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识人
第一章 集上的牛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个柳河镇大集烤得直冒油。陈旺生挤在牲口市的人群里,粗布褂子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他手里攥着那沓子钱,都是十块五块的票子,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是他天不亮就起来,从炕洞里掏出来的全部家当——一千二百块钱。
“这牛好,牙口轻,力气足,拉犁耕地一把好手!”牛贩子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嘴上叼着根劣质香烟,眯着眼拍打着一头黄牛的脊背。
陈旺生围着那牛转了两圈。他是个庄稼人,跟牛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就看出这牛骨架大,毛色虽暗了点,但眼睛还算有神。他蹲下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又站起来摸摸牛肚子。
“多少钱?”
“一千一,少一分不卖。”
“九百。”
“你开啥玩笑?这么好的牛,你满集上找去,要是有第二头这么板正的,我白送你。”
陈旺生不吭声了。他知道这价不贵。开春时候家里的老牛病死了,这半年全靠他一个人拉着犁耕地,累得吐血。眼看着秋耕又到了,再不置办头牛,地就得荒了。
他咬咬牙,把钱递过去。
牵着牛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陈旺生心里头热乎乎的,这牛看着就壮实,有了它,秋耕不愁了,明年开春还能帮邻居们拉拉套,挣几个零花钱。
走了三里地,他觉出不对劲了。
那牛越走越慢,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四条腿像灌了铅似的。陈旺生拉了拉缰绳,那牛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嘿,这是咋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这才发现牛嘴角有白沫,眼睛里有血丝,肚子胀鼓鼓的有点硬。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牛有病!
陈旺生急了,拉着牛就往回赶。可等赶回集上,那牛贩子早没影了。他在集上转了三圈,问遍了所有摆摊的,都说不知道那人叫啥,哪村的,只听说是个外乡来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旺生牵着那头病牛,一步一步往家挪。牛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等着;牛喘得厉害了,他就摸摸牛头安抚。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一千一百块钱,那是他攒了三年的血汗钱,是女儿秀兰下学期的学费,是一家三口过冬的口粮。
现在,全打了水漂。
第二章 兽医老黄
柳河镇有个兽医站,在镇东头的老槐树底下,两间青砖房,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柳河镇畜牧兽医站”。站里就一个兽医,姓黄,叫黄德厚,六十出头,是这一带有名的牲口大夫。
黄德厚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学的就是兽医,毕业后分到县畜牧局,后来主动要求下基层,就到了柳河镇。这一待就是三十年,方圆几十里的牲口有了毛病,都找他。老头子脾气怪,见人不爱说话,但对牲口比对人还亲。
陈旺生天不亮就起来了。那牛在院里拴了一宿,一晚上都没卧下,就那么站着,肚子胀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停地流涎水,眼睛通红。
媳妇春花急得直掉眼泪:“你咋这么糊涂啊,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也不仔细看看!”
“我看了,看着好好的,谁知道……”
“你看了个啥!你就是榆木脑袋!”
陈旺生不吭声了,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女儿秀兰今年十五了,在镇上念初中,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县一中。可上学的钱从哪儿来?他原指着这牛秋耕完了能挣点,现在全完了。
“把牛牵老黄那儿看看吧。”春花擦擦眼泪,“兴许还有救。”
陈旺生掐灭烟头,站起来去牵牛。那牛这会儿更不行了,走一步晃三晃,从陈家到兽医站也就二里地,愣是走了一个多钟头。
黄德厚正蹲在门口磨刀,看见陈旺生远远地牵着牛过来,就把刀放下了。他站起来迎上去,围着牛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牛嘴、牛眼,伸手摸摸牛肚子,按了按。
“牵进来。”他声音闷闷的。
进了院子,黄德厚让陈旺生把牛拴在桩子上,自己进屋拿了听诊器出来,贴着牛肚子听了半天。又把牛嘴掰开,用手电筒照着往里看。看完,他脸色就沉下来了。
“啥病?”陈旺生紧张地问。
“肠套叠。”黄德厚摘下听诊器,“肠子打了个结,吃的东西下不去,时间长了就涨气、坏死。这牛买多长时间了?”
“昨天……昨天在集上买的。”
黄德厚看了他一眼:“花了多少钱?”
“一千一。”
“一千一……”黄德厚念叨了一遍,又看了看那牛,“这牛要是不治,最多撑三天。治的话,得动刀,风险大,就算治好了,也得养个把月才能干活。”
陈旺生心里凉了半截。动手术,那得多少钱?
“黄大夫,动刀……得多少钱?”
黄德厚没回答,而是回屋拿了支烟点上,抽了两口,才问了一句陈旺生没想到的话。
“这牛是谁卖给你的?”
第三章 那句话
陈旺生一愣,不明白黄德厚为啥问这个。
“一个……一个牛贩子,五十来岁,瘦高个,外乡口音。我后来找他了,没找着。”
黄德厚又抽了口烟:“长啥样?仔细说说。”
陈旺生把那人模样描述了一遍——瘦长脸,三角眼,右眼角有颗痦子,说话有点结巴,手上有块烫伤的疤。
黄德厚听完,脸更沉了,半天没说话。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说:“这牛我治,不要钱。”
“啥?”陈旺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钱。”黄德厚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有个条件——这牛你帮我留意着,要是那人再来集上卖牛,你立马来告诉我。”
陈旺生糊涂了:“黄大夫,您认识那人?”
黄德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摆摆手:“你别问了。这牛我指定给你治好,你放心。明天这时候来牵牛。”
说完,他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陈旺生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那头病牛还在桩子上拴着,喘气喘得像个破风箱。他想了想,走过去摸摸牛头,低声说:“你等着,有救了。”
回到家,春花听了这话,也觉得奇怪:“老黄真这么说?不要钱?他跟那牛贩子有啥过节?”
“不知道。”陈旺生摇头,“老头子嘴严,啥也不说。”
“他不要钱,咱不能不记情。”春花说,“明儿个去的时候,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带上,再装二十个鸡蛋。”
第二天下午,陈旺生提着鸡和鸡蛋到了兽医站。一进门,就看见那头牛在院里卧着,精神好多了,肚子也不胀了,看见他居然哞了一声。
黄德厚从屋里出来,满手是血——刚又给一头猪瞧了病。他看看陈旺生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干啥?”
“黄大夫,您费心了,这鸡和蛋……”
“拿回去。”黄德厚打断他,“我说了不要钱就不要钱。你家里不宽裕,留着给孩子补补。”
“可这……”
“别废话。”黄德厚走过去解牛绳,“牛好了,回去好好养着,三天后拆线,你到时候再来找我。”
陈旺生接过牛绳,嘴张了几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黄德厚已经转身进屋了,又突然回过头来:“记住,那牛贩子再来,立马告诉我。”
“记住了。”
回到家,陈旺生把牛拴好,坐在门槛上又抽了根烟。他越想越不对劲——黄德厚为啥对一个牛贩子这么上心?不要钱给牛治病,就为了打听一个人?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去村里找几个老人打听。老人们都说,黄德厚这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啥仇人,也没听说跟谁结过怨。他年轻时候结过婚,媳妇也是大学生,后来不知道为啥离了,也没孩子,一个人过了三十来年。
“要说有啥事,就是他有个闺女。”村里王大爷说,“不对,不是亲闺女,是收养的。那闺女后来出了事,老黄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出了啥事?”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去问前村的刘婶,她跟老黄沾点亲。”
陈旺生又去前村找刘婶。刘婶是个快八十的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大声喊。听陈旺生问黄德厚的事,老太太叹了口气。
“作孽啊。”她说,“那丫头叫小兰,是老黄在路边捡的,养到十七八岁,长得水灵。后来让一个外乡人给骗了,说要带她去城里过好日子,谁知道那人是个骗子,把小兰卖到……卖到那种地方去了。老黄找了三年,最后在省城找到了,可小兰已经……”
“已经咋了?”
