在深圳挺好的,活不重,吃得饱,让她别挂念。我不敢写太多心里话,怕那些话一旦写出来就收不回去,也怕吓着她。玉兰给我回过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身子骨要紧。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建国哥,我等你。
就这四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看到纸都起了毛边,看到那些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在我心里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在深圳干了大半年。这段时间里我攒了差不多五百块钱,加上我娘给我的三百多,我有将近八百块的存款了。在我们那时候,八百块不是个小数目,娶个媳妇的彩礼钱也够了。我盘算着再干半年,攒够一千块就回去,风风光光地把玉兰娶进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年秋天,我娘病了。
消息是我大妹张秀英写信告诉我的。信上说,娘这段时间一直咳嗽,吃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的药也不见好,后来去镇卫生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肺上的毛病,建议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秀英在信里说,哥,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看完信,手都在抖。娘从小就有气管炎的老毛病,一到换季就咳嗽,我们都没太在意过。可这次医生说可能是肺上的毛病,这话我不敢往深里想,越想越怕。
我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看见我回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建国,你咋回来了?是不是秀英那丫头写信叫你回来的?我说娘你别管谁叫我回来的,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我带娘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神情很严肃地告诉我,你娘得的是肺结核,也就是痨病,需要住院治疗,至少要住两个月,而且这个病传染性强,家里人要注意隔离。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虽然不至于要命,但也不是小病。住院两个月,医药费、住院费、营养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问医生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保守估计也得一千多块,如果恢复得慢,可能要两千。
两千块。我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加上存折里的,勉强凑了八百多。还差一千多。一千多块钱,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把娘安顿在医院,让秀英先照顾着,自己出去借钱。我跑到王铁柱家,他刚从深圳回来不久,我向他借了三百块。我又去找了村里的几个亲戚,东家借五十,西家借一百,跑了两天,又凑了两百多块。还差五百多块钱,我实在借不到了。
那几天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娘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花钱,医院催了好几次款,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急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血卖了换钱。
就在我最难的时候,赵叔来了。
他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骑了三十多里路赶到县医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厚厚的一沓。他把钱塞在我手里,说建国,这是六百块钱,你先拿去用。
我看着那沓钱,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说叔,这钱我不能要,你攒点钱不容易。赵叔瞪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跟我客气啥?先救你娘的命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问这钱哪来的,赵叔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我才从玉兰的信里知道,他为了凑这六百块钱,把家里那头毛驴卖了,又把准备翻修房子攒的砖瓦料也卖了。那头毛驴跟了他好几年,他逢人就说那头驴通人性,比人还懂事。可他为了我,把驴卖了。
玉兰在信里说,爹说了,建国是个好孩子,他有难处咱不能不帮。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呢?
我拿着那六百块钱,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都看着我,我也不管了。我哭不光是为了钱,也是为了那份情。我一个外人,跟赵叔非亲非故的,就帮他割了几天麦子,他为了我连家底都掏出来了。这份情,我这辈子怎么还?
娘的病治了将近三个月,花了将近一千八百块钱。好在治疗效果不错,医生说病灶已经控制住了,回去按时吃药,好好休养,慢慢就能恢复。
出院那天,我扶着娘走出县医院的大门,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娘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瘦,但有了点血色。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次多亏了老赵,等娘好了,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说娘你安心养病,这些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把娘送回家安顿好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赵家庄。
我又骑上那辆破自行车,穿过熟悉的白杨树林,跨过那条小河,顺着河堤骑到赵家庄。远远地看见赵叔家的院子,那棵大槐树的树冠从院墙里伸出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赵叔不在家,玉兰在。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愣,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了一地的水花。她站起来,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你回来了,声音有点哑,眼眶红红的。
我说回来了,来看看你和赵叔。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得像泡在醋里。大半年没见,玉兰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像麻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大得让人心疼。
玉兰说爹去地里了,你先坐,我去叫他。我说不急,你先把衣服洗完。她嗯了一声,蹲下继续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开口了,我说玉兰,赵叔的事我知道了,他把驴卖了,把砖瓦料也卖了,凑了六百块钱给我娘治病。这钱我一定会还,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玉兰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她说,爹说了,钱的事你别放心上,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我说,那不行,该还的一定要还。
玉兰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哽咽着说,建国哥,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爹他……他病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雷。
我抓住玉兰的胳膊,问她,赵叔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
玉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说,是胃上的毛病,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问,除了做手术,没有别的办法吗?
