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与照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五次的时候,许辰才从一片喧闹的恭维声中抽身出来,走到包厢相对安静的角落。玻璃窗映出他微红的脸,领带松了些,身上还带着香槟和菜肴混杂的气味。今晚是“辰星广告”成功拿下“蓝海”地产年度大单的庆功宴,他是这个项目的核心策划总监,风头无两。老板赵永康拍着他的肩膀,说“许辰是公司最大的功臣”,同事们轮番敬酒,话语里满是羡慕与不易察觉的嫉妒。
震动还在继续。许辰滑开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信息栏里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他点开。
指尖瞬间冰凉,血液却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耳边的喧嚣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迅疾的擂动声。照片像素很高,拍摄地点像是一家高档餐厅的私密卡座。灯光暖昧,他的妻子叶薇侧身坐着,微微仰头,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放松又带着依赖的笑容。而坐在她对面,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她鼻尖的男人,正是刚刚还在台上慷慨激昂表扬他、几分钟前还搂着他称“好兄弟”的老板,赵永康。赵永康的手,正覆在叶薇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拍摄角度刁钻,将两人之间那种超越了正常社交距离的亲昵,捕捉得淋漓尽致。
许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能看清叶薇睫毛的弧度,看清赵永康手腕上那块他曾在年终大会上艳羡过的百达翡丽。背景虚化,但桌角一瓶已经见底的罗曼尼·康帝,他还是认得。那是叶薇最喜欢的红酒牌子,他曾在她生日时咬牙开过一瓶便宜些的,她当时惊喜的表情,他至今记得。
“许总监,躲这儿干嘛?再来一杯!今晚不醉不归!”同事大刘端着酒杯踉跄地凑过来,满脸红光。
许辰抬起头。脸上那些因酒精和兴奋产生的红晕,奇迹般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感的平静。他甚至牵动嘴角,对着一脸疑惑的大刘,露出了一个堪称标准、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找不出一丝一毫刚刚目睹妻子与老板“亲密照”的痕迹。
“好,这就来。”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按熄屏幕,将手机从容地放回西装内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端起手边不知谁留下的半杯酒,重新走向那片喧嚣的中心。
赵永康正被几个人围着,谈笑风生。看到许辰过来,他立刻招手:“功臣来了!许辰,刚才跑哪儿去了?是不是给弟妹报喜呢?哈哈!”
周围人跟着哄笑。
许辰走到赵永康面前,举起杯,脸上的笑容加深,眼神却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赵总说笑了。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赵总提携,团队努力。我敬您。”他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火辣辣的液体一路烧灼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更深的、冰封的寒意。
“爽快!”赵永康显然很受用,也干了杯,又亲热地揽住许辰的肩膀,“许辰啊,好好干,‘蓝海’项目只是开始,以后更大的舞台等着你。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叶薇那边,你也多顾着点,听说她画廊最近也挺忙?”
“劳赵总挂心,她还好。”许辰笑着回答,语气感激,“能跟着赵总,是我的运气。”
庆功宴在午夜前散去。许辰婉拒了同事续摊的邀请,叫了代驾。坐进后座,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重新拿出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找到了公司的大群。这个群里有一百多号人,从高层到基层员工都在。平时除了行政通知,很少有人说话。他点开图片,选择,添加。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按下。
附带了一行字:“分享喜悦。感谢赵总一直以来对我‘个人生活’的悉心关怀与指导。与大家同乐。”
发送成功。
几乎是瞬间,手机像被扔进滚水的青蛙,剧烈地、疯狂地震动起来。私聊窗口爆炸般弹出,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事名字争先恐后地闪烁。群聊里,在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被系统提示“消息已被发送者撤回”刷屏——显然,有人手快截图或保存了。但无人发言。一片诡异的沉默。
许辰关掉了群消息提醒,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旁。他靠进椅背,闭上眼。代驾司机从后视镜小心地瞥了他一眼,没敢搭话。车窗外,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一个僵硬而孤绝的轮廓。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原本循规蹈矩、努力攀爬、看似稳固的世界,被他亲手投下了一颗核弹。而引爆器,是那张发到他手机上的、不知来自何处的亲密照。
他笑了笑,无声地。那笑容里,有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更深沉的痛苦。
第二章 无声的惊雷
许辰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一点。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一盏感应夜灯因他的到来幽幽亮起,投下昏黄黯淡的光晕。空气里有淡淡的、叶薇常用的那种白桃与雪松混合的香薰气味,但此刻闻起来,却有种陌生的清冷。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开大灯,借着夜灯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客厅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荡,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响声。
主卧的门关着。叶薇应该已经睡了。她睡眠浅,有光有声容易醒。往常若是他晚归,都会尽量轻手轻脚,洗漱也去客卫。但今晚,他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外,手里握着冰凉的酒杯,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内一丝声响也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照片上叶薇仰脸微笑的模样,还有赵永康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戴着名表的手。
手机在裤袋里沉寂着。从他在公司群发出照片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一小时。这一小时,外面的世界想必已经天翻地覆。但这座他支付了高昂房贷、被叶薇布置得温馨精致的“家”,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埋葬着他过去六年婚姻里所有的信任、温情和自以为是的安稳。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去了书房。书房有一张窄小的沙发床,他偶尔加班太晚会睡在这里。和衣躺下,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是那些汹涌而来的私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在静默模式下固执地闪烁。他一个也没看,一个也没接。赵永康的号码闪烁了几次,随后是公司几个高层,最后是他的直属上司,项目副总。他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冷漠地看着那些光亮起又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快亮了,他听到主卧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叶薇起来了。她习惯早起,喝温水,做简单的瑜伽。接着,是浴室隐约的水声。又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辰?”叶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平日并无不同,“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睡在书房了?”
许辰没应声。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叶薇推开门。走廊的光泻进来,勾勒出她穿着丝质睡袍的窈窕身影。她没开书房灯,似乎是想确认他是否在。“怎么睡这儿?喝多了不舒服吗?”她走近两步,语气里有关切,但许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叶薇很美,是那种浸润了艺术气息的、清冷又柔和的美。此刻素颜,长发微乱,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慵懒。就是这张脸,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了他曾以为只属于他的依赖笑容。
“没事,回来晚了,怕吵醒你。”许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叶薇似乎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想伸手探他额头:“真没事?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昨晚庆功宴很累吧?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在她的手即将碰到他额头的瞬间,许辰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叶薇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了,我没事。”许辰站起身,绕过她,走向书房门口,“我冲个澡,一会儿去公司。”
“许辰?”叶薇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里那点紧绷更明显了,“你……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我收到几个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些奇怪的话……关于你的。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许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几乎能想象,那些“以前同事”是看到了群里的照片,按捺不住好奇或“关心”,拐弯抹角来打听的。叶薇的人际圈和他有部分重叠,尤其是在艺术和商业交叉的领域,赵永康也是那个圈子里的名人。
“能出什么问题?”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项目很成功,赵总很满意。可能有人嫉妒,传些闲话吧。不用理。”
他说完,径直走向客卫,关上了门。隔着门板,他听到叶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轻轻离去。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许辰闭着眼,任水流拍打脸颊。昨夜饮下的酒精似乎此刻才真正开始挥发效力,头痛隐隐袭来,但更清晰的是胸口那片空洞的钝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他知道,叶薇肯定已经看到了那张照片,或者至少听说了照片的内容。但她选择用“奇怪的消息”、“闲话”来试探。她和他一样,在演。演一场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早已吞噬一切的戏。
也好。那就演下去。
擦干身体,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除了略显疲惫,与往常那个专业、沉稳、无懈可击的许总监并无二致。他仔细打好领带,喷上须后水,将一切情绪重新锁回那副完美的社会外壳之下。
早餐桌上,叶薇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煎蛋,牛奶。她坐在对面,小口喝着咖啡,看着手机。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吃了。”许辰拉开椅子坐下。
“嗯。”叶薇应了一声,没抬头。片刻后,她像是随意提起:“对了,赵总昨天下午来画廊了,谈一个联合展览的赞助。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
许辰拿起吐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黄油。“是吗。谈得怎么样?”
“还行。赵总对艺术投资一直很有兴趣,也大方。”叶薇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他昨天好像心情不太好,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就有点沉。是不是公司那边……”
“公司没事。”许辰打断她,将抹好黄油的吐司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赵总是大老板,操心的事多。正常。”
他吃完了煎蛋,喝光牛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叶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辰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客厅垃圾桶里,有一小团揉皱的纸巾,上面似乎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像是口红,又像是……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细微嗡鸣。许辰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知道,踏出这栋楼,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一场因为他亲手点燃导火索,而即将全面爆发的战争。职场、名誉、婚姻、生活……一切都将重新洗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许辰迈步走了出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走向那个已经不再平静的世界。
第三章 风暴眼
“辰星广告”所在的写字楼,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许辰踏出电梯,走向公司玻璃门的短短一段路,就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从工位、从走廊、从前台,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疑、探究、兴奋、同情,以及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窃窃私语声在他走近时骤然低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嗡嗡的背景音,等他走过,又在他身后重新汇聚、放大。
前台两个女孩看到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她们刚才正在激烈讨论什么。
许辰视若无睹,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对着偶尔撞上他视线、来不及躲闪的同事,微微点头示意,步伐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是玻璃隔断,百叶窗平时很少完全闭合。今天,他走进去,放下公文包,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将百叶窗“唰”地一声彻底拉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然后,他打开电脑,像往常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开始处理邮件。
内部通讯软件在疯狂跳动。私聊他的头像排成了长列。他全部设置了免打扰,只点开了工作群。工作群里异常“干净”,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行政通知,没有任何关于昨晚那张照片的讨论。显然,管理层已经紧急“控场”了。但越是这种表面的平静,越预示着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不出所料,不到九点半,内线电话响了。是他直属上司,项目副总刘明辉。
“许辰,来我办公室一趟。”刘明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竭力维持着平稳。
“好的,刘总。”
许辰整理了一下袖口,起身出门。穿过开放办公区时,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背上。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刘明辉的办公室在楼层另一侧,面积更大,视野更好。许辰敲门进去时,刘明辉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观。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把门带上。”刘明辉指了下沙发,“坐。”
许辰依言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
刘明辉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许辰,眼神复杂。他五十出头,是公司的元老,性格相对温和,平时对许辰也算赏识提携。此刻,他似乎在斟酌词句。
“许辰啊,”刘明辉终于开口,叹了口气,“昨晚……怎么回事?”
