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周六早晨,我都会从自己位于旧金山一处林木葱郁地带的小公寓出发,沿坡步行半英里去一个农贸市场。最近一次走去时,我原本一路想着带叶胡萝卜和浆果的价格,这份期待却被眼前的三具“身体”打断了。
之所以说是“身体”,是因为我一时看不出他们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三个人都四仰八叉地躺在人行道上,其中一个离我家两个街区,另外两个彼此相隔几条街,位置更靠近市场。市场所在的社区,匮乏随处可见,买农产品时常有人用食品券付款。
这三具身体属于几个衣着寒酸却还算穿戴整齐的男人——只有其中一人少了一只鞋。我想,也许他们只是睡着了,或者因酒精、药物失去知觉;也许他们已经死了。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脚步多看他们一眼,我也一样,顶多只是瞥一眼。
几十年来,若碰到这样的场景,我过去总会停下来,等着看有没有腿抽动一下,或者胸口起伏一下。如今,连这一步我也很少做了。高中时,我曾震惊地读到,在印度,贫穷、无家可归的人会睡在人行道上,而其他人就那样从他们身边走过。我记得自己当时想,那些路人怎么能这样,太可怕了,他们怎么过得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如今,这种责问落回到了我们自己身上。我们已经习惯了无家可归——习惯了别人的无家可归。
那个周六我猜,这三名男子没有住处。但这些年,我长期采访一位曾经无家可归、如今已是旧金山市政领袖的人,从他那里我学会了不要轻易下结论。德尔·西摩如今在当地被称为“田德隆区区长”。他告诉我,一个闭着眼躺在人行道上的男人,也可能是有家的,只是回家路上被某种诱惑打断了,或者突发了身体状况。
我还从德尔那里得知——起初这让我很震惊——有些无家可归者其实有全职工作。关于无家可归,我学到了很多,主要来自他,也来自我每天为新闻中的“无家可归”一词设置的谷歌提醒。
正因为这些提醒里鲜少有令人鼓舞的消息,最近一则看似好消息的新闻才格外显眼。根据刚刚发布的2024年统计数据,洛杉矶县无家可归人口的死亡人数较2023年有所下降。
我当时甚至想,太好了,种种项目终于见效了。不论是纳洛酮干预、微型住宅、新收容所,还是其他举措——比如德尔在旧金山发起的免费职业培训——似乎都值得称赞。我一度生出一阵希望。然后我又仔细读了一遍。
2024年,洛杉矶县无家可归者的死亡人数并没有像我天真希望的那样降到100人左右,而是降到了2208人。方向是对的,没错;但这绝不值得庆祝。
太多人亲身经历过无家可归在情感和身体上的双重消磨。几乎所有其他加州人也都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过它,而且多半都问过自己同一个问题:一个——大概是出于善意的——有房可住的人,在看到一个无家可归者,更不用说看到许多无家可归者时,究竟该怎么做?
我认识旧金山的一名护士。她一旦看到有人身体状况危急,就会猛踩刹车把车停下,并在适当时实施心肺复苏。我钦佩她这样做,但也怀疑自己未必做得到。
当然,我自己最主要、也最执拗的回应方式,是花将近十年时间写一本关于这个主题的书,希望它能产生一些积极影响。这条路并不适合所有人,也未必对很多人有吸引力。相比之下,更短期的努力,比如去本地非营利机构做志愿者,显然更能立刻见到效果。
还有一种常见冲动,我也会参与,尽管做得不够,也常常笨拙,那就是给人一些食物或钱,或者在明显有人需要帮助时拨打911。
但任何步行者,尤其是女性步行者,都会承认:如果躺在人行道上的那个人是清醒的,而且是男性,想伸手帮忙这件事就会变得更难。你的善意会不会换来一口唾沫、一声尖叫,甚至被追赶?那我们是不是就该避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也不一定。
我从德尔那里学到的是,给出一种也许比一美元或一个三明治更重要的东西:打个招呼。
承认那个脸庞低于你几英尺的人真实存在。按德尔常说的话,这个人也是一个家庭的一部分,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姨妈”,他依然是一个人。先提醒自己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也提醒对方这一点。
德尔还补充说:如果那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那就别停下——这是他颇为享受的一种不那么政治正确的说法。否则,就放慢脚步几秒钟,也许更久一些。时间长了,在同一条路线上,你们也许会认出彼此,甚至真的聊上几句。在那之前,不必复杂,说点什么就好。
我照做。很多时候,只是说一句“你好”。而几乎总会有一种难以估量的慷慨回报:一个微笑,一句回应的问候。我带着谦卑继续往前走,也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让我们那些无家可归的邻居感到自己是隐形的,也不要忘记,无家可归无论加上多少修饰词,本质上都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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