玉兰摇摇头,说医生说了,不做手术的话,怕是……怕是好不了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叔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说建国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娘身体咋样了?
我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赵叔比大半年前老了很多,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他的嘴唇发白,没有血色,应该是贫血的症状。
我说叔,你身体咋样?
赵叔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玉兰在旁边忽然哭出了声,捂着脸跑进了屋。赵叔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抖着手装了一锅烟,点上,嘶嘶地抽了两口,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胃。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说叔你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赵叔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浑浊而疲惫,像是蒙了一层灰。他拉着我的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他说,建国,我跟你实说了吧,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前几天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是胃癌,要动手术,手术费加后期治疗,少说要三四千块。我赵家庄老赵头活了大半辈子,就攒下那点家底,上次都拿给你娘看病了,现在别说三四千,三四百都拿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握着赵叔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硬,像两块老树皮。我说叔你放心,这病得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叔摇摇头,说建国你别费那个心了,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你娘的病还没好利索,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你哪来的钱?我这一把年纪了,活了六十多年,也够本了,不治了。
我说叔你不能这么说,你这病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就能好,你不能放弃。赵叔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你娘还等着你照顾呢。
我一直记得他拍我肩膀时的那个眼神,里面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赵叔站在院子里,背后是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我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的石像。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怒。酸楚的是这个帮助过我的老人正被病痛折磨,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愤怒的是这世道太不公平,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凭什么赵叔这么好的人要摊上这种病?
从赵家庄回来的路上,我拼命蹬着自行车,风吹得眼睛生疼,眼泪都出来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张建国,你不能怂,你当了四年兵,什么苦没吃过?赵叔帮过你,现在他有难了,你不能坐视不管。你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想办法凑够这笔钱。
可三四千块钱,在那个年头,对我来说真是个天文数字。我手里满打满算,加上跟王铁柱和亲戚们借的钱,还有赵叔之前给我的剩下的那点,总共也就几百块,离三四千差得太远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两天,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回深圳。
只有回到深圳,进了工厂拼命干活,才能挣到钱。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的收入,等攒够三四千,黄花菜都凉了。在深圳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省吃俭用,一年能攒一千多,加上加班费,两年就能攒够。
可我娘的病还没好利索,我走了谁来照顾她?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还小,秀英能勉强照顾两天,但她自己也要上学。我走不开,真的走不开。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我娘替我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建国,老赵的事我知道了。他去借你的时候跑了几十里路,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了你,现在他有难了,你不能不管。你回深圳去吧,娘的身体没事了,有你秀英照顾就行。你去挣钱,挣了钱回来给老赵看病。
我说娘,我不放心你。
我娘笑了笑,说你这孩子,当兵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儿女情长呢?你那时候在部队,娘不也好好的?去吧,别惦记家里,娘答应你好好吃药,好好养病,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活蹦乱跳的。
我又哭了。那段时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以前当兵的时候连长说我张建国是个硬骨头,天不怕地不怕,谁能想到我会为了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哭成这样?
