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先说说,“刻板印象的中东”或者说“偏见下的中东”是如何形成的。尽管我们常说“地球是个村”,但地球太大了,大多数人对外部世界的实时了解,还是要靠新闻。但新闻有一个特点,它倾向于呈现最吸引眼球、最耸人听闻的故事。爆炸、战争、难民——这些确实是真实的,但它们只是中东的一部分。当我们一再地只看到这些故事时,我们的认知就被锁定了,陷入“信息茧房”:中东就等于危险、混乱、落后。那些和我们已有认知不同的信息,会被自动屏蔽。这就是我想写这本书的原因:不是否认中东的问题,而是让大家看到被“唯一的故事”遮蔽掉的那些复杂真相。比如,在去伊朗之前,我很忐忑。在我的印象中,伊朗是一个政教合一、社会规则严苛的保守国家。女人必须穿长袍、戴头巾,外国女性也不能例外。我很担心我会做一些不得体的行为,引发种种问题。
但是,伊朗之行很快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有一天,我去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拍摄日落,才刚刚站定,就有四个伊朗人排着队说想找我聊天。第一位女大学生一口气问了我十几个关于中国的问题。第二位小伙子问我有没有去过美国,随后说起了他第一次摸到iPhone 4的时刻,他说那简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我问起反美情绪,他告诉我,政府和人民是两码事,伊朗与美国政府之间的糟糕关系不影响他喜欢美国的产品,他的梦想是去美国留学,到硅谷工作。第三位年轻人问我,“在中国,男人和女人可以在公共场所约会吗?可以牵手吗?”我跟他说,光天化日之下就可以牵手。他很震惊,说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情景。第四位姑娘跟我谈了对信仰的看法,她认为个人品行与是否有信仰没有必然的联系。这样的经历不是个例。在伊朗,不管是坐公交车、坐地铁,还是在街上散步,总有很热情的伊朗人前来搭话。他们对外部世界有充沛的兴趣、而且有极强的思辨性和批判精神,这完全颠覆了我对伊朗的刻板印象。后来,我住进了一位叫阿明的女孩家里,她告诉我:“我们有自己的秘密生活。”什么意思呢?表面上,伊朗对女性的着装有严格的法律规定,但在私人空间,比如在家里、在朋友的聚会上、在山顶的僻静角落,年轻人会脱下头巾,女孩可以染绿色、蓝色、紫色的头发,男人和女人可以谨慎地依偎在一起。夜晚的德黑兰山顶,成了年轻人的“自由角落”。
你看,这就是一种明面规范与私下自由的张力。这背后是伊朗近一百年来保守势力与世俗力量反复拉锯的结果。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建立了政教合一的体制,宗教规范被写入法律。但伊朗历史悠久,有灿烂的古波斯文明和深厚的文学、诗歌、艺术、哲学传统,这些传统塑造了伊朗人强烈的思辨精神和对自由的渴望。所以你会看到,年轻一代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尽情做自己。
2025年10月8日,伊朗政府正式宣布废除强制佩戴头巾的法律。这个新闻传来时,我并不意外。因为我见过那些染彩色头发的女孩,她们很早就开始用行动投票了。在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前,我对巴以问题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我更想听一听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作为历史的亲历者,对于巴以冲突的切身感受。在以色列的特拉维夫,我找了一位年龄比较大的犹太人沙发主拉娅,她出生于1951年,几乎与以色列同龄。她告诉我,她印象最深的是1967年的“六日战争”,那年她16岁。那段时间,学校的体育场被征用为墓地,酒店被征用为急救站,全国进入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那个时候,她每天出门都要携带防毒面具,每当防空警报一拉响,他们就躲到防空洞里,警报解除后,再继续日常生活。拉娅和她的丈夫经济实力雄厚,但从未想过移民,因为他们的上一代人是纳粹大屠杀的幸存者,血淋淋的教训让他们意识到,如果以色列这个国家不复存在,那么面临排犹浪潮时,犹太人会再次无处可去。无论外界怎么看、怎么评价,但这是很多这一代犹太人真实而具体的想法。
而在隔离墙另一边的约旦河西岸,我找了一位巴勒斯坦沙发主,她叫蕾拉,是个“黑户”。以色列建国后,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蕾拉的父亲年轻时不堪忍受动荡的生活,辗转去国外打工。回到故土后,他与大量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一样失去了公民身份,作为女儿,蕾拉也只能沦为“黑户”。她没有护照,不能出国,就连去以色列都是非法的。对于巴以冲突,她早已麻木,因为对她来说,生存已经很不容易,任何额外的情绪都是一种负担。她说:“活着就是幸运,又何必给自己平添烦恼呢?”聊到巴以冲突,一位巴勒斯坦叔叔曾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巴以冲突的核心不是宗教问题、民族问题,而是非常具体的、世俗的领土问题。其实,巴勒斯坦人和犹太人的各方面差别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大,他们上千年来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连饮食习惯都有相似之处。而现代的矛盾和冲突,主要围绕着两个民族如何分配有限的领土而展开。我们不否认,这位巴勒斯坦叔叔的看法过于片面、武断,但长期生活在那块土地的他,对于现实有更深切的感受,也最有发言权。
