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太皇河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王忠勤从县衙回来,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心里盘算着刚才柳寒山交代的差事。
柳寒山是安丰县户房兼工房的司吏,今天他把王忠勤叫到签押房,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忠勤,今年的徭役征齐了。上司衙门定的日期,明日就出发,工期二十天!”
王忠勤接过来看了看,单子上列着各村的名字和人数,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他粗略数了数,大约有三百来人。
“柳爷,这活计!”
“修路!”柳寒山摆摆手,“填坑补洼,夯平压实,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天冷,土冻了不好弄。你多盯着点,别出乱子!”
王忠勤应了下来。他本就是县衙工房的匠头,这种差事不是头一回领。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王忠厚和王忠远坐在堂屋里说话,见他进来,都抬起头。“老二,县里有差事?”王忠厚问。
王忠勤把单子放在桌上,简单说了情况。王忠厚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徭役?这大冬天的,在外面受二十天罪!”
“大哥放心,我是带队的,和普通民夫不一样。”王忠勤解释道,“有单独的住处,和其他匠头典吏们一起吃饭。每日就是点卯巡查,跟在县里时差不多!”
王忠厚还是不太放心:“人家有钱的都不去,拿银子抵了役。咱家不缺那点钱,倒不能把你留在家里!”
“大哥,我是衙门里的人,这差事推不掉!”王忠勤笑了笑,“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二十天一晃就过去了!”
王忠远在旁边插话:“二哥,要不我派个家丁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王忠勤摇头:“不用。我明日叫个民夫帮忙挑挑东西就行了!”
王忠厚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千万保重。天冷,多带些衣裳!”王忠勤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家里就忙活开了。大嫂拿一件厚棉袍,一双新絮的棉鞋,让王忠勤带上。妻子烙了一摞饼,用布包好,说是路上吃。
王忠勤看着这一堆东西,哭笑不得:“我是去服徭役,又不是去享福,带这么多做什么?”
妻子把东西进包袱里:“工地上冷,多带些总是好的。你那身子骨,别冻出病来!”
正说着,门外有人喊:“二东家,我来了!”
王忠勤出去一看,是个叫王六的佃户,笑嘻嘻地站在门口。他昨天就托人带了话,让王六今早来帮忙挑东西。
王六接过包袱和铺盖卷,用扁担挑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重不重,二东家放心!”
一行人出了村,往县城方向走。王忠厚和王忠远送到村口,王忠厚又叮嘱了几句,王忠勤挥挥手:“大哥回去吧!”
到了县衙前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柳寒山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其中有巡检丘世昌。
柳寒山见王忠勤到了,点了点头:“人到齐了?准备出发!”
王忠勤找到自己那一组人,三百来个民夫挤在一处,吵吵嚷嚷的。他一眼扫过去,大多是熟面孔,太皇河一带三乡二十八村的,有些人还沾亲带故。
“都别吵了!”王忠勤提高声音,“排好队,按村子站。路上不许掉队,到了工地听指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按照村子排成几列。王六挑着担子,紧跟在王忠勤身后。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那不是王家庄的二东家吗?他也要去服徭役?”
旁边的人接话:“人家是带队的,和咱们不一样。你看,还有人伺候着呢!”
王六听见了,回头瞪了一眼:“瞎嘀咕什么?好好走你的路!”
一路上,王忠勤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有没有掉队的,有没有吵架的。到了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官道两旁搭了些简易的窝棚,是前几天先遣的人搭好的。王忠勤找到自己那一组的窝棚区,让民夫们安顿下来。
王六把王忠勤的铺盖卷挑到一个单独的帐篷里,这是给带队的匠头和典吏们住的。帐篷不大,但比窝棚强多了,至少能挡风。地上铺了厚厚的麦秸,上面再铺一层毡子,还算暖和。
王忠勤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好,又出去巡视了一圈。民夫们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铺地铺,吵吵嚷嚷的,倒也热闹。他看了看天气,阴沉沉的,估摸着过两天要下雪。
“得抓紧时间干活!”他心里想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忠勤就起来了。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民夫们陆陆续续从窝棚里钻出来,缩着脖子,搓着手,一脸的不情愿。
“都过来,分派活了!”王忠勤提高声音。
民夫们围拢过来,按村子站好。王忠勤把三里路分成几段,每个村子负责一段,又指定了几个老实肯干的做小头目,每天汇报进度。
“规矩都听好了!”王忠勤扫了一眼众人,“每天卯时上工,酉时收工。干活不许偷懒,不许吵架,不许到附近村子里惹事。谁要是犯了规矩,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敢大声说话。王忠勤在王家庄一带的名声摆在那里,公正,但也严厉。佃户们服他,也怕他。
活计开始了。官道经过春天的战乱,夏天的暴雨损毁严重。民夫们从远处挖土来填,一层一层地夯实。但天冷,土冻得像石头,镢头刨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生火烤!”王忠勤想了个办法,“把冻土烤软了再挖!”