“刘总指的是?”许辰平静地反问。
刘明辉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还能是什么事!公司大群!那张照片!你发的那些话!许辰,你……你是不是喝多了?还是手机被人动了?”他显然更倾向于后面这个猜测,试图给许辰,也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要是账号被盗了,或者有什么误会,你赶紧澄清一下!赵总那边……”
“照片是我收到的,话是我发的。”许辰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账号没问题,昨晚我也很清醒。”
刘明辉张了张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许辰一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是公司大群!一百多号人!赵总的脸往哪儿搁?你自己的前途还要不要了?还有……叶薇那边……”他提到叶薇的名字,又顿住了,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赵总的脸面,应该问他自己的行为。”许辰的声音冷了下去,“至于我的前途,刘总,‘蓝海’项目的核心方案、所有关键节点推进,是我带着人没日没夜做出来的。公司靠着这个项目今年能喘过气,也是事实。我发一张照片,说一句话,就能抹杀我的工作,那公司的奖惩标准,未免太儿戏了。”
刘明辉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这是……这是个人作风问题!是影响公司形象和团结的大事!”
“个人作风?”许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刘总,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分享喜悦’的受害者。如果公司认为受害者揭露真相是作风问题,那我想,公司的价值观,可能和我理解的有些出入。”
“你……”刘明辉指着他,手有点抖,“许辰!你别在这里跟我诡辩!赵总是公司老板!你这么做,让他在全体员工面前怎么下台?这事现在闹得……唉!”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董事会那边都惊动了!几个董事一大早电话就打到我这里!你知道这影响多坏吗?”
“所以,”许辰缓缓靠向沙发背,看着刘明辉,“刘总今天找我来,是代表公司,准备处理我,对吗?是停职,还是开除?”
刘明辉被他直截了当的问题问住了,气势反而弱了些。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处理?怎么处理?现在开除你,不是坐实了照片的事,而且显得公司心虚,卸磨杀驴吗?‘蓝海’项目刚签,后续那么多事,离了你,一时半会儿谁能顶上去?赵总的意思是……冷处理。让你先放个假,避避风头。等这事热度下去了,再看。”
放假。也就是变相的停职。许辰心里冷笑。这确实是赵永康的风格,先稳住局面,把他这个“不稳定因素”隔离,然后再慢慢收拾。
“放多久?”许辰问。
“先……两周吧。带薪。”刘明辉补充了一句,像是施舍,“你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冷静一下,跟叶薇……沟通沟通。家务事,别闹到公司来,太难看了。”
沟通。许辰想起早上叶薇那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的样子。他们之间,从那张照片出现开始,就已经无话可“沟通”了。有的,只是心照不宣的表演,和各自肚里的算计。
“好。”许辰站起身,“我没意见。工作我会整理好,今天之内交接给王副总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他如此干脆地接受,反而让刘明辉愣住了,准备好的更多劝说和敲打都没了用武之地。“呃……好,你……你先去忙吧。记住,这段时间,低调点,别在网上,或者跟任何人,再乱说什么。等公司通知。”
“明白。”许辰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刘总,麻烦转告赵总一句话。”
“什么?”
“红酒不错,就是请客的对象,不太合适。”许辰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刘明辉在办公室里,脸色变幻不定。
回到自己办公室,许辰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列出工作交接清单。电脑屏幕上,内部通讯软件还在闪烁,但他一眼都没看。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消息表示关心或担忧,他统一回复:“谢谢,我很好,需要放个假休息一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关系不错”,大概率也会变质。职场是利益场,没人会真正站在一个“自爆”得罪了大老板、前途未卜的人这边。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叫了外卖在办公室吃。下午,他将整理好的交接清单和文件发给了副总监王磊,并抄送了刘明辉。王磊很快回复收到,措辞官方,只字不提照片事件,只谈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临近下班时,许辰收到了叶薇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晚上回家吃饭吗?妈打电话说想过来。”
叶薇的母亲,他的岳母,是个典型的精明市侩的小市民,一向以女儿嫁了个“有出息”的女婿为荣,平日里没少在亲戚间炫耀。这个节骨眼上要来,恐怕不是“想过来”那么简单。
许辰回复:“回。项目结束,我这两天正好有时间。”
叶薇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再无下文。
关掉电脑,清理好个人物品。许辰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五年、承载了无数加班夜晚和成功喜悦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外,百叶窗缝隙里透进些微光线,能听到外面员工陆续下班、互相道别的嘈杂声。他的世界,在昨天深夜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就已经和这里割裂开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拉上百叶窗。
穿过依旧布满各种目光的办公区,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个身影匆匆挤了进来。
是陆子豪,公司创意部的总监,比他年轻几岁,能力出众,野心勃勃,一直是他在公司内部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两人表面上维持着客气的同事关系,实则暗地里较劲多次。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陆子豪似乎刚忙完,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看到许辰,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换上惯有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
“许总监,这么早下班?少见啊。”陆子豪按了一楼,语气随意。
“嗯,处理点私事。”许辰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淡淡回应。
电梯平稳下行,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微妙。
“听说许总监要休息一段时间?”陆子豪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也是,刚打完‘蓝海’这么个大仗,是该好好放松放松,陪陪家人。”他特意在“家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许辰侧过头,看了陆子豪一眼。对方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种毫不掩饰的、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兴奋和探究。
“陆总监消息很灵通。”许辰也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正好,我也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干净。清静一下,也好。”
陆子豪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许辰会是这种反应。“许总监心态真好。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好心提醒,“这年头,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有时候,不是你想清静,就能清静的。尤其是一些……家里家外的‘烦心事’,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许总监可要当心。”
叮——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许辰迈步出去,在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他回头,对着电梯里笑容微僵的陆子豪,平静地说:“谢谢陆总监提醒。风来了,树可能会动,但也可能,把一些不该挂在树上的东西,吹下来。谁知道呢。”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陆子豪瞬间阴沉下去的脸。
许辰转身,走向大楼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公司里的第一轮交锋,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家的方向,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等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迈步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四章 家宴无好宴
许辰在楼下超市买了些水果,又特意选了岳母喜欢的那个牌子的中老年奶粉,才提着东西回家。敲门,开门的是岳母周玉娟。
“哎呀,小辰回来啦!还买什么东西,家里都有!”周玉娟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她接过许辰手里的东西,眼睛却飞快地上下扫了他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
“妈,您来了。”许辰换上拖鞋,语气如常。
“快进来快进来!薇薇在厨房忙呢,说你最近辛苦,非要亲自下厨弄几个你爱吃的菜。”周玉娟拉着他往客厅走,压低了点声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小辰啊,妈今天看手机,好些人转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有人在公司害你?你跟薇薇没事吧?”
果然。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连平日不太关注这些的岳母都“听说”了。
“没事,妈。有些人嫉妒,造谣生事。公司已经处理了。”许辰轻描淡写,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是他喜欢的龙井。
叶薇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凉菜。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妆容淡雅,看起来温婉居家。看到许辰,她笑了笑:“回来啦?菜马上好。妈,您别老拉着小辰问东问西的,让他先歇会儿。”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周玉娟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许辰,叹了口气,“你说现在这些人,心怎么这么坏!见不得别人好!小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招人眼红是正常的,可也不能这么泼脏水啊!那照片……肯定是P的!我们薇薇是那种人吗?赵总……赵老板我也见过两次,挺正派一个人,怎么可能!”
“妈!”叶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菜要糊了,您来帮我看看汤。”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周玉娟拉进了厨房。
许辰端起茶杯,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香,也带着一丝苦涩。厨房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更衬得客厅安静得令人窒息。他环顾这个家。每一处布置都凝聚着叶薇的心血,北欧风的简洁线条,暖色调的软装,墙上挂着她精心挑选的抽象画,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这里曾是他疲惫时最想回归的港湾,如今却像一座精美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猜疑、掩饰和即将被撕破的平静。
晚餐很快上桌。四菜一汤,色泽搭配得很好,都是许辰平时喜欢的口味。叶薇的厨艺一直不错。
“来,小辰,多吃点这个排骨,薇薇炖了一下午呢。”周玉娟热情地给许辰夹菜,“最近累坏了吧?脸色看着是有点差。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妈。”许辰接过。
“对了,小辰,”周玉娟吃着菜,像是随口问道,“你这……放假了,要放多久啊?不影响工作吧?我听说那个什么‘蓝海’项目,不是刚成吗?你这功臣怎么反倒休息了?”
“公司体谅我前段时间太累,强制休息两周。项目有其他人跟进,没问题。”许辰回答。
“哦……那就好,那就好。”周玉娟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叶薇,“薇薇啊,你那画廊最近怎么样?上次听你说,赵总……哦不,赵老板那边,有兴趣赞助你们搞个展览?谈得怎么样了?”
叶薇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下许辰。许辰正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还在初步接触,没定呢。”叶薇的声音很平静,“艺术赞助牵扯多,没那么快。”
“也是,大老板,忙。”周玉娟讪讪地笑了笑,又转向许辰,语重心长,“小辰啊,不是妈多嘴。这男人在外面打拼,交际应酬少不了。有时候逢场作戏,或者别人故意设套,也是有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因为这个跟薇薇闹别扭。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薇薇嫁给你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你是知道的。那些外头不三不四的话,听一耳朵就得了,千万别当真,伤感情!”
“妈,您说什么呢。”叶薇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好好的吃饭,提这些干嘛。”
“我这不是怕小辰心里有疙瘩嘛!”周玉娟拔高了声音,“我这当妈的,还不是希望你们好!小辰,妈跟你说,这女人啊,有时候就是耳根子软,心善,容易被人哄。但薇薇心里肯定是有这个家,有你的!你可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怀疑她,伤她的心!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对不对?”
许辰慢慢嚼着米饭,咽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岳母,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妈,您放心。”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怀疑薇薇。那张照片,明显是有人借位拍摄,或者恶意PS,想搞臭我,离间我们夫妻感情。这种下作手段,我见得多了。要是真信了,才是中了别人的计。您说得对,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我跟薇薇这么多年感情,不是几张破照片能动摇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姿态也摆得极高——他不怀疑妻子,他信任妻子,一切都是对手的阴谋。既安抚了岳母,也……堵住了叶薇可能的一切解释或澄清。
周玉娟显然没料到许辰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小辰你明白就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糊涂人!来,多吃菜多吃菜!”