“疯了。受了刺激,不认识人了。老黄把她接回来,养了两年,后来小兰自己跑了,再也没找着。老黄从那以后就变了,见谁也不爱说话。都二十多年了,他还是一个人。”
陈旺生听完,心里头沉甸甸的。他想起黄德厚问起那个牛贩子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极深的、压在心底的愤怒和执拗。
第四章 一个人的寻找
黄德厚确实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叫胡德财,外号胡老三,是邻省人,专门在乡下收病牛、老牛,治好了当壮牛卖,坑了不少庄稼人。但这些都不是黄德厚记了他二十多年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二十一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年七月,黄德厚去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镇口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个姑娘,抱着膝盖在哭。他走过去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丫头,咋了?”
姑娘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看见是个老人,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我找不到家了。”
黄德厚把她带回了兽医站。姑娘叫小兰,说是跟家里闹了矛盾跑出来的,结果迷了路,身上一分钱没有。黄德厚问她家在哪,她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西边哪个县的。
第二天,黄德厚去派出所报了案,又托人打听,都没找到小兰的家人。派出所的人说,这样的情况,只能先送去福利院。
小兰一听要去福利院,吓得直哭,跪在地上求黄德厚别送她走。黄德厚心一软,就把她留下了。
这一留就是两年。
黄德厚一个人过了十来年,突然多了个闺女,日子倒有了些滋味。小兰勤快,洗衣做饭啥都干,就是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问她过去的事,她总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黄德厚想,可能是受过刺激,也就不多问了。
后来小兰认识了镇上一个裁缝,叫周明,是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两人处得挺好,黄德厚也高兴,寻思着过两年就给她们办喜事。
可就在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收牛的贩子,叫胡德财。
胡德财能说会道,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在镇上住了半个多月,收了好几头牛。他不知道怎么认识了小兰,跟她说外头的大城市有多好,说能给小兰找个好工作,一个月挣好几百块钱。
小兰心动了。她跟黄德厚说想去城里看看,黄德厚不同意。两人闹了几回,小兰最后还是跟着胡德财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爹,我去挣钱了,挣了钱回来看你。
黄德厚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清是什么。
三个月后,周明去省城进货,在一个车站附近看见了小兰。她蹲在墙角,衣衫褴褛,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周明上去叫她,她像见了鬼一样跑掉了。
周明回来告诉了黄德厚。黄德厚连夜坐车去了省城,在车站附近找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在一个桥洞底下找到了小兰。
可她完全变了个人。看见黄德厚就尖叫,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黄德厚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带回柳河镇,带回家。
后面的日子是黄德厚一生最痛苦的时光。小兰的精神越来越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哭,说自己对不起爹;糊涂的时候就往外跑,说有坏人要抓她。
这样过了两年,一个冬天的早晨,小兰又跑了,这次再也没找到。
黄德厚找了三年。他走过三个省,几十个县城,问过数不清的人,都没找到小兰的影子。后来他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动了。他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记在了一个人身上——胡德财。
可胡德财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这一晃,就过了二十年。
第五章 他乡遇故人
柳河镇每个月逢三、逢八是大集。陈旺生从那以后,每个集都去牲口市转悠,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卖牛的贩子。
他欠黄德厚一个情,这个情他得还。
那头牛在黄德厚的医治下完全好了,不光好了,还养得膘肥体壮。陈旺生用它耕地、拉车,秋耕顺顺当当过去了,还帮十几户人家干了活,挣了三百多块钱。
每次路过兽医站,他都要进去坐坐。黄德厚话还是不多,但对他明显比对别人热络些。有时候陈旺生带点自家种的菜、腌的咸菜,黄德厚也不推辞,收下了,回屋里拿两包药或者几根针剂给他,说是给牛备着。
两人就这么处出了交情。
腊月十八,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陈旺生就起来了,套上牛车,装了两袋花生,准备去集上卖了换点年货。
到了集上,他照例先去牲口市转了转。年关将近,卖牛的少了,整个牲口市就三四个摊子,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一棵槐树下,面前拴着一头花牛。
那人五十多岁,瘦长脸,三角眼,右眼角有颗痦子。
陈旺生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他使劲压住心跳,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这牛咋卖?”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一千二。纯种南阳牛,两岁口,你看这牙。”
他掰开牛嘴给陈旺生看。陈旺生也蹲下来,假装看牙口,眼睛却瞟着那人的手——右手手背上,赫然一块烫伤的疤。
是他!就是八月份卖他病牛的那个人!
陈旺生站起来,说了句“我再看看别的”,转身就走。他心跳得咚咚响,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穿过半个镇子,直奔兽医站。
黄德厚刚给一头驴打完针,看见陈旺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愣了一下。
“黄大夫,那个人……那个卖牛的……来了!”
黄德厚手里的针管掉了,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在哪儿?”
“牲口市,槐树底下!”
黄德厚擦了擦手,走到屋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有点腼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又包好放回去,对陈旺生说:“走。”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赶到牲口市。远远地,陈旺生朝那棵槐树一指:“就在那儿——”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槐树下空空荡荡,人没了,牛也没了。
黄德厚紧走几步过去,四处张望。集上人头攒动,卖年货的、买对联的、炸油条的、剃头的……闹闹哄哄,就是没有那个瘦高个的身影。
“刚才还在这儿的。”陈旺生急了,“就一刻钟前!”
他拉住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问:“老哥,刚才槐树底下卖牛的那个人呢?”
“走了。往那边走的,有半袋烟的工夫了。”
“哪个方向?”
“好像是往车站那边去了。”
黄德厚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车站方向追。陈旺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集市,出了镇口,一直追到汽车站。车站门口停着两辆破旧的中巴车,一辆去县里,一辆去邻县。
去邻县的那辆车刚刚启动,车屁股冒着黑烟,正往大路上拐。
黄德厚拼命跑过去,挥舞着双手大喊:“停车!停车!”
车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扬起一路尘土,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黄德厚弯着腰喘气,脸色煞白。陈旺生追上来,扶着他:“黄大夫,您别急,那车是去邻县的,咱记下车牌号了,能找着。”
黄德厚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直起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二十一年了。”他低声说,“二十一年了……”
陈旺生不知道该说啥,只能默默地站在旁边。
两人在车站门口站了好久。就在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陈旺生忽然看见车站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蹲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卖牛的!
“黄大夫,在那边!”
那人也看见了他们,站起来就想跑。陈旺生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往哪跑!”
第六章 二十一年的对峙
胡德财被陈旺生揪着领子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喊:“干啥干啥,你们干啥!”
黄德厚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子,盯着胡德财的脸看了很久。
胡德财也认出了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黄……黄大夫……”
“你认得我。”黄德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认得……认得……”胡德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年在柳河镇待过一阵子,您治过我收的牛……”
“我问你个人。”黄德厚打断他,“小兰。你还记得小兰吗?”
胡德财的脸彻底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嘴张了几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黄德厚突然吼了一声,把陈旺生都吓了一跳。
“我……我……”胡德财浑身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欠了赌债,人家要砍我的手……”
“所以你就把她卖了?”黄德厚一把揪住胡德财的头发,把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她才十七岁!十七岁!”
