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储玥又被放了鸽子。

消息是七点四十三分发来的,珊珊在微信里说:“储老师,不好意思,今天突然不舒服,改天吧。”末尾跟着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约了两个月,改期三次,这是第四次。

储玥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在城中村的糖水铺里干等了两个钟头,有些恼火。大学后门外是城中村,握手楼挤着握手楼,窄巷里电线像蜘蛛网。储玥的研究课题是城中村女性网络直播,去年申请下来的青年基金。学院老教授说这选题边缘,劝她慎重。她不信。如今看来,前路确实有些艰辛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储玥走向最近的炒粉摊。

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手里的炒锅颠得很利索,火光从锅底蹿起,映亮了她的脸。颧骨上有点晒斑,嘴唇干裂起皮,但五官是好看的,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女人的手从锅柄上移开时,储玥注意到她虎口处有一块烫伤的旧疤,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但火光一闪,那形状又散了,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疤痕。

扫码付钱的间隙,储玥瞥见一旁的纸箱里竟躺着个小女孩,蜷着身子,头枕在一件团起来的旧毛衣上,纸箱边沿贴着一排防蚊贴。小女孩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一根磨牙棒,啃掉了一半。

储玥蹲下去问:“你女儿?”

女人把炒好的河粉迅速打包好,单手递过来,没时间作答。下一个客人还在等着,油锅又支起来,嗞啦一声,白烟腾起,遮住了她的脸。储玥拎着炒粉往回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女人忙得不可开交,时不时扭头留意着纸箱里的动静。接下来几天,储玥总不自觉地往学校后门的城中村走,鬼使神差般地又去买炒粉,女人始终没多说什么。

好像是直到第三日,她才忍不住同储玥说,你天天吃炒粉啊,储玥回答说好吃,女人便笑了一下,那是储玥第一次看见她笑。

这段时间雨水特别多。

周六的雨从下午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储玥撑伞走到后门时,大部分摊子都收了,只有炒粉摊的塑料棚还在歪歪扭扭地支着,雨水淌下来,在边角汇成水洼。女人正在艰难地收摊,纸箱里的小女孩醒了,正在哭。

“我帮你抱吧。”储玥说。

女人顾不上讲话。储玥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弯腰把小女孩从纸箱里抱出来。孩子很轻,身上有股花露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头发黏在额头上。小女孩哭了几声就不哭了,睁眼看看储玥,伸手去抓她耳朵上的耳环。

“点点,别抓。”女人呵斥道,原来小孩叫点点。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女人收完摊,推着车往前走,储玥抱着点点跟在旁边。点点很快又睡着了,脑袋歪在储玥肩膀上,口水在衬衫上洇湿了一小片。女人把推车推到一栋自建房的楼道里,锁好车,接过点点,也未道谢,转身便打算走。

“你吃饭没?”储玥叫住她。

女人回头看了储玥一眼,没说话。

“走吧,我请你,前面有家云吞面店。”储玥主动示好。

云吞面店在隔壁巷子。储玥要了两碗鲜虾云吞面,又加了份蚝油生菜。女人把点点搁在腿上,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喂进她嘴里。点点含了一下吐出来,女人用手接住,放进自己嘴里。两人对坐吃着,陌生感渐渐散了。女人告诉储玥,她叫尹丽坤,二十七岁,女儿点点刚两岁半。她说话的时候不太看人,看着碗,或者看着女儿,语速很慢,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总是隔着一小段沉默,听得让人着急。

储玥问她,孩子爸爸呢?她答叫曾禧,送外卖的。那人呢?她没回答,把一片生菜叶夹进嘴里,嚼了很久。储玥以为她不会答了,她却突然捋起袖子:手臂上两道疤,一道新的,刚结痂;一道旧的,颜色发白;还有几块淤青,青紫色的,边缘泛黄。

“我老公打的。”她跟储玥解释,“他迷上了赌博,把钱输个精光,我跟他要钱买奶粉,他不耐烦,就打了我。”

“你没想过报警?”储玥吓了一跳。

“有用吗?”尹丽坤看向储玥,眼神里没有疑问,全是茫然。那日,她抱着女儿逃出来,跑到楼下才想起来什么都没带。孩子的衣服、奶粉、钱、身份证,全在屋里。她不敢回去,怕曾禧再打她。来这儿是因为有个同村的老乡,老乡见她可怜,让她先住几日,不收钱。炒粉摊也是老乡的,老乡去做钟点工,让尹丽坤来炒,从下午五点干到凌晨两点,每日收入对半分。

“他现在还找你吗?”