叶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抬眼看向许辰,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被将了一军的无措和难堪。许辰那番“信任”的表态,比任何质问和争吵,都更让她如芒在背。他把她架到了一个无法下来、也无法辩解的高度。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气氛中进行。周玉娟因为许辰的表态而彻底放心,话更多了,开始畅想等许辰“复职”后如何如何,又念叨着让两人早点要孩子。叶薇的话却少了很多,只是默默吃饭,偶尔应和母亲两句。许辰则始终维持着那种平静温和的姿态,有问必答,态度无可挑剔。
饭后,周玉娟又坐了一阵,看了会儿电视,才起身告辞,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拉着许辰的手,一再叮嘱“好好休息,别多想”。
送走岳母,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刚才那种刻意维持的热闹瞬间抽离,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叶薇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有些机械。许辰挽起袖子,也过来帮忙。两人在厨房水槽前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冲,水流声哗哗作响,却更显得寂静。
“许辰。”叶薇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许辰拿起一个盘子,用洗碗布仔细擦拭。
“你刚才跟我妈说的……”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决心,“是真的吗?你真的……相信那些照片是假的?是有人要害你?”
许辰关掉水龙头,拿起干布擦手。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叶薇。她的侧脸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有些苍白,睫毛微微颤动。
“照片是不是假的,重要吗?”许辰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或者说,薇薇,你觉得,重要的是照片本身,还是照片背后的东西?”
叶薇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被她用力抓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的意思是,”许辰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她惯用的香水尾调,“赵永康昨天下午去了你画廊。你们喝了酒,罗曼尼·康帝。你们坐得很近。他碰了你的手。你对着他笑,那种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像我们刚结婚那年,你看我的样子。”
叶薇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查我?你跟踪我?”
“需要吗?”许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照片是别人发到我手机上的。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甚至那瓶酒,我都认得。薇薇,你觉得,我需要听到什么样的解释,才能把这些‘巧合’串成一个合理的故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叶薇急促地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我跟赵永康……我们只是谈赞助!那天他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但我拒绝了!我真的拒绝了!照片……照片肯定是有人偷拍的,角度问题!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许辰,你相信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充满了委屈和被误解的愤怒。这是许辰熟悉的姿态。过去几年,每次他们之间有争执,只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许辰总会心软,总会先一步妥协、道歉。
但这一次,许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我相信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相信你拒绝了他。然后呢?然后他是不是说,他很欣赏你,理解你,心疼你在这个家、在我这里受的‘委屈’?是不是说,他能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多的资源,更‘纯粹’的理解和支持?是不是暗示,如果我许辰不行,他赵永康,随时可以成为你的退路,甚至……是更好的选择?”
叶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看,”许辰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冰冷刺骨,“你甚至不需要反驳。因为我说对了,对吗?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他频繁出现在你的画廊,从你开始在家里抱怨我工作忙、不理解你的艺术追求,从你下意识地拿他和我比较开始,就变了。那张照片,只是把这一切,摊开在了我面前而已。”
“不是的……我没有……”叶薇摇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许辰,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就因为一张不清不楚的照片,就这样想我?给我判了死刑?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女人吗?”
“不清不楚的照片?”许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对,照片可能不清楚。但人心,有时候比照片清楚得多。”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出厨房。“我睡书房。最近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许辰!”叶薇在他身后喊,声音破碎。
许辰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也将叶薇压抑的哭声,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脸上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痛苦。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湿意。
信任?早在照片发来之前,就已经像沙堡一样,在一次次看似无心的抱怨、比较、疏离中,被潮水侵蚀得摇摇欲坠了。照片,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揭开脓疮的那把刀。
而他,选择用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捅破了这一切。不仅捅向赵永康,也捅向叶薇,捅向他自己经营了多年、看似完美的一切。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回不去了。从他在群里发出照片的那一刻起,从他面对叶薇说出那些话起,他就没想过要回去。
风暴已经降临,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第五章 无形的网
休假的第一天,许辰睡到近中午才醒。不是自然醒,是被持续的敲门声吵醒的。宿醉般的头痛伴随着昨夜的记忆一同袭来,钝痛而清晰。
敲门的是叶薇,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刻意放轻的试探:“许辰?你醒了吗?妈……又来了,还带了早点。”
许辰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叶薇站在门外,眼睛有些红肿,但明显精心修饰过,看不出太多哭过的痕迹。她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低声道:“喝点吧,你昨晚……没睡好。”
许辰接过,没说话。客厅里传来岳母周玉娟响亮的声音:“小辰起来啦?快来吃早点,妈特意去买的你爱吃的那家生煎和豆花!”
许辰走过去。周玉娟正把早餐一样样摆上餐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看到他,脸上笑得更热情,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也藏不住。
“妈,您怎么又跑一趟,多累。”许辰坐下。
“不累不累!反正我退休在家也没事,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能照顾一点是一点。”周玉娟挨着他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小辰啊,今天不用去公司,有什么安排?在家好好休息还是……”
“约了人谈点事。”许辰喝了一口豆花,回答。
“哦?谈事?什么事啊?”周玉娟立刻追问。
“一点私事,妈您就别操心了。”许辰笑了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周玉娟噎了一下,讪讪道:“也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那……中午回来吃饭吗?妈给你做。”
“看情况吧,不一定,您别忙了。”
一顿早餐在周玉娟努力找话题、许辰简短回答、叶薇沉默不语中结束。吃完饭,许辰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小辰,”周玉娟追到门口,压低声音,一脸忧心,“你……你真没事吧?妈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跟薇薇……昨晚是不是吵架了?我看她眼睛有点红。”
“没有,妈。薇薇可能没睡好。”许辰面不改色,“我们挺好的。您别多想,回家好好跳广场舞,打麻将,开心点。”
“哎,好,好……”周玉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胳膊,“那……你开车小心。”
许辰驱车离开小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在城市高架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直到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往城西的方向开。那是他和叶薇刚结婚时租住的老城区附近,后来他们买了现在这套公寓,就很少再回去。
鬼使神差地,他调转方向,朝着老城区开去。
将车停在老社区外的路边,他步行进去。街道变化不大,只是更显陈旧了些。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面馆还在,老板娘似乎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只是鬓角添了白发。那家叶薇喜欢的旧书店,门面缩水了一半,冷冷清清。他们曾手牵手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当初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仰头望去,四楼那个窗户紧闭,阳台上晾晒着陌生的被单。那里曾是他们最初的爱巢,狭小却充满温馨。多少个夜晚,他加班回来,总能看到那扇窗里透出的温暖灯光,知道有人在等他。叶薇会给他煮一碗简单的面,听他讲工作中的烦恼,两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电影,计划着未来,攒钱买房,生孩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当他越来越忙,升职加薪,应酬不断,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是当叶薇的画廊事业遭遇瓶颈,她的抱怨和失落,他因为疲惫和压力而给出的敷衍回应?还是当赵永康这个“成功、多金、懂艺术、有品位”的男人,以赞助商和“知音”的身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叶薇彷徨失意的时候?
信任的崩塌,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雪崩,而是日常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缝隙,日积月累,悄然蔓延,直到某天一张照片,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塌。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是许辰许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是。哪位?”
“许先生你好,我这边是‘洞察’私家侦探社。你委托我们调查的事情,有了一些初步进展。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把资料给你。”
许辰眼神一凝。私家侦探?他什么时候委托过?
但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是那个发照片的陌生号码背后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什么时间?哪里?”他沉声问。
“下午三点,‘半日闲’咖啡馆,大学路那家。我会穿灰色夹克,戴黑色棒球帽。资料我会用牛皮纸袋装好。”
“好。”
挂断电话,许辰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驱车前往大学路。“半日闲”咖啡馆坐落在一片安静的街区,装修古朴,这个时间点人不多。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三点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径直走向许辰。
“许先生?”男人压低声音。
许辰点点头。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尾款……”
“我没委托过你们。”许辰打断他,没有碰那个纸袋。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匿名委托。对方预付了全款,指定我们把调查结果交给你。我们只负责调查和传递信息,不涉及委托方身份。这是行规。”
“调查什么?”
“你妻子,叶薇女士,近半年来的行踪、通讯、消费记录,以及……与赵永康先生的接触情况。里面还有一份关于赵永康个人及公司近期财务状况、商业往来的简要报告。”男人语速平稳,像在背诵。
许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匿名委托?预付全款?是谁?谁在暗中调查叶薇和赵永康?又为什么要把结果给他?
是那个发照片的人?还是……赵永康的对手?或者,是公司里看他倒霉、想趁机再踩一脚的人?比如,陆子豪?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敲。“知道了。谢谢。”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我的任务完成了。许先生,资料你看完后,最好妥善处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委托方让我带句话给你:‘照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小心身边的人。’”
说完,他压了压帽檐,迅速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许辰盯着面前的牛皮纸袋,久久没有动作。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飘散,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小心身边的人。叶薇?赵永康?公司里的谁?还是……那个看似关心他的岳母?
他缓缓伸出手,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有打印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像是远距离偷拍。叶薇进出画廊、与不同人会面、购物、甚至……在某个餐厅外,与赵永康并肩而立说话的样子,赵永康的手,似乎虚扶在她腰间。照片的时间跨度,正是最近三个月。
有通讯记录分析,重点标注了几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其中一个归属地被多次提及,经查询,是一个高级私人会所的固定电话。那个会所,赵永康是常客。
有消费记录,有几笔在高端商场、珠宝店、酒店的大额消费,时间与叶薇自称“去见客户”或“参加艺术沙龙”的时间吻合。其中一家酒店,正是照片里那瓶罗曼尼·康帝所在的餐厅楼上。
还有几页关于赵永康公司的财务简析,用红笔圈出了一些异常的资金往来和看似不太合理的投资项目,指向几家与叶薇画廊有过合作或正在洽谈合作的艺廊、策展公司。
最后,是几张A4纸,手写着一份分析报告。笔迹是打印的,但逻辑清晰,措辞冷静。报告总结:叶薇与赵永康关系密切,远超普通赞助商与艺术从业者的范畴;两人有大量私下会面,部分场合隐秘;存在不明大额消费可能与赵永康有关;赵永康公司近期资金流向异常,或与通过叶薇进行某些利益输送、资产转移有关。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写着:初步判断,存在婚外情感纠葛及潜在经济利益关联。更多深入证据,有待进一步调查。
许辰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愤怒、耻辱、痛苦、荒谬感……种种感觉交织翻腾,最终却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凉。
原来,在他为了那个“家”拼命加班、努力往上爬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和他视为伯乐、努力效忠的老板,在高级餐厅喝着名贵红酒,在隐秘的会所私会,用着他可能永远无法轻易给予的金钱,进行着他不知道的交易。
那张发到他手机上的照片,真的只是“开胃菜”。这份私家侦探的报告,才是真正把他打入地狱的“大餐”。
而那个匿名委托调查,并把结果送到他面前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让他看清真相,彻底死心?还是利用他,去对付赵永康?
