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冬天,看过一场不明所以然的闹剧。

当时村里有人去世演电影,正值隆冬,滴水成冰,人们不顾严寒,三里五村的人都跑来看。

电影正放着,村里白巧玲家里进了贼。

她男人在乡里开了个剃头铺,平时吃住在铺子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白巧玲不是省油的灯,骂骂咧咧从家里跑出来,到了放电影的地方,扯着嗓子就喊。

正看电影的人们吓了一跳,等听清楚她喊的是什么后,人们的兴奋情绪刹那间被点燃,电影都顾不上看了,全都围住了白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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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白巧玲说,她嫌天冷,所以就没看电影,在屋里也没有点灯,黑灯瞎火间,冷不丁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趴在窗户边往外看,黑呼呼的,只看到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院里晾衣绳边。

她叫骂一声跑出门,那人仓皇逃跑。

白巧玲完全不知道害羞,连比划带说,人们听得哄堂大笑。

我当时年龄尚小,对于黑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因此,我完全不明白,家里进贼是件多么可怕的事,这些人听后为什么还要笑呢?

有人冲白巧玲打趣。

“巧玲,贼站晾衣绳边想偷啥呢?你是不是白天洗衣裳了?”

“爬你奶奶个腿去吧!”

大家哈哈大笑时,白巧玲突然走向人群,伸手向下,抓住了一个蹲着的人衣领,扯着就向中间拉。

“别以为你蹲在人窝里,我就看不出刚才的贼是你!”

大家收住了笑,觉得有贼是一回事,抓住了贼又是另一回事。

觉得有贼时,大家可以打趣,抓住了贼,可没人再敢打趣。

这关系到人们最看重的名声,谁还有心思再开玩笑?

放电影的机器摆在一张桌子上,除了机器,还接着灯泡,用发电机供电。

借着灯泡的光,我看到,被白巧玲拉着的人是村里赵新全。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然大悟。

贼趁着放电影的机会,以为白巧玲家没人,所以进院里,站在晾衣绳边鬼鬼祟祟。

这个贼不是为了偷钱,也不是为了偷粮,他是为了偷白巧玲的贴身衣裳。

这正是我不明所以然的原因,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明白,一个贼,偷件小衣裳有啥用?

如果是赵新全,他是个男人,白巧玲一个女人的衣裳,他能穿吗?

既然不能穿,偷了干什么用?

赵新全伸手就去掰白巧玲拉着他衣领的手,不料白巧玲伸出另一只手对着他脸就挠。

赵新全火冒三丈,抡起胳膊就要扇白巧玲的脸。

有人阻止了这场闹剧。

不管是白巧玲还是赵新全,在村里都有近枝儿本家,他们当然要跳出来问清缘由。

白巧玲一口咬定,刚才进她院子的人就是赵新全。

赵新全当然否认。

说实话,别说大家,就算当时尚年幼的我,也不相信赵新全会是个贼。

别看赵新全是个光棍,他在村里落得名声并不错。

可要是趁着夜色,进入独自居住的白巧玲家,似乎也有些理由,毕竟他是个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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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僵持不下,又有人站了出来。

她说白巧玲肯定是天黑认错人了,赵新全刚才在她家里帮着剥花,又怎么会跑去当贼?

那时候村里人都种棉花,到了冬天时,家里会存很多花桃,剥花就是把棉花从绽开的棉桃里拽出来。

站出来为赵新全作证的人是陈红英。

但她一站出来,人们马上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的什么也听不清,反正乱哄哄的。

陈红英男人三年前出意外去世,从那时候就守了寡。

赵新全一听陈红英的话,跳着脚想要说什么,却被陈红英用眼神给制止。

赵新全直勾勾看着陈红英,喉咙里嗬嗬有声,显然是气坏了。

白巧玲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来个陈红英,愣在原地许久,突然间开始冷笑。

“哟,哟,哟,这不是红英吗?村里谁不知道你最恨他赵新全,会让他给你剥花?深更半夜,进你家剥花?哼!”

白巧玲并不是信口胡说。

当年,陈红英相亲时,相的其实是赵新全。

但等到了完婚时,她才发现赵新全是顶替别人去跟她相亲。她看中了赵新全,完婚的却是另一个人,一个个头低矮,却粗鲁有劲的壮汉。

可怜陈红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喊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打那时候起,赵新全在陈红英面前不敢抬头,陈红英也从来没有搭理过他。

三年前,陈红英男人去世,家里重担全都压在了她一个女人身上。

赵新全总是悄悄跑到地里帮陈红英干活,可只要陈红英碰见,就会赶他。

她恨透了赵新全。

因此,白巧玲才会阴阳怪气,也不相信赵新全刚才在陈红英家剥花。

这件事注定不会有结果。

白巧玲说赵新全偷偷潜入她家,想要偷东西,但她没有证据,赵新全身上,家里,并没有她说的所谓衣裳。

赵新全当然不会承认,加上陈红英侧面为他作证,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赵新全当没当贼,这件事暂且抛开,可有个闲话开始在村里流传。

赵新全跟陈红英不清不楚。

要不然,陈红英一个寡妇,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来为赵新全作证?

要知道,这可是坏名声的事。

她一个寡妇,赵新全一个光棍,夜里凑一起剥花?