两天后,我再次踏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去深圳,我心里想的是挣了钱回来娶玉兰。这次去深圳,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挣钱,给赵叔看病。娶玉兰的事,我暂时不敢想了。赵叔的病不治好,我哪有脸提亲?我要是这时候跟玉兰说咱俩结婚吧,那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不,这事我做不出来。
这次回深圳,我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干活虽然也不偷懒,但好歹知道累,该休息的时候休息。现在完全不要命了,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别人不愿意加班的班我全加,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抢着干。厂里有个加班奖励制度,一个月加班超过一百个小时的,额外奖励二十块钱。为了这二十块钱,我每个月都加班一百二三十个小时。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七点进车间,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下了班冲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坐在机器旁边都能睡着,手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的体重从一百三十多斤掉到了一百一十斤,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跟我娘的病那时候一模一样。王铁柱来看过我一次,吓了一跳,说你小子是不是吸白粉了?我说你才吸白粉了,我这是累的。王铁柱说你别这么拼命,身子骨要紧,钱挣了是好的,命没了啥都没了。我说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在部队练出来的底子,没那么容易垮。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王铁柱说,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胃疼,疼得浑身冒冷汗。我知道自己胃出了毛病,但我不敢去看,怕查出什么大病来耽误挣钱,也怕花钱。我娘和赵叔的病已经快把我们家掏空了,我不能再给家里添负担。
我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胃药,疼的时候就吃两片,硬扛着。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摸脖子上的玉坠子,冰凉的,硬硬的,像玉兰的手指贴在我皮肤上。我在心里反复念叨,快了快了,再攒几个月就够了,等赵叔的病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我在深圳又干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不敢停,也不能停。我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舍不得吃好的,天天馒头咸菜,偶尔买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衣服更是不敢买,身上穿的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两身,补了又补,洗得发白。
我每个月给家里汇一次钱,大部分寄回去给我娘,小部分寄给赵叔买药。我在信里跟赵叔说,叔你一定要按时吃药,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带你去医院做手术。赵叔每次回信都说好好好,让我别太拼命,说他不要紧,能撑住。
但玉兰在给我写的信里说了实话。她说爹这段时间瘦得更厉害了,吃东西也吃不下,吃一点就吐,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听见爹在屋里轻轻哼,她知道爹是疼的,但爹咬着牙不肯出声,怕她听见了难过。
我拿着玉兰的信,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室友们都被我吓着了,以为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那时候,我已经攒了两千一百多块钱。距离赵叔的手术费还差将近两千。
两千块钱,在那个年代,我拼死拼活还要再干一年。
但玉兰下一封信里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改变了计划。
那封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被水渍洇模糊了,像是眼泪打湿的。玉兰在信里说——建国哥,爹这两天又开始咳血了,你别太辛苦了,如果真的凑不够钱就算了,这都是命。
就这几个字,我看完以后从床上跳起来,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
命?什么命?我张建国不信命。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车间主任辞职。马主任很意外,说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我说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马主任挺舍不得我的,说我干活踏实,是厂里最好的普工之一,他挽留了我几次,看我去意已决,只好批了我的辞职报告,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加班费结给我,一共一百六十多块。
我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数了又数,一共两千四百块。加上之前借的、家里凑的,总共能有三千出头。还是不够手术费,但我不想再等了,不敢再等了。赵叔在咳血,我没时间了。
坐火车回来的路上,我靠在硬座车厢的窗户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片地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赵叔的那个下午,他赶着毛驴车,从田埂上喊住我,问小伙子能不能帮忙割几天麦子。想起他塞给我的那两个大白面馒头,白得发亮,香得诱人。想起他蹲在地头抽旱烟的样子,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像什么人在远处打信号。想起他把六百块钱塞在我手心里的那种温热的感觉,想起他说“建国,你娘病了,这钱你先拿去用”时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我也想起玉兰。想起她缠着胶布的手指,想起她在月光下纳鞋底时安安静静的样子,想起她塞给我玉坠子时那句“等你回来再还我”,想起她在信末尾写的“建国哥,我等你”。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了两天一夜,我在车上只吃了两顿饭,饿得头晕眼花,但舍不得花钱买吃的。我想着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能用到给赵叔治病上。
到家的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沉闷得像要下雨。我先回了一趟家,跟我娘打了个照面。我娘看见我又瘦成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呢?我说娘你别担心,我没事,我先去赵家庄看看赵叔。
我娘拉住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才说,建国,老赵的情况不太好,你……你做好思想准备。
我的心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我骑上自行车,拼命蹬。从我们村到赵家庄,那段路我骑了无数次,从来没觉得这么长。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我咬着牙拼命蹬,路上的石子溅起来打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快到赵家庄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村子笼罩在里面。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推开赵叔家的大门,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墙角那丛月季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花枝在雨里瑟瑟发抖。
玉兰正坐在堂屋门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赵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两眼深深地陷在眼眶里,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突出来。他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下面的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纸。
建国……他认出了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抬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青筋暴起,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骨头上。
我扑到床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我说叔,我回来了,我带钱回来了,我带你去医院做手术,你会好起来的。
赵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来。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淌过干瘪的脸颊,淌进花白的鬓角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侧耳凑近他的嘴边,隐约听见他说的是——建……国……对……不……起……
我说叔,你说啥对不起?你啥也没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
赵叔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在拉最后几下。玉兰跪在床的另一边,抱着赵叔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一遍一遍地喊着爹,爹,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回来晚了。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浇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前跪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赵叔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玉兰压抑的哭声。