小心身边的人……
许辰将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混乱的头脑奇异地冷静下来。
不管是谁,不管目的是什么。这份资料,至少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也让他明白,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无耻的上司,更可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涉及情感、利益、背叛的复杂罗网。
而他,已经身陷网中。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这张网困死,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婚姻破裂,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要么……撕破这张网。哪怕过程鲜血淋漓,哪怕最后自己也遍体鳞伤。
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起身,结账,离开咖啡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喂,老秦,是我,许辰。有点事,想麻烦你。嗯,关于……商业调查和财务分析方面的。对,我需要最专业的。钱不是问题。好,时间地点你定,我等你消息。”
老秦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后来又出来单干,专门接一些复杂的财务核查和商业背景调查的私活,在圈内口碑很好,但也价码极高,且只接信得过的熟人介绍。
挂掉电话,许辰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辆,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冰冷。
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里,那他不介意,用这把刀,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
叶薇,赵永康,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匿名者”。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暗流与试探
与老秦的见面约在三天后,城郊一处僻静的茶舍。老秦还是老样子,精明干练,眼神锐利,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许辰将那份私家侦探的报告给了老秦一份复印件,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隐去了发照片和群发的事,只说是意外发现妻子与老板关系异常,怀疑涉及利益输送,想查清楚。
老秦仔细翻看报告,问了几个关键问题,特别是关于赵永康公司那些被圈出的异常资金流向。最后,他合上资料,看着许辰:“辰子,这事水深。赵永康在本地商圈混了这么多年,根子不浅。你确定要查到底?这不止是家务事,弄不好,你在行业里就难立足了。”
许辰喝了口茶,茶汤苦涩回甘。“我已经很难立足了。不查清楚,我睡不着。钱我照付,规矩我懂,信息绝对保密。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查,能查到什么程度。”
老秦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能查。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敏感信息,需要动用特别渠道,费用会很高。另外,我需要你授权,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信息。风险你我共担。”
“可以。”许辰没有丝毫犹豫,“授权书我回去就弄好发你。钱我先打一半到你账上。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并且,所有信息,直接对我。”
“成交。”
离开茶舍,许辰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丝。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别人的“馈赠”或“打击”,他开始有自己的触角和武器。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刘明辉的电话。刘明辉的语气有些焦躁,又有些无奈。
“许辰啊,你那个‘假期’,可能得延长了。”
“赵总的意思?”许辰将车停在路边,语气平静。
“唉……董事会那边压力大。照片的事,虽然明面上压下去了,但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赵总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希望你暂时……避避风头。‘蓝海’项目那边,你先不用管了,陆子豪暂时接手。”
果然。许辰心里冷笑。陆子豪。那个在电梯里对他冷嘲热讽的竞争对手。赵永康这一手,既敲打了他,又扶植了自己人,一石二鸟。所谓“暂时”,恐怕就是永远了。
“我明白了。刘总,麻烦您转告赵总和董事会,我尊重公司决定。正好,我也有不少‘私事’需要处理。”许辰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刘明辉在那头叹了口气:“许辰啊,你别怪刘哥说话直。这事……你太冲动了。赵总那个人,最好面子。你现在这样……唉,算了,你先好好休息,等这事过去,我再想办法……”
“谢谢刘总。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许辰打断了他的“好意”。等这事过去?这事,过不去了。
挂掉电话,他翻看了一下手机。叶薇发来几条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又说她妈妈熬了汤送过来。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那晚在厨房的对话从未发生。
许辰回复:“不回。有事。”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最近都会很忙,不用等我。”
叶薇很快回复:“好。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标准的,贤惠妻子的口吻。许辰扯了扯嘴角,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熟人可能出没的地方。他开车去了城东一个新开的商务区,在一家僻静的酒店式公寓,用假名和事先准备好的、不常用的手机号,开了一个月的长租套房。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也不会被叶薇或任何人找到的地方,来处理接下来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许辰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而又隐秘。他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通过网络和电话,梳理自己掌握的信息,研究赵永康公司的公开资料和行业动向,同时也通过一些旧日人脉,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晚上,他会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去不同的餐厅吃饭,或者去看场电影,像个真正的、无所事事的休假者。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常去的场所和熟悉的面孔。
他回了几次家,取一些必要的衣物和个人物品。每次回去,叶薇都在。她不再试图解释或争辩,只是默默帮他收拾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悲伤和不安。岳母周玉娟又来过两次,话里话外还是劝和,但见许辰态度冷淡,叶薇也心事重重,便也渐渐来得少了,只是电话勤了些。
家里那种压抑的平静维持着,像一张绷到极致的膜,随时可能破裂。
这天下午,许辰正在公寓里查看老秦发来的一些初步资料(主要是赵永康公司一些公开渠道可查的、但关联性很弱的商业信息),门铃响了。他瞬间警惕起来。这个地方,除了老秦,没人知道。
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是陆子豪。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许辰没有立刻开门。陆子豪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
许辰的手机静音,屏幕亮起,果然是陆子豪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打开了门。
“陆总监,稀客。”许辰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语气疏离,“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子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许总监,别这么见外嘛。听说你在这儿静养,特地来看看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静养?”许辰挑眉,“陆总监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我这里简陋,怕招待不周。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陆子豪也不在意,将糕点盒递过来:“一点心意。许总监最近辛苦了,好好补补。”
许辰没接,只是看着他。
陆子豪耸耸肩,收回手,自己打开了盒子,里面是几块造型别致的点心。“许总监,别这么紧张。我这次来,没恶意。相反,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聊聊,说不定……还能合作。”
“合作?”许辰似笑非笑,“陆总监现在是‘蓝海’项目的负责人,春风得意,跟我一个停职休假的人,有什么可合作的?”
“明人不说暗话。”陆子豪收敛了笑容,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许辰,赵永康是什么人,你我现在都清楚。他这次明着是让你‘休假’,实际上就是把你边缘化,等‘蓝海’项目稳定了,或者找到合适的替代者,你觉得自己还能回去吗?就算回去,还有什么位置留给你?”
“所以呢?”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陆子豪眼神闪烁,“赵永康这些年,手脚并不干净。公司里怨声载道的人不少,只是敢怒不敢言。你手里……应该有点东西吧?不然,也不会用那种方式,在群里发照片。”
许辰眼神微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张照片,只是个引子。”陆子豪笑了笑,意味深长,“能拍到那种照片,还能精准发到你手机上的人,可不简单。而且,我听说,最近好像有人在暗中调查赵永康,还有他那个小情人的画廊……许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想报仇?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甚至……更多?”
许辰沉默地看着他。陆子豪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他不仅知道照片的事,似乎还嗅到了私家侦探调查的风声。更重要的是,他话里话外,暗示着要联手对付赵永康。
是真心合作,还是赵永康派来试探的?或者,是那个“匿名者”的又一次推动?
“陆总监想怎么合作?”许辰不置可否。
“信息共享,里应外合。”陆子豪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公司内部,能接触到一些核心的东西,也能联络一些对赵永康不满的人。你在外面,行动更方便,尤其……在针对某些‘个人’方面。”他特意加重了“个人”两个字,意有所指。“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能一击必中的那种。比如,某些财务上的猫腻,或者……更私密的把柄。事成之后,赵永康的位置,未必不能动一动。到时候,公司里,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甚至更好。”
许辰心中冷笑。陆子豪的野心不小,他想借自己的手,扳倒赵永康,自己上位。而自己,就是他手里那把最好用的刀。
“听起来不错。”许辰淡淡道,“不过,陆总监,空口无凭。你想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比如,你所说的,赵永康‘手脚不干净’的证据?或者,公司里哪些人是‘自己人’?”
陆子豪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许辰。“一点小礼物。里面有一些赵永康利用关联公司转移利润、虚报费用的初步线索,还有几个平时对他不满的中层名单和把柄。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了吧?”
许辰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我需要时间验证。”
“当然。”陆子豪笑了,重新恢复那副轻松的样子,“不急。许总监可以慢慢看,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不过,要快。赵永康最近,动作也不少。别等他先下手,把我们都清理干净了。”
说完,他拍拍许辰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辰关上门,反锁。走到电脑前,插入U盘。里面有几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陆子豪刚才悄悄告诉他的密码。
一份是赵永康近两年几笔可疑的报销凭证和合同扫描件,涉及金额不小,指向几家与叶薇画廊有间接业务往来的文化公司。另一份是一个名单和简要说明,列出了三四个人,都是公司里的业务骨干或中层,后面附有他们各自对赵永康的不满之处,以及一些无伤大雅但足以在关键时刻施压的“小辫子”。
陆子豪的“诚意”,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许辰一个字都不信。这份“礼物”,既是诱饵,也是试探,更可能是一个陷阱。如果他轻易相信并采取行动,很可能立刻被陆子豪抓住把柄,或者被赵永康反将一军。
他将U盘内容复制出来,然后彻底格式化,将U盘扔进了抽屉深处。
陆子豪的出现,证实了两件事:第一,公司内部对赵永康不满的势力确实存在,并且开始蠢蠢欲动;第二,他许辰,已经被某些人视为可以拉拢或者利用的棋子。
而他收到的匿名资料,陆子豪的突然“结盟”,都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在将他推向与赵永康正面冲突的舞台中央。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美丽而虚幻。
既然所有人都想让他当这把刀,那他就好好当这把刀。只是,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何时落下,落在哪里,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拿起手机,给老秦发了条信息:“加快进度,重点查U盘里提到的这几家公司,以及名单上这几个人的背景和与赵永康的真实关系。另外,查一下陆子豪,尤其是他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
他需要知道,陆子豪背后,是不是也有别人。那个“匿名者”,到底是谁。
放下手机,他打开陆子豪带来的糕点盒,拿起一块制作精美的点心,端详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糖衣炮弹,他见多了。现在,他只相信自己查到的,和即将查到的。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棋盘上闪烁的棋子。而他,已经置身棋局之中,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七章 裂痕与旧影
叶薇的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许辰刚结束和老秦的加密通话,正准备休息。屏幕上闪烁的“薇薇”两个字,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叶薇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许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我有点害怕。”
许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但很快又冷硬下来。“怕什么?”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淡漠。
“我……我不知道。刚才有人按门铃,我去看,猫眼外面是黑的,好像被人故意挡住了。我问是谁,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好像有脚步声走了……但我从阳台看下去,又没看到人。”叶薇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真实的恐惧,“许辰,我害怕……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惹到什么人了?还是……还是赵永康他……”
“赵永康怎么了?”许辰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迟疑。
叶薇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许辰,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跟他走那么近,不该收他那些礼物,不该信他的话……可是我……我当时就是太难受了,你总是不在家,回家了也不理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理解……赵永康他说他懂我,欣赏我,能帮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真的没什么,真的!你相信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这段时间压抑的恐惧、委屈、后悔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听起来,像是真的。
许辰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幢幢。叶薇描述的“可疑按铃”,可能是真的有人骚扰,也可能是她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她为了让他回去,编造的借口。
“报警了吗?”他问。
“没……没有。我怕……怕把事情闹大。而且,也没证据……”叶薇抽噎着。
“那就锁好门,检查一下窗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许辰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许辰!”叶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和不敢置信,“你就这么狠心吗?我是你老婆!我这么害怕,你都不肯回来看看我?是不是非要我出了什么事,你才满意?”