胡德财哭了起来:“我错了,黄大夫,我错了……这些年我也不好过,我天天做噩梦……”
黄德厚一拳打在他脸上,血从胡德财的鼻子里喷出来。胡德财连躲都不敢躲,就那么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打吧,打死我也认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小兰……”
车站附近很快就围了一圈人。陈旺生怕出事,赶紧拉住黄德厚:“黄大夫,要打咱找个没人的地方打,这儿人多。”
黄德厚的手剧烈地抖着,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他盯着胡德财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小兰……现在在哪儿?”
胡德财用袖子擦着鼻血,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那年她跑了,从那地方跑出来的。后来有人跟我说在省城见过她,我去找了,没找着……后来又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我是真不知道了,我要撒谎天打五雷轰!”
黄德厚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二十一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找到胡德财的那一天,想象过自己会怎样质问他、怎样报复他。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肮脏的、胆小,连当他仇人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他痛苦的是,小兰还是没找到。
“你走吧。”黄德厚说。
“啥?”胡德财和陈旺生同时愣住了。
“我说你走吧。”黄德厚转过身去,声音疲惫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别再来柳河镇,也别再卖牛了。再让我看见你,我就不客气了。”
胡德财像是得到了赦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生怕黄德厚反悔。
陈旺生急了:“黄大夫,就这么让他走了?咱该把他送派出所!”
“送派出所能咋的?”黄德厚苦笑了一下,“二十多年了,人都不知道在哪,凭啥抓他?就算抓住了,顶多关几年。可小兰呢?小兰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陈旺生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哭。
第七章 旧事如潮
从车站回来,黄德厚就病了。
不是啥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陈旺生天天去看他,给他熬粥、煎药,他喝不了几口就放下了。
“黄大夫,您得想开点。”陈旺生劝他,“她是跑了,可他也没得好。您看他那副德行,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天爷已经罚他了。”
黄德厚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旺生,你知道我为啥一个人过了几十年吗?”
陈旺生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我以前有个家。”黄德厚的声音很低,“六几年结的婚,媳妇叫淑芳,是县医院的护士。我们感情挺好,可就是没孩子。去查过,说是我的问题。淑芳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想要个孩子。后来她娘家给她抱了个男孩来,说是远房亲戚的,养不起。我不同意,我说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抱别人的算啥?”
“后来呢?”
“后来就离了。她带着那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搬到了柳河镇。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个人也挺好。可后来捡了小兰……”
提到小兰,他又沉默了。
陈旺生想了想,说:“黄大夫,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去找小兰。”
黄德厚转过头看着他:“你去找?你上哪儿找去?”
“慢慢找呗。”陈旺生挠挠头,“我有牛车,农闲的时候能到处跑跑。再说了,现在有寻人启事,有广播电台,能发广告。只要人在,总能找着的。”
“别费那劲了。”黄德厚摇摇头,“找不着了。我想开了,找不着就找不着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
“您别这么说。”陈旺生站起来,“您救了我家的牛,就是救了我一家子。这人情我得还。您放心,我指定帮您找。一年找不着两年,两年找不着三年,我就不信找不着。”
黄德厚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说要帮他找人,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着似的。
“行。”黄德厚说,“你要是真想找,我有几样东西给你。”
他挣扎着下了床,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这是小兰走之前写的。”黄德厚把信递给陈旺生。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爹,我跟胡大哥去省城了,他说能给我找个好工作。等我挣了钱,就回来给你买个收音机,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你别惦记我,我好好的。小兰。”
陈旺生看完信,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
“还有这个。”黄德厚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只红头绳扎的小辫绳,“这是她小时候扎头发的,一直在我这儿放着。”
陈旺生接过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黄大夫,您等着。我拼了这条命,也把小兰给您找回来。”
第八章 踏遍山河
陈旺生说到做到。
他让春花给他蒸了一袋子馒头,又装了一罐子咸菜,套上牛车就出发了。第一站是县城,他挨个问了车站、旅社、饭店,都没人见过一个叫小兰的女人。他又去了县广播电台,花钱发了一条寻人启事,留了柳河镇兽医站的地址。
从县城回来,他又去了邻县。然后是市里,然后是省里。
他没有什么线索,就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见人就问:“您见过这个女的吗?现在得四十来岁了,脑子不太灵光……”
有人摇头,有人说好像见过,有人说你去那边问问。他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找。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陈旺生又去了更远的地方。他去了省城,在那个据说小兰出现过的车站附近转了整整一个星期,问了上百个人,没有丝毫线索。他又去了省城南边的几个城市,身上的钱花光了,就在路边给人打短工,挣点钱继续找。
家里头,春花一个人撑着。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忙得脚不沾地。女儿秀兰懂事,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村里人都说陈旺生疯了,为了一个素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日子都搭进去了。
春花也怨过几回,可每次陈旺生回来,看见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和满脚的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家男人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黄德厚的病在春天好转了些。他能下床走路了,也开始重新给牲口看病了。只是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
陈旺生回来的时候去看他,把这一路的情况说了一遍。黄德厚听完,只是点点头,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抽。
“别找了。”黄德厚有一次说。
“为啥?”
“找不到了。我认了。”
“我不认。”陈旺生梗着脖子说,“只要人还活着,总有个地方。我就不信找不着。”
黄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夏天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陈旺生在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开小饭馆的女人。那女人五十来岁,见陈旺生拿着照片问人,把他叫进了店里。
“你找的这个女的,是不是说话有点不清楚,有时候会突然害怕?”
陈旺生心里一跳:“对!您见过她?”
“好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女人回忆着,“那天晚上下大雨,她在我店门口躲雨,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我让她进来暖和暖和,给了她一碗面。她吃完了说没钱,我说不要钱,她就给我磕头,把我吓坏了。”
“后来呢?”
“她在我店里住了两天,帮我洗碗扫地。我问她叫啥,她说叫小兰。我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没有家。我看她挺可怜的,就说要不你就在我这儿干吧,管吃管住。她高兴坏了,干得可起劲了。”
“那她现在人呢?”
“干了有半年多吧,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我以为她走了,也没在意。过了两天,有人从县城回来,说在县城看见她了,好像是被一个男的带走了。”
“一个男的?长啥样?”
“我没见着。那人就说是个瘦高个,看着不像好人。”
陈旺生的心沉了下去。瘦高个——难道是胡德财?
第九章 柳暗花明
陈旺生没想到转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那是八月末的一个傍晚,他去镇上给黄德厚送药。推门进去,发现黄德厚正对着墙角坐着,一动不动的。
“黄大夫?”
黄德厚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示意他过去。
陈旺生走过去,看见黄德厚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新的,不是小兰当年留下的那一封。
“今天下午邮递员送来的。”黄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陈旺生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柳河镇兽医站 黄德厚收”,寄信人地址是清河县青山乡福利院。他展开信,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黄德厚同志:您好。我院近日收住了一名流浪妇女,年龄约四十岁,自述名叫小兰。该妇女精神状况不稳定,经询问,她反复提到‘柳河镇’和‘爹是兽医’。我们在系统中查到您的地址,特来信询问,此人是否是您寻找的亲人?如是,请速与我院联系。此致,敬礼。清河县青山乡福利院院长 赵玉梅。”
陈旺生看完信,手也抖了起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坐上了去清河县的车。
清河县离柳河镇有三百多里地,要倒三趟车。一路上,黄德厚没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根红头绳,看着车窗外出神。陈旺生坐在旁边,心里头像打鼓一样,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终于有了眉目,害怕的是万一又不是呢?