再说了,当年陈红英相亲时看上的原本就是赵新全,陈红英男人去世好几年了,他俩人很可能暗中好上了。

赵新全对这些闲话不理不睬,陈红英也只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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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十一月后,下了一场大雪,十一月初六,陈红英拉着架子车去乡里棉站卖棉花。

路上都是昼化夜冻形成的皮琉璃,人走还一步三滑,拉着架子车就更难走了。

陈红英拉得气喘吁吁时,赵新全从路边麦秸垛后面出来。

他也不说话,伸手想夺陈红英的车杆。

陈红英冷着脸不理他,也不松握着车杆的手,冷着一张脸只顾埋头往前拉。

跑太滑,她一使劲,扑通跪在了地上,气得她眼里有了泪,使劲拽着车杆往上起。

赵新全伸手摘了她膀子上的拉带,轻轻一推,把她从两根车杆中间推出去,自己拉着埋头就走。

陈红英眼里含着泪,紧跟着去夺车杆,夺了两次没夺过去,气急之下,伸脚踢赵新全的腿。

赵新全也不还手,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站出来说我在你家剥花,这样会有人说你闲话。再说了,我也没在你家剥花。”

陈红英伸手抹掉眼里的泪。

“我就说,那你真去偷人家白巧玲的衣裳了?你咋这么恶心呢?”

赵新全轻轻摇头,但没有多说。

“你要没去偷,她为啥谁都不冤枉,单单冤枉你?”

赵新全还是没说话。

陈红英得不到回答,有些气恼推着车帮。

“你拉,你拉吧,你偷偷干点活有啥用?你要真有种,托个媒婆去俺家。”

赵新全沉默着向前拉着车,走到乡里后,他挥手让陈红英回去,排队等着卖棉花这种事,他来就行。

天寒地冻,陈红英一个女人,不合适。

陈红英看着棉站前排出的人龙,这还不得等几天才能轮得着卖?

思索一阵后,她点头答应了赵新全。

可当她转身要走时,赵新全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还有件事没做,等做了,我就托媒婆去说。”

陈红英没有停,径直去了。

你个光棍汉,能有啥重要的事要办?胆小就是胆小,白长颗爷们儿头,找什么借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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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那场雪还没有化尽,进腊月后,又下了一场大雪,持续三天,铺天盖地。

本来,进腊月后,正是剃头铺忙的时候,因为人们年前都习惯剃头,一次撑到过二月二,正月不剃头是老规矩。

可大雪耽误了不少事,去乡里的人不多。

白巧玲男人回了家,寻思着等过了腊月十五再开门。

他回到村里,首先去了赵新全家,要赵新全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个清楚。

不管赵新全如何解释,他就是不相信。

两个人话不投机,大打出手,赵新全把白巧玲男人按在雪地里一顿暴揍。

白巧玲不依不饶,站在赵新全家门前,掐着腰骂。

赵新全不对她动手,一直忍着。

他忍,有人气坏了。

人群中看热闹的陈红英一直拿眼瞪他,替他冤,又气他嘴上没话。

赵新全假装没看到,陈红英更加生气,加上前段时间,明明说办完事就会托媒婆上门,可迟迟不见动静。

陈红英心里烦燥得很,索性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三天后,刚吃过晚饭没多久,大家都窝在家里烤火时,冷不丁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着火了。

大家都跑出去,发现喊的人是赵新全。

他站在村南的一个大坑边,手里拿着棍火把,喊得热火朝天。

问题是,根本没失火啊。

这么冷的天,你赵新全疯了?骗大家?

有人恼恨冲他大吼:“赵新全,哪里着火了?”

陈红英也站在人群中,雪光映照下,她的脸色青白一片,显得非常茫然。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赵新全握着火把纵身跳到坑里,直接杵到了一堆麦秸上。

坑里堆着好些个麦秸垛,虽然上面有雪,可麦秸太好点燃了,火把刚杵上去,腾的就升起一股火焰。

赵新全索性把火把塞到了麦秸垛里。

“这样,不就着火了吗?”

众人目瞪口呆。

赵新全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当着大家伙的面放火?

大家尚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更让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

从点着的麦秸垛里拱出来俩衣衫不整的人,出来后不理大家,撒腿就跑。

虽然这两人跑得快,可大家还是看清了。

一个是白巧玲,还有个男人。

大家全都呆若木鸡,赵新全拍了拍手,对大家吼。

“愣啥呢?救火吧!”

说罢,他开始拿着个大簸箕,端起雪往麦秸垛上盖。

谁还有心思去扑麦秸垛上的火?全都你看我,我看你。

陈红英突然噗嗤笑了,径直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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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新全就用一根火把,把前些天受的冤屈给洗净了。

大家明白过来,那天夜里,赵新全根本没有去陈红英家剥花,也没有去偷白巧玲衣裳。

但是,他那天撞到了一件事,就是白巧玲让一个男人进家。

白巧玲随后关门时,看到了赵新全。

她怕赵新全会把事情给捅出去,就决定倒打一耙,冤枉赵新全。

这样,赵新全就算说看见了她的事,大家也不会再相信。

她没有想到的是,赵新全根本没打算说,但她阴阳怪气说陈红英,彻底惹恼了赵新全。

赵新全默默等待着机会,抓住了白巧玲跟人钻麦秸垛,还喊来了村里人。

一把火,把她给烧出了原形!

那一夜,熊熊大火在残雪间腾空而起。

红光白雪,照亮了整个村子。

有人就此声败名裂。

次日天亮,赵新全托了媒婆去陈红英家。

腊月二十八,陈红英改嫁赵新全。

光棍赵新全,寡妇陈红英的春天。

双双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