“叶薇,”许辰打断她,语气疲惫而冰冷,“我们之间,从你接受赵永康的‘欣赏’和‘帮助’开始,从你对着他露出那种笑容开始,有些话,再说就没意思了。你现在觉得害怕,觉得后悔,那当初呢?当初我加班到深夜,你抱怨我不陪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为什么拼命?当初我跟你说画廊经营要稳扎稳打,你说我不支持你梦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实的压力?赵永康懂你,欣赏你,能帮你……所以,他送的礼物,他安排的会面,他提供的‘机会’,就比我这个丈夫多年的付出和努力,更值得信任和依赖,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叶薇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情绪彻底失控,“许辰!你混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关心过我吗?问过我开不开心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每天在想什么吗?你知道那些画卖不出去,那些合作谈崩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赵永康他只是……他只是……”
“只是什么?”许辰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根浮木?叶薇,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选择,是你自己做的。路,也是你自己走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害怕?后悔?那就自己面对。”
说完,不等叶薇再开口,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叶薇的哭声还在脑海里回荡。他知道,他刚才的话,很残忍。近乎冷酷。但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退让,然后让一切重蹈覆辙。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复杂情绪。愤怒,失望,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叶薇处境的担忧。毕竟,那是他爱了多年,曾经视为生命一部分的女人。
但担忧,也仅仅是一丝。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诞感。他们的婚姻,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仅仅是因为他的忙碌和她的寂寞吗?还是因为,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他又倒了一杯酒,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亮他心底的晦暗。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是在一次高校联合的艺术展上。他是被朋友拉去凑热闹的工科生,她是美术学院布展的学生负责人。他被一幅色彩强烈、笔触疯狂的抽象画吸引,驻足看了很久。她走过来,轻声问:“你喜欢这幅画?”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眉眼清澈的女孩,正含笑看着他。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远去了。
“很特别,”他老实说,“我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有力量,像在挣扎,又像在呐喊。”
她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直白和感受。“这幅画的作者,是我一个学长。他说,画的是被困在钢筋水泥里的灵魂。”
就这样,他们聊了起来。从画,到音乐,到各自的专业,到对未来的幻想。他惊讶于她艺术世界的瑰丽和敏感,她欣赏他逻辑清晰背后的真诚和笨拙的努力。两个看似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意外地找到了共鸣。
后来,他们恋爱了。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甜蜜,纯粹,充满希望。他记得她熬夜做毕设,他陪在身边给她煮难喝的咖啡;记得他第一次拿到实习工资,全部用来请她吃了一顿大餐,她笑他傻,眼里却有泪光;记得他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计划着将来要买一个大房子,要有大大的画室,要生两个宝宝……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被柴米油盐、房贷车贷、职场竞争、人际应酬磨去了光彩?是他为了尽快升职加薪,没日没夜加班,忽略了她越来越多的抱怨和沉默?是她为了画廊的生存,一次次碰壁,变得焦虑易怒,而他却只能给出苍白的“加油”和并不宽裕的经济支持?
赵永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对了,是去年秋天,叶薇画廊承办的一个小型当代艺术展。赵永康以赞助商和艺术收藏家的身份出席,对叶薇的策展理念大加赞赏,当场表示要购买两幅画,并承诺后续会持续关注和支持。那时,叶薇正为画廊的亏损和无人问津而焦头烂额,赵永康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记得叶薇那段时间很高兴,电话里总是提到“赵总”,说赵总多么有眼光,多么有品位,给了她很多鼓励和建议。他当时也为她高兴,觉得遇到了贵人。甚至,在赵永康提出希望“辰星广告”与叶薇画廊有一些品牌联动合作时,他还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了几次活动。
是从那时起,赵永康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吗?是以赞助商、合作伙伴、艺术知音的身份,自然而然,润物无声。
而他,忙着“蓝海”项目,忙着在公司的明争暗斗中站稳脚跟,对妻子越来越频繁地提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对她偶尔晚归的解释(“和赵总谈合作细节”、“陪赵总见重要的收藏家”),甚至对她身上偶尔出现的、超出他们消费能力的香水或配饰,都未曾真正深究。他给了她“信任”,也给了自己“忙碌”作为借口。
直到那张照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抽醒。
信任?不,是漠视,是懒惰,是自以为是的稳固。他漠视了叶薇的情感需求,懒惰于经营日益平淡的婚姻,自以为事业的成功可以掩盖一切裂痕。而叶薇,则在寂寞和现实的困顿中,逐渐滑向了那个能提供情感慰藉和实际帮助的温柔陷阱。
没有突如其来的背叛,只有日积月累的疏离和步步沦陷的失守。
许辰将杯中酒饮尽,冰凉的玻璃杯抵着额头。头痛欲裂。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得像一块砖头。他知道,叶薇可能还在哭,可能还在害怕,也可能,在恨他的冷酷无情。
但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意味着什么?安慰她,原谅她,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那张早已爬满虱子的华丽袍子下生活?他做不到。
更何况,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陆子豪的试探,老秦的调查,还有那个神秘的“匿名者”……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感情用事,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拿起手机,开机。忽略掉数十个叶薇的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最后几条已经是充满愤怒和绝望的咒骂),他找到了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叶薇的哥哥,叶峰。
叶峰比他大几岁,性格沉稳,在邻市一家国企做中层,和叶薇关系不错,对妹妹很维护,但为人还算明事理。最重要的是,他不在本地,相对超脱。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叶峰的声音带着睡意:“喂?许辰?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许辰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薇薇。她……可能最近压力比较大,情绪不太稳定。我这边工作上出了点状况,需要处理,暂时回不去。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她,或者,打电话多陪她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峰的睡意似乎一下子没了。“许辰,你跟薇薇吵架了?还是……出了别的事?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话就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许辰揉了揉眉心:“大哥,具体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总之,是我和薇薇之间的问题,还有我工作上的麻烦。薇薇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麻烦你多关照一下。等事情了了,我再当面跟你解释。”
叶峰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给她打电话,不行就请假过去一趟。许辰,不管发生什么事,薇薇是我妹妹,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解决。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
“我明白。谢谢大哥。”许辰挂了电话。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通知叶峰,至少能保证叶薇的安全,也能暂时安抚她的情绪。至于其他的,他无能为力,也不想再被牵扯进去。
他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腾:照片上叶薇的笑,赵永康的手,陆子豪意味深长的眼神,私家侦探报告里冰冷的文字,U盘里可疑的账目,还有叶薇在电话里绝望的哭泣……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而混乱的拼图。而他,必须在被人吞噬之前,找到关键的那几块,拼出完整的真相,找到自己的生路。
夜色渐深。城市并未沉睡,无数欲望、算计、背叛和挣扎,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上演。许辰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八章 棋子与棋手
老秦的效率比
第九章 迷雾与刀锋
叶峰的到来,比许辰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中午,许辰就接到了叶峰的电话,语气沉稳但透着不容拒绝:“许辰,我到了。薇薇情绪很糟,妈也说不清楚。我们得谈谈。就现在,你定地方。”
许辰没有选择自己暂住的酒店式公寓,而是约在了城市另一端一家安静的茶室包厢。他到的时候,叶峰已经在了。叶峰比他记忆中清瘦了些,穿着规整的POLO衫和休闲裤,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正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大哥。”许辰在他对面坐下,微微颔首。
叶峰抬起头,审视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早上到的,跟薇薇谈了一上午,也跟妈通了电话。照片的事,我知道了。薇薇承认,她和那个赵永康,确实走得近了些,但她坚持说没有越界,只是……精神上有些依赖,对方给了她很多事业上的帮助。她说你因为一张角度暧昧的照片,就认定她出轨,还把事情闹到公司,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许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因为叶峰的质问而激动。等叶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大哥,如果你是我,凌晨收到一张自己妻子和老板在私密餐厅、举止亲昵、喝着名贵红酒的照片,你会怎么想?如果你还知道,他们频繁私下会面,有不明的大额消费记录,而你妻子对此的解释漏洞百出,你会怎么做?”
叶峰皱紧了眉头:“许辰,我不是在指责你。这种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受不了。但薇薇是我妹妹,我了解她。她可能虚荣,可能糊涂,可能被那个赵永康的花言巧语和物质诱惑迷了眼,但你说她真的……做出那种事,我不太信。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有点不切实际,但胆子不大。”
“胆小的人,有时更容易在诱惑和压力下,做出不理智的选择。”许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大哥,我不是法官,不需要确凿的证据给她定罪。但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现在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查到的。至于闹到公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那张照片是别人发到我手机上的。能发给我,就能发给别人。与其被人拿着照片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如我自己撕开。至少,主动权在我手里。”
叶峰沉默了很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跟薇薇离婚?”
“看情况。”许辰回答得很模糊,“有些事,需要先弄清楚。”
“什么事?”叶峰追问,“那个赵永康?你想报复他?”
“不止。”许辰看着叶峰,“大哥,你觉得,一张那样的照片,是谁拍的?又为什么偏偏发给我?发照片的人,想要什么?还有,赵永康对我妻子‘关怀备至’,真的只是贪图美色,还是另有所图?薇薇的画廊,经营状况一直勉强维持,最近却突然能接触到一些高端资源和合作,钱从哪里来?这些,我都想知道。”
叶峰的眉头锁得更紧:“你怀疑……赵永康利用薇薇?或者,薇薇参与了什么不该参与的事?”