下午两点多,他们到了青山乡。福利院在乡政府后面,是一排平房,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一个中年女人迎了出来,自我介绍说她就是赵玉梅。
“你们来得真快。”赵玉梅说,“昨天才寄的信,今天就到了。”
“人在哪儿?”黄德厚开门见山。
赵玉梅犹豫了一下:“人是在这儿,不过我得跟你们说清楚情况。她是上个星期被送来的,被发现的时候在乡里垃圾场边上,身上脏得不行了,精神很差,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糊涂的时候就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让靠近。”
黄德厚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都说了些啥?”
“清醒的时候就说想回家,说对不起她爹。我们问她爹叫啥,她说叫黄德厚,是柳河镇的兽医。”赵玉梅看了黄德厚一眼,“我们查了查,确实有这么个人,就给您写了信。”
“带我去见她。”黄德厚说。
赵玉梅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很暗。
黄德厚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轻轻推开了门。
第十章 重逢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靠窗的床上,蜷缩着一个女人。
女人很瘦,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头发花白了一半,乱蓬蓬地披散着。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模样。
黄德厚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陈旺生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小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小兰,是爹。爹来接你了。”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皮肤粗糙黝黑,眼角满是皱纹,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
那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黄德厚,看了很久,忽然亮了一下。
“……爹?”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黄德厚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是爹,是爹。爹来了,爹来接你回家了。”
小兰慢慢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黄德厚的脸,碰到那满脸的泪水时,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爹……哭了……”她喃喃地说,“爹不哭……小兰……小兰回来了……”
黄德厚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这个一辈子要强的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二十年来的思念、愧疚、愤怒、无助,全都化作了眼泪,打湿了小兰的肩头。
陈旺生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赵玉梅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个人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陈旺生对赵玉梅说。
“应该的。”赵玉梅叹了口气,“这人啊,说到底还是要有家。有了家,再难也能活下去。我看得出来,那老头是个好人。”
“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第十一章 归程
小兰的精神比刚去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还是不太清醒。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有时候又会害怕,缩成一团说有人要抓她。
黄德厚在医院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她身上有很多旧伤,左胳膊曾经骨折过,两条腿都有冻伤的痕迹,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妇科病。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脑子里有一块淤血压迫了神经——这是旧伤,至少十几年前受的伤,一直没治。
“能治吗?”黄德厚问。
“可以试试。”医生说,“但费用不低,而且效果不好说。毕竟拖了太久了。”
“治。多少钱都治。”
陈旺生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黄德厚的积蓄不多,这些年一个人过,也没攒下什么钱。
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把家里的情况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牛能卖个一千多,秋粮卖了能有几百,加上平时攒的,差不多能凑两千块钱。
“旺生。”黄德厚叫住他,“你帮我回去一趟,把房子卖了。”
“啥?”
“我那两间房,连着院子,卖个几千块钱应该行。你帮我去找人,越快越好。”
“那您住哪儿?”
“住哪儿不行啊。”黄德厚苦笑了一下,“我一个老头子,哪儿不能住。”
陈旺生没再说什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他当天就往回赶。到家已经是半夜了,春花被他的动静惊醒,点灯出来,看见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吓了一跳。
“人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
“在医院。脑子上有伤,得做手术。”
春花沉默了一会儿,问:“得多少钱?”
“不少。”陈旺生把黄德厚要卖房的事说了。
春花听完,没吭声,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布包。
“这是家里攒的钱,一千五百块,本来是给秀兰上学用的。”春花把包塞到他手里,“你拿去吧。”
陈旺生愣住了:“这……这不是……秀兰上学……”
“先看病。”春花说,“秀兰还小,上学的钱咱还能再挣。人命关天的事,等不得。”
陈旺生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春花。这个跟他过了半辈子的女人,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到了这种时候,却比谁都有主意。
“你这女人。”他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
第十二章 小镇暖流
第二天一早,陈旺生正在院子里套牛车,准备去镇上帮黄德厚卖房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村里的老支书赵德发。
“旺生,听说黄大夫闺女找着了?”
陈旺生一愣,他昨天半夜才回来,除了春花谁也没告诉,赵德发怎么知道的?
“看啥看。”赵德发笑了,“这村里哪有藏得住的事儿。是你家秀兰一大早去她同学家说的,她同学妈又跟我们老两口说的。咋样,人找着了,情况咋样?”
陈旺生把人找到和要卖房的事简单说了说。赵德发听完,摆摆手:“卖啥房!你等着。”
说完背着手走了。
陈旺生没明白啥意思,继续套车。车刚套好,就看见赵德发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喇叭——那是村里开大会用的。
“喂喂,各家各户注意了啊。”赵德发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对着小喇叭喊,“咱们镇上兽医站的黄大夫,给咱村里牲口看了多少年病,谁家的猪牛驴马没受过他的恩?如今黄大夫遇着难处了,他失散二十多年的闺女找着了,可人病得厉害,得做手术,缺钱。咱别的帮不上,凑点钱还是能的。愿意的,一小时后到村委会,多少不论,是个心意。再说一遍……”
陈旺生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赵德发的声音在大喇叭里响起,一遍又一遍。村里的大喇叭好久没这么响过了,惊起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他赶着牛车到村委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村里的人,手里攥着钱,你五块他十块,围着赵德发登记。赵德发坐在一张条桌后面,面前摆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写着名字和数目。
“陈旺生,一百五十块。”
“李大山,二十块。”
“王婶儿,五块。”
“张老三,三十块。”
陈旺生正看着,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硬币。
“叔,这是我的。”
陈旺生蹲下来问:“你家人呢?”
“我爸给过了。这是我的,是我攒的。”
他看着那把硬币,有一分的,有两分的,最大的一个是一毛的,加起来估计连一块钱都不到。可他还是说:“好,叔帮你交。”
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赵德发把本子上的数目一算,总共凑了一千二百六十块钱。全村一百来户人家,除了两户实在揭不开锅的,家家都出了钱。
“拿着。”赵德发把一摞子钱用橡皮筋扎好,递给陈旺生,“这是咱柳河镇乡亲们的心意,你给黄大夫带过去。”
陈旺生接过钱,手有些发抖。他想起黄德厚说过的一句话——“我一个老头子,别人凭啥对我好?”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这些年黄德厚默默地给镇上的人们做了多少好事,他自己从来不记,但别人都记着呢。他治过的每一头牲口,帮过的每一家人,都在今天还上了。
第十三章 女儿
陈旺生带着钱赶回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把乡亲们凑的一千二百六十块钱交给黄德厚的时候,老头子半天没说话。
“你那些钱里有秀兰上学的钱?”黄德厚突然问。
陈旺生一愣:“您咋知道的?”
