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想去了解“观鸟”,身边的变化就已经发生了。目光在它们的动作及其引起的动静上停留了,振翅、栖息、歪头,起飞时树枝的震颤,这些甚至称不上探索得来的细节已经让人微笑,可以想象,如果能识别种类,认出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谁,会有多快乐。美籍华裔作家谭恩美有一次在她的后院认出一只美洲树雀鹀——疫情居家期间,她写下了自然日志《后院观鸟》——那是只理论上整个美国西海岸都见不到的迷鸟,更别提在她的院子里了,她感到一阵晕眩!而想到短短两年前,自己根本不会发现它,正如它必定飞过的好几户、没注意到它的人家那样,更令她惊奇与振奋——我们每天都可能因为知之甚少而错失。
《豺狼的日子》剧照
近几年,观鸟在全球重新流行,仅从其再次频频出现于影视剧中便可见一斑,只是角色并没有超越惊悚谍战中的掩护、另类或高智商的性格标签、代表平静的救赎等功能性元素。《豺狼的日子》里,观鸟的兴趣树立了职业杀手“豺狼”形象中神秘、寡言、边界感的一面;《哈姆奈特》一开场,艾格尼丝穿梭在森林中,一只红隼停在她伸出的手套上,象征她野性、独立、不受束缚的灵魂。《白宫杀人事件》的主角侦探甚至是穿戴一身观鸟装备走进大家视线的,就像举着“怪咖破案”的牌子,她有很强的记忆力、会选择视野、思维敏捷,都和观鸟者的特质不谋而合;《兽藏我心》中,大亨贾维斯前妻劳拉失踪的真相浮出水面,缘于她的观鸟笔记被发现,观鸟证明了她正在这项作为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康复,一页被撕去一半的笔记更成为她被贾维斯加害的证据。它们误导着观众将“观鸟”重心放在人的身上,观鸟止于观察。
《兽藏我心》剧照
劳拉有一个闪回镜头,她身披毯子坐在阳台扶手椅中,宁静恬然地画着一只树枝间的鸦。这样奢侈的场景,还未在我后来读到的观鸟者写的书里出现过——她们大多先粗略画个草图,匆匆拍下照片或视频,再放大或逐帧对照补充细节。不仅如此,谭恩美在一次日记中惊觉,自己画的鸟并非观鸟的实际所见,只顾把鸟画得漂漂亮亮,把它们从环境中剥离了出来,它们都落在“千篇一律的万用树枝上,周围都是无法辨认的万用树叶”,事实上树叶的疏密、天气的差异、时段的不同都在影响鸟的行为,理解一只鸟的位置才能理解这只鸟。
谭恩美的房子周边四方都有橡树围绕,而橡树既适宜定居的鸟,也向冬季迁徙的借宿者开放。她轻松列举的二十多种花,为不同种类的鸟儿提供食物,甚至还有一座与鸟儿共同经营出来的屋顶花园。透过取代房子两面墙的折叠式玻璃门,她每天起床刷牙就开始观鸟。如果你正在赞叹这份浪漫,那么现在是告诉你她的冰箱里冷冻着成百上千条活面包虫的好时候。鸟惧怕人,谭恩美煞费苦心,先把鸟儿引进这片栖息地,再让它们不愿离开。五六种喂食器搭配不同鸟粮,需要布局、补粮、调整、处理过期、清洗,为了保卫鸟的食物智斗松鼠,更不用说一旦发现有哪只鸟可能得了传染病,还必须一举消毒和清理。她就像散养着一大群孩子,接受着鸟儿们对时间、金钱和耐心的多重消耗,这是一份等来了鸟才能感到值得的苦心。但她无法命令鸟儿来后院,当它们真的来了——甚至有一对雕鸮住进了她的后院,她感到充满希望。因为有了希望就多了一件克服对地球未来恐惧的武器。
虽然作者自称这本书颇为随性,每篇还是可见一个主题,某只或某种鸟、某件事、某个发现,它们之间又互相串连,她以小说家的本能适应着一个观鸟者的身份,观察引发好奇,问题是这本日记无法忽视的组成部分,迷鸟为何出现,怎么独自生活,是否会离开?体现在鸟类之间支配和服从,有何内在逻辑?他们的基本生存行为是出于本能还是训练?……这些几乎都没有答案的问题,调动着她的想象,同时一再提醒她,自然活动中人类有限的参与和能力,尤其关乎小鸟命运时。她为幼鸟的命运担忧,为一只隐夜鸫撞死在她的窗户上内疚,“鸟能经受的,令人惊叹;经受不住的,令人哀叹。”为一只狐色雀鹀医治伤口后她写道:“但愿这只鸟能令人惊叹。”
这是观鸟的真正迷人之处,观鸟忌拟人,相反,鸟类的行为指导着人类行为。显然,不是每个观鸟人都对保留一份“观鸟大年”式的鸟类清单感兴趣,发现个人新种的快乐,源于与自然连结的加深,而非个人财富的累积。美国作家安妮·普鲁,也更关心一些特定地方的鸟类,在一段较长时间内的行止。她的“后院”里也分长期住客和带来季节变迁的鸟儿,“鸟儿们的日常活动、吃喝和繁衍都吸引着我。我想我可以说是被它们的故事所吸引。”连续两天看到同一只转瞬即逝的神秘大鸟时,她想知道它是否是去年出壳的那只小白头雕。顺便说一句,她的“后院”在美国西部怀俄明州,是占地六百四十英亩的湿地和草原,60多岁时她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房子。