赵叔是在傍晚时分走的。走之前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玉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合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玉兰扑在赵叔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那哭声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色,穿透了这个灰蒙蒙的世界,像一把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里,就是掉不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是跪在那里,握着赵叔渐渐冰凉的手,浑身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赵叔下葬那天,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为这个善良的老人默哀。
出殡的队伍很简单,没有吹鼓手,没有花圈,只有村里几个帮忙的乡亲,抬着一口薄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埂上。玉兰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后面,哭得站都站不稳,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搀着她。我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借来的孝服,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泥水里。
到了坟地,棺材落下去的时候,玉兰忽然挣脱了搀扶她的人,扑到坟坑边上,伸出手去抓那口棺材,指甲都抠进了木头缝里,哭着喊,爹,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两个壮劳力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从坟坑边拉开。她被拖开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抓着棺材上抠下来的一块木屑,指甲断了,手指头在流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扑回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我想上前劝她,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坟坑,看着赵叔的棺材一点一点地被泥土掩埋,看着那个帮助过我、信任过我、把我当成半个儿子对待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葬礼结束后,乡亲们都散了。我一个人站在赵叔的新坟前,坟头的纸钱还没有烧完,青烟袅袅地升上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被风吹散。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我在深圳攒下的两千四百块钱。我蹲下来,把钱放在坟前,点了一把火。
纸钱烧完了,钱也烧完了,赵叔在那边应该有钱用了吧。
我哭着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头磕在潮湿的泥土上,磕得砰砰响,额头磕破了皮,血流了下来,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我说,叔,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的救命钱我挣到了,可是晚了,什么都晚了。叔,你是个好人,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地,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该花就花,该用就用,别像活着的时候那样省了。叔,你放心吧,玉兰交给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我张建国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苦。
风呼呼地刮着,把坟头的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了天。
我不知道赵叔听没听见,但我知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这辈子都要算数。
赵叔走后,玉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得不成样子,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嗓子哭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她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赵叔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任谁叫都不开门。
我端了碗面条站在她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说玉兰,你把门打开,好歹吃口东西,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里面没有声音。我又说,玉兰,你想想你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把自己折腾病了,他在那边能安心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玉兰站在门后,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泪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面条碗,端进去,关上了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吸面条的声音,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哪怕她只吃一口,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我三天两头往赵家庄跑。帮玉兰收拾屋子,劈柴火,扫院子,修院墙,把赵叔生前没来得及干的活一件件干完。玉兰不太说话,也不怎么哭,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在那儿晃晃悠悠地燃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娘知道玉兰的情况,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命苦,娘没了,爹也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把她接过来吧。咱家虽然穷,但多个人多双筷子,总饿不死。让她一个人待在那边,早晚要出事的。
我听了娘的话,去找玉兰商量。我说玉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要不你搬到我家去吧,跟我娘做个伴,相互有个照应。玉兰低着头想了很久,说这样不好,外人会说闲话的。我说什么闲话?你管别人说什么?你爹临终前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我不能食言。
玉兰听到“你爹临终前”这几个字,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放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心,硌得我心疼。
过了几天,玉兰真的搬了过来。她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赵叔的遗像。我娘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她住,铺了干净的床单,放了暖水袋在被窝里暖着。玉兰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你管我叫娘就行。
玉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喊出了一声娘。那一声“娘”又轻又颤,像春天第一缕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浅浅的花香。我娘一把抱住她,娘儿俩哭成了一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在眼眶里转。我心里说,叔,你对我的好,我算是还没还上,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玉兰住到我家以后,家里多了个女人,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她会做饭,会洗衣,会织毛衣,会纳鞋底,把我娘和我弟我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娘逢人就夸,说我这辈子没生闺女,老天爷后来给我补了一个,比亲生的还贴心。
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来串门,看见玉兰干活利索,做针线活精致,都羡慕得不行。有几个嘴快的媳妇私下里跟我娘嘀咕,说你家建国是不是跟这姑娘有点意思啊?我娘笑而不答,眼睛里全是满意的光。
但玉兰跟我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她对我还是客客气气的,叫我建国哥,帮我洗衣裳的时候会把我的衣裳跟别人的分开洗,吃饭的时候会多盛一碗等着我回来。但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我说话的时候她也不怎么接茬,只是低着头嗯嗯地应着。我能感觉到她在躲着我,不是那种厌恶的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躲。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按理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近了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赵叔走后,玉兰好像把所有的感情都锁了起来,锁得很紧很紧,谁也打不开。
有一次晚上,我收工回来比较晚,玉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我。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槐树梢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有些透明。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饭在锅里热着,你去吃吧。我说你怎么还没睡?她说睡不着,等你回来。
我吃了饭出来,她还坐在院子里。我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跟她并排坐着,看月亮。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了。我说玉兰,你心里要是有什么话,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闷着。她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建国哥,你有没有恨过?