“春花打电话来了。我有个老伙计在县医院上班,她托他给我打了电话。”黄德厚看着他,“上学的钱你拿回去。乡亲们的钱我收。秀兰那孩子有出息,不能耽误了。”
“黄大夫……”
“别说了。我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念书。”
陈旺生没办法,只好把钱分出来一半。黄德厚接过剩下的钱,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有的还带着泥土味儿,最大的面额是五十的,最少的是五毛的。
“我这辈子没白活。”他自言自语地说。
手术定在了三天后。
陈旺生陪着黄德厚在医院守着。做手术那天,黄德厚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四个小时后,门开了。主刀医生满头大汗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
“手术很成功。淤血清除了,脑压也恢复正常。不过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慢慢来吧。”
黄德厚握着医生的手,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黄德厚跟着推车走,一直跟到了病房。
第二天早上,小兰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床边的黄德厚。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小兰看着他,眼睛里慢慢聚起了光。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黄德厚花白的头发。
黄德厚一下子就醒了。
“爹。”小兰说。
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楚。
“哎。”黄德厚应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小兰虚弱地笑了笑,“梦里我找不到家了,走了好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坏人。后来我听见爹在叫我,我就顺着声音走,走啊走啊,就醒了。”
“醒了好,醒了好。”黄德厚抹着眼泪,“以后咱再也不走了,啊?爹哪儿也不让你去了。”
小兰歪着头想了想,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给爹洗衣裳,做饭。”
黄德厚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
第十四章 新生
小兰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头上的纱布拆了,脸色红润了不少,人也胖了一圈。精神也稳定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走神,但已经能认人了,也能跟人正常说话了。
出院那天,赵玉梅从青山乡赶过来送她。小兰看见她还认得,拉着她的手叫“赵大姐”。
“好好过日子。”赵玉梅对她说,“你爹不容易,以后可得孝顺。”
小兰郑重地点点头。
陈旺生赶着牛车来接他们。从县城到柳河镇,三十多里路,牛车走得很慢。小兰坐在车厢里,靠着稻草堆,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村庄,眼睛里头有光。
“爹,那是那个大磨盘吗?”
黄德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村口的老磨盘,已经废弃多少年了。小兰小时候经常在上面玩。
“对,就是那个。”
“还在呢。”小兰高兴地说,“我以为早没了。”
进了镇,路上遇到不少人,都站在路边看。大家都知道老黄闺女找回来了,都想看看啥模样。
“老黄,恭喜啊!”
“黄大夫,这下好了!”
黄德厚一一应着,腰杆子挺得比以前直了。
回到兽医站,门口站了一大群人。春花带着秀兰也来了,还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只炖好的老母鸡。
“黄爷爷!”秀兰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
黄德厚摸摸她的头:“你爹说你想考县一中?”
“嗯!指定能考上!”
“好。考上了学费爷爷出。”
陈旺生赶紧说:“黄大夫,那不行……”
“我说行就行。”黄德厚难得地笑了,“我一个老头子,攒那么些钱干啥?又没地方花。”
小兰下了牛车,站在兽医站门口,怔怔地看着那两间青砖房,那棵老槐树,那个磨刀的石台——一切都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到家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到家了。”黄德厚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第十五章 日子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上。
小兰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慢慢地恢复。她开始帮着黄德厚照看兽医站,给牲口喂药、打针这些简单的活她学得很快。来看病的人也慢慢习惯了她——老黄的闺女回来了,脑子受了点伤,但人很勤快,见了谁都会笑。
黄德厚把卖房的钱还了回去,只收了乡亲们凑的那笔钱。乡亲们给的钱他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本子锁在柜子里,宝贝似的。他说这些都是人情,以后有机会要还的。
陈旺生还是隔三差五往兽医站跑,送点菜,带点鸡蛋,或者什么也不带,就是去坐坐。他现在跟黄德厚已经不只是看病的关系了,倒像是父子俩。
秀兰期末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三,黄德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给她二十块钱。秀兰不敢要,陈旺生说拿着吧,这是爷爷的心意,她才怯生生地收下了。
秋天的时候,小兰的精神又好了一大截。那天陈旺生赶着牛车去拉玉米,那牛忽然闹肚子,拉稀拉得厉害。他把牛牵到兽医站,黄德厚正在给一只羊瞧病,小兰在院子里晾纱布。
“来了?”小兰冲他一笑,“牛咋啦?”
“拉肚子。”
“我去叫我爹。”小兰放下手里的纱布,一溜小跑进了屋。
黄德厚出来看了看,说是吃了发霉的玉米秸,不严重,打一针就好。
小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爹,我来打。”
黄德厚一愣:“你?”
“我看了那么多回了,学会了。”小兰认真地说。
黄德厚犹豫了一下,把针递给她。小兰接过针,像模像样地在牛脖子上找了找位置,轻轻一扎,手很稳。
牛哞了一声,但没有挣扎。针打完了,小兰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轻轻拍了拍牛脖子。
“好了。”她说。
黄德厚看着她,眼里全是光。那个在路边哭的十七岁姑娘,那个在桥洞里缩成一团的流浪女人,那个失去了二十多年光阴的女儿,居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镇上和周围的村子里传开了。大家都说,黄德厚积了一辈子德,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该还的福气,迟到了二十多年,还是来了。
不过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小兰毕竟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又精神不好,谁知道还会不会犯病。还有人说听说小兰以前被人卖到过那种地方,名声不好听,黄德厚把她接回来,不怕人戳脊梁骨?
这话传来传去,终于传到了陈旺生的耳朵里。
那天他去菜市场卖菜,听见两个妇女在嚼舌根子。他当场就炸了,抄起扁担就要打人,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谁再胡说八道,我撕烂谁的嘴!”他脸红脖子粗地吼,“人家老黄一辈子帮了多少人?他闺女遭了那么大的罪,你们还在这儿嚼舌头,你们还是人吗?”
那两个妇女吓得脸都白了,灰溜溜地跑了。
这事被陈旺生闹了一场,以后再没人敢当众说三道四了。不过背地里怎么说的,谁也管不着。
陈旺生心里头堵得慌。他知道这些闲话迟早会传到小兰耳朵里,到时候怎么办?
第十六章 流言
陈旺生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小兰去杂货铺买盐,铺子里的老板娘跟一个客人正在说话,看见小兰进来,忽然不说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斤盐。”小兰说。
老板娘称了盐递给她,找零钱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妹子,听说你以前……”
“没什么。”老板娘旁边的客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就是听说嘛。”老板娘撇撇嘴,“又没别的意思。”
小兰拿着盐的手抖了一下。她没说话,低着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黄德厚发现她闷闷地坐在院子里,盐袋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咋啦?”
小兰摇摇头:“没事,有点累。”
黄德厚没再问,但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接下来几天,小兰不怎么出门了。以前她每天都要去菜市场转转,跟卖菜的、卖豆腐的聊两句。现在她整天待在兽医站里,哪里也不去。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黄德厚想着要找她好好谈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春花先坐不住了。
那天春花带着秀兰过来,看见小兰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妹子,咋不高兴啊?”
小兰勉强笑笑:“没事。”
春花是个直性子,拉着小兰的手说:“妹子,我知道你听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嚼舌根的,是闲得慌。你是啥样人,我们都知道。”
小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嫂子,我是怕……我是怕连累我爹。”她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我。我自己倒没啥,可我爹他……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啥时候被人戳过脊梁骨?”
春花听了,鼻子也酸了。她使劲拍着小兰的手背:“傻妹子,你爹要是怕戳脊梁骨,就不会找你这二十多年了。在他心里,你就是他闺女,不管你是啥样,都是他闺女。别人说啥,他根本不在乎。他就怕你受委屈。”
黄德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红红的。
“小花说得对。”他的声音有点哑,“爹这辈子没怕过别人说啥。爹就怕你心里头苦。你苦了那么多年,现在回家了,咱就好好过日子。谁来指手画脚的,爹把他打出去。”
小兰扑到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春花赶紧给秀兰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那天晚上,黄德厚父女俩坐在院子里,一直聊到半夜。聊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但从那天起,小兰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该出门出门,该买菜买菜,看见谁还是笑呵呵的。
那些闲话还是有,但她好像不在意了。
第十七章 意外来客
天气转凉,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
兽医站里,小兰穿着一件厚实的毛衣,正在帮忙收拾院子。她哼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却在院子里飘来荡去。
门口忽然停了一辆小汽车——这在柳河镇可是稀罕事,平时镇上只有拖拉机和中巴车,小汽车一个月也见不到几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提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黄德厚黄大夫在这儿吗?”