“昨天来过,跟我要钱,还让我搬回去。我不想搬,这边夜市生意好,我打算让他搬过来,他说下个月再说。”

储玥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你这钱赚得太辛苦了,不应该给他。”

尹丽坤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有气无力,像是认了命:“他是我老公呀,离开他,我能去哪儿?”

“怎么不回你父母那里?”

“我结婚后,家里就没有我的房间了。”

听到这里,储玥不再劝了。临走,她把手机号码给了尹丽坤,说有事可以打给她。出门被夜风一吹,储玥忽然迟疑了——尹丽坤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万一说的不是实话呢?她把电话号码给了一个陌生人,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吧?此后几日她便没再去城中村,加上学生毕业论文收尾,工作量猛增,约珊珊的事也暂时搁置了。

有日傍晚,她从学校后门出来,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个子不高,踩着一双厚底凉拖,戴着一顶棕色的齐肩假发。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女人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袖口滑下去,露出虎口处的一个刺青——黑色的蝴蝶,翅膀展开。

储玥的脚步停住了。在直播间里,珊珊比心的时候,虎口处就是这个蝴蝶图案,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她回过头,那女人已经走出几步远了,肩膀很窄,腰身几乎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碎,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躲什么。储玥跟了上去。女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自建房前面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储玥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合上,记下了门牌号。

第二日,储玥去敲门,开门的还是昨天那人,没化妆,也没戴假发,寸头,脸比直播间里看着更长,下颌骨的线条有点硬,鼻孔一大一小,眼睛也一大一小。穿着件蕾丝睡衣,领口敞开,露出平坦的胸膛和微微凸起的喉结。衣服太大,衬得人更瘦小了。储玥估摸着,这人顶多一米七。

“你找谁?”这人的声音比直播间里低,带着点男声的沙哑。

“你是珊珊吗?我是储玥,大学老师,之前约过你采访的。”

听到储玥这番话,那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往门框边靠了靠,把储玥上下打量了一番。储玥瞥见对方骨节粗大的手指,心里猛地一沉——面前这个人,难道是个男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珊珊问道。

“我之前看过你的直播,昨天在巷子里迎面碰上,觉得眼熟,就跟过来了。”储玥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对方的喉结上。

珊珊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身:“进来吧。”

屋子不大。床上铺着廉价的粉色床单,散落着几条蕾丝裙和几只脏兮兮的毛绒公仔。地上堆着快递盒,拆开的没拆开的都有。角落里趴着一条狗,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床头柜上蹲着一只白猫,毛又长又脏,灰扑扑的,正用黄色的眼睛盯着储玥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的环形灯亮着,冷白的光洒下来,照在这片杂乱上,竟透出几分不该有的柔情。

“都是巷子里捡的。狗的后腿被人打过,瘸了好几个月,猫是前年冬天来的,蹲在门口不走。”珊珊在床沿坐下来,抬手时虎口处的蝴蝶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为什么会在直播间里扮女人?”

珊珊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因为看的人多啊。”他答得干脆,储玥暗暗吃惊。

“你有没有整过容?”储玥索性放开来问。

“鼻子做了三次。第一次在美容院做的,一千八,做完感染了。第二次两千五,做完鼻孔一边大一边小。第三次借了钱,去的正规医院,五千,做完还是这样。”他又指了指眼角,“眼角是第二次顺便做的。那个人说开眼角很简单,我就信了。拆线以后一边留了疤,另一边开完又合上了。”

“你的观众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打工的,开店的,还有说自己做生意的。”他点了根烟,“有的人天天来,挂在那里不说话。有的人什么都讲,讲今天吃了什么,讲老婆不理解他。”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网名叫‘东山再起’,刷的礼物不算最多,但是说话特别真诚。别的大哥叫我‘女神’那是开玩笑,他不是。他加了我微信,天天发消息,早上发晚上发,说他签了什么合同,见了什么客户。半夜也发,说睡不着,就来看我直播。”

“他做什么的?”