我一愣,说恨谁?
她说,恨老天爷,恨它把人带走得太早。我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把我拉扯大,眼看我长大了,他就走了。我连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那你恨我吗?恨我没早点回来,恨我没早点凑够钱给他做手术?
玉兰猛地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光。她说,建国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恨你?你为了我爹,把自己累成那个样子,瘦得皮包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礼拜给我写信,每个月给我们寄钱,你在深圳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以为我心里没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和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气。她说,建国哥,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没用,是我挣不到钱,是我救不了我爹。你是这个世上除了我爹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要是再恨你,我还是人吗?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挣扎了一下,然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我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可我的心里热烘烘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一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从槐树梢头慢慢移到屋顶上。村子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虫子在草丛里唧唧地叫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玉兰哭累了,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我怕惊醒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肩上的衣服被她枕着,湿漉漉的,有点凉,但我舍不得动。夜风轻轻地吹着,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沙沙作响,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我想起赵叔在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抽着旱烟,嘶嘶吸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时候他说明年把房子翻修一下,等玉兰出嫁的时候,让婆家人来看了体面。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知道有没有在心里想过,让玉兰嫁的那个人是我。
我心里对赵叔说,叔,你放心吧,你这辈子没能享到的福,我让玉兰替你享。
第二天早上,玉兰比我醒得早。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我肩上了,院子里也没有人。灶屋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咣当声。我站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玉兰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上面,香味扑面而来。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说,建国哥,吃饭了。
那碗面条,我吃得格外香。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兰慢慢地恢复了。她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偶尔也会跟我开个玩笑。有一次我在地里干活,她给我送水,看见我脸上沾了泥,捂着嘴笑,说建国哥,你像个花脸猫。我说那你帮我擦擦。她真的掏出手绢,踮着脚尖,仔仔细细地帮我把脸上的泥擦干净了。擦的时候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能看到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能感觉到她暖暖的呼吸拂在我下巴上。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玉兰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手绢塞回口袋里,转身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屋门口,我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有地种,有饭吃,有喜欢的人在身边,还有我娘在屋里头做针线活,弟妹们在堂屋里写作业。虽然穷,但是踏实,暖呼,有奔头。
可老天爷好像见不得人好,总要时不时地给你制造点麻烦。
我们村有个叫刘金柱的,比我大两岁,是村里刘主任的儿子。这小子从小就混,大了没正经干过一天活,仗着他爹在村里当主任,整天东游西逛,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不是个东西。村里人都烦他,但碍着他爹的面子,敢怒不敢言。
我当兵那几年,他在村里更猖狂了,据说把老孙家的闺女肚子搞大了,刘主任赔了人家两千块钱才把事压下去。后来老孙家闺女嫁到了外县,这事才算完。
我从深圳回来后,这刘金柱不知怎么就看上了玉兰。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今天送两斤猪肉,明天提一条鱼,后天抱个大西瓜,嬉皮笑脸地往玉兰跟前凑。玉兰不搭理他,他就缠着我不放,说建国哥你帮我跟玉兰美言几句,说我对她是真心的。
我烦他烦得要命,但面上不好发作,毕竟他爹是村主任,得罪不起。我只是不冷不热地说,玉兰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自己跟她说去。他碰了几次钉子,不但不死心,反而变本加厉。
有天下午,刘金柱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跑到我家来了。玉兰正在院子里晒衣裳,他凑过去,伸手就要摸玉兰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玉兰妹子,你看你这小脸蛋,又白又嫩,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玉兰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衣裳散了一地。我看见这一幕,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冲过去挡在玉兰面前,一把推开刘金柱,说刘金柱你喝多了,赶紧回家去。
刘金柱被我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瞪着眼睛看着我,酒劲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地骂,张建国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穷当兵的,家里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你还想娶玉兰?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告诉你,我看上玉兰是她的福气,你识相的就给我让开!