小兰抬起头看着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在。你是……”
“我找黄大夫有点事。”男人打量着兽医站,表情有些复杂,“这里还是老样子啊。”
黄德厚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愣了一下。
“黄大夫,您可能不记得我了。”男人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我叫周明。二十多年前,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
黄德厚想起来了。周明——那个差点成了他女婿的年轻裁缝。
“记得。”黄德厚的声音平静下来,“进来坐。”
周明进了院子,也认出了小兰。他站住了,嘴张了几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悲伤。
“小……小兰?”
小兰迷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我是周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二十多年前,咱们……”
小兰努力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周大哥?是你!那时候你给我做了件花褂子!”
周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对,是我。那件褂子……你还穿着跑了呢。”
“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小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德厚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他把周明让进屋里,倒了杯水。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在省城开了个服装厂,小本生意。”周明喝了口水,“我听说小兰……找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你听谁说的?”
“老家的人。我虽然搬走了,但跟镇上还有联系。”周明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黄德厚,“黄大夫,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厂子里缺人,想请小兰去我那儿上班。当然不是什么累活,就是看看库房,记记账什么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她开工资。”
黄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猜到周明的意思了——说是上班,其实是变着法儿地帮忙。
“她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
“不着急。”周明马上说,“等她身体好了再说。我就是先跟您提一嘴。您放心,我不会让她累着的。”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小兰。当初要是我不让她跟你闹别扭去省城,也许就不会出那些事了。”
“不怪你。”黄德厚摇摇头,“是她自己不懂事,被坏人骗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拦着她。”周明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小兰,她的侧脸映在秋日的阳光里,安静而平和,“现在好了,她回来了。”
周明临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话:“黄大夫,有什么事随时打这个电话。小兰的事就是我的事。”
黄德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小兰也出来送,冲周明挥挥手:“周大哥,以后常来!”
周明从车窗里探出头,使劲点了点头。
车子开远了,黄德厚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土路很久。小兰问他怎么了,他回过神,摇摇头:“没啥。风有点大。”
第十八章 又一封信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
小兰在兽医站帮忙,越来越像个称职的帮手了。她不仅学会了打针、喂药,还学会了给牲口测体温、听心跳。黄德厚有时候出去出诊,她就一个人在站里守着。有来看病的,她能处理的就自己处理了,处理不了的就记下来,等黄德厚回来。
来看病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后来发现小兰打针的手艺居然不比老黄差,也就放心了。慢慢地,有人开始管她叫“小黄大夫”。小兰听了,高兴得什么似的。
陈旺生每次来都带些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木匠活——给小兰打了个小药箱,给黄德厚做了根新拐杖。
“你用不着拐杖吧?”陈旺生挠挠头。
“用得着。”黄德厚接过去,拄了拄,“好使得很。”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邮递员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小伙子,跟黄德厚很熟了——这些年黄德厚在兽医方面的论文发表了好几篇,经常有杂志社寄样本过来。
“黄大夫,您的信。”
黄德厚接过来一看,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的字迹很陌生。寄信人地址写的是省城的一个区。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黄德厚同志:
您好。我是省农业大学的李建华。冒昧给您写信,是因为我在整理我省兽医发展史资料时,发现您于一九六三年发表在《中国兽医》杂志上的论文《基层兽医站常见牛病防治经验》,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我校拟编纂《当代兽医实用技术汇编》一书,希望能收录您的这篇论文及后续相关成果。
不知您是否还有留存的底稿和相关资料?如有,恳请惠赐。另,我校近期拟举办一次基层兽医经验交流会,诚挚邀请您莅临指导。往返交通及食宿费用由我校承担。
期待您的回复。
此致
敬礼
省农业大学兽医系 李建华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五日”
黄德厚看完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那篇论文是他三十年前写的,当年确实在业内引起过一些反响。但他调到基层后,就再也没关注过学术圈的事。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
他翻出压在柜子底下的几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几十年来积累的病例记录、治疗心得,还有几篇没发表过的手稿。这些东西他一直保存着,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代表了他作为一个兽医,在这个行当里留下的印记。
小兰看他拿着这些旧东西发呆,好奇地凑过来:“爹,这是啥?”
“爹年轻时写的东西。”
小兰拿过去翻了翻,虽然她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用了很多心血的。
“爹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黄德厚笑了笑,拿起笔,给李教授写了一封回信。
第十九章 惊喜
腊月的时候,省农业大学真来人了。
来的不仅有李教授,还有农大畜牧兽医学院的两位老师,以及县畜牧局的一位副局长。一辆面包车直接开到了兽医站门口,在镇上也算是一件大事了。
李教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满头银发,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进门就握住黄德厚的手不放。
“黄老,可算见到您了!”他激动地说,“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就经常提您的名字。您那篇关于牛肠套叠手术改良的论文,至今还是我们给学生的必读材料!”
黄德厚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了,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李教授正色道,“您知道吗,按照您的方法改良后的手术,成功率提高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这在临床上是了不起的成就!我们一直以为您至少是省畜牧局的高级专家,没想到您一直在基层……”
他在兽医站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简陋的设备——一个听诊器,几个手术刀,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消毒锅,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兽医手册。
“就在这里,您治好了那么多牲口?”李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乡亲们。”陈旺生在旁边说了一句,“黄大夫给我们看病也不收钱。”
畜牧局的副局长赶紧表态:“黄老,您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我们能解决的一定解决。”
黄德厚摆摆手:“没啥困难。我一个人干了一辈子,习惯了。”
李教授临走的时候,郑重地把一份聘书递到黄德厚手上——聘任他为省农业大学兽医学院的客座教授,每年去讲几次课,给学生们讲讲基层兽医的实践经验。
黄德厚收下了聘书,没有多说什么。但陈旺生发现,那天晚上黄德厚屋里的灯亮到了很晚。第二天早上,他看见那份聘书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这事在镇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都说老黄这回是真的熬出来了,大学教授,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那些之前对小兰说三道四的人,现在见了黄德厚,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恭敬。
不过小兰倒是有些担心。
“爹,您真要去省里讲课啊?”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
“人家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我就去讲讲。”黄德厚夹了一筷子菜,“你放心,就几天工夫,讲完就回来。”
“我不是不放心您,我是……”小兰低头扒饭,“我就是觉得,爹越来越厉害了,我越来越配不上当您闺女了。”
黄德厚放下筷子,看着小兰:“你这话是啥意思?”
“爹现在是大学教授了,有头有脸的人。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脑子不好使,还……”
“别说了。”黄德厚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你记住,爹这辈子最体面的事,不是发了啥论文,也不是当了啥教授。是把你找回来,让你好好活着。你是爹的闺女,这跟啥头衔都没关系。爹当兽医也好,当教授也好,你都一样是爹的闺女。”
小兰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她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十章 春天的故事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过完年,柳河镇就开始暖和起来了。柳树抽了新芽,地里的麦苗返了青,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甜味。
小兰的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医生说她的脑伤已经完全康复,只是记忆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空白,那些最痛苦的经历,她始终没有完全想起来——也许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层保护。
周明来过好几次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营养品,有时候是新衣服,还给小兰买了一个收音机,说是让她听听广播解闷。
黄德厚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有一天周明又来了,他把周明叫到一边。
“小周,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对兰儿有意思?”
