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周振宇站在林薇家门口按下门铃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三年前那场把一个家彻底打散的旧账,会在这个清晨,被重新翻开。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那种老小区特有的味道还在,潮气里混着做早饭的油烟味,墙角贴满了搬家和开锁的小广告,边边角角都卷起来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周振宇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门很快开了,却只开了一道缝。
赵秀英站在门后,脸色发沉,眼神更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三年没见,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头发几乎白透了,但那股护犊子的劲儿一点没变。
“你来干什么?”
周振宇喉咙发紧,叫了一声“妈”,话出口又马上改了:“阿姨。”
赵秀英听见这个称呼,脸上没什么反应,只冷冷看着他。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王桂琴。老人拄着拐杖,身上套了件灰蓝色旧外套,瘦得像一把枯柴,脸色发黄,眼窝都陷了进去,跟三年前那个嗓门大、脾气硬、说一不二的王桂琴,简直像换了个人。
“阿姨,我妈想来看看孩子。”周振宇声音很低,“就看一眼。”
赵秀英皱起眉:“没这个必要。”
她说着就要关门,周振宇伸手挡住,动作不算重,却透着一股没办法退的急切。
“阿姨,求您了。她……她查出来子宫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门里门外,一下安静了。
楼道灯灭了,黑了几秒,又重新亮起来。赵秀英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的防备一点点僵住,最后还是往旁边让开了些。
“进来吧。小点声,孩子昨晚发烧,刚睡着。”
周振宇喉结动了动,连忙扶着王桂琴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利索。茶几上放着儿童水杯,沙发角落堆着几本图画书,墙上贴了几张卡通贴纸,电视柜边还停着一辆小小的红色扭扭车。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中药味。
客厅墙上挂了很多照片,全是孩子的。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百天时穿着小老虎衣服,周岁时扶着沙发学走路,再大一些,在公园里捧着泡泡机笑得东倒西歪。
王桂琴一眼一眼看过去,像要把这三年没看见的时光,全从照片里补回来。
“他……叫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赵秀英站在一边,语气仍旧淡淡的:“周思远。林薇起的。”
王桂琴嘴唇动了动,轻轻念了一遍:“思远。”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尾音都发颤。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开了。
林薇穿着一件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很浅的青影。她明显是刚起来,整个人还带着一点困意,可在看见客厅里的人那一瞬,那点松弛立刻就没了。
她先看见周振宇,然后看见王桂琴,脸色一点点沉静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气氛更紧了。
王桂琴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小步,眼圈立马红了:“薇薇,我就想看看孩子,看一眼就走。”
林薇没接这句话,只问:“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周振宇说,“我想带我妈来……”
“你想?”林薇看向他,目光很平,平得让人更难受,“周振宇,你来之前,问过我吗?”
周振宇一下说不出话。
这三年里,他不是没见过林薇,可每次见面,要么是在商场的亲子区,要么是在小区门口,要么是把孩子接出去再送回来。她很少让他进这个家,更别提让王桂琴进来。
赵秀英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孩子还睡着,别吵。都来了,就先坐吧。”
林薇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侧开身:“轻点。他昨晚烧到三十八度八,折腾了半宿,刚睡安稳。”
王桂琴像得了恩赦,连声说好,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她跟着林薇走到卧室门边,脚步轻得不能再轻。屋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小床上躺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一只手搂着安抚兔,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王桂琴站在那儿,愣住了。
这就是她惦记了三年的孙子。
她不敢靠太近,只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看着看着,肩膀开始一下一下抖。她抬起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惊醒了他。
“长得像你小时候。”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冲着周振宇说的。
周振宇站在她身后,也红了眼。
林薇没说话,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心里并不平静。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就翻上来三年前那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
那时候她还在坐月子。
孩子出生后,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涨奶、刀口疼、睡不了整觉、情绪忽高忽低,白天黑夜都混在一起,整个人一直是晕的。医生说她有点产后情绪低落,让家里人多体谅,多让她休息,可家里哪来的休息。
王桂琴从老家赶来,说是照顾月子。刚来的头两天,林薇心里是感激的。她想,到底是长辈,嘴上再厉害,心总归是好的。可没过几天,她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王桂琴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她睡得好不好,孩子吃得够不够,而是定规矩。
“月子里不能见风,窗户不许开那么大。”
“洗澡更不行,擦擦身子就行了。”
“这汤得趁热喝,一滴油都不准剩,奶水才足。”
“孩子哭别老抱,抱惯了以后有你累的。”
林薇起初都忍着。她想,老人家观念老一点正常,忍忍就过去了。可问题是,王桂琴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要按她那一套来管。
七月天热得不像话,屋里像蒸笼。林薇浑身都是汗,头发黏在头皮上,人都快馊了。她趁着王桂琴下楼买菜,抓紧洗了个头。结果头发刚吹到半干,门开了。
王桂琴提着一袋菜进来,一看见她,脸当场就沉了。
“你洗头了?”