我说,刘金柱,在我家你还敢撒野?你信不信我打你?
刘金柱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以后指着我鼻子说,张建国,你打啊,你打我一个试试?我爹是村主任,你打了我,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这时候玉兰忽然从我身后站出来,挡在我前面,对刘金柱说,你走,我不喜欢你,你别再来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一把小小的剪刀,把刘金柱的话茬齐齐地剪断了。
刘金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建国,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他走后,我娘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说建国,这刘金柱不是个好惹的主,他爹在村里有权有势,咱们得罪不起,要不让玉兰回赵家庄住一阵子,避避风头?
我说娘,我不怕他。他刘金柱再厉害,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是当过兵的人,不是吓大的。
我娘叹了口气,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没有必要结这个仇。你想想,你弟你妹还要在村里上学,你娘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得罪了刘主任,以后我们家在村里还怎么待?
我心里一沉,知道娘说的有道理。在咱们农村,得罪了村干部,等于得罪了半个天。分地划宅基地,盖房子批手续,孩子上学贫困户补助,哪一样不得求着他们?得罪了刘主任,我们家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玉兰也没有睡,我听见西屋里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个人在悄悄哭。我想过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趴在窗户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玉兰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祷告。
她说,爹,你帮帮我,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刘主任就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大耳,说话声音洪亮,看起来倒是挺和善的,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人笑面虎,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手段狠着呢。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老嫂子,建国,我昨天才知道我们家柱子干了那混账事,我今天特地带他来给你们赔不是。说着把刘金柱推了出来,刘金柱耷拉着脑袋,装出一副悔过的样子,说叔,婶子,我昨天喝多了,对不起。
我娘说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喝了酒容易冲动,以后注意就行了。
刘主任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闲话,忽然话锋一转,说建国啊,听说你在深圳打工挣了不少钱?我说没挣多少,将够养家糊口。刘主任笑了笑,说你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要不这样,我跟镇上的砖瓦厂说一声,让你去那儿上班,离家近,还能照顾你娘,工钱也不少。
我说谢谢刘主任,我考虑考虑。
刘主任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他说,建国,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太明白。我家柱子看上你家那个姑娘了,你要是成全了他们,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当时真想一拳砸在他那张笑脸上。但我忍住了,只是笑笑说,刘主任,玉兰不是我的姑娘,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我无权干涉。
刘主任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带着刘金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玉兰说了。玉兰听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建国哥,我不想嫁给他,我死也不嫁给他。
我说,玉兰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刘主任那个笑面虎,他要是铁了心要逼玉兰嫁给他儿子,有的是办法。乡里乡亲的都怕他,没人敢帮我们说话。我张建国一个穷当兵的,拿什么跟他斗?