周明的脸一下子红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像个小伙子一样支支吾吾:“叔,我……我是……”
“说实话就行。”
周明深吸一口气:“叔,我这些年一直没结婚。厂子里的人都说我眼光高,其实不是。我是心里头一直有个人。当年小兰不见了,我找了三年,您知道的。后来我不找了,不是忘了,是觉得……也许她过得比我好。”
黄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嫌弃?”
“叔!”周明急了,“您这话就太看不起我了。我周明是那种人吗?小兰不管啥样,她都是小兰。我等了她二十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跟您说这句话——叔,我想娶小兰,我想照顾她一辈子。”
黄德厚看着周明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这个老实人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你问过她没有?”
“没呢。我想先跟您说。”
“问她去吧。”黄德厚说,“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周明去找小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一匹小马驹检查身体。小马驹是镇上老王家的,腿上划了个口子,小兰已经给它缝好了,正在用纱布包扎。
“周大哥,你看这马驹多乖。”小兰抬头冲他一笑,“都不闹。”
周明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小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小兰头也不抬,继续给马驹包扎。
“我想……我想娶你。”
小兰的手停了下来。她慢慢直起身子,看着周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周大哥,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周明赶紧说,“你好好想想。我知道你心里头可能还有负担,觉得自己……觉得对不住我。但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我要是不让你去省城,什么都不说了。”
小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许多伤疤,是这些年流浪留下的。
“周大哥,我不配。”她轻轻地说。
“你配。”周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全天下就你配。”
小兰的眼泪下来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马驹在她身后不安地动了动,喷了个响鼻。
“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不差这几天。”周明站起来,“你啥时候想好了,啥时候跟我说。不管多久,我都等着。”
他转身要走,小兰忽然叫住了他。
“周大哥。”
“嗯?”
“那件花褂子,你给我补一补吧。”
周明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那件她当年穿着跑掉的花褂子,那件被他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衣服,那件她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的花褂子。
“我给你做件新的。”周明的声音有些哑,“整整一件新的。”
小兰含着眼泪笑了:“嗯。”
黄德厚在屋里,透过窗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去打扰,只是背过身去,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二十一章 爷孙
小兰和周明的婚事定在了秋天。
黄德厚说,天凉快了办事方便,也图个秋收的吉利。周明说好,小兰也没意见。倒是春花急了,她说婚期定下来得赶紧准备,要做的针线活多着呢。
陈旺生帮着张罗,心里头却别有一番滋味。这些年他跟黄德厚处得像父子,小兰也像是自家人了。她嫁人是好事,可嫁了人,就要搬到别处去了。到时候,黄德厚又剩一个人了。
他把这个担心跟春花说了,春花说他瞎操心。
“人家小兰嫁人了又不是不认爹了。再说了,周明那人看着就本分,能不对老黄好?”
陈旺生想想也是,可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黄德厚倒是看得很开。他对陈旺生说:“兰儿能有今天,我已经知足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好好的。现在她好好的,还找了个好人家,我还有啥不知足的?”
话虽这么说,可陈旺生看见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忘了时间。
五月份,黄德厚去省城讲了一趟课。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全是给小兰置办的嫁妆。红绸子被面,花布褥单,一对搪瓷脸盆,还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
“爹,这得花多少钱啊!”小兰又惊又喜又心疼。
“没花多少钱。”黄德厚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光那台缝纫机就花了他两个月的退休金。
周明知道了以后,专程来了一趟,非要给黄德厚钱。黄德厚推着不让,周明急得满头大汗。
“叔,您这是打我脸呢!这些该我置办的……”
“你置办你的。”黄德厚说,“这是当爹给闺女置办的,不一样。”
周明拗不过他,只好作罢。回去以后,他让人送来了一台大彩电,说是给黄德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解闷用。
黄德厚看着那个大纸箱子直摇头:“我一个老头子,要这干啥。”
嘴上这么说,还是让陈旺生帮着搬进了屋里,摆在了堂屋正中央。
秀兰考上了县一中,全年级第一名。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旺生正在地里锄草。春花一路小跑到地头,扯着嗓子喊:“考上了!秀兰考上了!头名!”
陈旺生锄头一扔,撒腿就往家跑。跑到兽医站门口的时候,他猛然刹住脚,转了个弯跑了进去。
“黄大夫!秀兰考上了!县一中!头名!”
黄德厚正在给一只羊看病,听了这话,放下手术刀,摘下橡胶手套,在陈旺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
他让小兰去煮了茶,把她从省城带回来的点心拿出来,非要让陈旺生带回去给秀兰吃。临走的时候,他又叫住陈旺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学费。说好的,我出。”
陈旺生推了几回,推不掉。他知道黄德厚的脾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好接过来,嘴上不知道说了多少个“谢谢”。
秀兰开学那天,黄德厚非要亲自去送。陈旺生说不用,路远颠簸,怕他身子吃不消。黄德厚说啥也不干,最后还是陈旺生妥协了。
小兰也想去,被黄德厚拦住了。县一中人多眼杂,他怕有人说不好听的话让小兰听了难受。
“你在家看门。”他对小兰说,“爹替你去看秀兰。”
到了县一中,秀兰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校门口等着。黄德厚远远地看着这个扎马尾辫的小丫头,在熙熙攘攘的新生里,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眼睛里亮晶晶的。
“黄爷爷!”秀兰跑过来,扶着他的胳膊。
黄德厚看着秀兰走进校门,看着她回过头来冲他们招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旺生。”他忽然说。
“嗯?”
“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把牛牵到我这儿来。”
陈旺生笑了:“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十二章 婚礼
秋天来了,婚礼的日子也到了。
周明包了一辆中巴车,把县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朋友也请来了,排场不算大,但也热热闹闹的。他还特意请了一个吹鼓班子,唢呐声响遍了整个柳河镇。
小兰穿着一身红衣裳,头发盘了起来,春兰给她涂了点胭脂,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些不自在地扯扯衣角。
“好看。”春兰说,“真好看。”
“嫂子,我有点怕。”小兰拉着春兰的手,“我这么大年纪了,脑子还不好使……”
“谁脑子不好使?”春兰打断她,“你现在好好的,比谁都强。周明等了你这么多年,他眼睛不瞎。”
小兰笑了,紧张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黄德厚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那是他压箱底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陈旺生走过来说:“黄大夫,该您送小兰出门了。”
黄德厚点点头,迈步进了小兰的屋子。小兰看见他,站了起来。
“爹。”
黄德厚看着闺女,她想哭但又强忍着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她偷偷溜走时那个晚上的样子,叠在了一起。但那张瘦削黝黑的脸上,眼睛不再恐慌和迷茫,而是有了一种踏实的安宁。
“不哭。”黄德厚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他自己说着不哭,眼眶却红了。他走到小兰面前,帮她整了整衣领,又从怀里掏出那根红头绳。
小兰看见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这是你小时候扎头发的。”黄德厚把红头绳放到她手心里,“爹给你留了二十多年。今天你出嫁,爹把它还给你。”
“爹……”小兰泣不成声。
“往后跟周明好好过日子。”黄德厚拉着她的手,“他等了你那么多年,是个好人。有啥事就回来,爹还在这儿。爹哪儿也不去。”
小兰使劲点头,口齿不清地一遍遍说着“爹”。
唢呐又响起来了。黄德厚牵着小兰的手,走出屋子,走进院子里的人群中。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他把小兰的手交到周明手里。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
“周明。”黄德厚说。
“爹。”周明改了口。
“你叫了我二十多年黄大夫了。”
周明的眼眶也红了。他使劲握住黄德厚的手,深深鞠了一躬:“爹,我会好好待小兰一辈子。您放心!”