“我不确定。所以在查。”许辰坦诚道,“在查清楚之前,我没办法给她,也没办法给我自己,一个交代。至于我和她之间……大哥,裂痕已经在那里了。破镜难圆,这个道理你懂。”
叶峰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许辰,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心里有恨,有不甘。但听大哥一句劝,做事别太绝。薇薇是有错,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那个赵永康,能混到今天,不是简单角色。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可能是你自己。你现在工作也受了影响,何必再把事情闹大?就算要分,也体面点分。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弄清楚了,对你,对薇薇,未必是好事。”
“体面?”许辰轻笑一声,带着嘲弄,“大哥,从那张照片出现开始,体面就已经没了。我现在停职在家,前途未卜。赵永康毫发无伤,说不定正盘算着怎么把我彻底踢出局。薇薇……她或许无辜,或许不无辜,但选择站在他那边的‘帮助’下时,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现在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我只能往前走,把该搞清楚的搞清楚,该拿回来的拿回来。”
叶峰看着许辰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冷光,知道再劝也无用。这个妹夫,他以前只觉得稳重、上进,对妹妹也好。如今看来,那沉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极深的骄傲和决绝。一旦触及底线,反弹的力量是毁灭性的。
“需要我做什么?”叶峰最终问道,语气缓和下来。劝和看来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尽量确保事情不会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至少,保住妹妹的安全。
“看好薇薇,别让她再做傻事,也别让她被赵永康利用,卷入更深的麻烦。”许辰说,“另外,如果可能,从薇薇那里,旁敲侧击一下,赵永康除了给画廊提供赞助和资源,有没有通过她,或者她的画廊账户,进行过一些不寻常的资金往来,或者让她签过什么她不甚了解的文件。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
叶峰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许辰,你也……小心点。赵永康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谢谢大哥。”
送走叶峰,许辰独自在茶室又坐了一会儿。叶峰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维护妹妹,但不算完全不分是非。有他看着叶薇,至少能避免叶薇在情绪崩溃下做出极端行为,或者被赵永康进一步蛊惑利用。
接下来,他要集中精力应付外面的风雨。老秦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陆子豪也绝不会只递一次橄榄枝就安静等待。
果然,当天晚上,许辰就接到了陆子豪的第二个电话。这次,陆子豪的语气少了些故作的轻松,多了几分急切。
“许总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给你的‘小礼物’,还满意吗?”
“礼物看了,开胃菜不错。”许辰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语气平淡,“不过,陆总监,合作是双向的。我怎么能确定,你给我这些,不是赵永康授意,用来试探我,或者引我入局的诱饵呢?”
电话那头,陆子豪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发冷:“许辰,你果然谨慎。不过,你觉得如果我是赵永康的人,我有必要绕这么大圈子吗?他直接找个理由开除你,甚至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不是更简单?何必让我来‘勾引’你上套?”
“或许,他觉得直接开除,面子上不好看,也怕我狗急跳墙,抖出更多东西。让你来接近我,摸清我的底牌和意图,更方便他‘对症下药’。”许辰冷静地分析。
“有道理。”陆子豪居然表示赞同,“那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摸清你的底牌,同时也想从你这里得到对付赵永康的筹码。我们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但至少,在扳倒赵永康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对吗?”
“目标一致,不代表路径一致,更不意味着可以共享全部情报和底牌。”许辰不为所动,“陆总监,想要更深入的合作,你需要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证明你不仅仅是‘暂时一致’,而且有实力成为盟友,而不是猪队友,或者……随时可能反水的二五仔。”
陆子豪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许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难搞。行,你要分量是吧?我给你一个名字——‘星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赵永康通过这家空壳公司,在过去两年里,至少转移了超过八位数的利润,并且涉嫌洗钱。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傀儡,实际控制人,是赵永康的一个远房表亲。而这家公司,近半年,和叶薇女士的画廊,有过三笔金额不大但很可疑的‘咨询费’和‘项目合作’款项往来。这个分量,够不够?”
许辰的心脏猛地一缩。星辉文化?这个名字,他在老秦初步提供的、关于赵永康关联公司的列表里看到过,但标注的信息很少,只说是家小公司。陆子豪居然能查到这么深?而且,牵扯到了叶薇的画廊!
“证据呢?”许辰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部分财务流水和合同扫描件,我可以发给你。更核心的东西,在我手里。而且,我还能提供这家公司目前正在经手的,一笔涉及海外账户的、金额更大的异常操作线索。但这些,要等我们真正建立起‘互信’之后。”陆子豪的语气带着诱惑,也带着威胁。
许辰迅速在脑海中权衡。陆子豪给出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无疑是重磅炸弹,足以对赵永康构成严重威胁。但风险同样巨大。陆子豪不可信,他给的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陷阱。更重要的是,如果叶薇的画廊真的牵扯进赵永康的非法勾当,哪怕她不知情,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需要时间核实你给的信息。”许辰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不过,许辰,时间不等人。”陆子豪压低声音,“赵永康已经注意到有人在查他了。他最近在频繁接触几个董事,还找人在内部打听消息。我给他的那份‘小礼物’名单上的人,最近日子都不太好过。他可能已经在准备清理门户了。你和我,都在他的清理名单上。合则两利,分则……呵,你可能比我更惨。毕竟,你手里还握着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把柄’呢。”他特意在“把柄”二字上加了重音,指的显然是叶薇。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你能让我相信的东西。”许辰说完,挂了电话。
他立刻联系了老秦,将“星辉文化”和陆子豪透露的信息转述过去。“查这家公司,查它和赵永康、和叶薇画廊的所有关联,越细越好。还有,查一下陆子豪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联络。”
老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这个陆子豪,不简单。他给的如果是真料,那他对赵永康的调查,恐怕比我们更深,也早就开始了。他找你合作,是想借你的手,还是想拉你当垫背的,难说。至于星辉文化,我有点印象,之前扫过一眼,表面很干净,没深挖。既然他指明了,我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你自己小心,别轻易相信他给的任何所谓‘证据’。”
“明白。”
结束通话,许辰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高度紧张下的亢奋。棋局越来越复杂了。赵永康、陆子豪、神秘的匿名者、可能被利用的叶薇、还有藏在更深处不知名的势力……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每个人都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猎物。
而他,这个原本的受害者,被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必须从这些真真假假的信息、虚虚实实的联盟中,分辨出对自己有利的线索,找到那个关键的突破点,给予致命一击。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也需要一副足够坚固的铠甲。
第二天下午,许辰提前半小时到了“半日闲”咖啡馆,选了和上次不同的、更隐蔽的角落位置。他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寥寥无几的客人,以及窗外的街道。
两点五十分,陆子豪出现了。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他走进来,目光搜寻了一下,看到许辰,便径直走过来坐下。
“很准时。”陆子豪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看看。星辉的部分财务流水,以及和叶薇画廊的转账记录。虽然做了些处理,但仔细看,能看出问题。”
许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和一些合同条款页。流水显示,星辉文化在最近半年,分三次向“薇澜艺术空间”(叶薇画廊的注册名)转账,金额分别是二十万、十五万、三十万,备注分别是“艺术项目咨询费”、“联合策展劳务”、“版权合作预付”。而叶薇画廊这边的账目,许辰虽然没见过具体明细,但以他对画廊经营状况的了解,近期绝无可能接到如此大额且名目清晰的正规项目。
“就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咨询费、劳务费,名正言顺。”许辰将文件放回桌上,看着陆子豪。
“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当然说明不了什么。”陆子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问题是,星辉文化本身,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它的主要资金流入,来自赵永康控制的一家境外贸易公司,名义是‘服务采购’,实际是利润转移。流出的资金,除了给叶薇画廊的这几笔,其他大部分,流向了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和空壳公司,最终去向不明。而叶薇画廊在收到这些钱后,其中的大部分,在短期内又以‘艺术品采购’、‘场地租赁’等名义,支付给了几家与赵永康关系密切的艺廊和会展公司。这几家公司,同样有复杂的资金往来。简单说,这就是一个通过多重转账、虚假交易,将非法资金洗白的链条。叶薇的画廊,很可能在不知情,或者半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其中一个洗钱环节。”
许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陆子豪说的是真的,那叶薇卷入的,就不是简单的婚外情或利益交换,而是刑事犯罪!洗钱!这个罪名,足以毁掉她,也足以成为赵永康要挟她、控制她的致命把柄!
“你怎么证明叶薇是不知情,或者半知情?”许辰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证明不了。这需要她自己说,或者有确凿证据。”陆子豪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但你想,以叶薇的性格和那点生意头脑,她能设计出这么复杂的洗钱链条?她最多就是个被利用的棋子,负责签签字,走走过账,可能还以为是自己画廊业务拓展顺利,赵永康在帮她。赵永康多精明的人,怎么会把核心把柄交到她手里?她知道的,恐怕很有限。但这有限的部分,一旦曝光,也够她受的。”
许辰盯着陆子豪:“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什么?”陆子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赵永康下去,我上去。就这么简单。你在公司多年,根基不浅,尤其是‘蓝海’项目,虽然现在被我接手,但核心团队还是你的人。我需要你帮我稳住这些人,在必要的时候,给我支持。同时,你手里关于赵永康和叶薇的那些事,是打击赵永康个人形象、让他失去董事会信任的利器。我们合作,你报仇雪恨,清理门户,我得到我想要的职位和权力。双赢。”
“如果叶薇真的牵扯进洗钱,事情闹大,她也完了。”许辰冷冷道。
陆子豪耸耸肩:“那就要看许总监你怎么选了。是想保住你那个可能早就给你戴了绿帽子、还蠢到被人当枪使的老婆,还是想彻底扳倒赵永康,拿回属于你的一切,顺便……清理门户?有时候,心软,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赵永康可不会对你心软。他现在没动你,是在权衡,也是在找机会一击必中。等他准备妥当了,你,还有叶薇,都不会有好下场。”
许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陆子豪的话像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诱惑他,也威胁他。他说的不无道理。赵永康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而叶薇……如果她真的无知到被利用洗钱,那她的处境同样危险。赵永东随时可以把她抛出去当替罪羊。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许辰终于开口。
陆子豪眼睛一亮,知道许辰心动了。“第一,我需要你联系‘蓝海’项目组里信得过的心腹,透露一点赵永康位置不稳、公司可能会有变动的风声,让他们心里有数,关键时候别站错队。第二,你手里关于赵永康和叶薇的证据,包括照片、私家侦探报告,还有你查到的其他东西,复制一份给我。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放出去。第三,在董事会可能出现的针对赵永康的质疑中,如果我能安排你出面作证,你需要指证赵永康利用职权,骚扰、胁迫下属家属,并试图进行利益输送。当然,是在保证你自身安全,并且不直接涉及刑事部分的前提下。”
许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陆子豪的计划很清晰,也很歹毒。他要利用自己,从内部瓦解赵永康的势力,从外部打击赵永康的声誉,里应外合,将其扳倒。而自己,则成为他手中最有力的刀,同时,也可能成为事成之后被弃用的棋子,甚至被推出去承担部分火力的替罪羊。
“证据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但不能是全部。‘蓝海’项目组的人,我只能暗示,不能明说,否则会打草惊蛇。至于出面作证……要看事态发展,以及,你能给我什么保障。”许辰缓缓说道,“我怎么知道,事成之后,你不会过河拆桥?甚至,利用叶薇的事,反过来要挟我?”