林薇本来就心虚,小声解释:“太难受了,我就洗一下,马上吹干。”
“谁让你洗的?”王桂琴把菜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月子里不能洗头不能沾凉水,你怎么就不听?”
“妈,现在都说科学坐月子,洗头没事的,只要及时吹干就行。”
“科学科学,你们年轻人就知道拿这个压我。”王桂琴几步走过来,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火气直冲上来,“你现在不听,以后头疼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薇也烦,忍了这么多天,情绪早就绷在边上了。
“妈,我不是不听您,我是真难受。再说孩子黄疸高,医生也说了,要多喂奶,多晒太阳,适当加奶粉,您非不让……”
这话一出口,王桂琴当时就炸了。
“合着你是在怪我不会带孩子?”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按医生说的来。”
“医生?医生有我会带?周振宇不是我带大的?”王桂琴越说越冲,“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生个孩子跟供祖宗一样,哪有那么娇气。我们以前月子里哪有这么多讲究,不也照样把孩子养大了!”
林薇眼圈一下就红了:“可现在不是以前了。您做的汤那么油,我喝了就恶心。您做菜那么咸,我根本吃不下。孩子一哭您就说他矫情,不让我抱。妈,我现在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王桂琴指着她,“你现在奶不够,孩子吃不饱,说到底就是你自己不争气!”
这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林薇心里。
她本来就因为奶水不足自责得要命,一听这话,情绪一下失控了。
“我不争气?我白天黑夜地喂,刀口疼得翻身都难,我哪里不争气了?您来了以后,除了说我不对,您真正帮过我什么?您是来照顾我月子的,还是来给我上规矩课的?”
空气一下僵住。
王桂琴大概也没想到,平时一直还算忍让的林薇,会把话说得这么直。她脸色涨红,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是我的家,不是……”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耳光就落了下来。
林薇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巴掌不算特别重,可打在脸上,又脆又响。她耳朵嗡的一下,脸火辣辣地疼,连脑子都空白了几秒。
孩子在卧室里一下哭了起来。
王桂琴自己也怔住了,可那股气上来了,面子又收不回去,嘴上还硬着:“我替你妈教教你,没大没小!”
周振宇就是这个时候从书房冲出来的。
他先看见林薇捂着脸,眼泪一下掉下来,再看见自己妈气得发抖,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回事?”
“你问她!”王桂琴抢着开口,“我辛辛苦苦伺候她,她倒好,说我做的饭难吃,说我不会带孩子,说这是她家,让我滚!”
“我没让您滚……”林薇哭得声音都发颤,“是她先打我。”
周振宇看着妻子脸上那道红印,心里一下慌了。他下意识想去拉她,林薇却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妈,您怎么能动手?”他终于说。
“我怎么不能动手?她顶撞长辈,我还不能说了?”王桂琴更来劲,“今天这事你给我说清楚,到底站哪边?她要是不道歉,这家我待不下去!”