首次踏上这里时,她见到黄昏天空中一朵形如飞鸟的云,深受触动,“鸟之云”是这个家的名字,也是围绕这段经历而写的回忆录的书名。盖房子倒不纯然是为了观鸟,一个人定居在一片土地上,安妮在《鸟之云》中也回望了她的家族史和“鸟之云”的人文演变。她栖息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不断思考和想象着过去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人们,对环境及生物如何了解与熟悉。空间被分为星月和鸟类统领的最高层、地平线之上的不同山脉领地、遥远的高草草原……“它们还会在开阔的地区内外流动,世界是曲面的不是直线的”,——就像鸟类的飞行路径,它们能够触及空间的每个层次。而这样对自然的观察与生活,今天的我们几乎无法了解。安妮更强烈地意识到了包括鸟类在内的动物活动、植物习性和季节变迁,现代文明下的时间秩序纷纷崩塌。
“当你说着‘十点’‘三点’,你所指的并非镇上那种灰暗、干瘪的时间,而是记忆里那一次特定的光线的爆发或衰退,在独一无二的那一天、那一个地点、那一个时刻,一段对追鹰者来说有如剧烈燃烧的镁那般鲜活的记忆。”
J.A.贝克家往东,横亘着一条漫长山脊,望着远处海水与天空相接,几乎能感觉到大地尽头的无数次远航。一次次走进山间,深沉高耸的森林便会缓缓散开,露出天空,引诱他穿过森林,去往别处。他看见的第一只游隼俯冲直下,没入一群腾起的椋鸟之中,一分钟后疾速掠过他的头顶,冲入阳光弥漫的薄雾。贝克试图抗拒过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我们的心脏永远承受不起。”——而仅把鸟类看作“余光里的一阵震颤”,当然,他对鹰的双眼“竟也贪得无厌起来”。他像介绍一个亲密的人一般解释游隼,或者说像解释他自我的镜像。游隼不害怕任何它从远处就能看清的东西,因此要迈着坚定、沉稳的步伐靠近它,让自己的身形在它眼中逐渐变大。不要让它感到不可预测,每天选择同一个时间走进同一片田野,穿同样的衣服,以同样的方式移动,遵循同样的步骤。建立一套行为礼仪,去缓和游隼的野性。贝克相信那只游隼能认出他,他依靠步行和骑车追寻整整十年,“的确是着了魔”。十年的观测内容和收集的资料汇聚成一部一个冬天的日记,《游隼》被奉为自然文学经典,尽管他一生没有走出英格兰小镇埃塞克斯,而那里的游隼也濒临绝迹。他从头开始讲述这荣光,这荣光却已逝。《游隼》被一种宿命感定调,而游隼猎食以及对动物尸骨描写的场面之多之细腻,足以让人想起古希腊神话。贝克用为人称道的大胆、张扬、灵动的语言,描绘出一个“垂死的世界”。或许这是他的目的,他的日记将一切作为整体保存下来,鸟、环境、还包括观测者的情感与行为。后者是他必须如实记载的重要数据,而恐惧是他认为最重要的情感。
就算是谭恩美后院里的鸟,上有隼,下有猫,不用说还有野蛮的人类,每天也过得提心吊胆。单读特辑《我看见了鸟》中,任宁在《盈江鸟事》里讲了他的故事,在半山腰寻鸟时被突然出现的由远及近的交谈声惊吓,一时僵住,情急之下深深蹲进草丛一动不动,他从草木缝隙间看着两双脚经过、消失,确认也不再听到谈话声,才缓缓站起来。“躲避强大未知的威胁,屏息等待,祈祷危险渐行渐远。”那是他感受最接近一只鸟的时刻,他找到了世上最强大的纽带——以贝克的标准衡量——理解和分担恐惧,学会害怕和感受战栗。
后来,人们又获悉了一些关于贝克的事情。他视力虽然很差,板球却打得很好。从小患有风湿,一直体弱多病。酷爱阅读,从地质学到歌剧史,喜欢聂鲁达和特德·休斯。他17岁高中毕业,却毕业于著名的文法学校,人生大部分时间在汽车协会工作,本人却没有驾照。波兰作家斯坦尼斯瓦夫·乌宾斯基重访了贝克的故居,将这一经过连同她对《游隼》的赞叹一同写入了自然文学集《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她在《游隼》的语言里找到了无法转译却仍使人动容的美,也从贝克的记录中感受到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它是由游隼主导的,飞临、沐浴、晾干、梳理羽毛、小睡、腾空、盘旋、加速、玩耍、捕猎……贝克力求呈现具体动作,而他简化这一切时,又是描写“无事发生”的大师。和那些叫人关上就忘的鸟类图鉴或电视节目不同,贝克使他的读者也看见了那些“最难看见的……最真实的事”。那时,读者与爱上了观鸟的人们一样,想要成为鸟,成为野性,成为人以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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