陆子豪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的‘投名状’。这里面,有一些我和赵永康之间不那么愉快的‘沟通’记录,以及我掌握的,关于他某些更私密、更见不得光的把柄的部分线索。如果我出卖你,你可以把这些东西抛出去,我也别想好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至于叶薇……只要你配合,事成之后,我可以想办法,把她在那些资金往来中的责任,降到最低,甚至摘出来。毕竟,她可能真的不知情,只是个被利用的幌子。运作得当,罚点款,接受调查,也就过去了。但前提是,赵永康必须倒,而且,要倒得足够快,足够彻底,让他没机会把脏水全泼到叶薇身上。”
许辰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又看看陆子豪看似诚恳的脸。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与虎谋皮。但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单打独斗,他很难撼动赵永康。老秦的调查需要时间,而赵永康可能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我需要考虑。明天给你答复。”许辰最终说道,没有去碰那个U盘。
陆子豪也不勉强,收起U盘,笑了笑:“可以。不过许辰,时间真的不多了。赵永康最近在频繁接触几位董事,我收到风声,他可能准备启动新一轮融资,或者进行重大资产重组。一旦让他做成,他的位置就更稳了,到时候再想动他,难如登天。最迟后天,我必须知道你的决定。”
“好。”
离开咖啡馆,许辰没有立刻回去。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陆子豪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合作?还是独自硬扛?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老秦。
“许辰,有发现。”老秦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凝重,“你让我查的‘星辉文化’,果然有问题。表面是做文化传播,实际是赵永康洗钱和转移资产的重要通道之一。而且,不止这一家,还有另外两家空壳公司,手法类似,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叶薇的画廊,近半年确实与这几家公司有资金往来,总额超过百万,名目都是咨询、合作之类,但查不到对应的实际项目。更关键的是,”老秦停顿了一下,“我查到,大概三个月前,叶薇的画廊账户,曾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经过多层跳转的五十万汇款,汇款人信息模糊。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赵永康的一个隐秘海外账户,有一笔相同金额的支出。虽然无法直接证明关联,但时间点和金额的巧合,很值得怀疑。另外,关于陆子豪……”
“他怎么了?”许辰立刻问。
“他最近一个月,和一个注册在海外的投资公司有密切联系,资金往来频繁。那家投资公司背景很深,似乎和赵永康的某个商业对头有关联。而且,陆子豪的个人账户,近期有大额资金流入,来源不明。我怀疑,他背后可能另有金主,针对赵永康的行动,可能不止是个人争权那么简单。”
许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果然!陆子豪背后还有人!他不仅仅是想上位,很可能是一场针对赵永康的、有预谋的商业绞杀!自己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老秦,继续查。重点查陆子豪背后那个投资公司,以及赵永康的海外资产和关系网。还有,想办法查清楚叶薇画廊那笔海外汇款的具体来源和去向,尽可能找到证据链。钱不是问题,我需要最快、最确切的消息。”许辰沉声吩咐。
“明白。你那边也要小心。陆子豪这个人,很危险。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都要留一百个心眼。”
“我知道。”
挂了电话,许辰将车停在路边,疲惫地靠进座椅里。信息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赵永康的犯罪证据,叶薇被利用的嫌疑,陆子豪的阴谋与背叛,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意图不明的匿名者和海外势力……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周危机四伏,仅有几缕微弱的光,还不知是出口的指引,还是陷阱的诱饵。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那张被他加密保存的、叶薇和赵永康的亲密照。照片上的叶薇,笑容温婉,眼神明亮,依稀有当年那个在画展上问他“你喜欢这幅画吗”的女孩的影子。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良久,他关掉照片,打开通讯录,找到陆子豪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你所有的‘诚意’,和能让我相信你‘事后保障’的方案。我们,谈谈细节。”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启动了车子。
既然都是局,那就入局。既然都是戏,那就演到底。但这场戏的结局,必须由他来写。
刀已出鞘,不见血,不回。
第十章 危险的协议
第二天下午三点,同样的咖啡馆,同样的角落。气氛却比上次更加凝滞。陆子豪早早到了,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看到许辰准时出现,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掩盖。
“很准时。”陆子豪示意他坐下,将一份新的、更厚的文件袋推过来,连同昨天那个银色U盘。“你要的‘诚意’和‘方案’。”
许辰没有立刻去碰,先点了杯清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方案,分几个部分:合作目标、各自分工、行动步骤、风险控制,以及事后利益分配。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像一份真正的商业合作计划书。
目标很明确:迫使赵永康离开“辰星广告”管理层,并追究其相关责任(方案中规避了具体罪名,用“管理失当”、“损害公司利益”等措辞)。分工上,陆子豪负责内部串联、获取董事会支持、关键时间点发动“逼宫”;许辰负责提供针对赵永康个人品行不端、以权谋私的证据,并在必要时以受害者及前核心员工身份发声,动摇其威信。行动步骤列出了详细的时间表和触发条件。风险控制部分,则着重说明了如何保护叶薇(将其定性为“被蒙蔽、被利用的关联方”),以及如何确保许辰事后能安全回归公司并获得补偿(承诺一个不低于原职级的“顾问”或“副总监”职位,以及一笔“离职补偿”)。
最后的事后利益分配,陆子豪明确写道:他将接任赵永康的总经理职位,并承诺在公司稳定后,支持许辰重返核心项目岗位,或协助其获得相应的股权激励。同时,会利用新任总经理的影响力,确保叶薇画廊涉及的问题“低调、快速处理”,最大限度降低对她的影响。
“计划很详细。”许辰合上文件,看向陆子豪,“但纸上谈兵,谁都会。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到内部串联,获得董事会支持?赵永康经营多年,董事会里他的人不少。”
陆子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信与阴鸷的神情:“董事会不是铁板一块。赵永康这几年为了个人利益,没少损害小股东权益。‘蓝海’项目利润丰厚,但分配方案一直被他卡着,很多人早有怨言。我手里,有他几次重大决策中,故意误导董事会、中饱私囊的证据。这些证据,加上你提供的他人品方面的丑闻,足以让中间派倒戈。至于他的嫡系……”陆子豪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只要风向一变,自然有人会跳出来踩他。我已经接触过两位颇有分量的独立董事,他们态度暧昧,但暗示,如果证据确凿,会站在‘公司利益’一边。”
“那么,你背后的金主呢?”许辰忽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陆子豪的眼睛,“那家海外投资公司,给你提供了多少支持?他们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单枪匹马就能策划这一切。”
陆子豪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许辰,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比我想的查得更深。不错,我是有外部支持。‘瀚海资本’,他们一直对‘辰星广告’有兴趣,但赵永康把持太紧,他们无从下手。这次,是个机会。他们提供一些资金和情报支持,而我,承诺在执掌公司后,会在一些战略项目上与他们优先合作,并开放部分股权。各取所需。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他们的目标是投资获利,我的目标是上位,你的目标是报仇和自保。目标不冲突,甚至可以互补。”
许辰心中了然。果然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资本狩猎。赵永康成了被盯上的肥羊。而自己,是打破羊圈围栏的那把榔头。
“最后一个问题,”许辰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击,“事成之后,你如何保证,你不会成为第二个赵永康?或者,你和‘瀚海资本’,不会过河拆桥,把我也清理掉?”
陆子豪沉默了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仿佛在平复心绪。“许辰,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有野心,也耍手段。但我跟赵永康不一样。他贪婪、短视、不把人当人。我至少知道,要想坐得稳,需要能做事的人。你的能力,公司有目共睹。‘蓝海’项目没有你,后续也玩不转。留着你,对我有价值。至于‘瀚海资本’……他们毕竟是外人,资本逐利,但也要靠本地团队经营。只要我们内部稳固,他们不会轻易插手具体人事。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信不信,由你。”
许辰看着陆子豪。这番话,有真有假,有算计,也可能有几分实意。在巨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但他确实需要陆子豪内部的策应,也需要一个相对明确的“事后”预期,哪怕这个预期可能打折扣。
“证据,我可以分批给你。”许辰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最先给你一部分照片和私家侦探报告中,关于赵永康与叶薇非常规接触的内容,足够引发质疑。更核心的财务问题证据,我需要看到你内部串联的实质性进展,比如,至少有一位有分量的董事明确表态支持,或者,你能拿到董事会召开特别会议讨论赵永康去留的动议。至于我出面作证,必须在所有证据就位、赵永康已显败象、并且我的安全有绝对保障的前提下。这是我的底线。”
陆子豪仔细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盘算着。许辰的条件很谨慎,甚至有些苛刻,但也在情理之中。这反而让陆子豪觉得更可信——如果许辰一口答应所有要求,他倒要怀疑了。
“可以。”陆子豪最终点头,“第一批证据,今天给我。我这边会加快动作,三天内,给你初步反馈。但你也必须开始联络‘蓝海’项目组的核心人员,释放信号。不需要明说,只需要暗示公司高层可能有变动,赵总最近麻烦不少,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别轻易被赵永康或其他人拉拢。”
“可以。”许辰也点头,“另外,关于叶薇画廊的财务问题,我需要你通过你的渠道,确认那笔海外汇款的最终流向,以及赵永康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这关系到她最终的处境,也关系到我们手里这张牌的份量。”
“这个我会去查。‘瀚海’在海外有些资源。”陆子豪答应下来,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智能手机,递给许辰,“用这个联系。里面只存了我的加密号码。我们所有的通讯,通过这个手机。你原来的号码,可能被监控了。”
许辰接过手机,入手沉甸甸的。这是踏入更危险区域的通行证,也是一道枷锁。
“合作愉快,许总监。”陆子豪伸出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但眼底深处藏着锋锐光芒的笑容。
许辰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一秒,伸手与他相握。手掌干燥,有力,冰冷。
“合作愉快,陆总监。”
没有愉快的可能,只有各怀鬼胎的暂时同盟,和步步惊心的前路。
离开咖啡馆,许辰立刻回到公寓,用陆子豪给的手机,将部分处理过的照片和私家侦探报告的摘要(隐去了具体时间和部分敏感信息)发送了过去。同时,他开始在脑海中筛选“蓝海”项目组里,哪些人是可以“暗示”的。必须是能力过硬、对他个人有一定忠诚度、且相对谨慎低调的人。他列出了三个名字。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神经却高度紧绷。他像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四周是浓雾,看不清对面,也看不清脚下的深渊到底有多深。
就在这时,老秦的电话打了进来,用的是加密线路。
“许辰,两件事。第一,叶薇画廊那笔五十万海外汇款,基本查清了。经过至少五次中转,最终源头是一个离岸公司的空壳账户,无法追溯实际控制人,但资金流出的路径显示,与赵永康控制的一个海外基金有关联。钱进入叶薇画廊账户后,一周内,分三笔,以‘预付画款’名义,转给了三家不同的、有外资背景的艺术品交易商。这三家交易商,都与赵永康有或明或暗的业务往来。典型的洗钱路径,叶薇的画廊成了关键的‘过桥’账户。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显示叶薇知情,但作为画廊法人,她难辞其咎。”
许辰的心沉到谷底。虽然早有预料,但被证实的感觉依然糟糕透顶。
“第二件事,”老秦的语气更加凝重,“我查了陆子豪背后那个‘瀚海资本’。背景比想象的深。它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海外投资公司,但实际上,有国内某个背景复杂的商业集团的影子。那个集团,和赵永康在几年前竞争过一个重要的政府项目,结怨很深。而且,我收到一些模糊的风声,‘瀚海’近期在接触几家本地有实力的律师事务所和财经公关公司,似乎在为一场‘公司控制权争夺战’做舆论和法律上的准备。陆子豪,可能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之一。这场风波,恐怕不会仅仅局限于‘辰星广告’内部。”
许辰深吸一口气。果然,水越来越浑了。一场私人恩怨引发的冲突,正在演变成涉及资本博弈、商业复仇的混战。而他,正被卷在漩涡的最中心。
“老秦,继续盯紧‘瀚海’和陆子豪。另外,想办法查一下,赵永康最近除了接触董事,还有什么其他动作?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在接触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似乎想寻求‘调解’和‘支持’。另外,他公司的法务和财务最近很忙,可能在清理账目,或者准备应对检查。还有一点,”老秦犹豫了一下,“你岳母周玉娟,最近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来自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我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赵永康司机的远房亲戚。”
许辰的眼神骤然冰冷。赵永康的手,伸得可真长!连岳母都成了他收买或施压的对象?他想干什么?通过岳母向叶薇施压,让叶薇闭嘴,或者反咬自己一口?