孩子哭得越来越凶,像是要把屋顶都掀了。
林薇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下,不算重,可周振宇心里猛地沉了一截。他知道,事情坏了。
可那时候的他,脑子里还是那套老逻辑。妈年纪大了,脾气急;林薇还年轻,先让一让;等双方都冷静了,再慢慢劝。结果就是两边都想顾,两边都没顾好。
那一晚,他没进卧室,林薇也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进了书房,跟他说:“周振宇,我们谈谈。”
她说话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发冷。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妈今天就走,以后没我的同意,不准再来。第二,我带孩子走,我们离婚。”
周振宇当时就慌了:“薇薇,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林薇看着他,“我是在给你机会。”
“她毕竟是我妈……”
又是这句。
林薇听见“毕竟是我妈”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神就彻底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那种从心底里冷下去的失望。
“所以呢?”她问,“因为她是你妈,我就该挨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振宇到现在都记得,林薇当时看着他的样子。她怀里抱着孩子,脸色发白,眼睛肿得厉害,可背挺得直直的。她明明是最虚弱的时候,却像一下子把什么都看透了。
“昨天她打我的时候,你没护住我。现在我让她走,你也做不到。那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他说不出话。
最后他没有选。
或者说,不选,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林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起初他以为,她只是回去冷静几天,等气消了就好了。可没想到,这一回去,就是彻底散了。
分居,起诉,离婚,一步一步,没有太多拉扯。
法庭上,林薇没哭,也没闹,只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说她产后情绪崩溃,说她坐月子被打,说丈夫没有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每一句都不重,可一句比一句扎人。
判离那天,周振宇站在法院门口,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可他看着林薇抱着孩子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之后的三年,他成了孩子生活里的边缘人物。
他每周能见思远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孩子从会翻身,到会爬,会走,会说话,会跑跳,他都看见了,但都隔着一层。他不是没参与,只是参与得太晚,太少,像个临时来串场的人。
最开始,思远不会叫爸爸。后来会了,可那种亲近也不是天然长出来的,是一趟趟见面,一点点磨出来的。
王桂琴起初还嘴硬,说离就离,没什么大不了。可真离了,她又常常背着周振宇偷偷抹眼泪。嘴上还是不服,话里却总拐着弯打听孩子。
“今天穿什么了?”
“长高了没?”
“会不会说完整句子了?”
“喜欢吃什么?”
周振宇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回答。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心更堵。
后来王桂琴查出病,整个人反倒慢慢软了下来。
医生把片子拿给他们看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委婉了,可谁都知道,这病到了晚期,基本就是在数日子。回去的路上,王桂琴坐在车里,一路都很安静。快到家时,她忽然开口:“振宇,我想见见孩子。”
周振宇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出声。
“我知道我没脸见。”王桂琴盯着窗外,声音低低的,“是我把这个家折腾散的。可我这辈子,别的也不想了,就想死之前看看孙子。”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要是林薇肯见我,我想跟她说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她迟了整整三年。
周振宇本来以为,林薇不会让他们进门。可没想到,到了最后,她还是让了这一步。
卧室里,思远翻了个身,像是要醒。
林薇上前摸了摸孩子额头,低声说:“退下来了。”
王桂琴在旁边看着,眼神一直落在林薇手上。那只手动作很熟练,摸额头、掖被角、整理小兔子,全是习惯成自然的照顾。她忽然鼻子发酸。
这三年,孩子生病、发烧、咳嗽、闹夜,都是林薇一个人这样熬过来的。
她以前总觉得,儿媳妇矫情,动不动就说累。可真到了这会儿,她才明白,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薇薇。”她轻声开口。
林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薇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孩子是我生的,谈不上辛苦不辛苦。”
这话听着平,可细一品,全是距离。
几个人从卧室出来,坐回客厅。
赵秀英去厨房盛粥,林薇也跟过去帮忙。客厅里一下只剩周振宇和王桂琴。
王桂琴看着墙上的照片,好半天才说:“你看,没一张是你的。”
周振宇苦笑了一下:“正常。”
“是我害了你。”王桂琴忽然说。
周振宇心里一紧:“妈,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说?”王桂琴眼睛盯着前面,像是在看照片,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儿子,就该听我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得站在我这边。可我后来才想明白,儿子长大了,就是要有自己的家。你护着媳妇,不是忘了娘,是你做丈夫该做的。”
她喘了口气,嗓子有点哑:“是我太拎不清了。把你拽得太紧,把你这辈子最好的日子都弄没了。”
周振宇眼眶一下红了。
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怕她。父亲走得早,家里大事小事全是王桂琴一个人扛。她能干,也厉害,可她那种厉害,往往是带刺的。周振宇从小习惯了顺着她,不敢顶撞,不敢反驳,久而久之,连自己的主意都变得没那么硬了。
他一直以为,孝顺就是不让母亲难过。直到婚姻散了,孩子跟他生分了,他才慢慢懂得,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边界,不敢承担,那不是孝顺,是懦弱。
厨房里,赵秀英压低声音问林薇:“你真打算让她以后再来看孩子?”