在约旦河西岸,我遇到过一位巴勒斯坦青年优素福,19岁时,他和爸爸一起加入了巴勒斯坦激进武装组织,但没过多久,他就被送进了以色列监狱,一关就是三年。出狱后,他决定放下仇恨,好好学习希伯来语和英语,去以色列谋生。而在以色列,我遇到过一位犹太青年汤姆,他无法认同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种种暴力行为,质疑犹太人建国的合法性。他问我:“我们真的可以因为被纳粹迫害而理所当然地迫害巴勒斯坦人吗?”为了避免被良知拷问,他决定离开以色列,移民加拿大。这两个年轻人的选择让我印象很深。优素福选择放下仇恨,汤姆选择拒绝暴力。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走出历史的泥潭。在耶路撒冷,巴以冲突还有另一个维度:历史被政治化。在那里,地上地下的文物不再仅仅代表过去,而是成了决定未来的筹码。就像耶路撒冷的西墙,也就是著名的哭墙,这是犹太教第二圣殿仅剩的一道围墙,是犹太教的第一圣地。但在西墙之上,建有伊斯兰教的圣殿山和圆顶清真寺。两千年来,犹太人无法靠近西墙。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夺取了对西墙的控制权,犹太人才得以回到西墙祈祷。但这也意味着,巴勒斯坦人失去了对圣殿山的实际掌控。
巴以冲突的复杂性在于,它是历史创伤、地缘政治、资源争夺、宗教分歧的多重纠缠。每个人的立场和态度都由他们的经历和认知所塑造。拉娅的恐惧是真实的,蕾拉的无奈也是真实的。简单的爱与恨、简单的群体认同,很可能让群体走向非理性。而在抽象的宏大叙事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被牺牲、被抛弃。以色列的东北方,便是叙利亚。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这个国家频繁登上国际新闻头版头条。2018年年底,见局势基本稳定,我飞往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从陆路进入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一到大马士革古城,我就迅速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古城的生活非常接地气,每天天刚亮,卖馕的店门口就挤满了人。七八点,卖蔬菜、水果的店纷纷开门,学生们背着书包在小巷里打打闹闹。傍晚,古城的主干道非常热闹,披萨店、鸡肉卷店门口人满为患。周末的夜晚,酒吧里全是喝酒跳舞的年轻人。
我怎么都没想到,经历了七年的内战,大马士革的生活依旧有秩序、安稳、热闹。这让我想起了阿拉伯人口中流传的一句谚语:“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表面上看,很多叙利亚人的生活一如既往,但他们的人生还是极大地被战争给打乱了。一位叙利亚青年告诉我,叙利亚的适龄男青年必须服兵役,服兵役时间本是一年半,但内战爆发后,这个时间就遥遥无期。他的一位朋友一去不回,已经在部队待了七八年了。在高校里,不想加入战争绞肉机的青年比比皆是,他们采用的策略是一直维持上大学的状态——先念书、再休学、再读研究生、再休学,以此来延缓兵役。如果出国前没有服兵役,就再也无法回国。这些青年们都盼着战争结束后去服一年半兵役,再出国另谋出路。好几位叙利亚青年对我说,“叙利亚年轻人是不能有梦想的,因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小的时候,他们和我们一样,对人生有很多规划,觉得未来充满希望,但一长大,内战就爆发了。他们突然被困在了原地,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七年对于人类来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对于个体来说,时光一去不复返,哪怕七年之后,国家回到正轨,你也不可能回到学校里,把18岁重过一遍。这就是动荡的时代之于个体的残酷:个体的命运被时代和政治裹挟着,很难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但是,哪怕在这样的困境中,叙利亚人也在努力维系日常生活的秩序。一位叙利亚朋友告诉我,在连年战乱中,叙利亚人已经习得了一种“随时关闭感官”的技能。哪怕隔壁街道正在进行巷战,枪炮声漫天,人们也可以坦然地在这条街道喝咖啡、玩游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并不是冷漠,而是出于一种生存的本能,避免让自己陷入痛苦和绝望之中。我的沙发主诺瓦曾亲眼看到朋友在面前被炸成碎片。她告诉我:“我不信仰宗教,但我能理解人们为什么需要'他们去了更美好的天国'这样的慰藉。可是我知道,他们就是死了。”诺瓦的父亲因为内战而失业了五年。她告诉我:“外界对叙利亚充满误解,仿佛我们的生活除了炮火和逃难外一无所有,然而,战争并非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叙利亚人更愿意与我分享日常生活。他们带我看演出、参加订婚宴、吃喝玩乐、过战后第一个可以大肆庆祝的圣诞节。当宏大的局势完全不可控时,每个人都更渴望紧紧地去抓住日常生活,以此来维系生活的秩序,获得心灵的安宁。经历了这一切后,我慢慢明白:我们对战乱之地的想象往往很贫瘠,很容易把战乱跟日常生活给对立起来,但实际上,战乱和生活是可以共存的。战争是真实的,但普通人喝咖啡、庆祝圣诞节、谈恋爱也是真实的。这就是被新闻遮蔽掉的“看不见”的部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