“我知道了。谢谢,老秦。费用我会尽快结清。”
“你自己千万小心。现在你这潭水,太深了。”
挂断电话,许辰在房间里踱步。赵永康在行动,陆子豪在行动,背后的资本在行动,连岳母都被牵扯进来……而他,看似主动与陆子豪结盟,实则被动地随着各方的节奏起舞。
不行,他必须拿回一些主动权。至少,要搞清楚那个最初发来照片、点燃一切导火索的“匿名者”,到底是谁!那个人,很可能才是真正洞悉一切、甚至操纵局面的关键。
他拿出那个旧手机,开机。忽略掉无数条叶薇和岳母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语气已经从哀求哭诉变成了愤怒的指责和威胁),他找到了那个最初发来照片的陌生号码。他之前试过回拨,是空号。也查过,是无记名的预付费卡。
他盯着那个号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能拍到那种照片,能雇私家侦探调查并把报告给他,说明对叶薇和赵永康的行踪了如指掌。会不会……这个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那么,最近发生的事,包括他和陆子豪的接触,这个人会不会也知道?
如果是这样,这个“匿名者”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让他发现妻子出轨那么简单了。他/她可能在推动着整个事态,向某个预定的方向发展。
许辰尝试着,用旧手机向那个空号发送了一条短信:“你是谁?想要什么?”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
但他没有放弃。他又用陆子豪给的新手机,给那个空号发了同样内容的短信。他想试试,这个匿名者,是否也能监控到这部“安全”手机。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但这繁华之下,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经历着背叛、算计、挣扎,在命运的泥沼中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不知那稻草是否连着更深的陷阱?
他想起叶薇,想起她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想起岳母账户里那来历不明的二十万;想起陆子豪看似诚恳实则满是算计的眼神;想起赵永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还有那个藏在暗处、如同幽灵般的“匿名者”……
这一切,都因那张照片而起。但或许,那张照片,只是冰山一角。水下庞大的阴影,正在缓缓浮出水面,要将他,连同他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能倒下。至少,在搞清楚一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之前,他不能倒下。
第二天,许辰开始按照计划,谨慎地联系“蓝海”项目组的旧部。他约了其中一位,技术核心老吴,在一家远离公司、他们以前常去的小馆子吃午饭。
老吴见到他,很是激动,又有些局促。“许总监,您可算联系我了!公司最近……唉,乌烟瘴气的。您没事吧?”
许辰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和:“我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倒是你们,项目接手还顺利吗?陆子豪没为难你们吧?”
“陆总监……能力是有的,但路子野,很多决策太急,不太顾技术细节。”老吴压低了声音,“而且,他最近在项目组里安插了不少他自己的人,原来的兄弟们都挺憋屈的。许总监,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大家都盼着您呢!”
“回来?”许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恐怕没那么容易。老吴,公司高层最近不太平,你也应该听到些风声。赵总那边,麻烦不小。我这休息,也不完全是自愿。以后公司怎么样,谁主事,都难说。你们做事,多留个心眼,别站错了队,但也别轻易得罪人。尤其是……如果有什么关于赵总或者陆总监不太好的风声传出来,别跟着瞎起哄,但也别强出头。保护好自己的饭碗,最重要。”
老吴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许辰话里的深意,脸色变了变,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许总监。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项目组的兄弟们,我也都会提醒着点。大家心里,还是认您的。”
这顿饭,许辰达到了目的。在老吴这里埋下了种子,消息会以一种可控的方式,在“蓝海”项目旧部中悄然传播。这不会立刻产生什么效果,但一旦风浪起,这些人至少不会成为他的阻力,甚至可能成为陆子豪内部行动的隐形助力。
接下来的两天,许辰一边等待陆子豪的反馈,一边通过老秦,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动向。赵永康果然在加紧活动,岳母周玉娟打电话来的频率更高了,话里话外都是劝他“见好就收”,“别把薇薇往死里逼”,“赵总答应给薇薇的画廊投资一大笔钱,还能帮你摆平工作的事”,甚至暗示“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难免,薇薇也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大度点?”
许辰每次都是冷淡地应付过去,心中对赵永康的手段更是鄙夷。用钱收买岳母,用利益诱惑叶薇,企图从内部瓦解他的斗志,让他妥协。可惜,赵永康不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用再多的钱也粘不回去。更何况,赵永康给的“好处”,可能都沾着洗钱的脏水。
第三天下午,陆子豪用加密手机发来了信息:“第一步已成。一位关键独立董事已初步表态,认为公司管理层近期状况频出,影响稳定,有必要重新评估。董事会特别会议动议正在酝酿中。你那边证据需加码,重点是能直接打击赵永康个人信誉、引发公众和员工反感的实锤。另外,注意赵永康可能狗急跳墙,针对你个人。小心。”
许辰看着信息,知道陆子豪的行动取得了进展。所谓“关键独立董事”,很可能就是之前态度暧昧的那位。董事会特别会议一旦召开,就意味着赵永康的领导权威受到了正式挑战。
他回复:“收到。第二批证据明天给你。包括更清晰的会面照片、消费记录,以及赵永康通过叶薇画廊进行非常规资金往来的初步线索。注意,暂时不要触及刑事部分。叶薇画廊的事,你查得如何?”
很快,陆子豪回复:“海外汇款路径已基本厘清,与赵永康关联高度可疑。具体证据链在整理中。叶薇责任程度,有待核实。但舆论可先引导向‘赵永康利用职权,诱惑、胁迫下属家属,进行不当利益输送’,淡化具体财务问题。这对我们都更安全。”
许辰同意这个策略。先攻人品,制造道德污点,动摇其立足根基。更致命的财务和犯罪问题,可以作为后续的杀手锏,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正准备将第二批证据整理发出,那个旧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那个“空号”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许辰瞬间血液倒流,头皮发麻:
“你妻子的画廊,那笔五十万,是赵永康给她‘分手费’的一部分。条件是,让她说服你闭嘴,并反指你因工作失利而诬陷她。你岳母的二十万,是订金。小心家贼。”
分手费?反指诬陷?家贼?
许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这条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叶薇不仅被利用洗钱,还可能和赵永康达成了某种协议,要联合起来对付他!而岳母,不仅是被收买,甚至可能知情,或者参与了劝说!
难怪叶薇最近的情绪从恐惧哀求,转向了愤怒指责!难怪岳母的话越来越偏袒赵永康!原来,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了“好处”,被赵永康绑上了战车!
那叶薇之前的哭泣、后悔、害怕,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为了降低他的戒心,甚至博取同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伴随着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荒谬感。他以为叶薇只是愚蠢、虚荣、被利用,却没想到,她可能已经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利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条匿名信息,同样可能是挑拨离间!可能是陆子豪,可能是赵永康的对手,甚至可能就是赵永康本人,为了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和叶薇彻底反目,从而在离婚官司或者其他方面占据主动。
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他立刻给老秦打电话:“老秦,帮我确认两件事。第一,叶薇近期是否与赵永康有过秘密会面或通讯?第二,查一下我岳母周玉娟最近除了那笔二十万,是否还有其他异常动向,比如,是否接触过律师,或者与叶薇有过关于我的特殊谈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秦听出他语气不对。
“我刚收到匿名信息,说叶薇可能和赵永康达成了协议,要反咬我一口。我岳母可能也参与了。”许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的老秦倒吸一口凉气:“我立刻去查!你稳住!如果这是真的……许辰,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离婚协议,财产分割,甚至……对方可能会先发制人,以‘诽谤’、‘损害名誉’等理由起诉你。你需要律师!”
“我知道。你先帮我查证。律师……我会找。”许辰挂了电话,无力地坐回椅子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此刻他脑海里的嘈杂和混乱。
妻子,岳母,老板,同事,幕后黑手……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算计他,背叛他,或者试图利用他。他像一个孤独的困兽,被围猎在中央,四周是闪烁着贪婪和恶意的眼睛。
他拿起陆子豪给的那个新手机,看着屏幕上等待发送的第二批证据。这些证据发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他将彻底站在赵永康的对立面,也将自己暴露在更猛烈的攻击之下。而身后,原本应该是港湾的家,可能已经变成了另一个需要警惕的战场。
风雨欲来,四面楚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按下了发送键。
既然所有人都把他当棋子,当猎物,当踏脚石。那他就让他们看看,这颗棋子,如何搅动整个棋盘;这个猎物,如何反噬猎人;这块踏脚石,如何变成埋葬他们的墓碑。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一片。而房间里的男人,坐在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沉默地,等待着风暴的全面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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