“房地产,在深圳开发楼盘。”他又笑了一下。储玥看着他的虎口,那只蝴蝶,翅膀张着,像要飞起来,又像被钉在皮肤上,飞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要来见我,我说不见,我只做直播,不线下见人。他缠了我一个多月,我一直没答应。”他跷着二郎腿,“结果他就翻脸了,说不见也行,把他刷的钱还给他,我说没法还,他说那就去告我诈骗。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没逼他刷礼物。”

“你觉得自己骗了他吗?”储玥问。

“他给我花钱,是他自愿的,我真的没逼他。”他语气平淡,没有情绪起伏。储玥莫名想起尹丽坤,两人性别不同,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访谈快结束的时候,储玥问他真名叫什么,他摇摇头,丢下一句“无可奉告”,储玥只好作罢。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坐着的他已经半躺在床上了,专心致志玩着手机,狗趴在他脚边,白猫跳回床头柜,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谁也没有出声。

没过几日,储玥知道了珊珊的真名。

晚上十点多,储玥正在改学生的毕业论文,手机亮了,是尹丽坤打来的。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在抖,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储老师,你能不能来一下派出所?”

储玥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派出所的日光灯把调解室照得惨白,尹丽坤坐在靠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点点趴在她怀里。她头发散着,围裙没来得及解,上面还有一块油渍。看见储玥进来,她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储老师……他……他们都在里面。”

里面竟然坐着珊珊。

假发歪了,露出一截剃得很短的头发茬子,脸上的妆花了一半,露出粗糙的皮肤。嘴角有一块淤青,肿起来了。他看见储玥,没说话,把脸别了过去。

墙角还蹲着一个男人,储玥猜测是曾禧,他比储玥想象得还要老,瘦,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穿着一件送外卖的反光马甲,上面印着外卖平台的名字。手背上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储玥向警察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警察跟她把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是曾禧上门找到了珊珊的出租屋,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他不肯说,敲开门的时候,珊珊刚准备开直播,曾禧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盯着珊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他根本不是珊珊,他是个男的!”曾禧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着,不是哭,是某种被掏空之后的干涸,“我给他刷了六万块!我每天给他发消息,结果,他居然骗了我!”

“你还跟我说,你是做房地产的,是个大老板!”珊珊跳了起来,指着曾禧大吼,“你还说老婆不懂你,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你的人。”

讲到这里,珊珊停了一下:“我还信了。”

日光灯亮着,白墙上贴着“化解矛盾、促进和谐”的标语,红色的字,被灯光照得发亮。一个辅警走进来,把一张户籍查询单递给警察,又出去了。警察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章费彩,一九八四年十月……”

储玥愣了一下,珊珊,不,他叫章费彩,不是二十出头,不是三十出头,而是四十二岁,比尹丽坤大了整整十五岁,比曾禧还大了十岁。

尹丽坤也听到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但没有说话。点点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她把点点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

“你们俩谁先动的手?”警察问。

曾禧不说话,章费彩也不说话。

“我问你们俩谁先动的手?”警察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曾禧答,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说,扯了章费彩的裙子后,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章费彩一动不动,竟站在原地笑了。那笑声让曾禧恼怒至极,他扑上去的时候,章费彩也没躲。两个人在屋里打了起来,狗叫得很大声,猫满屋子乱窜。后来,邻居报了警。

曾禧讲完,把头埋低。

尹丽坤站起来,抱着女儿走到曾禧面前。

“你不是说你在赌博吗?”她问。

曾禧不说话。

“你说你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带你一起玩,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她又问,曾禧还是不说话。尹丽坤看向章费彩。

二十七岁的尹丽坤和四十二岁的章费彩,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马上错开了。

片刻沉默后,她抱着女儿走向储玥。

“储老师,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警察,我老公给出去的六万块,还能要回来吗?”尹丽坤声音压得很低。其实警察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却缩着不敢上前。储玥望向警察。警察叹了口气:“你们这个情况,互相不追究就签个字,该回去的回去,该看伤的看伤。至于那六万块钱,你俩谈不拢,只能打官司。”

章费彩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门口,经过储玥身边时停了一下。假发歪着,嘴角的淤青肿得更高了。

“储老师,之前说的接受采访有二百块钱,还作数不?”

储玥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行,明天有空,你可以直接过来。”章费彩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曾禧也站起来,沉着脸,大步往门口走。尹丽坤慌忙抱着女儿跟上去,在门口拉住了他。她把女儿换到左胳膊,腾出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展平了,小心翼翼地去擦他嘴角那道抓痕。纸巾刚沾上去,他嘶了一声,不耐烦地偏头躲开。尹丽坤没说话,手固执地跟过去,轻轻擦着,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淡红。她把纸巾团了团,塞回口袋,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起走了出去。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影子被门口的灯光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三个人拐过墙角,就这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