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牛家沟的死寂被一阵唢呐声撕开。

三叔公的葬礼，来了大半个村子的人。黄纸漫天，孝子贤孙跪了一地，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六岁的牛小壮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也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大人说，三叔公“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那个黑色的大木箱子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小壮瞪大了眼睛。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箱子。四个壮汉扛在肩上，一步一颤，箱子上还画着一只白色的仙鹤。所有人都跪下哭了，连平时最爱笑的二婶都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壮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箱子。

葬礼结束，太阳快落山了。小壮跟着爷爷奶奶回到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小壮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爷爷，明天我家也要买一口棺材。”

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奶奶愣住了，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眶就红了：“你这娃，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买那东西干啥！”爷爷也沉下脸，正要开口训斥。

小壮却歪着脑袋，声音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三叔公睡的那个箱子，好漂亮。我也想买一个，送给爸爸睡。”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风吹过院角的枣树，叶子沙沙响。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把小壮搂进怀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爷爷放下了碗，低下头，拿粗糙的手背反复蹭着眼睛，半天没吭声。

小壮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突然都哭了。他记得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上次视频通话还是一个月前，屏幕里爸爸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笑着说“小壮乖，爸爸打工忙，过阵子就回去”。可是妈妈有一次躲在厨房里哭，他听到了几个字——“肝癌”“晚期”“没几个月了”。

他不理解这些词的意思。

但他知道，爸爸很累，爸爸很痛，爸爸总是睡着。三叔公睡了那个大箱子之后，所有人都在哭，可是三叔公自己再也不说痛了，再也不皱眉了，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他觉得，那个箱子一定很舒服。

奶奶抱着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小壮，听话，爸爸不会睡的，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小壮认真地摇头：“可是爸爸痛，爸爸睡着就不痛了。三叔公睡着的时候，脸上都没有皱纹了。”

爷爷终于没忍住，猛地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不一会儿，从里屋传来压抑的、低沉的哭声，像一头老牛在夜里发出的悲鸣。

那天晚上，小壮被奶奶搂着睡觉。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奶奶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你儿子说，要给爸爸买棺材……你回来看看吧……别撑了……”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就在奶奶以为挂断了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沙哑的、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

“……嗯，我明天就回。”

月亮爬上枣树梢头。小壮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推开院门走进来，阳光照在爸爸身上，他没有痛，没有病，笑着把小壮举过头顶。

小壮在梦里笑出了声。

他多希望，那口棺材永远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