那段时间,我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想着这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想着这事。我想过找镇上的领导反映情况,可镇上的领导跟刘主任是什么关系,谁知道呢?闹不好羊肉没吃到惹一身骚。
我甚至想过带着玉兰跑,跑到深圳去,再也不回来了。可我娘怎么办?我弟我妹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就在我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给冬小麦浇水,村里的邮递员老周骑着自行车到地头喊我,说张建国,有你一封信,是深圳寄来的。
我接过信一看,是王铁柱写的。他信上说,他那个厂的车间主任马主任调到了另一家大厂当生产主管,马主任一直记得我这个人干活踏实,问我要不要过去干,工资比原来翻一番,一个月底薪加奖金能拿到两百多,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我把信看了三遍,心跳得砰砰的。一个月两百多,一年就是两千多,比我以前在深圳挣的多了一倍。如果我能挣这么多钱,不仅能把欠的债还上,还能攒钱盖房子,给玉兰一个像样的家。
我把信揣进口袋,在水渠边上蹲了半天,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去深圳,就能挣到钱,挣到钱就能改善家里的条件,改善了条件就能理直气壮地去提亲。刘金柱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凭什么?凭他爹当村主任?凭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张建国虽然穷,但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挣了钱回来,谁能拦着玉兰嫁给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敞亮了很多。这个坎儿,不是过不去。老天爷给我关了一扇门,又给我开了一扇窗。
回到家以后,我把想法跟我娘和玉兰说了。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吧,挣了钱回来,风风光光地娶玉兰进门。玉兰也低着头不说话,我走到她面前,说玉兰,你愿意等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她说,建国哥,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我说,这次不会太久的,一年,最多一年,我一定回来。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我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玉兰炒了好几个菜,有鸡蛋炒韭菜,有红烧茄子,有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辣椒炒肉。菜不多,但很丰盛。我娘拿出一瓶放了很久的白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们吃着喝着说着话,聊小时候的事,聊村里的事,聊将来的事。我娘喝了两杯酒,脸变得红扑扑的,拉着玉兰的手说,闺女,你放心,建国这孩子心眼好,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跟着他吃不了亏。玉兰红着脸不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以后,我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玉兰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黑色的鞋面,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比之前那两双还要均匀细致。鞋垫上绣着一对鸳鸯,虽然绣得不怎么精致,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一根线一根线地绣出来的。
我说,你啥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玉兰说,你不在的时候偷偷做的,做了两个月,拆了好几回才做成这样。她把鞋垫从鞋里抽出来给我看,指着上面的鸳鸯说,这个是公的,这个是母的,你看她们挨在一起,多好。
我看着那对挨在一起的鸳鸯,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我说玉兰,你的手真巧。她摇摇头说,别夸我,我手艺不好,绣得不像。我说在我看来这就是世上最好看的鸳鸯。
她的脸红得像院子里的月季花,低下头去,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我伸手过去,把她的辫子轻轻地拢到身后,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烫烫的,她整个人一颤,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躲开。
月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奏一首古老的曲子。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咧着嘴傻笑。
玉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光,她赶紧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建国哥,你路上小心,到了深圳给我写信。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玉兰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在我们这里,出远门的人要吃饺子,寓意着团圆和圆满。
我吃完饺子,背起蛇皮袋准备走。玉兰跟在我身后,一直送到村口。我娘站在门口,没有跟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朝我挥了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牵着我的线。
到了村口,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玉兰。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晨风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耳朵冰凉冰凉的,我用手指暖了暖。我说,玉兰,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她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从脖子上又把那条玉坠子摘下来,系在我脖子上,说,这次不还了,给你了。
我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拿起蛇皮袋,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老远,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路边的小树,笔直笔直地立着,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我又转回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胸口那块玉坠子贴在心口上,温温热热的,像是在替我珍藏着一个最美好的承诺。
一年后。
我回来了,带着三千多块钱,带着一身腱子肉,带着在深圳学到的技术和经验,带着对未来全部的热情和希望。
玉兰在村口等我。她没有穿花棉袄,而是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像一团火一样亮眼。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大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就跟我第一次带她去赶集时她买的那根一模一样。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走到她面前,把蛇皮袋扔在地上,说,玉兰,我回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说,回来了就好,娘……不是,你娘在家等你呢。说漏嘴了“娘”这个字,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笑了,牵起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依旧,指节上还是有裂口,还是缠着胶布,但我不在乎。我攥着她冰凉的、粗糙的、缠着胶布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说,玉兰,这次咱们谁都不等了,挑个好日子,把婚办了。
她低着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小声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娘和玉兰包了饺子。我坐在灶屋里烧火,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玉兰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带着笑,像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帮赵叔割完麦子,他劝我留一晚。第二天早上,他的女儿羞答答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那是缘分,是命运,是老天爷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秋天,悄悄地在我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生根、发芽、抽枝、开花,经过了风雨,熬过了霜雪,终于在这个冬天,结出了最甜美的果实。
我摸了一下胸口那块玉坠子,温热的,贴着我的心口。
叔,你放心,你闺女跟着我,这辈子,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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