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清明,我回吉林延边给爸上坟。
坟边的柳树又抽了新芽,跟三十年前我妈走的那年春天一模一样。我蹲在墓碑前,把一瓶我爸爱喝的北大仓洒在坟前,又拿出一盒桂花糕,拆开放在碑脚。
桂花糕是我妈最爱吃的。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忽然觉得荒唐——一个人埋在地下,另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我凭什么觉得拿两样吃食摆在一块儿,就算是团圆了?
但我还是摆了。
因为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摆的。
整整三十年。
一
我妈叫宋桂兰,朝鲜族,长得好看。这是我爸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你妈好看,真好看。"
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夸法,是朴实的、笨拙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样地反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照片。
我爸叫周德厚,汉族,山东人,六十年代跟着部队转业到了延边,在粮站上班。他比我妈大四岁,话少,闷,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爸从来不细说。每次我问,他就一句:"你妈在供销社卖布,我去扯布,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姨后来告诉我,不是"一来二去"。是我爸第一次看见我妈,就站在柜台外面傻看了半个小时,连布都忘了扯。后面的同事急了,推了他一把:"你买不买?不买让开。"
我爸红着脸扯了三尺白布,回家做了一条床单。
那条床单他用了很多年,后来泛黄了,破了几个洞,我妈让他扔了,他不干。再后来我妈走了,他把那条床单叠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我翻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像一张年代久远的纸。
二
1993年的延边,到处都是做生意的风气。
中朝边境开放了贸易,鸭绿江、图们江对岸的朝鲜正闹饥荒,什么都缺。这边的人扛着大米、白面、食用油、衣服、药品过江去卖,换回来的是钢材、木材、药材,有时候也换黄金。
一夜暴富的故事到处流传。隔壁老金家扛了十袋面粉过去,换了半斤黄金回来,第二天就盖了新房。街口卖豆腐的老朴,跑了两趟朝鲜,直接把豆腐摊盘出去了。
整个延边像烧开的锅,人人都想往里跳。
我妈也动了心。
不是因为她贪钱,是因为我。那年我七岁,要上小学了。延边最好的小学是延吉市实验小学,赞助费要两千块。我爸在粮站一个月工资二百四,我妈在供销社一个月一百八,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四百块,刨去吃喝,一年攒不下什么钱。
我妈跟我爸商量:"我去跑两趟朝鲜,把赞助费挣出来。"
我爸不同意。
"太危险了,听说那边乱得很。"
"人家老金媳妇都去了,一个女的都没事,我怕什么。"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孩子的学费你拿得出来?"
我爸不说话了。
他拿不出来。
我妈拍了拍他的手:"就去两趟,挣够钱就回来,你放心。"
我爸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陪你去。"
我妈笑了:"你连朝鲜话都不会说,你去干嘛?在家看好孩子。"
1993年4月16号,我妈拎着两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图们的面包车。袋子里装的是二十斤大米、十斤豆油、五斤白糖和两箱子常用药。
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好好听爸爸的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这是我记忆里,我妈最后一张画面。
三
"很快就回来",这句话我妈说了,我也信了。
第一天,没回来,正常。第二天,没回来,也正常。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开始慌了。
我爸表面上没什么变化,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送我上学。但我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看门口的信箱,以前他从来不看。
一个星期后,跟我妈一起去朝鲜的人回来了。
是隔壁楼的张婶。她跟我妈约好一起走的,但在边境被分到了不同的队伍。
我爸找到张婶的时候,张婶的脸色很难看。
"过江的时候遇到了检查,人都散了,我没跟桂兰在一拨。后来我在对岸等了两天,没等到她,就先回来了。"
"没等到是什么意思?"
张婶没敢看我爸的眼睛:"可能……被扣下了吧。那边的检查很严,有时候会把人抓起来,关一段时间。"
"关多久?"