黄德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
车子开走的时候,黄德厚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陈旺生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黄大夫,您高兴不?”
“高兴。”黄德厚接过烟,吸了一口,“高兴。”
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笑,也有泪。在那个秋日的午后,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天晚上,陈旺生在兽医站陪黄德厚坐到很晚。两人喝了点酒,谁也没有多说话。
夜深了,陈旺生要走了,黄德厚送他到门口。
“旺生。”
“嗯?”
“谢谢你。”黄德厚说,“那天你把她爹的牛牵来了。”
陈旺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黄德厚说的是什么。他笑了,在月光下笑得很憨厚。
“我还得谢谢您治好了我家的牛呢。”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安静地照着他们的白发。
第二十三章 接力
小兰出嫁以后,兽医站冷清了不少。黄德厚一个人守着那两间青砖房,白天给牲口看病,晚上就看看书、听听广播。周明隔三差五让人送东西过来,小兰也常常打电话——周明给兽医站装了一部电话。
陈旺生还是三天两头往兽医站跑,跑得比小兰在的时候更勤了。他知道人老了怕孤单,黄德厚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是想的。
这天他来了,发现黄德厚正在看一封信,眉头微皱。
“咋了?”
“李教授来的信。”黄德厚把信递给他,“农大那边想让我去带几个学生。不是讲课,是带学生,手把手地教。”
“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黄德厚有些犯愁,“可我这边一走,站里就没人了。镇上的牲口总得有人看。”
陈旺生想了想,突然说:“要不我去学?”
“你?”
“我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学个打针喂药应该还行。”陈旺生挠挠头,“您先教教我,您不在的时候我先撑着。实在不行的,让他们去县里看。”
黄德厚看着陈旺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这人认死理,学起来应该快。”
从那天起,黄德厚开始教陈旺生兽医手艺。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给牲口量体温,怎么听心跳,怎么打针。陈旺生学得很认真,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春兰笑他:“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当学徒,让人笑话。”
“活到老学到老嘛。”陈旺生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学了两个月,陈旺生已经能处理一些常见的小毛病了——牲口拉肚子、感冒发烧、皮外伤这些。黄德厚说他手稳,打针不错,就是理论知识还差得远。
“不急。”黄德厚说,“慢慢来。”
他去农大带了三个学生,都是研究生,专门研究基层兽医技术的。三个年轻人在柳河镇待了两个多月,跟着黄德厚出诊,做记录,整理病例。他们被黄德厚的经验深深折服——很多东西书上根本学不到,是几十年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
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叫小杨的女生对陈旺生说:“陈叔,您学得很好了。我给您留一套教材,您慢慢看。”
陈旺生捧着那套教材,像捧着宝贝似的。
黄德厚去农大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半年去一次,后来一个季度去一次。每次去一个星期左右,讲讲基层的实践案例,带带学生。他在农大很受尊敬,学生们都叫他“黄老”,走在校园里,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但他还是愿意住在柳河镇。农大给他安排了宿舍,他只住过两回。“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说。
第二十四章 念念不忘
时光如水,又是三年。
秀兰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农业,说要回来建设家乡。陈旺生高兴得几宿没睡好,春花逢人就讲,讲得嘴角都是白沫。
小兰跟周明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小名叫牛牛。满月的时候,周明抱着孩子来柳河镇,黄德厚第一次当上了外公。
他抱着小牛牛,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怎么抱好。小兰在旁边指导他:“爹,您托着他脖子,别让他窝着!”
“知道了知道了。”黄德厚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紧张得额头上都是汗。
小牛牛不认生,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头,忽然咧嘴笑了。
“他笑了!”黄德厚又惊又喜,“他冲我笑了!”
小兰笑着笑着,抹起了眼泪。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黄德厚就是这么抱着她的。虽然她不是他亲生的,可在黄德厚心里,她就是亲闺女。
周明的厂子越做越大,在省城买了房。他让小兰搬过去住,小兰不肯,说离爹太远。最后折中了一下,在县城买了套房子,离柳河镇不到三十里地,周明每天开车上下班,小兰隔三差五就能回来看爹。
这三年里,陈旺生的兽医技术越来越好了。虽然比不上黄德厚,但应付镇上的常见病绰绰有余。黄德厚不在的时候,就由他顶着。来看病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小陈大夫”的名号,也在镇上叫开了。
有人问黄德厚:“您不怕陈旺生抢您饭碗啊?”
黄德厚笑了:“我还怕他不抢呢。这手艺得有人传下去,不然我带到棺材里也没用。”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几十年的经验,厚厚的几十本,他打算整理出来,留给陈旺生。
陈旺生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抢饭碗”。在他心里,黄德厚永远是他师父,一辈子都是。
第二十五章 最后的课堂
这年冬天,黄德厚收到中国兽医协会的邀请,要他去北京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学术会议,并且做一个专题报告。这是极高的荣誉,李教授特意打电话来祝贺。
黄德厚本来不太想去,觉得路途太远,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小兰和陈旺生都劝他去,说这是一辈子的光荣,不去太可惜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周明托人帮忙买了软卧车票,陈旺生送他上了火车。
会议结束后,他在北京多待了两天。李教授带着他参观了国家级的兽医研究所,见了许多同行。大家都对这位基层出来的老兽医充满敬意。
回来后,黄德厚忽然说要招几个徒弟。
不是农大那种带学生,而是正儿八经地磕头拜师。他把陈旺生叫来,又让李教授帮忙推荐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从农大毕业没多久的小赵,一个是镇上兽医站新招的临时工小刘。
拜师礼很简单,就在兽医站院子里,对着祖师爷的牌位——黄德厚说这是老规矩——磕了三个头,敬了茶。
陈旺生排在第一个,磕头磕得最响。
“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了。”黄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三个徒弟,“我有多少本事,都教给你们。你们能学多少,看各人的悟性。”
黄德厚开始系统地教他们。从最基础的生理构造讲起,到各类常见病的诊断治疗,再到手术操作。他讲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倒出来。
陈旺生学得最刻苦。他年纪最大,文化底子最薄,但他的生活经验和对牲口的了解,常常能提出别人想不到的问题。黄德厚对这个庄稼汉出身的大弟子最为满意。
艺成那天下着雨。黄德厚把三个人叫来,出了道题目——一头牛,腹泻不止,常规治疗无效,剖腹探查发现肠壁有三处坏死。必须当场进行肠切除和吻合术。
这是台大手术,即使在正规医院也需要一个团队。三个人轮流上手,从术前消毒、麻醉,到开腹、止血、切除坏死段、端端吻合、关腹。黄德厚全程只做指导和打下手,让他们三个自己来。
牛活下来了。黄德厚看着徒弟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往后我就没什么可教你们的了。”他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说,“这手艺,你们替我传下去。”
那天晚上,黄德厚让陈旺生陪他喝了点酒。喝到微醺,黄德厚忽然说:“旺生,你还记得那年你牵着病牛来找我吗?”
“记得,咋不记得。”陈旺生说,“那牛后来卖了,卖了一千八,比买的时候还多了七百。”
“我说的不是牛。”黄德厚晃着酒杯,杯里的白酒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陈旺生沉默了。是啊,那天他牵来的不只是一头病牛。
他牵来的是一个父亲对命运最后的挣扎,是一个寻找了二十年的老故事,是一个压在一辈子要强的老头心上的大石头。
而命运,就在那个普通的集日午后,让那病牛驮着他送到了兽医站门口。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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