林薇把碗放进托盘,动作不快,声音也不大:“她快没了。”
“我知道。”赵秀英叹气,“妈就是怕你心里难受。你别为了顾全谁,委屈自己。”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委屈是早就委屈过了。那会儿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反倒没那么怕了。”
赵秀英看了她一眼:“你还怨振宇吧?”
“怨。”林薇说得很直接,“我到现在都怨。”
“那为什么还让他们进门?”
林薇低下头,拿勺子轻轻搅了搅粥:“因为思远总得知道,他奶奶是谁。也因为……人到了这个份上,再拦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原谅了。我只是,不想再被过去拖着了。”
赵秀英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九点多,思远终于醒了。
屋里先传来一点迷迷糊糊的哼唧声,然后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奶声奶气的喊:“妈妈……”
林薇赶紧进去,很快把人抱了出来。
孩子刚睡醒,头发乱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软乎乎地趴在她肩上。等他看清客厅里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先是看见周振宇,立刻伸手:“爸爸!”
这一声叫出来,周振宇鼻子都酸了,连忙把孩子接过去。
“思远,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孩子搂着他脖子,声音黏黏的。
然后他歪着头,看向王桂琴,眼里有点好奇:“她是谁呀?”
屋里几个人全安静下来。
林薇抿了抿唇,走过去摸摸儿子的头:“这个是奶奶。”
“奶奶?”思远眨巴着眼睛,看了王桂琴几秒,又小声问,“我的奶奶吗?”
“嗯。”林薇点头,“你的奶奶。”
王桂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忙不迭地应:“哎,奶奶在,奶奶在呢。”
孩子对人没有那么多复杂情绪,只觉得这个奶奶看起来有点奇怪,哭了,可眼神又很温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冲她伸手:“奶奶抱。”
这一下,王桂琴差点没站稳。
她连忙把拐杖靠到沙发边,小心翼翼把孩子接过来,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团云。她身子瘦,胳膊也没什么劲了,可抱着孩子的时候,整个人像又撑起了一点精神。
“哎呀,真沉。”她笑着掉眼泪,“比你爸小时候结实多了。”
思远抬手摸她脸:“奶奶,你为什么哭呀?”
“奶奶高兴。”王桂琴哽咽着说,“奶奶见着你,高兴。”
“高兴就不哭啦。”孩子一本正经地给她擦眼泪。
这一瞬间,连林薇都别开了脸。
有些怨是真的,可有些血脉里的东西,也是真的。再怎么绕,再怎么隔,这一老一小抱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亲近根本藏不住。
赵秀英端着粥出来,轻声说:“先吃饭吧,孩子也饿了。”
早餐摆上桌,还是很家常的小米粥、鸡蛋饼、几样清淡小菜。思远坐在儿童椅里,拿着小勺子自己舀粥,吃一半洒一半。王桂琴坐他旁边,看得眼都不眨。
“吃慢点,不烫吧?”
“奶奶,我会自己吃。”思远说。
“好好好,我们思远真能干。”
孩子吃着吃着,忽然看见她放在一边的布袋子,指了指:“那是什么?”
“奶奶给你带的礼物。”王桂琴忙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金锁,还有两辆小汽车,“喜欢吗?”
