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要从那个被称为「黄金时代」的尾声开始讲起、从一切都还被包裹在温暖的幻觉中时、从三体舰队还没降临时,开始讲起。

那时,我从航天发动机专业读博毕业。

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认识了同班那个孤僻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做云天明。

我对他的孤寂保持着一种本能的同情与友善,却不知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日后竟化作了他对我深沉的眷恋,甚至改变了两个世界的命运。

那时,我还很年轻,心态温和,充满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

再后来,我进入了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IA)。在那里,我遇到了那个与我的一生、甚至与整个人类命运都纠缠不清的男人——托马斯·维德。

在我眼里,在世人眼里,他是一个冷酷到了极点的人,「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这是他的信条,也是我当时,乃至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梦魇。

为了获取三体舰队的情报,我们制定了「阶梯计划」。因为技术的限制,我们只能送一个大脑上天。

而那个被选中的人,名字叫做,云天明。

当时他已身患肺癌晚期,正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我,是我本人,为了完成阶梯计划,亲手打断了他的安乐死,请求他交出自己的大脑。

在天明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安乐死的前夕,他用尽所有的积蓄,买下了DX3906这颗恒星送给我。

那是我一生中收到过的最浪漫、最沉重的礼物。

作为收到DX3906的回报,作为阶梯计划的推进者,我,我亲眼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脑被摘除,送入无尽的、寒冷彻骨的黑暗太空中,去向未知且充满敌意的敌人阵营。

更让我感到痛苦的是,维德直到大脑切除手术进行时,才冷酷地告诉我,那颗星星是天明送给我的。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我接受了维德的建议,作为唯一熟悉云天明的人,进入冬眠,前往未来。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以拯救之名所行使的残忍,是如何轻易地折磨着我的灵魂。我把一个深爱我的人推向了深渊,以此来交换全人类的安全感,呵。

那一刻,我以为我已经做出了此生最痛苦的牺牲,但命运的玩笑,才刚刚开始。

时间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我冬眠醒来,来到了威慑纪元。

漫长的264年后,因为DX3906被发现带有两颗类地行星,我被唤醒了。

我认识了行星发现者艾AA,出让了行星的所有权,保留了恒星,她用这笔巨款成立了星环公司。而维德为了阻止我竞选执剑人,伪造电话试图暗杀我,我想,如果不是那把枪偶然卡壳炸膛,我早已死在了那个时代。

那是一个被罗辑教授建立的黑暗森林威慑所保护着的和平年代。

在那个时代,人类社会变得极其柔和、唯美,甚至女性化。

因此,他们惧怕罗辑那样冷酷的威慑者,他们想要一个母亲,一个象征着和平与爱的图腾。 于是,他们选择了我。

我,程心,成为了三体与地球间的第二任执剑人。

我以为他们选择我,是为了维持这种来之不易的和平。

而我呢?

但是我错了。宇宙不承认默契,宇宙只认同生存。宇宙很残忍,兽性大于人性。

在我接过毁灭开关的短短十五分钟后,三体世界的六个水滴向地球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那一刻,我手握着可以同时毁灭地球和三体世界的引力波发射开关。只要我按下去,就是两个世界的同归于尽。

可是,我怎么能按下去呢?我是为了爱与生命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啊。如果我按下去,几十亿鲜活的生命,包括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都会因为我的一个动作而灰飞烟灭。

可以说,那一刻钟的时间内,我选择把红色的开关扔在了地上,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没有之一。

我以为不作恶就是善良,却不知道在黑暗森林中,怯懦的善良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罪恶。