"说不准,有的一两个月就放了,有的……"
张婶没把话说完。
我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倒的树。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等。
四
等,是一个最残忍的汉字。
它不是没有,是"快了"。它不是绝望,是"还有希望"。它让你没法彻底死心,也没法真正安心,把你悬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消耗。
我爸的头一个月,天天去边防站打听。人家认识他之后,一见他就头疼:"老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回去等着吧。"
第二个月,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过去。没有回音。
第三个月,他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
半年后,他托了一个在延边外事办工作的远房亲戚,帮忙查了一下。亲戚回话说,没有记录。没有被关押的记录,没有被遣返的记录,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记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被扣下了"这个最坏的结果,都无法确认。她可能被扣了,可能迷路了,可能出了别的意外,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回不来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我继续等。"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五
三十年里,我爸没有一天放弃过找我妈。
他不会说朝鲜话,就自学。买了一个短波收音机,每天夜里听朝鲜的广播。买了一本《朝鲜语入门》,翻到书页卷边,上面的拼音标注密密麻麻,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标的。
他去过三次丹东,两次图们,一次集安,沿着边境线一个口岸一个口岸地问。他不会说朝鲜话,就拿着我妈的照片给人看。照片翻来覆去地指,人家摇头,他就换下一个人继续问。
有一年,一个跑边境生意的人告诉他,在朝鲜惠山的一个劳改营里,有人见过一个跟苏桂兰很像的中国女人。
我爸当天就收拾了东西要过去。
我拦住了他,那年我十六岁,已经比他高了。
"爸,你不能过去,那边是偷渡,要坐牢的。"
"你妈在那儿。"
"你不确定她在那儿。"
"万一呢?"
"万一你进去了呢?我怎么办?"
我爸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六
我妈走后,给我爸说媒的人来过好几拨。
最早的是我妈走后第二年,邻居刘婶领着一个女的来,说是在纺织厂上班的,离了婚,没孩子,人老实。
我爸只说了一句:"桂兰会回来的。"
刘婶走的时候跟别人说:"老周魔怔了。"
后来又来了几拨,我爸都是那句话。到后来没人来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但他脑子没问题。
他照常上班,照常种菜,照常给我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年秋天腌的辣白菜,还是我妈教他的那个方子,一把盐都不差。
他只是不娶。
我二十岁那年考上大学,临走前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他不抽烟的,那天是跟邻居老金借的。
"小海,你要是到了外面,碰到什么像你妈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了,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应该拦住她的。"
"爸,那不怪你。"
"怪我。要是我能多挣点钱,她就不用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院子里的梨树开了满树白花。我妈以前最喜欢那棵梨树,每年开花的时候都要站在下面看半天。
我爸坐在梨树底下,看着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
七
2019年,我爸查出了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得知消息的当天,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我的户口本、房产证、存折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我房间桌子上。文件袋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小海,这些东西你收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给民政局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我后来才知道。大意是:他妻子宋桂兰于1993年前往朝鲜后失联,至今未归,现因本人身患重病,请求办理婚姻关系的有关手续。
他不是要跟妈妈离婚。他是怕自己走了之后,妈妈万一回来,在法律上变成一个"有夫之妇",不方便过日子。
他到死都在替她着想。
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桂兰没有抛弃这个家,她是回不来了。如果有一天她能回来,请告诉她,我等了她一辈子,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答应过她,等她回来。"
我拿到这封信的复印件的时候,是在他的遗物里。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我不知道是茶水还是眼泪。
八
我爸走的那天是2020年1月3号,凌晨四点。
我守在床边,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弥留之际,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睛亮了一下,看着门口的方向。
"桂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桂兰,你回来了……"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浅,但很真。像三十年前我妈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他时,他脸上的那种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像风停了。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变凉。那只给妈妈扯过布、给我做过饭、在边境线上举过照片的手。
走了。
尾声
我爸的遗物很简单。几件旧衣服,一个象棋棋盘,一个收音机,一张我妈的照片,一条泛黄的床单。
照片是结婚照,我妈穿着红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我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桂兰,我等你。"
没有日期。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日期。等,是没有尽头的。
我把这些东西跟爸葬在了一起。那条床单太脆了,我没敢展开,叠成方块放了进去。
桂花糕我每年都摆。我妈爱吃,爸知道她爱吃,我摆在那里,就当他们都看见了。
有人说,我爸傻。三十年,不值得。
有人说,我爸痴。一个人把自己耗干,什么都没等来。
但我总觉得,他们不懂。
他等的不是结果。他等的是他自己。等的是那个在供销社柜台外面傻看了半个小时的年轻人,等的是那个许下了"在家看好孩子"就信守了一辈子的承诺。
他等的是——我说过的话,我认。
2023年清明,我蹲在坟前,把最后一杯酒洒在土上。
风从图们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忽然想,也许在某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也在等。
等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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