思远一看见小汽车,眼睛立马亮了:“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王桂琴笑得像个孩子。
林薇看了眼那个小金锁,没说什么。她知道,以前老人都喜欢给孩子打这种东西,图个平安吉利。
“谢谢奶奶。”她提醒儿子。
“谢谢奶奶。”思远立刻学。
“不谢不谢。”王桂琴捂着嘴,又差点哭出来。
吃完饭,思远就在地毯上玩起了小汽车。一会儿嘴里模仿喇叭声,一会儿让车撞积木,玩得可起劲了。王桂琴一直陪在旁边,时不时递过去一个积木块,或者顺着孩子的话接两句。
“奶奶,你看,这是大卡车。”
“哎呀,这么大啊,那它拉什么呢?”
“拉西瓜!”
“那可得拉好多好多西瓜。”
她就这么哄着,耐心得不得了,跟当初那个动不动板着脸指责人的婆婆,完全不像一个人。
林薇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乱得厉害。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巴掌,没有那场站队失败,没有那次回娘家,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人生偏偏就没有如果。很多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绝了。可每回一想到那会儿的自己,浑身是汗,奶水不足,刀口疼得夜里睡不着,怀里抱着哭到脸通红的孩子,而身边最该护着她的人却沉默着站在一边,她那点犹豫就没了。
她可以理解一个母亲,可她没法接受一个丈夫的退缩。
十一点左右,王桂琴要走了。
她的精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脸色发白,连站起来都费劲。可临走前,她还是又进了卧室一趟,把那个小金锁认真放在床头,又回到客厅,对着林薇深深鞠了一躬。
“薇薇,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找理由,没有说自己年纪大,没有说自己也是为了孩子好。就只有这四个字。
林薇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您回去吧,路上慢点。”
王桂琴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可这句对不起,我欠你太久了。你要是不嫌烦,以后……能不能让我偶尔看看思远?不进门也行,就楼下看看。”
林薇沉默了几秒:“等他身体好了再说。”
这不是明确答应,可也不是拒绝。
对王桂琴来说,已经够了。
她像是一下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身,看着林薇,声音抖得厉害:“你把孩子养得很好。也把自己活得很好。是我对不起你。”
林薇没接话,只是把门拉开。
周振宇扶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感谢,难堪,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谢谢你。”他说。
林薇淡淡回了一句:“不用谢我,我是为了孩子。”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思远抱着小汽车,仰头问林薇:“妈妈,奶奶下次还来吗?”
林薇看着儿子天真的脸,轻轻摸了摸他头发:“如果她身体允许,应该会来。”
“那我把这个车车留给奶奶看。”孩子认真地说,“她刚刚很喜欢。”
林薇听得心里一酸,差点笑出来:“好。”
从那天之后,王桂琴真就每周来看孩子。
她说到做到,不再贸然上门。每次都是周振宇陪着,到楼下小花园或者小区长椅那儿等着。林薇看情况,把思远带下去。天气好就多待一会儿,天气不好就短一点。
她给孩子带书,带零食,带自己亲手织的小毛衣。也不再瞎指挥什么育儿方式了,甚至连“该怎么养孩子”这种话都很少说。大多数时候,她就是坐在长椅上,看孩子跑,看孩子笑,看孩子拿着小汽车满地冲。
有一回,思远玩累了,爬到她腿上问:“奶奶,你以前为什么不来呀?”
这话问得太直,问得大人都愣了。
王桂琴怔了怔,才摸着孩子头说:“奶奶以前做错事了。”
“做错事就改呀。”孩子说得理所当然。
王桂琴眼圈一下红了,连声说:“对,做错事就该改。”
周振宇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是啊,做错事就该改。可成年人的很多错误,不是改了就能当没发生。它们会留下痕迹,像瓷碗裂了缝,哪怕不碎,水也总会顺着缝往外渗。
王桂琴的病恶化得很快。
到了夏末,她人已经瘦得坐不住太久了。可每周见孩子,她还是坚持。后来实在下不了楼,就在车里等一会儿。再后来,连车都坐不稳了,最后一次来,是坐着轮椅来的。
那天风有点大,林薇一出单元门就愣住了。
王桂琴坐在轮椅里,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可她一看见思远,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奶奶!”思远跑过去,扑到她腿边。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孩子脑袋,笑着说:“哎呀,我们思远又长高了。”
那天她没什么力气陪玩,只是一直看着孩子,看得特别认真。后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林薇。
“这个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
林薇没接:“不用,孩子我养得起。”
“我知道你养得起。”王桂琴喘了口气,“这是我给孙子的。别让我走都走得不踏实。”
林薇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过了。
“谢谢。”
“该我谢谢你。”王桂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拦着我见孩子。”
说完,她又看向思远,眼里全是不舍:“奶奶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可能以后来不了啦。”
思远不懂,仰着脸问:“多远呀?”