在那片沙漠中,土著老人弗雷斯收留了我和AA,给了我些许平静。

可是,随着智子挑动地球治安军破坏基础设施,人类自相残杀的惨剧即将上演。在监狱里,维德再次冷酷地提醒我逃离。

在巨大的压力与无尽的自责下,我失去了视力,双目失明。

因为我的不忍,人类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如此可悲的我。

再后来,万有引力号在宇宙深处广播了三体的坐标,地球暂时得救,但也意味着我们彻底暴露在了黑暗森林的打击之下。

掩体纪元,开始了。

智子宣布疏散澳大利亚,我经过六年的冬眠治好了眼睛。弗雷斯老人让我看天空,我亲眼目睹了三体星系被光粒摧毁的闪光。

随后,在智子的茶道上,我得知天明的大脑被三体截获,他想见我。

通过低维展开的智子,我们跨越光年重逢了。他在三体人的监视下,为我讲述了《王国的新画师》《饕餮海》《深水王子》三个童话故事。

我们约定以后在DX3906再会。回到地球后,我通过浴缸里的小船领悟了「曲率驱动」,人类也据此推导出了将光速降低以制造黑域的「宇宙安全声明」。

我们甚至前往了默斯肯大旋涡去寻找线索。虽然那是唯一的活路,但童话中最重要的「针眼画师的画」却没有被成功解读。

掩体计划、黑域计划和光速飞船计划同时启动,但因为曲率驱动会留下暴露坐标的航迹,它被宣布为非法。

为了寻找让人类逃离太阳系的方法,我把星环集团交给了维德。我让他去研制光速飞船。

不过,聪明的我也向他要了一个承诺:如果有一天,他的行为会威胁到人类社会的和平,危及到无辜的生命,他必须停下来。

是的,必须。

因为,这是承诺。

维德答应了我。他总是那么重承诺,即使那承诺是致命的。

几十年后,当星环城宣布独立,当维德的私人武装准备用反物质子弹与联邦政府开战时,我被从冬眠中唤醒。

我看着那些剑拔弩张的战舰,看着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扼住了我。 我不能让流血发生,我不能让星环城成为屠宰场。人类的道德底线,必须有人去坚守。

于是,我行使了我的否决权。我要求维德放弃抵抗。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维德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绝望,但他还是遵守了诺言,下令投降。

维德随后被处死,因反人类罪被处决,光速飞船的研究被彻底封死。 我再一次拯救了人类的道德,保全了眼前的生命。

我以为,我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之后,我和AA游历了荒无人烟的地球,得知弗雷斯老人早已离世。在无尽的渺茫中,我们再次冬眠,准备在打击到来时再醒来。

直到二维箔降临太阳系的那一天。

但在那巨大的博物馆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怪异,那些宏大的场景仿佛根本不是给人看的。

在那里,我再次见到了罗辑。

也就是在那一刻,罗辑告诉我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他接手了维德的工作,我乘坐的「星环号」是唯一一艘成功的曲率驱动飞船,也是人类唯一的活路。

而切,空间曲率留下的航迹正是降低光速、制造黑域的唯一方法。

当那个小小的纸片,将宏大的木星、美丽的地球、以及几十亿无法逃脱的人类,全部压扁成一幅没有厚度的画卷时,我才终于明白我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

曲率驱动光速飞船,是人类唯一的逃生希望。

而我,亲手掐灭了它。

我哭求罗辑一起走,他却用最高指令强制我们逃离太阳系,自己平静地跌落进了那幅二维画卷。

我看着星空被二维化,在那一刻,我的内心甚至连悲伤和绝望都感受不到了。

我只剩下一种感觉,那是荒诞的虚无,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

带着这种虚无,我想起了与天明的约定,将星环号驶向DX3906。

漫长的268.5年,在相对论的尺缩钟慢下内部只流逝了52小时。

我们在蓝星上遇到了「万有引力号」的关一帆。

就在得知天明也来到这个星系,我们即将相见的那一刻,外星飞船留下的死线破裂,整个星系化为低光速的黑域。

飞船在低光速下只能启动神经元系统,我和一帆被迫短暂冬眠。

可当系统加载完毕,我再次苏醒降落蓝星时,外界的刻度已经残忍地拨过了1890万年。

沧海桑田,我永远地错过了云天明。

我只在深深的地层下,找到了AA刻在石头上的遗言,得知她与天明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而我,是因为对人类爱得太深,对生命有着病态的执着,而两次将人类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人们赋予了我两次拯救世界的权力,我却两次基于人性、道德和母性做出了选择,从而两次毁灭了世界。

兽性呢?

我从来都没有兽性,我只爱美好的人性和善良的道德。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遵守了人类最美好的道德准则。

可是,这正是这宇宙最残酷的地方:在这个冰冷无垠的黑暗森林里,人类的道德,是生存最大的奢侈品。

现在,我站在云天明送给我的647号小宇宙里。

智子也在这里。

在这里,我写下了《时间之外的往事》。

外面的大宇宙正在走向坍缩,需要回归所有的质量才能重启。

我和关一帆决定走出小宇宙,把所有的质量归还给大宇宙

仅仅五公斤的质量。

也许这五公斤,会成为压垮大宇宙重启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宇宙永远处于死寂的膨胀之中;也许,大宇宙的精算并没有那么苛刻。

但是,我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 因为,这是生命的重量。

如果说这一生有什么结论,那就是,当一个人试图用纯粹的爱与道德去丈量冰冷的宇宙法则时,无论动机多么圣洁,结局往往都是灾难。

我从未背叛过爱,我只是,被爱彻底摧毁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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