民夫们就地伐树,在取土的地方生起火堆。火烤过之后,冻土表面化开一层,镢头就能刨动了。但这样一来,进度就慢了许多。
第五天时,王忠勤正在巡视一段路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吵嚷声。他走过去一看,两拨人正对峙着,手里都拿着镢头铁锨,脸红脖子粗地骂着。
“怎么回事?”王忠勤拨开人群,站在中间。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指着对面:“二东家,他们欺负人!我们挖好的路基,他们从我们这边取土,把路肩都挖塌了!”
对面一个瘦高个也不示弱:“放屁!那地方本来就是我们的取土场,你们占着不让,还好意思说!”
王忠勤看了看两边,认出来了。满脸横肉的是李庄的,瘦高个是赵庄的。这两个村子挨着,平日里就有田地纠纷,到了工地上,新仇旧恨一起翻出来。
“都给我闭嘴!”王忠勤沉下脸,“取土场是事先分好的,各用各的。李庄的,你们越界了。赵庄的,你们也不该动手。现在都回去干活,再闹事,我报上去,扣你们的工食银!”
两人都不吭声了。王忠勤的话在理,他们没法反驳。人群渐渐散了。王忠勤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各自回去干活,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在工地上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本乡本村的,他自然会偏袒一点,但也不能太明显。别乡的带队匠头也会偏袒自己手下,遇到争执,他就得找那人去柳寒山或者丘世昌那里辩个明白。
又过几天,王忠勤正在帐篷里整理进度册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掀开帘子出去一看,几个庄稼汉拿着锄头扁担,追着一个民夫打到了工地上。
那民夫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
王忠勤拦住那几个庄稼汉:“住手!怎么回事?”
为首的庄稼汉气冲冲地说:“他调戏我家婆娘!光天化日的,跑到我们村里去,拉着我家婆娘不放手!要不是邻居看见,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王忠勤看了看那个民夫,认出来了,是村里一个泼皮,平日里就不安分。他皱着眉头,把那民夫叫过来:“人家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民夫捂着脸,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王忠勤心里有数了。他把那几个庄稼汉安抚下来,又让人把那个民夫看住。然后去找柳寒山。
柳寒山正在喝茶,听王忠勤说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这种东西,打死了也不冤!”
“柳爷,人是咱们征来的,出了事不好交代。”王忠勤说,“我看,罚他几天的工食银,再给那户人家赔个不是,就算了。”
柳寒山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办吧!”
王忠勤回来,把那民夫叫到跟前,训斥了一顿。又让他给那几个庄稼汉赔了不是,答应罚他三天的工食银,给那户人家做补偿。庄稼汉们见事情解决了,也就回去了。
工期过了大半的时候,上司衙门来巡查了。那天一早,柳寒山就把几个匠头和典吏召集起来:“都打起精神,上面来人了。今天别出乱子,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翻脸!”
王忠勤回到工地上,把民夫们又叮嘱了一遍,让他们干活卖力些,别偷懒。又让人把最难看的一段路面重新修整了一下,把坑填平,把浮土扫干净。
将近午时,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柳寒山和丘世昌带着一群人迎上去,远远地就拱手行礼。
王忠勤和其他匠头典吏们也跟在后面,垂手站着。寒风里,每个人都缩着脖子,但脸上都堆着笑。
那官员下了马,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看了看路面,又问了问进度。柳寒山在一旁陪着,一一回答。王忠勤听见他说了不少好话,把那三十里路夸得跟花一样。
官员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临走时,丘世昌悄悄递上去一个布包,那官员的手下接了,塞进袖子里。一行人上了马,扬长而去。
王忠勤看着那队人马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每年都是这样,上面来巡查,下面打点银子。
“都散了吧,继续干活!”柳寒山挥了挥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几天,天气更冷了。一场大雪下来,工地上白茫茫一片,路面刚修好又被雪盖住了。王忠勤站在风雪里,看着民夫们扫雪、挖土、夯实,心里直犯愁。
“这活不好干。”他对旁边的王六说,“雪一化,土就软了,夯不实。等天晴了,又得返工。”
王六搓着手:“二东家,那怎么办?”
“怎么办?返工呗。”王忠勤叹了口气。他重新调度人手,把最差的那几段路面返工重做。民夫们怨声载道,但也只能照办。
第十八天的时候,终于把所有路段都修整完毕了。王忠勤沿着官道走了一遍,仔细检查每一段路面。
第二十天,上司衙门验收完毕。当天下午,队伍就解散了。民夫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骂骂咧咧,说这二十天受了多少罪。王六挑着王忠勤的铺盖卷,跟在后面,脸上笑嘻嘻的。
王忠勤骑着驴,走在队伍前头。二十天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到了王家庄村口。王忠厚和王忠远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他,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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