“特别远。”
“那你坐飞机回来呀。”
王桂琴一下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好,要是奶奶能坐上,就飞回来。”
一周后,她就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终于把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了。
葬礼那天,周振宇本来没敢告诉林薇太多,只发了条消息:我妈走了。
没想到中午的时候,林薇还是带着孩子来了。
她穿得很素,神情平静。赵秀英也来了,牵着思远。孩子还不太明白“去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给他买小汽车的奶奶,以后见不到了。
他站在灵堂前,看着照片,小声问:“爸爸,奶奶是不是睡着了?”
周振宇蹲下来,眼睛红得厉害:“嗯,睡着了。”
“那她什么时候醒呀?”
周振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这次……要睡很久。”
思远想了想,居然认真地冲遗像挥了挥手:“奶奶,我下次给你看我的新车。”
周围几个亲戚听见这话,都忍不住别过脸去擦眼泪。
办完事,宾客慢慢散了。林薇带着孩子准备走的时候,周振宇追出来,在台阶下叫住了她。
“薇薇。”
林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谢你能来。”
“她是思远的奶奶。”林薇说,“该来的。”
周振宇低下头,声音很轻:“她临走前,一直说后悔。也一直说,对不起你。”
“我知道。”林薇看着远处,语气很淡,“她后来的确变了不少。”
“那你……能原谅她吗?”
林薇沉默了片刻,才说:“原谅不原谅,其实没那么重要了。人都没了,再揪着过去,也没意思。”
她说完,低头牵起思远的手:“走了,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孩子挥挥手。
“再见。”周振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又抬头看向林薇,“路上慢点。”
“嗯。”
车开走后,周振宇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得他眼睛生疼。他忽然觉得,人生最难的不是失去,而是明明还有机会的时候,你没伸手。
王桂琴走后,很多事情都慢慢变了。
周振宇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他调整了岗位,把周末和晚上尽量空出来,好多陪思远。幼儿园家长会,他去。孩子发烧,他也第一时间赶去。林薇有时候忙不过来,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也总会到。
起初,林薇依旧只是客气。可时间久了,冰再厚,也会慢慢化一点。
他们还是没复婚,也没人再提那些太远的事。更多的时候,他们像两个学着重新相处的大人,为了同一个孩子,尽量把日子过得顺一点。
有一次,思远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他,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老师把画交给家长的时候,笑着说:“孩子最近很开朗。”
林薇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晚上送孩子回家时,周振宇站在楼下,忽然问她:“你现在,还恨我吗?”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没立刻回答。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单元门口,神情有点疲惫,也有点平静。
“恨过。”她说,“最恨的时候,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喘不过气。”
“那现在呢?”
“现在啊……”她轻轻吐了口气,“没那么恨了。不是因为你做了多少弥补,是因为我不想一直背着那些东西活。”
周振宇点了点头,喉咙发涩:“我知道,有些事补不回来。”
“是补不回来。”林薇看着他,“但人总得往前走。你是思远的爸爸,这件事不会变。至于别的,顺其自然吧。”
她还是说了这四个字。
顺其自然。
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没有多热烈,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温和了。
周振宇站在楼下,看着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等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知道,有些裂缝也许一辈子都在,有些错也未必真能被原谅。但至少现在,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逃,不再拿“我妈不容易”当借口,不再把该承担的事情推给时间。
人这一生,很多路都是走错了才知道怎么走,很多人都是快弄丢了,才知道珍惜。
只是有的人运气好,丢了还能捡回来一点。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把剩下的每一步走稳一点,再稳一点。为了思远,也为了那个曾经被他伤透了心,如今仍愿意给他留一线余地的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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